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系】冒险见鬼去(第三部帖完,单帖超长,慎入慎入)
很长,但愿别吓到大家。[s:78]
那些屠龙伏魔的冒险者们在和两次冒险之间的日常生活是什么样的呢?这篇小说描写的正是这个主题。
血乌鸦,拍动灵敏的翅膀,
用刀剑,以及莫测的魔法,
无情地,粉碎巨大的阴谋,
地下城,被他们化作乌有。
战役已毕,英雄列队凯旋。
剑收鞘,盾蒙尘,故人散。
唯有我的琴,依旧在鸣响。
1.
我不知道我有多久没享受过这样的早晨了:看着太阳从海中升起,看着它渐渐将海水染成蜂蜜酒的金色,同时将更多灿烂的光芒洒向大地。我可以不慌不忙地坐在椅子上,等待着阳光一寸寸向自己移进,这一刻没必要担心怪物们的偷袭与突袭,也和守夜后双眼干涩的苦楚无缘。这才是我想要的日出,这才是我希望的生活。
冒险结束后,我终于从那个该死的环境中解脱出来。我用那趟冒险得来的报酬在盟约城西公园区买了一间宅邸。虽然和周围的巨宅相比,这间建筑只能称得上小屋,但放在我的故乡,这绝对称得上奢侈的豪宅。那是一间有院子的二层小楼,有装有火炉装裱美观的大厅和许多间宽敞的空房,正适合我摆放在战斗中收集的战利品。那间庭院虽然不大,却相当的可爱,我在里面栽种玫瑰与月季,里面还有一棵之前就有的树,树冠直达二楼房间的窗台,我将那间屋子作为我的卧室。不过我对种树和栽花相来不是行家,为此我曾想寄信给达莱恩,请教植物的习性,不过后来想想还是放弃了。达莱恩那套和植物沟通并交上朋友的知识和园艺相差甚远,甚至他可能相当厌恶园艺这种束缚植物自然天性的艺术。而且我也实在不知道一个德鲁伊的地址究竟该投寄哪个邮箱。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个算得上完整的家。它的整理与装修花费了我大量的时间。不过我我对武器的修为意想不到地起到了帮助。起先我用我的长剑加工家俱,修理门板,后来由于不方便就换了锯子,没想到这种从来没用过的玩意儿出乎意料地趁手,很快我就喜欢上了使用这东西做家俱的感觉:和剑与斧子不同,你用这东西不需要考虑力度,因此可以用它做出更加精巧的东西,而且这东西也比那些重家伙们轻得多。这项业余爱好的直接结果就是家里有一半以上的家俱都是我自己做的。不过这样做的一大缺点就是这些粗糙的家俱和这间豪华的房间之间有一种明显的违和感。很多来参观我这位新邻居寒舍的绅士小姐们看到我做的那些东西,都会明显地皱起眉头,同时向我推荐杜法米工匠公会的优良产品,并向我列出了它们的几大优点以及优良的历史。可惜我都婉言谢绝了,对我来说,木匠活不是劳作,而是一种乐趣。我可不希望那些城里的半身人们夺走我这位前英雄小队战士的新战场。
我在海滨公园海岸义务劳动做了一把木椅,这样我每天早上就可以在这地方享受日出的第一缕阳光。这种安逸的感觉简直太好了,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尤其是当前几个月地狱般的经历时不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时。
每当化脓的伤口、腐烂的尸体、幽暗的地道、摇曳的火炬以及那让我以为永远逃不出去的地下城闯进我的梦里时,我就尽量回想盟约城海边的日出,那温暖的感觉能让我迅速从噩梦中醒来。够了,已经够了。冒险这种事我从来都没想过。所以只要有一次就足够了,我的剑从此将不再染上任何鲜血,管他是人还是怪物,我将激流勇退,作为盟约城的一员荣誉市民度过我的余生。
不过我的剑技倒是从来没有落下,每天仍然要做两三个小时的技击练习。不是因为我还准备重操旧业,而是那简直如同呼吸一样成为我灵魂中无法忘记的一部分。实际上我到达盟约城新居的第一天就把“血牙”埋在了后院土里,不过我第一天夜里就把它挖了出来。因为我发现这家伙简直已经在过去的几年里成为了我的妻子,根本一刻也割舍不下,放下就会思念得要死要活。所以现在我仍然将宝剑时刻佩戴在腰间,这经常引起别人的误会,因为公园区其他的贵族佩戴得都是装饰华丽的礼剑,而杀气腾腾的血牙和它们截然不同。我常常被误会为某个贵族雇佣的保镖或佣兵,搞得到哪里都引来鄙夷的目光。
我和冒险团的其他人已经失去联系很久了,这倒不是因为我的绝情,而是我们的生活太久没有交叉了。朱莉丝以前用她的鸽子来过几封信,闲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派因也用他的法术给我传过一回话,不过只是试验他改进的传音术而已,仅仅简单的一句:“嗨,别紧张,也别激动。我是派因,我成功了。”连让我回信的可能性都没有给。这两件事也是两个月以前了,总之,血乌鸦冒险团已经彻底不复存在了。
有时,我也会怀念以前的朋友,想知道他们后来的生活如何。不知是和我一样用佣金过上了日常的生活,还是继续延续自己的冒险旅程。我想多半是后者。我对自己心知肚明,我是血乌鸦中最没志气的一位,我之前参与冒险完全出于偶然,所以冒险结束后回归日常生活也是必然。我对成为英雄的梦想毫无兴趣,野心比胆结石还是小。所以,我很清楚,我再见面的可能性实在不大了。
这很遗憾,但往好的地方想,血乌鸦从来不适合我,我的离开对我来说还算是个成全。那是个过于嘈杂的环境。朱莉丝成天缠着我,派因浑身消毒水味,达莱恩终日不知所云,欧斯特总拿我开玩笑,葛路平时和我相处还不错,在战场上却好几次差点把我连敌人一起砍了……我的性格和我的朋友们实在区别太大了。虽然我很喜欢他们,但我清楚,我不可能和这些人融洽太久,我也不是那种能将一生托付给冒险生涯的人。我的生活在宁静的村庄,在大都会,在盟约城,就在现在的这里。我心满意足。
2.
