《蒸汽时代·飞艇少年》(拜山 ^ ^)

1、阿萨

阿萨是个聪明的家伙。他总是嚷嚷着说自己长大了会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机械师。别人都对此嗤之以鼻。可我见过他背着老机械长偷偷修好的那些小东西。它们包括三个测距仪,两个蒸汽压力计,一个从废弃的蒸汽阀上拆下来的引擎,以及我妹妹泽米的娃娃。所以我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那个娃娃是妈妈的遗物。据说是飞艇时代以前的产物。它会唱好几种语言的摇篮曲。已经十一岁的泽米仍然习惯于听着摇篮曲睡觉,不然就会哭闹一整个晚上,哪怕老师会用教鞭抽打床头,她也不在乎,只会哭得更大声,让全艇的人都睡不着觉。

所以当我发现娃娃坏了的时候,第一件事想到的不是泽米会哭,而是想到自己这个晚上又不用睡觉了。我拿着娃娃去找机械师。艇上有三个机械师,他们都是老机械长的徒弟。他们要管着整个飞艇的机械装置,每天每天都忙得很,所以他们没有理会我。只有老机械长用戴着单片眼镜的眼睛瞧了瞧娃娃,然后摇摇头,告诉我说,它太老了,里面的小引擎已经磨烂了,修不好了。

这也就是说,它不会再唱摇篮曲了,我也就要听着泽米的哭闹声睡觉了。要知道我才十三岁,如果不是害怕老师的教鞭,我想我能连着睡它三天三夜。可我又不能堵住泽米的嘴,这会让我更快地被老师揍。

就在我为难不已的时候,阿萨找到了我,跟我说他能够修好娃娃。

那时我跟阿萨还不熟。

飞艇上有十五个孩子,分成两个班学习各种不同的东西。我和妹妹泽米在一个班里,学习文学历史艺术等等诸如此类的东西。而阿萨在另一个班,由一个死板板的老头子教授与机械有关的知识——等他们长大了,就都会成为机械师。

许多时候,我们都能听到那个老头子在同我们的老师说话时,用气急败坏的语气提起阿萨。他说阿萨是他见过的最调皮的孩子,总是和他对着干。可他也不得不承认阿萨很聪明,他说他也许真的能够成为一个伟大的机械师。可如果阿萨一直这么自命不凡自以为是下去,早晚有一天他会把自己给毁了。

那时不论是我还是阿萨还是其他十三个孩子,没人有把老头子的话当回事。自命不凡的聪明的阿萨依旧我行我素,他修好了泽米的娃娃,乐得那丫头抱住了阿萨的脖子在他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阿萨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满脸通红地瞪着泽米。可泽米似乎忘了刚刚发生的事,撇下发愣的阿萨,抱着娃娃冲回了宿舍。

“她是个野丫头。”我对阿萨说。

阿萨很赞同地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喃喃说:“可她挺漂亮……我是说,她很美。真的!”他转着眼珠看我,“你怎么会是她哥哥呢?”

“靠!”我骂了一声,跳起来就去揍他。

那以后,我和阿萨成了朋友,很荣幸地得到了参观他的私人藏品的机会。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只巨大的皮箱子里,里面装满了他从飞艇上搜集来的大小零件,很多被他捡来修好的东西,以及他偷偷作成的不知道干什么用的仪器。他不敢把那些东西摆出来。他说如果老头子发现了这些,一定会罚他去擦机械室的污垢。要知道机械室可是个很脏的地方,我敢说那些粘在墙上的污垢几百年都没清理过了。阿萨擦一辈子也擦不完。

“可我觉得它们还能用。瞧这个。”阿萨拿起一个小引擎给我看,“只是齿轮咬合的问题。换个齿轮就成了。哎,真不知道他们干嘛要扔了它。所以我找了个齿轮给它换上了,虽然有点儿大,但调整一下角度就成了嘛!瞧它现在转得多好!”

“也许机械师有他们的打算呢!他们毕竟是整个飞艇的机械师。”我说。我对机械一窍不通,可是老机械长和他的徒弟们既然能让我们的飞艇一直平平安安地在天上飞,他们的决定总有一定的道理吧。

阿萨耸耸肩,很不以为然地说:“他们太老啦,脑子里全是旧东西。现在可是飞艇时代啦,不用在地上走啦!”

“可飞艇也不会总在天上飞。”我说。阿萨翻了翻眼珠子,“也许吧!也许咱们老了,这架飞艇就会降落啦!”他摇晃着脑袋,将那些大大小小的机械重新塞回箱子,推到床底下,然后说:“我要去机械室了。”

我只好站起来,“好吧,我也得回去看书了。”

2

其实“飞艇时代”这个词从来都不是一个正式的称呼,它是只在机械师之间流传的词儿。书上对这个时代的正式称呼是“蒸汽时代”——因为几乎所有会动的机械都是靠蒸汽引擎来驱动的。包括飞艇。

关于那个时代,书上是这样写的:由于地壳发生变动,地面环境已经不适合居住。人们迫切地需要另一种生存方式,所以就有了飞艇。从第一架又大又笨像个怪物一样的飞艇被造出来,仅仅过了四十多年,天空就被各种各样的飞艇占满了。有巨大的飞得慢吞吞的却装了足足一百万人的飞艇,也有我们这种只装了一百多人的小飞艇。虽然它们的样子不像城市,可实质上已经是一座座城市了。飞在天上的城市!

虽然我跟阿萨说飞艇不会老是在天上飞,老师也这样说过,可我知道自己心里想的跟阿萨其实差不多。我想像不出飞艇们落到地上的样子。除非是引擎坏了。后来我又跟阿萨说起这个,他用一种很不可思议的眼神瞧着我,仿佛我提到了一个多么了不得的问题。他当时摇着脑袋说:“你以为机械师是干嘛的?有机械师在,引擎怎么会坏呢?”

机械师们是多么重要的一群人呢?当我们学到宗教那一课的时候,泽米总结道,机械师就是飞艇时代的神。

阿萨一边质疑且嘲笑着机械师们对机械的判断,却又一边疯狂地崇拜着他们。这让我没法理解他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甚至还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几乎天天泡在机械室里,按照机械师的要求做各种各样的事。只要从门口经过,就一定能看见他在里面忙得团团转。我猜如果那时老机械长命令他去擦壁上的污垢,他一定半句抱怨的话都没有。

再后来,大概是修好娃娃半年之后吧,有一天晚上,他悄悄来找我,问我愿不愿意帮他做个试验。

“什么试验?”我兴奋地问。

阿萨不停转着眼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他才眨巴着眼睛,小声说:“你不会说出去吧?”

“靠!”我说,“不相信我,那还来找我干嘛?”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说你不会做出了什么怪物吧?”

“什么怪物。那才不是怪物。我是按着一张图做的。一张从机械室里找出来的老机械图。”他搓着手,神情兴奋,却又有点犹豫。我从没见过阿萨露出过这种表情。他可一向是个自信过度的家伙。“那可真是个不错的东西!”他感叹了一句,忽然压低了声音,“明天早晨四点,我来找你。别告诉泽米!”他特别加了一句,很是郑重地拍了下我的肩,转身跑掉了。

一张机械室里的老机械图?我在想阿萨究竟能做出什么来。泽米的娃娃在隔壁唱起了摇篮曲,我一边想着,一边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清晨四点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除了蒸汽引擎沉闷的嗡嗡声,舱室内静极了。老师们要到六点时才会来喊我们起床,机械师们也要在六点的时候才会挠着他们睡得乱蓬蓬的脑袋走到机械室去。虽然厨师会早一些起来准备早餐,不过餐厅和机械室主控室一起,都在飞艇的顶舱内,而我和阿萨要去的地方则是底舱。飞艇的内舱室共有四层,顶舱与底层之间隔着宿舍区所在的第二层,和安置了引擎的第三层。所以我们并不那么容易被发现。可我还是紧张得不得了。

底舱是飞艇最小的舱室,它的中央被从三层垂下来的引擎弯弯曲曲的管道堆满了,周围的空间则长年沉寂,到处落满了灰尘。

底舱没有舷窗,也没有灯,从三层甲板上透出来的光穿过那堆管道将整个舱室照得变了形。管道们的歪歪扭扭的阴影可以让你联想到所有你能知道的怪物。我只在小时候和另一个孩子一起溜去底舱一次,结果还没走到中央,就被某种嘶哑的怪响吓得飞跑了回去。

后来我知道那不过是蒸汽流滚过管道的声音,可我仍然发誓再也不会到那儿去了。

但阿萨显然来过无数次了。

我跟着他溜过宿舍区,顺着一条老旧的救生舷梯一直溜到了底舱。他塞给我一个照明灯,拉着我一直往最深处跑去。

我努力忽视掉那些因为引擎的震动而微微发颤的像活了一样的影子,问阿萨:“你一直在这儿做你的怪物?”

“那不是怪物!”阿萨头也不回地说。

“好吧!”我说,“不是怪物,那是什么?你又背着机械师们做东西,就不怕老师揍你?”

“老头子才不会呢。如果我成功了的话!”他加快了速度,照明灯的光束一晃一晃的。“到了!”他突然抢过我的照明灯,把两盏灯拼在一块儿往前面照去。

有个东西安静地坐在不太明亮的光线里。我凑上去看了一眼,立刻大叫了一声——那居然是一架飞艇!如果这种形状也能称为飞艇的话。

那东西有两人高,表面灰突突的,没有普通飞艇那样的梭状外形,倒像半截被放大了的手指头。后半截支着两根长长的管子,在尽头弯成了一个环形拼合在一起,又在环中间装上了支小螺旋桨。看起来奇形怪状的。

“这是蒸汽回路。”阿萨指着那个管子拼成的环兴奋地说,“画这张图的家伙一定是个天才,他居然能想到把回路管道伸到飞艇外面来。看这个。我从来没想到引擎还能这么连接……”他说起机械来就停不住嘴,可惜我对这玩艺一窍不通,只能跟着他这架怪异的飞艇上爬来爬去。

驾驶室被装在了艇身上方偏后的位置,前端安了一块切割得歪歪斜斜的玻璃当作挡风壁。“这儿原本该有一个玻璃舱盖的,可我弄不着那么大块的玻璃。”阿萨不无遗憾地说。没有舱盖,驾驶舱自然就露在了外面。那是个两人席位,一前一后。每个座位前都有个造型粗糙的操纵台,并且各不相同。“一会儿我坐前面,你就在后面帮我!我教你!”阿萨这时候已经坐到了驾驶室前的艇盖上,砰砰地拍着玻璃,兴冲冲地说。

“我可学不会!”我摇摇头,从艇上溜下地。“而且,你真的打算乘着它在天上飞?它也许根本飞不起来呢。不然机械师们干嘛要把那图扔了!”这东西一看就是用东拼西凑来的材料组装的,比如那块挡风玻璃。阿萨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孩,他还没有权利去碰那些用来维护飞艇的完整的原料。傻子才会去坐它呢!

阿萨在飞艇上扬起下巴,用一种看着傻瓜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有点儿生气了,昨晚的好奇心这会儿一丁点都没了。我抬起头回瞪着他。

我俩僵持了好一会儿,大概有十几分钟吧。阿萨泄了气,“那好吧!”他不再坚持了,“我来开,你帮我把舱门打开。记录数据总会吧?我知道你们那个班也学这个。”他抛下来个本子。

我看看他,又看看本子,点点头。

我想我得承认自己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好奇的。过去的人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好奇心害死猫”。后来我总是想,如果当时我直接扭头走掉了,也许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

因为阿萨没办法在发动飞艇的同时,去开舱门。

3

舱门在甲板上,两端用粗大的铁钩子挂住。这原本是飞艇着陆时,用来连接地面的着陆板,不过飞艇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降落过了,这舱门也就锈死了。

阿萨的飞艇底下装着铁轮子,我帮他将飞艇推到舱门边上,又是不安又是兴奋地看着他爬进驾驶室内。不一会儿就听见蒸汽引擎发出嘶嘶的响声。他在里面朝我挥手,我跑过去用力踹开了铁钩子,放开舱门。

门枢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响,一点点向下放去。被初升的太阳染成淡红色的稀薄的云层在飞艇下面一动不动,发红的光线顺着舱板溢上来,照亮了阿萨的飞艇。

引擎声越来越大,飞艇微微震动起来。我看着这个在晨光里像个巨大的动物一样兴奋着的铁家伙,又开始怀疑它是不是真的能飞起来。

“让开!”阿萨尖叫。我连忙往后退了两步,迎面扑来一阵强风,那怪物飞艇发出一声欢呼,几乎是蹦跳着冲下了舱板,一头扎进云层里去了。

“天哪!”我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立刻趴到舱门边上往下看。可飞艇已经没了踪影。

底舱没有舷窗。我顺着救生梯冲到上层,将脸贴在玻璃上,瞪大眼看着远处在云层中钻来钻去的飞艇。阳光给这乌突突的怪家伙镀了层明亮的金红色,看上去就像一条在河里扑腾着的大鱼。虽然我只见过餐厅后厨的大水缸里,那些一动不动安静等死的鱼们。不过我猜我的比喻没有错,书中图片上的鱼也是这么折腾的。

那东西飞得流畅无比,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我专注地看着它,一边不停地羡慕着坐在上面的阿萨。要知道,我们虽然也是在天上飞,可飞艇毕竟是个庞大的家伙。它的肚子里装了一百多人,它必须飞得平稳而温和,不能像鸟儿那样想怎么飞就怎么飞。这就让我们无比地羡慕那些从舷窗外欢叫着掠过的鸟儿。后来我想,那种羡慕也许不仅仅是因为鸟的自在,那里面还有别的东西。比如仿佛永远都会飞在天上的飞艇的内部同样永恒不变的规矩。

没有孩子会喜欢这种东西的。

直到一个机械师在我旁边大叫起来,我都沉迷在对阿萨的自由的羡慕与嫉妒中。

“我的天哪!那个东西,那个东西……”机械师拍打着舱壁,把我从妄想中拍醒。我迷惑地看向他。我认得他,他是老机械长的第三个学生,那张发黄的长脸上,一双眼正瞪得老大。一定是因为没想到会有人做出那个被他们废弃了的怪物吧。“那是阿萨!”我欢快地说,心里还有那么点儿骄傲。

“阿萨?”机械师看着我大叫了一声,随即挥动着手臂像疯子一样掉头冲了出去。我有点儿不解地看着他消失在舷梯上面,才猛地明白过来。我是在第三层的甲板上,身后就是嗡嗡作响的巨大的蒸汽引擎。机械师们每天早晨都会下来检查引擎的。我被发现了。而且我还告诉他,那个驾驶怪物的人是阿萨。

我的天哪!

我紧跟着他跑上二层,却发现一切都已乱了套。

机械师们和主控室的舵手们在顶舱和二层甲板间来回奔跑着,彼此飞快地说着什么。老师们挥着教鞭在每一间宿舍里进出,不停的喊叫。我听见孩子们的叫声,还有一个孩子在哭。泽米的娃娃在唱摇篮曲,声调尖细得像针一样。有人调整了蒸汽引擎,它在脚底下轰鸣着,震颤不已。我吃惊地发现飞艇在向一侧倾斜,某个地方传来东西摔在地上的哗啦声。“系好安全带!”老师用手抓着门框尖叫。

眨眼间,机械师和舵手全都从二层消失了。头顶传来老机械长的喊声:“气压降二节。速度,速度!该死的……”

“看,它在冒烟!”另一个人在叫。我听出那是刚刚发现了我的机械师。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我突然打了个哆嗦,冲到舷窗旁往外看。身后传来老师的吼叫:“回宿舍去,帕维尔……”

我没听到她后面的话。我目瞪口呆地站在舷窗旁,看着那条刚刚还游得欢畅无比的大鱼带着一溜尾烟,像块沉重的大铁块一样往云层下沉去。眨眼间,就不见了。

蒸汽引擎发出一声震耳的吼叫,整个艇身颤抖着,以一种陡峭的角度突然倾斜下去。我死死抠着舷窗的边缘,脸贴在玻璃上。窗外安静的云层这会儿都翻滚着迎面扑来,在艇身上撞成一团团的雾气再散开。飞艇加速了。没有人来赶我回宿舍了。我想老师们一定是吓坏了。

舱内到处都在吱吱咯咯地响,甚至我手底下的窗框,都在吱吱地小声尖叫。我努力不去理会自窗缝里透过来的尖锐的冷风,却无法不去想这条以恒定的速度飞了好多年的老飞艇是不是能受得住这突然的加速。

脚底下连绵的震颤像只讨厌的手在不停拨弄我的神经。我更紧地贴着舱壁。一只受了惊的鸟扑腾着翅膀飞快掠过,底下的世界在加速的飞艇面前模糊成一团白蒙蒙的雾气,然后雾气翻滚着散开,露出底下的地面。阿萨的怪飞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它左右摇摆着,远远地跑在我们的前方。

老机械长在顶舱内吼叫起来:“提速。五节。五节速度。快!别管引擎!提速!该死,你们想看着他摔死吗?”

我听见了,脑子里猛然跳出教机械理论的老头子的话。那可真是一句不祥的预言。

飞艇的速度更快了,简直就像在坠落。可阿萨的飞艇仍然在前方,就像欢快的流星正投向大地的怀抱。我绝望地看着它,想像着这时阿萨的表情。那个聪明的自信过度的家伙,他像所有的机械师一样讨厌坠落。可他现在却正在坠落。

死定了!我使劲闭上了眼。

蒸汽城

1

艾维的飞艇就是在这个时候从一片云层里冲出来的。那架黑漆漆的双人巡游艇一出现,就被飞艇上的人发现了。

“看哪!”一个人大叫起来。

“一架飞艇,那是一架巡游艇!”另一个人跟着喊起来。“它朝那孩子过去啦!”