虽然我不是欧斯特歌中吟唱的“熟练而果敢的战士”,但我也的确经历过无数个修罗场。几个月前的战斗激烈程度超乎我的想象,我感觉自己在那场战斗中老了十年。
但是,现实却仍然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我还是太天真了啊。我以为麻烦事已经彻底结束了,但那也只是我自己以为如此而已,事实上,麻烦它根本没打算放手。
乔迁一个月后,盟约城进入盛夏,街头的老爷小姐们纷纷换上华贵的夏装。大街上那些卖各种骗人的祛暑良药或所谓的清凉术项链(实际上那种项链的魔力根本不可能永久……很遗憾,这是我的经验谈)的法师学徒也多了起来。他们大多数是公园区南边政治区法师学校的学生。这些学生们简直就是公园区的一大祸害,不是贩卖根本不合格的魔法物品及药物,就是乱写乱画乱施魔法。虽然他们自称是在用魔法来实践服务城市,但在我们这些居民看来,那些闪光臭气以及横竖线条根本就是一大污染。因为这帮毛头小子,居民们甚至组织过委员会联名向法师学校尊贵的校长提出过意见。但那位长胡子的老法师只是和蔼地笑笑,说这只是因为学生们学艺不精所造成的必然过程,等到学生们学成,自然会给城市带来说不尽的益处,可实际上法师学校已经成立五十年了,学生们除了恶作剧没有给城市带来过任何东西,而且照学生们日益疯狂的行为来看,等到这些家伙学成,盟约城早已被他们毁掉。
盛夏最吸引眼球的,莫过于在公园区威廉斯老先生家举办的交谊舞会。虽然盟约城是个每日笙箫不断的奢华城市,但只有少数晚会会于无数舞会宴会中脱颖而出,留在人们脑海中。威廉斯的交谊舞会无疑是其中之一。
威廉斯老先生是公园区的前任长官,也是公园区最德高望重的贵族之一。他的晚会从四十岁女儿生日那晚开始,直到现在,已经连续举办了二十年,每年一次,从未间断。他的舞会也毫无疑问,是整个盟约城最华贵的舞会之一。这点从舞会邀请对象的甄别就可以看出。只有最身份显赫的绅士及行为毫无污点,知情达理的淑女才会被邀请。广场区的上流社会都将受威廉斯的邀请视为无上的光荣。
另外,交谊舞会和月季节是同一天,月季节是标志十八岁少女进入社交场合的节日,只有经历过月季节仪式的少女才能参加成年舞会及晚宴。其实这次舞会最早就是威廉斯为庆祝其女儿成年而举办的,当时邀请了他女儿的数位密友,都是亭亭玉立贞洁无暇的少女。虽然威廉斯的女儿早已嫁离盟约城,但作为惯例,仍然会有数位高洁的少女被作为嘉宾邀请,成为这场交谊舞会的宴会之花。
由于以上这点,无数男孩子们都竭尽全力想挤进舞会,其中包括法师学校那些讨人厌的小子们,但由于甄选的严格,只有少数优秀的青年能够登此大雅之堂,而法师学院的学徒则从未有一人入选。
我已经不再年轻了,而且我这样的巴佬和盟约城的上流社会格格不入,所以对舞会也自然毫无憧憬之情。当威廉斯老先生亲笔签名烫金封面的请帖被一位衣着浆挺的仆人送到我的手中时,天知道我有多么吃惊。
我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明白过来自己虽然现在只是个终日研究木匠活的无聊之人,但也算是做出过事业的英雄人物,盟约城的荣誉市民,在这个城市里也算有些地位。所以威廉斯老先生邀请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但是,我是真的受宠若惊。前面说过,对于上流社会,尽管我努力适应,但仍然是一窍不通。这样一个华贵的晚宴出现我这样一个土里土气的巴佬,就像一碗汤里出现一只苍蝇,铁定会增加不和谐的气氛。况且,我会挥舞的也只有剑而已,毫无观赏价值。
当晚,我去买了一张雕花的信纸,极尽我最华丽的辞藻,给威廉斯老先生去了一封回信,详尽阐明了我的尴尬情况,以及对拒绝晚宴的遗憾之情。
不久,威廉斯老先生亲笔书写了回信,言及他早已料想如此这般,不过他也早已为我安排好了位置。我并不需要被礼仪束缚,也不需要舞伴,只身独自前往即可。他还提到,有我这位所谓的城市守护者在,舞会的众人与那些年轻的花朵也会有一种安全感云云。
这封信写得言辞恳切,且字字为人着想,让我实在没法拒绝,只得答应下来。
回信的当即,我找来了爱多玛女士。她是邻屋的一位白发老妇,和我也算有一面之缘。我在丢尽面子的情况下,在她的指导下艰难地完成了晚礼服等晚会必备用品的准备工作,同时痛苦地学习了上流社会的基本礼仪。
不过比起前几月的苦难之旅,这点小麻烦根本算不了什么。但是很快,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舞会前一天的早晨,我在公园享受完晨光后,回屋在一楼大厅痛苦地练习了一个小时的社交礼仪。突然,我听到二楼窗子的破裂声。伴随着战士的本能,我立即拔出血牙,冲上了二楼,一脚踢开了我苦心雕花的卧室房门,接着目瞪口呆,被残酷的现实猛烈地震慑住——
在卧室的床上,一个穿着紧身皮衣的人影正惬意地躺在我的床上,用她沾满灰的靴子尽情地踩踏着我的床垫。虽然她的笑脸,她的动作,以及她近乎能把人烦死的声调都和以前的那个人一模一样,可是我的理智还是拒绝相信这个人于此地存在的现实。
“好久不见啦,小子,我来这里玩你不会介意吧?”