那时候我正向上伸直了胳膊,用手紧紧抠着舷窗的边沿,蹲在地上将脸死死贴在窗下的舱壁上,直到听清了大人们喊的是什么,才赶忙探出头往外看去。

黑色的巡游艇这时已经追上了飞速下坠的阿萨的飞艇。即便隔得老远,我也看得见飞艇前方抛出的金属绳网在阳光下的闪光。它轻易就罩住了阿萨的飞艇,动作流畅得就像厨师们用网子去逮水缸里乱蹿的鱼。我听见顶舱内的大人们的欢呼声,禁不住跟着欢呼起来,可随即却看见巡游艇被怪飞艇下坠的力量带得落下去了。我的欢呼声被卡在了喉咙里。我呆呆地看着它们,甚至忘了闭上嘴巴。

飞艇内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记得那一瞬间的情形。舱内到处都弥漫着一种异样的紧张感,仿佛空气也停止了流动。除了蒸汽引擎的轰鸣,飞艇上再也听不到任何的声音。包括宿舍里孩子们的喊声。这种安静让人莫名的觉得不安,可又说不出是为什么。

“那是一种明知道结局却不能改变、而且还必须要亲眼看着它发生的感觉。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它。”后来泽米这样跟我说。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执着得一点也不像个十二岁的小丫头。虽然我很久以前就知道她是个奇怪的姑娘。可每次见到她摆出与我们那个偏爱哲学的老师一样的神经质的做作的成熟表情时,我仍然会觉得烦燥不安。可我知道她说得没错。因为我也不可能忘得掉。

这种古怪的情形没能持续太久。陌生的巡游艇很快就调整了引擎出力,带着阿萨的怪飞艇摇摇晃晃地浮了起来。

大人们又欢呼起来。老机械长喊道:“靠过去!盖特,去打灯!”飞艇改变了角度,加快速度朝那边靠过去。我又将脸贴在舷窗上往外看。飞艇前方的探照灯一闪一闪地打着灯语。我勉强能看懂一半。大意就是谢谢巡游艇驾驶员的帮助,并请他们靠过来。

巡游艇却没理我们。当它终于平稳了角度,就调了头往来路上飞去了。它是打我们的飞艇的另一侧钻出来的,很快就从舷窗外面失去了踪影。我跳起来朝宿舍冲去。

飞艇这会儿已经飞得平稳了,老师也恢复了精神。她在我身边尖叫:“帕维尔,你不能这么……”不能这样不能那样的,老师们总是爱这么叫。我懒得理她,直接扑到舷窗旁往外看。

“他们要干什么?”泽米在我身边蜷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问。她被安全带牢牢地绑在了床上,她的娃娃在床边露出一脸的傻笑。“我怎么知道!”我烦燥地挥挥手。

“他们要把阿萨带到哪儿去?”她继续问。“不知道!”我朝她吼道。现在阿萨自己造了架飞艇并把它开出去的事已经不再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了。飞艇上一百多个人全都知道了。虽然现在每个人都在为阿萨的命运担忧着,可当事情结束了,我们就会挨罚了。那绝不只是去擦机械室墙壁上的污秽那样容易的惩罚。我的天哪!只是想想,我都觉得绝望得要死了。而泽米根本不管我的心情,只是一个劲地执拗地问:“那是什么人?他们要带阿萨去哪儿啊?哥哥!”她从安全带里抽出一只手来死命扯我的袖子。

我马上就要发火了。

“他们打灯语了!”同宿舍的另一个女孩尖叫起来。我立刻忘了泽米朝外望去。

探照灯在巡游艇的头上闪烁不定,我费力地解读出来:“请……我们来……”“他们是说,让我们跟他们走吗?去哪儿呀?”泽米执着的问。

“你要是再问,我就揍你啦!”我回过头来冲她恶狠狠地说。

“帕维尔!她是你妹妹。你怎么能这样说话。你该像个哥哥一样!”老师挥着教鞭走过来。“到舱尾去。在惩罚结果出来之前,你被禁足了。”她俯视着我。我在肚子里骂了她一句,绕过她离开了房间。

舱尾有一间一米宽的细长的小舱室,是我们这些孩子专用的禁闭室。

室内也有一面舷窗,可是在头顶上很高的地方。需要将凳子放在床上,站上去才勉强够得到它。我就使劲扒着舷窗的边儿往外看。

梭形的巡游艇速度很快,虽然拖着阿萨的怪物,也仍然远远跑在我们的前面。我们这时已经回到了云层中,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除了黑色的巡游艇,几乎什么都看不见。我不禁想像着云层后面藏着些什么。能够配有巡游飞艇的,通常都是城市级别的大飞艇。这种飞艇城的速度比我们这种小飞艇要慢许多倍,所以他们需要这种速度快的轻便飞艇进行货物运输或者短途的飞行。可是普通的飞艇城不会在救了别人的飞艇后,就拖走了不还给拥有者吧?

我一边注视着那架巡游艇,一边反复琢磨着这个疑问。

大约过了足有半个小时吧,我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异常沉闷的机器声。

那声音从一片大云层后面传出来。随着飞艇飞近,云层缓慢散开,露出了后面隐藏的东西。

我立刻呆住了。好半天,才叫了出来。“天哪!”

那是,蒸汽城——

2

“……蒸汽城是世界上最神奇的城。蒸汽的力量让它高高飞在天上。城市里住着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艺术家、诗人和工程师,他们无所不能,而且自由自在。他们驾驶着城市四处旅行,唱歌跳舞,快乐地帮助所有需要帮助的人……”

每个孩子在八岁之前都在书上读到过“蒸汽城”的故事。书里面还附着蒸汽城的画片。只不过它看上去完全不像个飞艇,倒像一个飞在天上会喷着烟雾的大岛。岛上面林立着各式建筑,就和历史书里记载的过去存在于地面上的大城市一模一样。

这个神奇的城市曾经让许多孩子着迷,虽然我们都知道它只是个传说,却仍然会在经过飞艇的舷窗旁时,满心期待地往外望,希望有一天能在某团云彩的后面发现蒸汽城的影子。阿萨也在我们当中。可他虽然和我们一样往外面看着,目光却和我们都不一样。我会注意到他是因为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是那个瘦巴巴的机械理论老师眼中的问题学生了。他的天才和自以为是的语气实在很难让人忽视掉他的存在。我一直认为他是个不可理喻的家伙,谁知道后来我们竟成了朋友。

“你还记得蒸汽城的故事吗?”后来有一天我问他。其实那个时候我自己都已经不相信它了,只不过翻书的时候突然看见了那段关于蒸汽城的描述。

阿萨当时正在做一套动力系统的作业,头也没抬地点点头。“那你相信吗?”我又问。

“这个啊,”他抬起头来,“我说不好。可我觉得它应该不只是个传说。我想,”他停下来,挠了挠头发,“我觉得,它应该是存在的。怎么说呢,蒸汽技术已经存在好久了,那种机械构造的城市……”“所以就是存在的喽!”我意识到他又要开始说他的机械理论,急忙打断他。

“谁知道!”阿萨翻了翻眼珠,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又低下头去做他的作业了。

这是我们唯一一次说到蒸汽城,后来阿萨专注于他的秘密,整天跟在机械师的身后乱转。我虽然有那么一点好奇,但想到和他说的话,很可能会引发他对于机械的长篇大论;而去和别人说,就会被嘲笑说长不大——艇上很早以前就没有人再提蒸汽城的故事了——也就打消了念头。

直到这一天——

虽然艾维后来解释说,那不是蒸汽城,只不过是模仿蒸汽城的模样建造的异形飞艇。可这并不重要。

艾维就是那架巡游艇的驾驶员。他很年轻,大概只有十六七岁,有一张总是带着顽皮笑容的脸。他驾着飞艇在前面引路,我们的飞艇跟着他穿过云层,来到了这座巨大的空中都市面前。

我站在舷窗边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它。这座漆黑的、在阳光下闪着金属光泽的、棱角分明的城市。我没法用语言来形容它,甚至曾经看到过的图片,在它的面前也显得那样的单薄而没有说服力。它足足有一千个我们的飞艇那样大,黑色的钢铁组成了它的骨架,外面裹着磨得锃亮的铁皮。在金属的骨架和皮肤拼成的岛屿一样的底座上面笔直地耸立着一座座钢铁高塔。阳光在塔尖上跳跃着,隔得好远的时候,就能看见无数的小飞艇在它的上面鸟一样地飞翔。

不知有多少个蒸汽引擎在它的金属肚子里沉闷地轰鸣着,它们喷出的蒸汽在城市下方形成了厚厚的云层。随着空气的流动,云层就像抖开了一张巨大的幕布一样翻卷着,将它遮在了里面。如果没有巡游艇的引导,你永远也不会想到在这一大团的云雾里面,有着这样一座神奇的城市。

我们的飞艇在震惊带来的沉默中慢慢地减速,巡游艇早早地降落在前面一块平地上。那儿大概是停机坪,两旁有两排矮小的建筑。在巡游艇降落之前,就有很多人围上上来。他们推出一些大机器,当中一个伸出五双机械手臂,抱住了阿萨的怪飞艇,将它稳稳地放了下来。然后巡游艇才降落了。有人朝着我们打起了灯语。我们的飞艇喘着气,缓慢而小心翼翼地降了下来。

在飞艇停稳的时候,我扒着舷窗仰头看前方那些高耸的金属建筑。它们让我想到了底下那片凹凸不平的陆地。我们的飞艇算不算是降落了呢?

门外面传来一阵喧闹。我看见好多人朝我们围了上来。一张张陌生脸孔上挂着新奇的笑脸,他们绕着我们的飞艇转着圈,就像看着一件多么新鲜的东西。我听见老机械长威严的声音从窗子外面响起来,“感谢同胞们的帮助。”飞艇和飞艇见面时,都是互称“同胞”的。老师说这会让我们之间显得亲近。可我一直也不明白这种亲近到底有什么用处,至少这两个字从来不会在我们与商人的飞艇作交易时,为我们省下钱来。

“这不算什么,亲爱的同胞。我叫艾维,欢迎来到埃德哈城!”我将脸使劲地贴在舷窗上,就看见了艾维。

3

我们的飞艇没有立刻离开。那时候老机械长不顾一切地加速的后果就是引擎出现故障,出力减小,并且变得极不稳定。飞艇必须要留下来整修一阵子。于是我们在埃伯哈城住了下来。

这个意外使得我和阿萨的惩罚被拖延了。老师们没时间理会这个,他们需要看住其他十三个总想出去见见世面的孩子。埃伯哈城巨大而复杂,钢铁的街道下面无数的蒸汽引擎运转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听得见它们的轰鸣声。那些高架在建筑之间的通道们就像一座交织在半空中的迷宫。阳光从通道之间的缝隙射下来,会让人觉得头晕目眩。我第一眼看到它们,就几乎打消了避开老师溜到其中冒险的念头。可阿萨并不是个安分的家伙。他对机械永远充满着莫名的热情,哪怕因此被老机械长痛骂一顿,他也不会有半点改变。

进城的头一天,阿萨和他的飞艇一起被运进了城,同行的还有老机械长和控制室的大人们。而我们则被另一些人带到了临时的住地。老师们忙着安排房间,我们就在一旁小声猜测着阿萨的去向:他受伤了吗?他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后来我忍不住了,就去问老师:“阿萨呢?他怎么不和我们在一起?”

“他会回来的。”老师说,她拿眼睛死死盯着我,“倒是你,帕维尔,你的禁足期还没有过。现在,到你的房间里去。”她抬手朝门外指去。我耸耸肩,回头瞧见泽米正看着我,便朝她做了个鬼脸。

我又被关进了房间里。晚上的时候泽米溜了进来,跟我说她的娃娃又坏了。她把娃娃塞在我怀里,然后在我身边坐下来,用手抱着我的胳膊:“帕维尔,阿萨死了吗?”我正在摆弄她的娃娃,它肚子里的小引擎烧坏了,把肚皮烧出了一个洞。她的话让我打了个哆嗦。“别胡说。”我烦燥地挥挥手,将娃娃扔到了一边。

“那为什么不让他回来?我还想让他给我修娃娃。”泽米嘀嘀咕咕地说。我没法回答她,只好不吭声。她也没有再问。过了好一阵,我说道:“你得回去了。被老师发现了,她又要发火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不情愿地离开了。

这个晚上我没有睡觉,当我终于决定要溜出去找阿萨的时候,他却回来了。是艾维送他回来的。

原来飞艇出事的时候,阿萨被震晕了过去,等他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城里的医疗室了。有几个医生打扮的人给他做了检查,之后又来了一个人问他关于飞艇的事。

“他不停地问我飞艇是哪儿来的,我就告诉他是我自己做的。可他不信,还生气地说好孩子不应该说谎。”阿萨不无遗憾地耸耸肩,“我说谎了吗?”

“没有人会信的吧!”我摇头。

“可是他就相信。”他指了指艾维。艾维正在外面跟老师说话。这个只有十六七岁的驾驶员赢得了老师的好感,我想她一定认为他是个年轻有为的好家伙。“这家伙真不错!”阿萨感叹着说。

“然后呢?”我追问。

“然后?没有然后了。那个人问完了就离开了,医生们也走了。就剩下我一个人在医疗室里呆着。你知道飞艇下坠时的气流很猛,撞得我身上现在都在疼呢。我觉得很无聊,也很累,就睡着啦!后来那个问我问题的人就让艾维送我回来了。”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话说回来,这地方可真是了不起。你知道我在医疗室里看见好多从来没见过的机器。要是有机会,咱们得到处转转。”

“别想了。我们被禁足了。”我指指门外。老师正提着教鞭瞪着我们。艾维站在她身后嘻嘻地笑,发现我们在看他,就朝我们摆了摆手。

之后一连过了好几天,老机械长他们也没有回来。没人知道为什么,老师们也不告诉我们。不过我怀疑他们和我偿一样不知道。艾维又来过几次。他得到了老师的许可,可以到禁闭室来看我们。

阿萨问他关于飞艇的事。

“快修好了。不过你们的飞艇太老了,我们的机械师说它飞不了太久了。”艾维叹了口气,然后笑嘻嘻地说:“你觉得我们这儿怎么样?或许你们可以留下来呢。”

我吃了一惊,阿萨也瞪大了眼睛。“这里是个好地方,”我犹犹豫豫地说,“只是……”“先别说这个。我想问的是我的飞艇呢?”阿萨打断我,大声说道,“你们把它放哪儿了?”

“……我不知道。”艾维摇头。他左右看了看,突然站起来说:“我得回去了,上午还有工作。”他转身出去了。

“他在逃避。”后来阿萨小声说。

“逃避?逃避什么?”

“我猜他们想要我的飞艇。所以才问我飞艇是哪儿来的。那可是我的飞艇。”阿萨握着拳头说。

“那是你照着机械室的旧图纸组装出来的,可不是你自己发明的。”我说。

“就算是吧!”阿萨有点儿泄气了。“可那张图纸总是咱们的东西吧。他们都有这么大一个蒸汽城了。我打从一开始就在想了,你说艾维为啥救了我之后却不把我送回飞艇上呢?干嘛要带到这里来?你不觉得这里面有阴谋吗?”

他说得很认真。可我想不出来,拥有这么一座了不起的城市的人,干嘛要对我们这条小飞艇动阴谋呢?于是我摇摇头,说:“不知道。”

阿萨闭紧了嘴巴瞪着我。他一直是个固执的家伙,大多数时候我说不过他。泽米因此判断我是个软弱的笨蛋。她这么说的时候我会揪住她揍她的屁股,她就一边哭一边骂我笨蛋。直到老师挥着教鞭把我扯开。好吧其实她说得并不算全错,我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所以我只好说:“那你说,咱们怎么办?”

阿萨很有气势地一挥手,“既然老机械长他们不回来,咱们就自己去找它。”

大人们是第二天下午回来的。

我们还来不及问老机械长怪飞艇的下落,就被他们带回来的消息惊呆了。老机械长将所有的人召集到一处,宣布说我们就要成为埃伯哈城的居民了,因为我们的飞艇不能再飞了。

所有人都面面相窥不知所措。

从回来的人们中间站出了一个陌生的中年人,他脸上挂着笑,对我们大声说:“从今天起,我们就同是这座伟大的城市的居民了。大人们都会有固定的工作,孩子们会进入学校……”他后来说了什么我都没有听见。因为阿萨握着拳头冲出了人群,我只好跟上去。

“我觉得他说得挺好。”我说。

“不。”阿萨固执地摇头,“如果你觉得好就留下来,我要离开这儿。今天晚上我就去找我的飞艇,然后离开这儿!”他挥着拳头,我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为什么?”

“不为什么。”阿萨恶狠狠地说。

我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说:“那好吧!”

阿萨似乎吃了一惊,瞪大了眼睛看向我。

“我说我会帮你去找飞艇。如果,我们找得到的话。要是找不到呢?”我问。

“会找到的!”他使劲点点头。

其他人还在外面听着那个埃伯哈城的人说话,我们偷偷溜回了房间,没想到艾维竟然站在门口,正笑嘻嘻地看着我们。那样子看上去像是什么都知道了。

我们都吓了一跳,转身要逃的时候,他却突然追上来抓住我俩的领子,然后在我们耳边小声说:“你们要去找飞艇吗?我知道它在哪儿!”

埃伯哈城的混乱

1

艾维说,埃伯哈城要给我们这些新加入的市民开一个巨大的欢迎宴会。人们都要聚集到城市的中央广场去,狂欢一整个晚上。“到时我来找你们,带你们到飞艇那儿去!”他拍拍我们的肩膀,转身走掉了。

“他的确是个不错的家伙。”后来阿萨总结说。

然而那个时候我俩却都没有相信他。这个年轻的巡游艇驾驶员的出现令他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某种让人不安的味道,甚至当他冲我们笑的时候,我也觉得他那副和往常没两样的顽颇笑容里似乎透着别有用意。

于是我问阿萨相信他吗。

他皱了半天眉毛,才慢吞吞地说:“不知道!”