当啷,我的长剑掉落在地上,剑锋划破了我苦心购置的地毯。
介意介意绝对介意介意你进门的方式介意你的用词介意你不脱鞋就上床的行为介意你说话的腔调只要你还在我的生活里存在我就介意你不该存在在这儿这里没有陷阱也没有机关这里没有冒险介意介意介意求你了快消失吧你不该在这里——
“怎么了?不会当了几天老爷就忘了我吧?我是朱莉丝啊。”
完了——
彻底完了——
这不是幻觉——
昔日血乌鸦英雄小队的游荡者:人型麻烦朱莉丝隆重登场!
大家鼓掌!
啪啪啪啪。我拼命扇着自己耳光,感到一阵眩晕,可耳边她的声音仍然徘徊不去。
“我饿了,快准备点吃的东西吧。小子(她明显比我小),你不招待一下客人不觉得失礼么?快点快点!”
3.
相见不如怀念。上文提到过,我依然思念着那些冒险团的朋友们,可当朱莉丝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的思念之情一扫而空——见鬼,你这家伙以前不是神出鬼没的吗?怎么还不消失掉!
在稀里糊涂的状态下,我为朱莉丝准备了食物。这家伙惊人的食量一如往前,将家里的存粮一扫而空,记得她以前说过,游荡者工作的大热量消耗需要高卡路里食物。
“这个城市还真是大耶。”当时朱莉丝用边吃边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说:“嗨,如果是以前的自由身,我一定要来个日盗百户,夜走千家,好好惩戒一下这帮警惕感不足的老爷们。”
我合上双眼,又睁开,看到朱莉丝还坐在椅子上大咬大嚼,可见的确不是幻觉。接着,她的小拳头砸在我脑袋上的感觉更应证了这一点。
“喂,我说我的新任大老爷,这三个月的生活是把你变聋了变哑了还是变傻了?朱莉丝小姐就在你面前,怎么一言不发啊!”
这三个月的生活已经完全改变了我脑海中一些常用词的词义。比如“小姐”一词,我已经彻底将它等同于那些长裙及地温文有礼的上流淑女们了。而眼前的朱莉丝,对现在的我来说,完全是从异界冲出来的怪物,让我根本无法适从。和小姐一词更是毫不搭边。
望着眼前这个身材娇小的女性游荡者,我仿佛一个分离了十年的故人一般,费力才将她的资料从大脑中调出来。
朱莉丝虽然和我们相处了很久了,但她的背景对于我们来说仍有许多谜团。这很自然,因为她是个游荡者,所有游荡者的过去都不光彩,所有游荡者的过去都暧昧不清,也没有多少人好奇到打听一个游荡者的过去的程度。我们只知道,她是个孤儿,父母双亡,在贫民区的贼窝里长大。她的故乡有许多手脚不灵便的老贼收留一些无家可归的孩子,将他们培养成小偷,逼着他们出去偷东西,朱莉丝就是这群不幸孩子中的一员。拜她如黑猫般矫捷娇小的身姿所赐,她的技艺很快超过了师傅,迅速地摆脱了老家伙的魔掌。后来,她开始单干,做下许多起大案。独行贼“黑猫”的称号于当地盛极一时,有钱人纷纷聘请佣兵保护自己的宅院。或许是由于厌倦,更可能是由于过于招摇根本混不下去了,她决定走上冒险者的道路,于是当时人手紧缺的血乌鸦就多了一名新成员。
关于朱莉丝还有许多传闻,比如她母亲是个妓女,朱莉丝以前也试过这个行当,不过第一次工作就将客人的鸟残忍割下之类的。不过这些传闻不管真实与否都只是证明了这个女人是个大麻烦而已。
在我看来,朱莉丝根本就是个麻烦的化身。虽然血乌鸦的成就有一部分归功于她卓绝的盗贼功夫,但血乌鸦的麻烦有一多半都是这家伙惹的。朱莉丝就像只野猫一样倨傲不逊,难以约束,带着她我们尽量绕开城市宿营,否则一旦住宿旅店第二天肯定会满城风雨地传出许多新闻。而且朱莉丝的对头出乎意料的多,事实上只要是底层的游荡者基本都是她的敌人,被她骗过偷过的人(包括大量同行)难以计数。新仇旧恨我们替她摆平了不少,可如果现在带着她在大街上逛仍然铁定会遇到一个欲杀我们后快的难缠家伙,而我现在仍然在祈祷没有人知道她在我的房子里,否则可能晚上我回来就会被按在门锁上的陷阱当场杀死。
“小子,你准备发呆发到什么时候?”朱莉丝已经将所有食物解决完毕,心满意足地躺在我的椅子上,将脚翘在桌子上发呆……见鬼,我忘记世界上还存在这种女人有多久了?
在勉强接受了朱莉丝拜访我家这个现实后,我终于恢复了语言功能,第一句话我直奔主题。
“我说,你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出现啊。”
“唉呀,可怜的小子。你不知道你亲爱的朱莉丝小姐现在已经是盗贼公会的人了。那些该死的老头子由于鸡毛蒜皮的小事夺走了朱莉丝小姐的自由,现在她来此——嗯哼,是为了执行公会的任务。小子,明白了没有?”
直到现在,我还不能习惯朱莉丝说话的方式。
朱莉丝的声线是完美的女性声调,甚至听起来很可爱。但是,从这张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离可爱相去甚远。朱莉丝的腔调带着一种从贼窝里带来的粗鄙,那种脏兮兮的感觉是怎么改也改不掉的。而朱莉丝的用词同样继承了贼窝老大的特征,对我从来只叫“小子”,虽然她自己可能都没过二十。她的用语掺和了男性和女性两种特点,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朱莉丝小姐式腔调。
“你那是罪有应得。”说起来,听说这位放荡不羁的游荡者终于加入了盗贼公会,我反而松了口气。这样朱莉丝大概会稍稍约束一下自己的行为吧?那些满世界的仇家也会看在公会的面子上放她一马。
盗贼公会可不是盗贼的公会这么简单,它是个买卖情报的交易网。王国的阴影里终日塞满了成千上万探听情报的盗贼,据说连国王的内裤什么颜色也逃不出盗贼公会的法眼。因此,出于对情报共同的需要,社会各层都对盗贼公会有那么些敬意,遇到些司法问题也大多会放公会里的盗贼一马。朱莉丝加入了盗贼公会,虽然对她来说是极不情愿,但起码能得到充足的保护,不用担心太早横死街头。
不过我担心她不可能在纪律严明的公会中呆的太久,因为她根本不是那种能约束自己的人。果然,她下面的谈话充斥了对公会的牢骚与不满,浑然忘记公会内部事宜是不能对外部人员透露的。很遗憾,这段有趣的内容我不能在这里记下。
在这段艰难的谈话终于结束后,这位城市阴影下诞生的疯姑娘准备告辞。我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朱莉丝这次似乎不准备把我拖进麻烦里。说实话,这是很少见的情况。
不过出于“职业习惯”,她还是在离去之前绕着大厅贼眉鼠眼地扫视了一圈。突然,她的目光落在了我辛苦购置的晚礼服上,眼睛立即冒出了炽热的光,仿佛在她脑子里的什么东西被引燃了。
“哇,小子!”她兴奋地尖叫了起来:“你该不会去……该不会去参加……PARTY吧?”她的声音由于莫名的激动断断续续,我开始有不好的预感了。
我解释说那是一个正式的舞会,是上流人士一个无聊的仪式,有许多年轻的小姐会在那天夜里初登社交舞台。总之,那些小姐是和所谓的朱莉丝小姐不同的人。
本以为这套说辞会将朱莉丝眼中的火光熄灭,可它们却越燃越旺,简直要喷出来把我点着了——至高神啊,千万不要!
“我也想参加!”朱莉丝像小孩子一样高叫起来:“嗨,就像小时候的谷仓聚会一样,有趣极了,让人想起童年啊!小子,你朱莉丝大姐头要参加!”
我告诉她,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只有受邀请的人才能参加。而只有受过正式教育,懂得社交礼仪,会跳舞的人才能参加。
“那太偏心了!”朱莉丝不满地撅起嘴:“凭什么你这种呆头鹅也可以参加啊!”
我跟她解释了我这几个月为融入上流社会所做的努力,并且忽略了自己不会跳舞这个事实。
“哎,这也没关系,毕竟我也是血乌鸦的一员啊。”但是不幸的是,朱莉丝的兴头丝毫没有衰减的势头,反而越燃越旺,而且逐渐从兴奋倾向歇斯底里:“可恶!凭什么那些黄毛丫头就可以参加,而朱莉丝小姐却不行!‘贞洁的少女’?哼,小子,你大姐头也是少女,而且我也会跳舞!”
说着,她随身摆了几个舞步,姿势不堪入目,极其淫荡,我有些相信以前的割鸟传说了。
冒着冷汗制止她后,我问:“你从哪里学到这些的?”
她的脸一红,仿佛想到了什么难堪的事,不过旋即杏眼圆瞪:“切!要你管!朱莉丝小姐既然要参加,就绝对不会缺席!”
我的冷汗开始如雨般坠落,心中向至高神祈祷,千万不要让这次舞会因为这个疯女人而搅和。血乌鸦的荣耀千万不要因为一名游荡者而荡然无存。总之,我下定决心,赌上血乌鸦冒险团的荣耀,我一定要将她于此时说服。
4.