这个问题一直纠缠着我俩,整整一个下午,我们都乖乖地在房间里呆着。有好几次,老师们提着教鞭经过门口。她们惊讶的目光穿过门上的玻璃窗在我们身上钻来钻去。我想她们大概是想不通,怎么我俩突然就老实了呢?

黄昏的时候,城里派出来车子接我们去参加宴会。我们换上整齐的衣服,排着小小的队伍站到了车子跟前。那是四辆用蒸汽引擎驱动的车子,样子很像图画书中那些曾经在地面上奔跑过的车。不同的只有车尾向上弯曲的排汽管,在车子停着的时候,仍然突突地排着白色的蒸汽。

阿萨的目光在碰触到车子的时候亮了亮,随即又沉默下去了。我瞅了他一眼,又转头看了看身边其他的孩子。他们满脸的好奇和惊叹。要不是老师拦着,他们一准儿会扑上去把这些车子围得死死的。我于是又看了眼阿萨,然后想起他几天前和我说过,他想溜到街上去仔细瞧一瞧这些神奇的蒸汽车。可是现在,这些车子已经稳稳地停在他面前了,他反倒像没了兴趣。

车子开得快极了,两旁的大楼飞一样地往后退。我扭头看着窗外,街上有更多的蒸汽车,数不清的排气管们在不停地喷着白色蒸汽。它们像云一样被风吹着飞快地升到空中,然后消失在包裹着城市的云团里。夕阳从云缝里探出了半个脑袋,这座巨大的金属城市在闪闪发亮。

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这样深入这座巨大的城市。虽然我没有像其他的孩子一样扒在窗子上惊叹个不停——因为有更重要的事需要我去更专注的想呢!——可我心里还是无比震憾的。它的确是伟大的,甚至是这个蒸汽时代最大的城市。一座蒸汽城啊!

“帕维尔!”我正在感叹,泽米突然从前面探过头来,样子兴奋得不得了。“他们说全城人都会来参加宴会,那它一定很大吧?会不会像书上写的一样,有长长的餐桌,还铺着雪白的桌布?噢,天哪,也许还会有蒸汽机器人。我在书上看到过,就是那种会托着盘子的铁家伙。它们也许还会跳舞呢!”

“谁知道呢!”我说。这个将至的晚上让我充满了期待,不只是宴会。可我不想让这个臭丫头知道哪怕一丁点儿。

大概是我的口气让她不满意了。她瞪了我一眼,伸出手在阿萨眼前晃悠,“你怎么不说话呢?你不是很喜欢这里的吗?”她指着窗外大声说,“咱们居然成为蒸汽城的居民啦!阿萨,你能相信吗?”

阿萨从上车起就在沉默,可他现在不能再沉默下去了,因为他从来都做不到不搭理这丫头。他在座位上扭了扭,勉强挤出个笑容来,“这事好极了!是不是,帕维尔?”他拍打我的肩膀。我只好点点头。

泽米却皱起了细细的眉毛,目光在我们两个脸上钻来钻去,“你们怎么啦?有什么事吗?”

我们同时摇头,“没有,什么都没有。”

泽米用力瞪了我们一眼,“你们两个越来越怪啦!”她气鼓鼓地掉回头去,与同座的女孩子唧唧喳喳地说话去了。

我俩同时松了口气。

2

中央广场是这个城市最大的空间——虽然只是我猜到的,可我想应该差不到哪里去。

它是铺在一群黑漆漆的钢铁建筑当中的一块巨大无比的圆钢板,足足有一百条我们的老飞艇那样大。从它的一头儿走到另一头儿,你也许得要花上一个多小时。我简直想不出要多少人才能把它装满。可那个晚上,它居然被装满了。

“天哪!”我和阿萨一齐惊叹。

“全城的人都在这儿了!”有人在我们身旁轻快地说。

我俩吓了一跳,回头就看见艾维笑嘻嘻的脸。那时候我们刚刚下车,正跟着老师挤过人群往广场中央走去。身边都是欢笑着的人,满脸笑容的艾维一点儿都不显眼。

“你到底……”

“半小时后,我们就去找的飞艇!”他像是根本不打算理会我们的问题,只飞快地扔下这么一句话,就和他突然出现的时候一样,又突然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可我俩还有一肚子问题要问呢。

就在我俩发呆的时候,老师又挤回来了,她瞪着眼睛,在我们耳边将巴掌拍得震耳欲聋。我们只好乖乖跟着她往前走。

广场中央架起了一座平台。我们登上去,接受埃伯哈城的市长们赠予的市民资格。那是块小小的金属胸针,上面刻着埃伯哈城的剪影。我们都将这小东西戴在了胸前,阿萨却把这小玩艺揣在了口袋里。好在所有人都被兴奋和欢乐遮住了眼睛,没有注意到他这不同寻常的动作。我捅了捅他。他回头瞧了我一眼,耸耸肩。

接下来是宣布对新市民们的安排。机械师、操纵师、教授,还有我们这些孩子:我们将成为艺术学,诗人和工程师,就像传说里的那些人一样,然后在这个伟大的城市中渡过我们的一生……“你们再也不会因为没有目的地而感到困扰啦!”那个向我们转达了如上安排的人笑眯眯地说。

后面又说了什么,我都听不清了。他的话被人们的欢呼声淹没了。不过我觉得他说得还不错,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子里想的却是阿萨开着他的怪飞艇在云里像鱼一样钻来钻去的情形、我想像着风和厚积云冲撞着飞艇的外层铁板,发出嘭嘭的声音,突然就羡慕得要死。

后来宴会就开始了。

那真是场盛大到极点的宴会,盛大得让你没法用语言描述出来。无数的人在灯光下欢笑,推挤,旋转,拥抱。那些被光芒照得通亮的脸孔飞快地晃动着,就像梦里的场景。我简直看呆了。直到阿萨在我耳边喊了一嗓子,我才回过神来,“你在发什么傻?”他推我。

“我没有,”我想起将至的冒险和艾维的许诺,“我只是在想,那家伙也许找不到咱们了!”这儿人多极了,除非艾维一直跟在旁边,否则他准找不到我们。

阿萨翻了翻眼珠,说:“那有什么。我知道你也不相信他,那干嘛还要等他?”他语气里的自信让我对自己生出了一点儿鄙视。是呀,尽管下午的时候我们一样都在沉默,可阿萨是在想着冒险的计划,而我只会紧张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还是你后悔了?”他又说,然后补充了一句,“我说过啦,我不会强迫你的。”

“我没有。”我摇头,“好吧,我们自己去!”

“你们要去哪儿?”我们刚转过身,背后就传来女孩子的尖叫。

我俩同时停住了脚步,对视了一眼,又同时回过头去,就看见泽米站在人群里,嘟着嘴唇怒气冲冲地瞪着我们,“我一直在盯着你们!那时候就发现你们不对劲儿啦!”

“快走!”我抓住阿萨一头钻进了人群。

“帕维尔!我要去告诉老师!”泽米在我们的后面尖叫。可我知道她一定不会告诉老师,一定会先追上来。

我和阿萨在人群里拼命往前挤,谁也没回去看看那丫头。直到一双手从侧面伸过来将我们拽住了,艾维笑嘻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们两个跑得可真快。我差点儿就追不上你们了!”

这个年轻的巡游艇驾驶员到底还是来了。尽管我们口口声声说不相信他,可是看到他的时候,我俩仍然同时松了口气。阿萨甚至愤怒地朝他喊叫起来:“是你自己迟到啦!”

“我总要做些准备!”艾维笑嘻嘻地说。

“喂!”泽米果然追上来了。她气喘吁吁的,可还不忘了使劲瞪我们两个。“你们要干什么去?我会告诉老师的!”

她说完了才看见艾维。似乎是没想到会见到他,她明显愣了一下,回头瞅瞅我,又瞅瞅阿萨,然后又看向我。“你们……”

“我们有很重要的事情。”我深吸了口气,尽量用最最冷静的语调说道,“非常重要。这关系到,嗯,关系到我们的未来……”我说到这儿时,转头看了眼阿萨。

“是,是的,”阿萨结结巴巴地说,“我们必须得……”“你们要离开这儿!”泽米尖叫了一声。我吓了一大跳,猛扑上去捂住了她的嘴。周围的人们依旧在欢闹,没人注意到这丫头的叫声。我看着她瞪圆了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已经完全暴露了我们的意图。我瞅瞅阿萨又看看艾维,觉得自己简直傻透了。

“我们得快点儿!”艾维从怀里摸出了一块表,正微皱着眉头看时间。“到了12点,就会有一大半的人离开这儿啦!你们就走不成了!”

可是泽米怎么办?这个问题是突然跳进我的脑子里的。我不怕她回去向大人们告状,真的不怕。可是,可是我不能就这么抛下她啊!她是我唯一的妹妹啊……

我抬头看向阿萨。

“那就一起走吧!”阿萨突然拉住了泽米的手。泽米仍然被我捂着嘴,只能将眼睛眨个不停。好吧好吧。我想,“走吧!”