在劝走朱莉丝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也许是朱莉丝这位队友的归来又重新唤醒了冒险旅途那些不堪回首的痛苦回忆,在梦里,时间又倒转回了几个月前,那是血乌鸦最绝望的时刻。
这个梦仿佛一块压在身上的巨石,我拼命想将它从我身上翻开,可是它却越压越沉。完全被压制住的我痛苦地想从梦中醒来,却反而越陷越深。当早上醒来的时候,整床被单像被雨水泡过一般,又冷又潮。
我梦见了我们在拼命地奔跑。没日没夜的奔跑。我们穿过森林、戈壁、城镇、峡谷,带着出离的恐惧奔跑。我们是在逃跑,但却心知肚明无论如何也逃不掉。在我们身后,一群影子般神秘的敌人正在追赶,我们对他们一无所知,但对他们的实力却怕得要死。无论我们怎样日夜兼程地赶路,设下各种陷阱,扫去脚印,那些敌人的影子仍然如海市蜃楼般与我们保持着相同的距离,同时有条不紊地收紧埋伏圈。
那时,我们这个本来不甚团结的小队表现出前所未有的默契。每天我们最常做的一个动作,就是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去,看着天边,之后被出现在地平线上熟悉的六个黑点吓得死去活来。即使在每天不足三小时疲惫的睡梦中,我们仍无时无刻不被这六个影子所威胁。我们寝食难安,小队陷入了空前的沉默,每个人都不愿说话,只是用黯淡的目光望着彼此,仿佛互相计算彼此的死期。
变化最大的人是朱莉丝,这个平时粗口不断的姑娘突然陷入了少言中,她的脸庞因连日赶路而苍白,目光望向背后的时间比望向身前的时候都长。达莱恩每到一处地方就尝一方泥土,向自然询问隐蔽的庇护所,但大地这位老朋友似乎背叛了他,哪怕我们躲进不见日光的沼泽,那六个影子仍会如履平地追过来,连行军速度都没有减少,反而拉近了与我们的距离。派因本来就深陷的眼眶此时看起来像两个黑洞,不时地埋怨睡眠不足。为了缓解紧张气氛,“聪明的”葛路总是尝试讲一些冷笑话,比如三个半兽人抓到了两个人类,一个傻一个疯,先吃哪个……可惜他这是自作聪明,我们每次都要承受额外的冷伤害。只有欧斯特,仍然视这场逃命之旅为野游,在急行军时也不忘不时拨个响指,唱个小调,休息时间再有限也没漏过一次调试琴弦。不过我们都猜测,也许精灵的后裔代表达不安的方式和其他种族都不同。
开始我们躲进城镇,期望用密集的人流来掩盖我们,可惜没有用,我们当夜就遭到了突袭,谢天谢地朱莉丝的陷阱总算延缓了他们的脚步。逃开城镇后我们匆匆忙忙地逃进了荒野,达莱恩用疯长的野草掩盖我们走过的足迹,但那六个人就像六枚锁定我们的魔法飞弹,总是在甩掉的片刻出现在荒野的地平线上,从没有一次失去过他们猎物的目标。之后派因用咒语招来了一阵魔法生成的浓雾,我们趁机朝另外一个方向狂奔,但当围绕我们的雾气散开后,那六个影子离我们更近了。这时就算我们再大意,也意识到,追踪我们的不是一般人,而是绝顶高手。我们成为了强人的猎物。
但血乌鸦从不会坐而待毙。达莱恩又想出了一个主意,他带领我们钻进一片密林,用他最强的力量号令起树林里的所有树木,之后我们于隐蔽处休息,以逸待劳。在那六个影子钻进陷阱的一刹那,所有的树枝均化作恶毒的长鞭,向深入林地的六个人展开了狂风暴雨般的鞭笞。但是,面对这样规模的埋伏,那六个人仍然没有表现出丝毫惊慌,由于离得太远,我们只看到一股闪烁的旋风于小队前开路,其实是一对双刀明亮的刀光。那是一位勇士在喧闹的丛林中如飓风般突进,所有树枝在碰到他的前一刻均被切成了碎末,他以极快的速度,在这片歇斯底里的丛林中为队友砍开了一条通路。这一幕将我们所有人都惊呆了,时至今日,那死亡风暴般的刀法,如回旋圆锯般的身影,仍然清晰地闪现在我的噩梦中。只有我知道这样的刀法需要多少年的修为,也许远超人类的寿命。
恐惧让我们的双脚长了翅膀,我们再次拉开了两者的距离,但他们仍然仿佛戏弄老鼠的猫一般,不慌不忙地在身后跟着。此时除了欧斯特以外,所有人都陷入了绝望。我们知道自己的对手有多么可怕。他们身经百战,诡计和陷阱对他们来说不会有太大作用。他们实力超群,如果我们真的当面交锋,只有被瞬间秒杀的份。至少我永远不愿面对那对恐怖的双刀。
我们仍然逃着,但是希望已经不剩多少。我们清楚,当心中最后的希望溜走时,就是末日来临的时候。
当时,我们互相的说话只有一句问句:他们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然后我们只是面面相觑,不停地摇头。
除了欧斯特以外。
一天夜里,失眠的我望着荒漠中夜色下清晰的地平线,等待着六个黑影的出现。欧斯特不用睡觉,他和我一同坐了篝火旁。
“我知道那家伙是谁。”他说。
“你说的是什么?”我问。
长耳朵的吟游诗人微微一笑:“那个现在正趴在地上的家伙。”他望着地平线的远方。
我更加莫名其妙。
“你知道吗,在我祖先的家乡,有许多巡林客。”欧斯特说:“他们的各种感官,包括嗅觉,都比同类强许多。他们是追迹的高手,只看看一个脚印,捏捏一丛冷却的篝火残迹,他们就能说出在追踪的敌人的准确位置。他们追踪的时候总是趴在地上,仿佛一只猎犬在嗅着地面的泥土。”
我没有说话,只是认真地听着。
“所有巡林客中,有个很厉害的家伙。人们都叫他‘风暴’,因为他擅使一对双刀,总是如一阵旋风般回转着刮过敌阵,绞肉般将敌人切碎。其实,在他的传闻中,这对双刀掩盖了他更大的强项:这家伙在追迹方面才是真正的天才。无论是日还是夜,无论是松软的泥土还是坚硬的岩层,他总能准确找出敌人的痕迹。没有一个人能甩掉他带领的小队。”
我惊讶地问:“你认为就是他?”
“唉,我的朋友。”欧斯特叹了口气:“还会有谁呢?”
我将信将疑。
“那么,其他五个人你也能猜到吧?”我问。关于风暴游侠后来加入了哪支队伍,我并不清楚。
“不光我猜到了,你也很清楚。”欧斯特的话彻底将我惊呆了,但下一句则更有震撼力:“实际上这片土地上所有人都熟记他们的名字——我亲爱的听众,传奇小队伊甸之誓就在那只猎犬的带领下追着我们这群可怜的红乌鸦。”
“不可能!”我吼道,声音惊得朱莉丝一跃而起:“伊甸之誓早已隐退,不知所踪,他们连复出的消息都没有。更何况,伊甸之誓是整个大陆都敬仰的英雄,他们嫉恶如仇,只会不屈不挠地跟在邪恶势力的身后,也许现在正砍下一只恶龙的头——他们怎么会追到我们这只名不见经传的小队伍后面?”
“哈,不要被自己的内心蒙蔽了。”欧斯特朗声大笑:“只能是他们。虽然想不通他们怎么会跟在我们身后,但那腾腾的杀气,契而不舍的追击,以及井然有序的稳步前进,都和传说中描写的他们一模一样。说实在的,我们能和他们周旋到这里,我已经感到极其荣幸了,朋友们,我为血乌鸦这个名字骄傲。能于死前为它歌唱,我已死而无憾。更何况听众还有六位高贵的传奇英雄。”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欧斯特虽然很爱开玩笑,但他不会在生死交际的时候开玩笑。虽然他的话危言耸听,但当六个黑影如约而至地出现在视野中时,我已不得不信。
“我们不可能有胜算的……”我望着六个连队形都没有改变丝毫的影子喃喃。
“这就是命运啊,我的朋友。”欧斯特拨了一个响指:“天空不会永远晴朗,总有鸟儿会丧命于迁徙中。不管远方多么美丽温暖,他们也无缘看到。在他们的眼里,只会有闪电与暴风。”
我忘记我是在哪里醒来的了。但在我醒来后,浑身仍然打着冷战。我从床上跳起来,抚摸坚硬的地板,确认那段日子确实已经过去,我在新的生活中,好久才重新想起晚上的舞会,带着沉重的心情练习起基本功来。
5.
啊,这真是至高神的恩典啊,能用这样一个芬芳的夜晚来医治恶梦带来的创伤。
端着浸满花香的蜜酒,我站在威廉斯府大厅的二层看台,望着这下面这美妙的一幕。威廉斯老先生和一位刚刚受封的年轻圣武士站在我身旁,和我一同分享今夜的欢乐。
由风华正茂的,受大家喜爱的威廉斯公子与他美丽的意中人领舞,绅士们纷纷欠身,接过女士们戴着长手套的玉手,接着,衣裙上的皱折就像波浪涌过地板。技艺高超的乐手们奏起慢曲,杯盏间的碰撞就像银铃的脆响,风雅的细语在耳边荡漾,整个舞会就在这样的气氛中开始。到处都是欢笑,没有刀剑碰撞的火花,也没有敌人环伺的紧张,在这里,我彻底忘却了今晨那个恐怖的梦,仿佛浸入一桶酒般,沉醉在自己身处的环境中。这里的空气比酒还要醉人。
威廉斯老先生是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虽然已年过七旬,但仍然精神饱满,后背挺直。他的面色严肃而亲切,是一位标准的老绅士。而站在他右手的这位年轻人,和我同样,是这场舞会的荣誉看守,但实际上享受贵宾待遇。与我不同,他以这样的身份参加舞会是由于骑士团的纪律所至。这位有着阳光般淡金色头发的英俊小伙子在舞会上仍然身着银亮的铠甲,闪亮的光芒吸引了不少女宾客的目光,他则以圣武士标准的礼节做礼貌的回应。
他名为欧文,是盟约城一位年轻的英雄,最近由于只身破坏了下水道中一桩肮脏的交易而名声大振,荣幸地受到威廉斯的邀请。虽然他和我都是第一次参加威廉斯府的月季节交谊舞会,但他并没有显出任何局促和不安。显然,这样的事情他已见过不止一幢。在这位新秀身旁,我不由得有些自惭形秽。
不过我还是尽情地享受这个夜晚,带着一丝得意。
对,得意,啊,感谢至高神,朱莉丝没来搅局真是好啊。
我还记得当初她是怎样缠我的。游荡者总是很难缠的,因为他们会在交涉时从不同的方面同时发动袭击,让你的思路总是跟不上趟,往往会由于放松警惕被他们攻破心理防线。好在朱莉丝并不精于此道,她只是个陷阱高手,而非骗子。在发现无法用同队队员的感情打动我,也无法像以前那样板着脸吓唬住我后。她只是像个小女孩一样拼命地纠缠着我:
“求求你,带我去吧!”朱莉丝说:“小子,你不知道我有多少年没跳过舞了。”
“你不了解,朱莉丝。”我尽力向她解释:“这个舞会和那些在谷仓里的圆圈舞不一样,是正式的舞会,参加者往往为此要上一个星期的礼仪课与舞蹈班,为了这件事而精疲力竭,痛苦不堪。就像我一样。”
“那也没关系,我就是要去!小子,明天你别无选择了!”我真是难以想象,如果这样的一个女子真的进了威廉斯府会怎么样。不过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她百分之百会被门卫拦在威廉斯府的门外。
“朱莉丝,我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我突然改变策略,主动攻击:“你的目的是舞会上那些男孩们吧?”
攻击有效,而且是致命一击!朱莉丝的脸瞬间变得通红,仿佛燃烧的晚霞。
我趁胜追击:“我向你保证,明天晚上不会出现任何你看得上的男孩。那些酸文假醋的少爷们心眼比女孩子们还小,而且个个笨得像头牛。”我这说的是实话,我想以游荡者的观点来看,那些贵公子们就是这个样子:“他们也根本不会喜欢上像你这样不知礼貌为何物的野人。”为了尽快说服她,我不由自主地加重了语气。
“……谁是野人!”朱莉丝虽然嘴硬,但说这些话时,她是一直背对着我的:“我不是不知道礼节,我是在践踏礼节!我顶看不起那些成天到晚装来装去的家伙!”