3

一直到离开广场,都没有人再说话。泽米拉着我的手,乖乖地跟我们一起往前挤。我想她一定也想到了我刚刚想到的问题。尽管我俩总是吵个不停,可实际上,我不能真的不理她,她也不会想要离开我。

艾维领着我们穿出广场,钻进一条建筑间的小巷。小巷的尽头是一条陌生的长街,巷口停着辆小型的蒸汽车。我们一钻进去,艾维就发动了车子。

广场上的欢闹声被转眼间甩在身后。街上空无一人,两旁的汽灯亮得懒洋洋的,周围安静得好像另一个世界。风从车窗涌进来,在车厢里嘭嘭乱撞。泽米安静了一路,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我们去哪儿?”她揪着我的袖子问。

我也不知道我们要去哪儿,于是抬起头,和阿萨一起看向艾维。

“飞艇坪。”他头也不回地说,“你们的铁家伙被塞在了那里的地底下。它还是坏的,你们得用巡游艇拖着它。”他抬起手,一个方形的金属片在手底下晃了晃。

“你在说什么呀?”泽米还不知道我们的意图呢。“什么铁家伙?巡游艇?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呀?”

“我们要离开这儿。”我说。我看了眼阿萨。他也看了看我,然后郑重而缓慢地点了下头。于是我深吸了口气,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她。之后就坐在旁边,和阿萨一起紧张盯着她,等着各种可能的反应:放声大哭或者尖叫——

可是我们还什么都没等来呢,脚下的钢铁大地突然抖了一下。

我们的车子毫无预兆地弹了起来,然后又在我们从震惊醒来之前,重重地摔回了地上。“系好安全带!”艾维叫道。车子改变了方向,以一种危险的角度拐进了一条岔道。

后来人们提起这场混乱的时候,总是认为它的起源是在某个不起眼儿的却很关键的时刻。这其实是真的。可在我们的脑子里,它发生在那之后更晚的一个瞬间。

就在那个刹那,我们的车子冲出了点着汽灯的大道拐进了一条漆黑的巷道。当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时候,埃伯哈城就开始发抖了。那时我正趴在地上,一手抱着椅子腿儿,一手紧紧抓着泽米的手,从窗子灌进来的风吹得我睁不开眼睛,耳朵里全是隆隆的响声。我想问问艾维究竟出了什么事儿,可强风压迫着我的脑袋,让我抬不起头来。后来我想也许并不是风的原因。我是被吓坏了。那会儿,城市的颤抖正透过飞驰的车子作用到我们身上,我咬着的牙齿都被震得咯咯地响。还有嗡嗡声。当城市开始发抖,它就出现了。转眼间充满了城市的每个角落。嗡嗡嗡,像直接响在脑子里。

还有人声。混合在嗡嗡声里,忽远忽近的,听不出是从哪儿传来的……

还有黑暗……

这一切都让人不安。

我们都被吓坏了。阿萨一动不动地趴在我前面的地上,泽米死死抱着我的胳膊。我们谁都没有说话。直到一小片白光从车子后面透过来。

那是车灯。

“他们发现我们啦!”艾维高声叫道。“嘿,瞧着吧!”他像是自言自语,语调里带着种危险的兴奋。

“怎么回事?究竟发生了什么?”阿萨扬起头来喊道。

“瞧着吧!”艾维几乎是兴高采烈地叫道。引擎随着他的喊叫发出“嘶”的一声怪响,车子像被什么在前面猛地拉了一下,“呼”地飞了出去。

“出事了!”阿萨小声对我们说。他的眼睛在黑暗里闪闪发亮。

这时候,埃伯哈城的震动更剧烈了,它让我想起我们的老飞艇。那条上百岁的老飞艇在拼命提速去追阿萨的怪飞艇的时候,也是这样震动着,发出尖锐的声音。仿佛随时都会散架,坠落。

坠落!

埃伯哈城也会坠落吗?这座巨大的坚硬的钢铁城市也会坠落?我没法想像,也不敢想。可它的确在发抖,并且越来越厉害了。

“它会摔下去吗?”泽米小声问。

她的声音小极了,可我还是被吓了一跳。“这么大的城市才不会那么容易就掉下去呢!”我说。可我自己都不相信这话。“不会的。有机械师有呢!”阿萨插进来,两只眼睛闪闪发亮,“机械师是不会让飞艇坠落的。”他说得自信极了。虽然我很早就知道这家伙是打骨子里崇拜着机械师们,对他来说,机械师几乎是万能的。可是这个时候,他的自信让我也忍不住就要崇拜机械师了。

泽米却一点儿都没被感动,“帕维尔,我想回去,我们回去吧!”她揪着我的衣服,细细地咕哝着,声音里还带了哭腔。我知道她就要哭出来了。可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后面的车灯这会儿更亮了。艾维口中的“他们”追上来了。我扬起头来数了数。五辆,不,七辆。足有七辆车追在我们的后面。十四盏车灯亮得刺眼。空气里的嗡嗡声更响了。混杂的人声也热闹起来了,就像之前广场上的聚会。只不过是它是慌乱的,时不时会冲出一声尖叫,针一样地刺进我们的耳朵。

究竟发生了什么?

艾维要用全部的注意力才能稳住这辆已经发了疯的车子。他似乎已经没法分神来理会我们了。

“你要是回去了,也许,也许就再也见不到我了!”我只能这么劝泽米。

“你知道的,我们必须得离开!”阿萨也说,“我们不能把飞艇交给他。那是我们的东西!我们必须保护它。”

我不知道泽米是不是理解了我们的意思,她只是死死地瞪着我们。可我俩都不知道应该再和她说什么了。

“扶好,我们要到啦!”艾维这时突然大叫。

引擎又是“嘶”的一声尖叫。蒸汽车猛地甩了个弯儿,冲出了巷道。

迎面是一条宽阔的街道,两旁点着汽灯。街上横了一排车子,车前站着许多人。

我们的车子怪叫着甩了个陡峭的弧,然后笔直地朝人群冲了过去。

“啊!”泽米尖叫起来。

“喂!你要撞上人啦!”阿萨也吼道。艾维却大笑起来,“看着吧!”他喊着,蒸汽车在冲到人群跟前时又猛地甩了一个弯。巨大的冲力令车子扬起了半边的轮子,就从横在面前的车队与一侧的建筑之间的空隙冲了过去。

我们甚至都来不及惊讶,车子就已经冲上了一块巨大的平地。

“看哪,我们的飞艇!”阿萨大叫起来。他从地上猛地跳起来直冲到驾驶席旁,几乎要将自己贴在车窗上了。

这儿就是飞艇坪了。我把泽米从地上拉起来,将平地中间停着的两个黑黝黝的铁家伙指给她看。左边的是巡游艇,右边的,就是阿萨的怪飞艇。我们找到它了。可是飞艇坪上并不是只有这两架飞艇而已。我看见了三辆车子,就停在我们的飞艇旁。车子亮着灯,灯前站着十几个人。我下意识地将泽米拉到了身后。

“那是我的同胞们!瞧啊,他们甚至把你们的飞艇也拖上来了。一切都已安排好了!”艾维这时突然回过头来说。“再看那儿!”他指了指车后。

我们冲过来的街道上这会儿塞满了蒸汽车。混乱的灯光四处扫着。灯光下有无数的人影在晃动,“叛徒”“革命”一类的字眼儿时不时从那里传过来。

“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问道。

“一场了不起的大事。”艾维说。他将车子停在了飞艇旁,向旁边的人打了个招呼,“嗨!”

那些人让开了。艾维跳下车子,将钥匙塞到了阿萨手里,“走吧!”他笑嘻嘻地说,“有人要我告诉你,你的飞艇会坏,是因为那张图不完整。如果你想造出一架完美的飞艇,就去达利罗城,找一个叫汉斯的老机械师。达利罗城在南半球,你会去的,对吗?”他的话听得我糊涂了。阿萨却两眼发光,“当然!”他大喊道。

艾维哈哈大笑。旁边的人们也笑起来。

“可是为什么?你还没有告诉我们,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继续问。我其实不是这么多话的孩子,可这会儿我就是忍不住。

艾维看了我一会儿,挠挠脑袋,说:“嗯,怎么说呢?”他转头瞧向阿萨,“当年我到这儿时就和你们一样大。我也有一个照着机械图做出来的怪东西。只不过,我把它给了他们。包括图纸。而现在我有点儿后悔了,我们都后悔了!”他指指身边的那些人。我看向他们。他们朝我点头,并且微笑。我不认得他们,可我知道自己将记住他们的笑容。

“加油吧!”艾维最后抓着我俩的肩膀使劲摇了摇,“飞艇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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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个的确是个中篇,可惜论坛分类里没有中篇这一项哎[s:69]

商船

1

巡游艇用最高的速度一口气冲出了埃伯哈城的云团。我回过头,看着这个伟大的城市在身后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了无比巨大的夜空里一团不起眼的云。

“真大啊!”阿萨抓着操纵杆,仰着脑袋从透明的舱盖往外看。夜空辽阔,无数的星星在我们周围闪烁着,头顶上,甚至脚底下。我们的巡游艇被它们包围了!

“看哪看哪!”泽米在后面踢我的座椅。我不用回头都知道她现在兴奋得要命。实际上我也兴奋得要死,真的,我们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近地看过星星。从前我们只能透过老飞艇的小舷窗往外看,那时候的星星永远都被云层遮挡着,若隐若现的星光遥不可及。而现在,星星们近得仿佛伸手就碰得到。它们就在身边闪闪烁烁闪闪烁烁,让人眼花缭乱。

“现在,”阿萨突然推了我一把。我被吓了一跳,忙扭头看他。巡游艇通常都是四座飞艇,阿萨坐在操纵席上,我的位置上应该坐个导航员。“什么?”我说。

阿萨不知从哪儿摸出了张图,他把图摊平了,放在我俩中间。借着星光,我看见图上绘着无数线条。这是张云层流向图。虽然光线昏暗,也看得出这是大飞艇专用的一张精细导航图。可普通的巡游艇是不会配备这种东西。一定是艾维他们塞进来的。“我们得怎么走?”阿萨拍着流向图,扭头看着我。

我眯着眼睛看图,可是光线太暗了,我们又没有灯,图上那些小字我根本看不清,“也许我们得等到天亮。”我告诉他。“太暗了,根本看不清……”一只手突然从座椅空间隙间伸过来,在我面前用力晃了晃,我又给吓了一跳。“用这个!”泽米在后面说。“还有还有,看这儿,有这么多东西!”

她拍打着座椅。我只好探过头去。

原来泽米旁边的座位被掏空了,里面塞了个大箱子,装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有食物工具……甚至还有一把射线枪,——飞艇上的大人们大多配有这种用奇怪的石头作能源的武器。他们说是用来防备万一,比如空贼。不过在我有限的十三年生命里,我还没见过空贼呢。可我挺想见见他们的。每个男孩子都想。

泽米正要去碰它,我赶忙伸长了胳膊将那玩艺抢了过来。“你不能碰它。”我紧张地瞪了她一眼。

“为什么?”她不高兴了。

“你是个小姑娘,这是男孩们的东西!”我将射线枪塞进了怀里,指着那箱子东西对她说:“你把那些东西管好。丢了一样,咱们就要惨了。”

我故意把声音弄得很严厉。泽米其实从来都不怕我,不过这会儿,大概因为环境不一样了,她只瞪了瞪眼睛,就气鼓鼓地整理箱子去了。“乖!”我满意地点点头。“怎么啦?”阿萨这会儿忙着操纵飞艇,没功夫理会我们。“一个箱子!艾维那家伙可真细心。”我说着,拧开照明灯先照了照巡游艇的云流仪,再去看导航图。

云流仪是用来标识飞艇所处的云层位置,用上面的数字对照导航图,你才能找准方向。可是……我吸了口气,“不可能的!”我摇摇头,“太远了,我们到那儿之前,就会因为没有燃料而摔下去。”阿萨凑过来看图。好一会儿,他也叹了口气,“就凭这小东西,我们得飞上半年!”

“什么什么?”泽米探过头来尖叫着问。我赶忙把图收起来塞到导航台下。“嘁!”她又缩了回去。

“怎么办?”我小声说。我看着阿萨。我不敢看天空了,我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儿害怕了。巨大而安静的夜空里,我们的巡游艇就像只可怜的小虫子,飞得漫无目的。星星们突然让我眼晕。

阿萨沉默着不说话。他眼睛盯着前方,双手握着操纵杆,稳得好像木头。

过了好久,他才小声说:“我们可以向路过的飞艇求助。”

当然可以。我想。可是,我们能遇到飞艇吗?要知道,除了商船的定期到访,大飞艇们的相遇一年都难得有一次。可我们能坚持一年吗?

我转回头去,望着无边无际的夜空,脑袋里突然蹦出来一个泽米曾经很喜欢念叨的词:“命运”。那时候她总将一些旧时代的故事书藏在枕头底下,然后在老师每天的例行巡夜后拧亮小照明灯缩在被子里看得如痴如醉。那些书里总是爱用“命运”这个词指代主角们的行动。比如某某踏上了“命运”之旅,等等。我突然想,要是将我们现在的遭遇写成故事摆在她眼前,她一定会指着书说,看,他们乘着飞艇开始了注定的命运之旅……

这可真荒唐。

2

不过如果真有“命运”这种东西存在,那我想我们的命运一定非常不赖。因为天刚亮的时候,我们就听见了蒸汽引擎的嗡鸣声。虽然还弱得很,可是我们都知道,那必定是条大飞艇。

阿萨调整了方向,巡游艇朝着嗡鸣声传来的方向飞去。不到十分钟,前方下层的云层里模模糊糊现出个黑影来。又过了一小会儿,黑影飞出了云层。果然是条大飞艇。锥形的飞艇头部用白漆画了个握手的标志。

“是商船呀!”泽米欢呼道。

“打灯语,打灯语!”阿萨兴奋地催促。我手忙脚乱地翻出大标识灯来,向商船打信号请求帮助。等了一小会儿,就看见商船侧面的舱门打了开,滑出两条小飞艇,朝我们直飞过来。

“他们要干嘛?”泽米问。

“他们想看看我们是谁。”我说。他们想知道我们的来历。从前老师们在讲解飞艇间的来往时就说过,商船是所有的飞艇城中最谨慎的,他们不会轻易让陌生的小飞艇登船。因为空贼们曾经最爱用这种办法偷袭他们。虽然后来不再用了,可商船们已因此而变得特别的谨慎——就在一天之前,这些东西还仅仅只是躺在我脑袋里的毫无味道的故事呢!

那两条小飞艇快极了,几乎眨眼间就冲到了我们面前。“是冲锋艇!”阿萨叫起来。冲锋艇是单座的小艇,艇下面配备有大型的射线枪。我们以前只见过它的图片,没想到真有一天亲眼见到了这种快速的武装艇。

“真棒啊!”我感叹着。阿萨用力点头。

两架小艇绕着我们盘旋了两圈,然后放缓了速度,一左一右把我们夹在中央。右边艇里的人推开了艇盖,冲我们喊道:“小家伙,你们从哪儿来?”

“皮尔德号!你们知道皮尔德号吗?”阿萨回答。皮尔德号是我们的老飞艇的名字,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叫它了,我都快把它给忘了。

“我们不是从蒸汽城出来的?为什么不……”“别打岔!”我不耐烦地朝泽米挥手,“你想让他们把我们送回去吗?你想挨罚吗?”泽米嘟着嘴巴坐了回去。

“我们不知道,不过也许我们的艇长会知道!来吧,小家伙们!”那个人朝前指了指,冲锋艇飞到前方,带着我们往商船靠了过去。

“呀!”当我们跟着冲锋艇一直滑进商船的甲板时,我看见有十几个人站在甲板上。他们瞪大了眼看着我们从巡游艇爬下来,并且发出大大的惊叹。我猜他们一定是没想到开着巡游艇的会是三个孩子。

“您是船长吗?我们,我们要到……南半球去。能给我们补充燃料和食物吗?”我小心翼翼地向一个高大的看起来像是头儿的中年人问。中年人足有两个我那么高,长着络腮胡子,他瞪着我。泽米躲在我后面,死死攥着我的衣服。我吞了口唾沫,更小心地说:“不用很多。真的!”

“嘿,别动它!”阿萨突然喊起来。我吓了一大跳,慌忙转过头去,就看见阿萨挡在他的怪飞艇前,朝一个拿着锤子试图敲打飞艇的年青人瞪眼睛。那个怪家伙一直被吊在巡游艇的后面。我得承认有一阵子我把它给忘了。

“我不是船长。我是机械长!”高大的中年人说。“那是个什么东西?”他指着怪飞艇。

“我们的飞艇!”阿萨喊道。一碰到那个怪家伙,阿萨就会变得特别的激动。我看着他愤怒地朝人们瞪眼睛,心想他一定会把事情搞砸了的。可我又没法朝他喊。

“飞艇?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怪的飞艇?”机械长大步走过去,像拨开一只小虫子一样将阿萨拨到了一边,那个拿锤子的年轻人将愤怒的阿萨一把抱住。中年人走到怪飞艇前,用拳头敲了敲,又来回看了一遍。“它能飞吗?不能飞的东西就不应该叫飞艇。”他退了两步,总结说。

“它当然能飞。它只是坏了!”阿萨大声反驳。“我会修好它的!”

“你?”中年人笑了。他看起来一点儿都不相信阿萨的话。“你只是个小家伙……”

“我是个机械师!”阿萨喊道。

“机械师?”中年人大笑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小家伙,你有个很不赖的理想。可你还小呢……”“他的确是个机械师,”我小声说。“我知道这不大可信,但这是真的。就是他把它做出来的……”笑声突然不见了。我小心翼翼地打量周围的人,发现他们都在看我。我缩了缩脖子。老天,我把这些人惹火了。我们的补给一定泡汤了。阿萨也在看着我,目光很是惊喜。好吧泡汤就泡汤吧,我总得把话说完,再说,老早以前我就想这么问了。“我是说,嗯,我只是不大明白,是不是机械师,和年龄有关系吗?”