“没错!”看到她终于转弯了,我激动得差点鼓掌:“所以那种地方根本不适合你!”
“说的也对,小子。”朱莉丝转身来,说:“本来我想扫荡一下那块地盘,不过现在看来,那里也没什么东西值得搜刮。”
听她这话我顿时浑身发冷,好生后怕。天,幸亏我没有答应她,否则今夜可能我们就要被关进盟约城监狱了。我差点忘记了朱莉丝根本就是个贼,带她去那种地方简直是引狼入室。何况我还是荣誉守卫!
朱莉丝丝毫没注意到我表情的变化,越说越得意:“而且如果我想找男人,这里满地都是笨蛋,根本没必要到那种让人呼吸不畅的地方去。嗯哼,来这里的路上就有个穿着破袍子的男生向我搭讪,结果被我狠狠地损了一顿,还把他身上那根冰冰凉的项链搞来了。哼,这种人不教训一下实在不爽。”她一边说一边挥舞着拳头,似乎还在回味着那爽快的一幕。
听到朱莉丝在盟约城里扒窃让我有些担心,但一想到对象是人见人烦的法师学徒,我就心放宽了。我叮嘱几句朱莉丝要她小心,和别的地方不同,盟约城在治安上下的力度很大,不要大意(由于知道她压根没有改正的可能,所以没花力气劝她停手),之后就送走了她。不过还是有些好奇她在盗贼公会的任务是什么。
一个声音打断了我充满成就感的回忆,那是欧文。他礼貌地用手示意我注意大厅角落里的一处席位。那张桌子旁坐了四个人,但和这节日气氛不符的是,他们都穿着漆黑的长袍,即使在屋里也没放下衣服的风帽,在风帽下,是四张面无表情的铁面具。他们用面具空洞的眼孔望着热闹的人群,周围的客人们都远远地避开他们。
“他们是谁?”我问。
“十三公会之一,假面隐修会的成员。”欧文说:“人人都讨厌他们,但由于假面隐修会是十三公会之一,又不得不邀请他们。”
我点点头。和其他城市不同,盟约城的公会拥有非常大的权利。这是由于盟约城的特殊环境所致。在奇迹时代,伪神伟大者曾在此地设下“约束之地”结界,那是一个凡人无法施展的强大结界,只要在结界内答应的承诺便无法反悔,否则灵魂会在反悔的瞬间被剥离,囚禁在结界内,永世不得超生。盟约城就是围绕“约束之地”建立的,由于“约束之地”的缘故,这里无论法律审问还是签订合同都非常方便。所以这里的公会制度非常发达也不足为奇,毕竟只有在这里,人们才能放心大胆地把任务委任给他们。若不能完成,等待执行者的将是恐怖的代价。
“据说上次我的任务就是他们搞的鬼。”欧文不快地望着那四张金属面孔:“城里所有正派的先生都怀疑他们不是好人。这些家伙总是躲在下水道里,做着各种亵渎的事情。有传闻说他们曾捕获地面的行人,吃下他们的大脑,为的是获取更多的知识。”
我摇摇头,虽然不礼貌,但不想在这个夜晚听这些让人不舒服的事情。就算他们真的这样做,这事也与我无关,我已经不是冒险者了。
于是我就势转移话题:“十三个公会都有代表参加今晚的舞会?”
欧文的脸冷了下来,更正道:“是十二个公会。”
“啊,抱歉,我忘记了。”我连忙道歉。“第十三个公会”,是盟约城最流行的一个怪谈,也是盟约城最大的一个谜,同时它也是一个不可谈及的讳忌。所有公会以及骑士团的成员都避之不谈。
虽然总是称盟约城的主干公会为“十三公会”,可实际上,为人所知的只有十二个。第十三个公会在盟约城的历史里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据说在当年,有十二个强大的公会于约束之地召开会议,决定集十二个公会的力量建立一座城市,这座城就是盟约城。但奇怪的是,当每个公会代表都签完字后,却发现盟约上居然有十三个名字。究竟是某个公会代表出于某种目的多写了一笔,还是一个隐秘的影子暗中潜入了会场,神不知鬼不觉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总之,由于约束之地可怕的力量,所有人都对这第十三个公会充满了恐惧。
由于这该死的第十三个公会,我和欧文之间沉默了一段时间。直到笼罩在我们头顶的阴云散去,欧文才重新提起话头:“先生,您就是那位血乌鸦的英雄吧?”
我点头称是,不过却皱起了眉头。我并不认为自己是英雄,但作为盟约城的精神支柱之一,我不得不以这样的形象而出现。关于英勇啦拯救危机啦伟大啦这样的奉承我已经听够了,我可不想从圣武士嘴里听到这样的东西。
“如果不避讳的话,我可否询问一下,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再次出发?”
我手中的蜜酒抖动了一下。
在这个时候,听到这样的问话,我觉得难以回答。
不知道欧文如何理解我的表情,他继续说:“如果可以的,不知我这支长剑能否有机会为你们效劳?”
我顿时有种噎住的感觉。不,不需要,实际上连我这柄剑也已经自行折断了。但望着年轻人热切的表情,我实在没有脸说这种话。
“血乌鸦之名现在已经被吟游诗人们全城传唱。”欧文的脸上明显有着向往之情:“请不要嘲笑,我也想像你们一样,为了正义与荣誉,离开这座城市,去冒险,为这座城市效劳。”
“那个……我觉得……”我斟酌着词句,为了拖延时间大大地喝下了一口酒:“你在这座城里就已经可以做到了,你不是已经成为英雄了吗?”