舱内一下子静下来了。我闭紧了嘴巴,不敢抬头看他们。

就在我以为他们即将冲上来把我们扔出去的时候,机械长突然“哦”了一声。我吓了一大跳。“说得不赖!”他居然笑了。我吃惊地看着他。“你们想要补给?”他问。我赶忙点头。他挠着胡子,说:“这倒是没问题,但你们用什么来换呢?”

“换?”

“我们是商船,小家伙!你见过商船有白给别人东西的吗?”中年人耸耸肩。“你们有钱吗?没有?没关系。阿戈尔号是好心的商船,我们从来不会把送上门的客人赶走。你们可以工作,直到你们能够买得起补给。”

我看向阿萨,阿萨也看着我。他和我一样对这个结果感到迷惑。

“是要干活吗?”泽米小声问。

“当然。你是个机械师,就留在机械室帮忙。你,”他指指阿萨,又转向我,“既然坐在导向员的座位上,那就去仪表室做数据记录吧。还有你,小姑娘,”他歪头脑袋看泽米,“去餐厅,可以洗洗蔬菜,刷刷碗。劳动有益健康!”

“那要多长时间呢?”阿萨问。他口气有点急躁。他急着要到那个南半球的达利罗城去。

“谁知道呢?这要看你们自己!”机械长摊摊手。

“我们会好好干的。”我最后说。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显然没有。

3

商船阿戈尔号的船长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妇人,她有一头发白的黄头发,鸟窝一样盘在头顶上。她只来看过我们一次,所以我只记得她的头发和她画着浓妆的脸上挂着的快乐笑容。她说:“小家伙们,祝你们在船上过得愉快!”

我们要做的工作少极了。船上有二十五个机械师,五个记录士,五个大厨和十五个厨师学徒。他们把所有的工作都做得井井有条,根本不需要多一个人去帮忙。我想不明白机械长为什么这么安排。很多时候我都觉得我们三个挺多余。不过看到阿萨每天都有足够多的时间修理他的怪家伙,泽米也很乐于在餐厅东尝尝西摸摸。我也就懒得想这个了。我把所有的时间都拿出来满船乱转。有时候在货舱,有时候在内舱室,也有那么几次,我溜到了蒸汽引擎室。

阿戈尔号有一个比我们的老飞艇足足大了一倍的引擎。它被放在一个巨大的阴暗的蒸汽弥漫的空间里,有无数根管子从它身上伸出,延伸到飞艇的各个角落。引擎上的指示灯闪啊闪,像无数只细小的红眼睛。与老飞艇的安排不一样,阿戈尔号的引擎室内整天都有一个机械师守着。

“小家伙,我们的引擎很棒吧!”他颇为自豪地指着那个黑黝黝的大家伙,“你知道阿戈尔号为什么很少遇上空贼吗?就因为这个大家伙。它很有劲儿,几乎比所有的引擎都有劲儿!所以我们跑得很快。”我可不大懂机械上的事,只好装模作样地点点头。指示灯板上镶了块铭牌,我踮起脚凑上去看。“它是达利罗城制造的。”机械师高兴地说。“达利罗城?”我惊叫起来。

“你知道吗?这可真难得!很多人都不知道达利罗城。那可是个了不起的地方,那儿有……”“喂!”有人突然走了进来,是机械长——这个时候我已经知道他的名字了。他叫史通,是个挺严格的家伙,不过阿萨说他的技术很厉害,当然,我是不明白他究竟有多厉害的——我俩都被吓了一跳。“嘿,史通,你瞧,我只是觉得这小家伙挺不赖的,所以……”“他的确是个不赖的小家伙。可如果他相信了关于达利罗城的那套鬼话,他就永远也成不了一个好小伙子。还有你,马上把这套鬼话给我忘掉。不然我就把你扔出去!”史通严厉地瞪着他,然后又转过头来看我,“小家伙,你的工作做完了吗?要是被我发现你再到处乱跑,就要扣你工钱了!”

“……对,对不起!我这就去!”我打了个多嗦,转身冲出了引擎室。见鬼,我还想多问问关于达利罗城的事呢!

后来我跑到机械室,把发生的事讲给阿萨听。阿萨那会儿正趴在他的怪飞艇上,两条腿踩着蒸汽回路管,半个身子都塞到了舱内。他每天都会努力地修飞艇,而史通只要有空,都会站在艇下面,仰着脸目不转睛地看,有时候还会亲自给他递工具。所以阿萨说,史通只是看起来很凶,可你要是和他混熟了,就会发现他其实是个好人。

当然,那天史通是不在的。我最后小声总结说:“史通看起来不大喜欢达利罗城。”

“可那是个能造蒸汽引擎的城。我猜它一定很大,也许会有埃伯哈城那么大。”阿萨叹息着,两眼闪闪发光,充满了憧憬。他总是对每一个与机械有关的东西充满憧憬。“也许吧!可你绝对不能提起它。要是史通知道咱们赚钱是为了去达利罗城,他一定会把咱们扔出去!”我提醒他。

“当然,”阿萨有点儿不高兴了。可只要他兴奋起来,他一定会说漏嘴的。他对机械没有抵抗力,老飞艇上的孩子们都知道这个,除了他自己。“好吧!”我点点头,“你修好它了吗?”

“我又检查了一遍。和艾维说的一样,它的确有些缺陷。你看这儿。回路太细了,引擎出力没法持久。可要是把回路变粗,出力又太强了,操作盘就没办法控制它……”阿萨指着回路管说得滔滔不绝。我不得不呻吟了一声。

“嗡——”舱内的警备铃突然大响起来。我们都被吓了一跳。阿萨停止了他的“演说”,我暗自松了口气。可就在这时,我发现机械舱里其他的机械师们都跳起来,纷纷向外跑去。

“怎么啦?”阿萨大声喊道。

“空贼!”有人回答他。

老天!

我和阿萨不由自主地对视。

“你们两个还在这儿干嘛?快找个地方躲起来!”最后一个跑出舱的机械师又掉头冲到我们面前,“躲到那里面去!”他指着一个铁柜子。

“我的天,泽米!那丫头还在外面呢!”我猛地想了起来,一把推开他就往外冲去。

走廊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的声音连绵不断地从脚下传来,嗡嗡嗡——

可是没有一个人在。刚刚那些从机械室跑出去的人们,这会儿像消失了一样看不见影子。整条飞艇空了似的安静。

“这是怎么了?”阿萨小声说。他的声音有点儿抖,眼珠来回转着。

“速度好像慢下来了!”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能平静一些。可是没用,我比他抖得还厉害。

这时我听见头顶上有隐约的人声传来,模模糊糊的,也不知道说的什么。那是主舱室。阿戈尔号很大,舱板厚重坚固,即便你在主舱室大喊大叫,二层舱里也是什么都听不见的。不过那声音听起来很严肃,很像我们的老机械长下命令时的语气。也许是史通在主舱室指挥吧!

想到这个,我稍稍冷静了一点儿,“她会在哪儿?”我向左右看,“这会儿不是吃饭的时间,餐厅不会有人的。咱们得上哪儿去找她!这见鬼的地方太大了!”

“可你怎么知道餐厅没人?你又没去!”阿萨说。他扯着我往前跑去,一边喊道:“泽米!”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我俩的奔跑声和喊叫声。夕阳的光线从一个个小舷窗外照进来,将走廊涂抹成淡红色。我俩的影子拖在墙上,又瘦又长,看起来滑稽得很。

“干嘛?”一颗小脑袋突然从最前面的舱门内探出来

我俩都被吓了一跳。

“泽米!”我冲过去,“你怎么还在这儿?”门内就是餐厅。它很大,足足装得下二百个人。可现在,除了泽米,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我在做蛋糕。”她伸出手,让我看她手上的面糊。“莫纳今天早上教我的。现在刚好没人,我想试试……你俩来干嘛?这又是怎么啦,一个人都没有!”她从我旁边探过头往外看。

“是空贼!我们得找个地方躲起来!”阿萨紧张地说。

“空贼?”泽米尖叫起来。我在心里哀叹了一声。这丫头居然在兴奋。

就在这时……

“轰——”

不知道从哪儿传来了一声巨响,飞艇猛地震荡起来。我们被甩了出去,摔得东倒西歪。紧接着又是一声,飞艇开始颤抖起来。一种分辨不清的噪杂声从上层传下来,带着强烈的不安感。

我突然想起了埃伯哈城。那个夜里的混乱以及城市疯狂的颤抖。

有风吹来,带着某种焦糊的味道。“着火啦!”泽米惊叫道。

浓重的白烟从我们跑过来的方向疯狂地涌来,转眼就充满了整个走廊,飞艇更剧烈地摇晃起来。一定有什么地方破了。我不安地想。

“看!”阿萨不知什么时候趴到了舷窗上,正瞪着眼睛往外看。我爬起来往外看。

——我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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