欧文沮丧地低下头,望着大厅里的灯红酒绿,说:“我这点荣誉,和你们相比就像萤火虫的光芒。我只是杀死了一群下水道中的狗头人,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值得骄傲。”
我有些同情地望着这位年轻人,也许,不久之后,他就会倒在下水道里,充满正义感与激情的脑子被那群黑衣假面具吃掉。
“拜托,就算有违礼节我也要请求,求你让我加入吧。这世界上有太多需要救赎的东西,我实在很想与你们这样高贵的人同行。”
欧文说的我都想流泪了,如果我坦白我已经放弃了冒险,估计他也会跟着嚎啕大哭。
我寻思着一个可以脱身的方法,谢天谢地,这时威廉斯老先生出现在我们身旁。
“不知是否打扰了你们。”他微笑着说:“门卫说门外出了一点小麻烦……”
我不及他说下去,就赶忙点头说:“能否允许我出去看看?”身为荣誉守卫,我觉得去调解麻烦也是理所应当的工作。
威廉斯先生带着略微有些吃惊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快步走下楼梯,冲向门口。走到一楼,我失望地察觉到身后欧文的身影。
6.
万般无奈之下,我和这位热心圣武士一同来到了庭院。
一位身着洁白长礼服的女士被两位守卫挡在了威廉斯府的门外,看来她就是这件小纠纷的主角。由于我们走的是守卫用的通道,从旁门走到大门处,所以看不到她的正面,只能看到她婀娜的背影。她的长礼服是专门用作舞会的,长裙优雅而又不阻碍舞步,搭配着同样雪白的透明披肩与长手套,材料的白纱中编进金丝,更体现出了她的高贵地位。
这是谁家的小姐?忘记了请帖还是走失了男伴?不过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她的气息有一些熟悉——熟悉得简直像不祥之兆。
不——不可能,千万不要是这样。我摇摇头,将那些疯狂的念头赶走。
由于年轻圣武士在上流社会的经验远胜于我,所以我希望由欧文来完成交涉。于是欧文率先走上前去,我默默跟在了后面。心想我这个巴佬可千万别冒犯了哪家的千金,否则贵妇人的长舌绝不会饶过我这个新闻人物的。
欧文彬彬有礼地穿插进两者之间,他向小姐行了个骑士礼,小姐则屈膝回礼。
“发生了什么事?”欧文转向守卫。那两位守卫面容疲倦,似乎在刚才的这场冲突中口干舌燥,其中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人舔舔嘴唇,作答:“这位小姐说她将请帖忘在了梳妆台上,因为她为了今天的舞会忙过了头,而她的舞伴则根本不知道名字……”
忘带请帖很常见,而不知道名字的舞伴——啊,还真是无奇不有啊。
就在这时,站在欧文后的我看到了那位小姐的脸——不——诸神慈悲,为什么每次我担心的事情总会发生?
朱莉丝在那套精美的长礼服里对我做了个鬼脸,好在只有我们两人面对面,其他三人都没有看到这位“小姐”的怪异之举。这套精美的晚礼服和朱莉丝很搭配,不过我现在严重怀疑它是从某座巨宅里偷出来的赃物,很难想象朱莉丝会在这么短时间内为自己订做好服装。而且今天的朱莉丝和昨天完全判若二人——难道她真的请到了一位魅力名师,能在一天半的时间内把她变成教养良好的大家小姐?那优美的站姿与步态,让我实在怀疑眼前这个人是不是那个满口脏话的野姑娘。
我不知道自己身为荣誉守卫该如何做:是立即拆穿她,让这位昔日血乌鸦的英雄,我人生中的战友之一当众曝光,颜面无光,还是佯装不知,放这位江湖大盗进威廉斯府?我陷入了两难——毫无疑问,朱莉丝又一次成功地制造了巨大的麻烦。
我决定缄口不言,让朱莉丝自己露馅。
或许是很享受我愁眉苦脸的样子,朱莉丝决定更进一步挑战盟约城的上流社会。就在欧文正询问守卫的时候,她灵巧地跨前一步,用戴长手套的胳膊牢牢地揽住了欧文的手臂,全身恰到好处地依偎在这位圣武士身上。
欧文脸微微一红,不过马上恢复了镇定。望着朱莉丝陶醉的脸,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啊,在这个时候能碰到您真是太好了,圣武士大人~”朱莉丝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语气优雅得简直有点假:“尤其是在这个苦闷的夜晚,请相信我,大人~”
“乐意为您效劳……小姐。”欧文不自然地推了一下朱莉丝,不过还是忍耐住了这位“小姐”不自然的姿势,于是朱莉丝得寸进尺地继续占欧文的便宜……
我将目光转向另一边,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我不知道如果欧文知道他今晚与一位犯下多桩大案的肮脏盗贼一同于庭院内赏月,他会如何想。我向至高神祈祷,永远别让他知道,否则这位荣誉感强烈的圣武士可能会做出些过激的事情来。
“请您从头到尾向我诉说,公正自然不会弃您于不顾。”欧文说。
“啊,那好吧。”现在朱莉丝的声调根本看不出以前那种怪腔的影子,她装出的苦脸简直无懈可击——好了,游荡者,我承认以前对你的哄骗能力低估了:“我在上周收到了一封请柬,喏,就是这次舞会的。”她抬头望望月亮,故作纯情地眨眨眼睛:“说来,今天也是我少女初登舞台的时刻呢,我也是受邀请的那几位月季少女之一。”
啊,这不知羞耻的弥天大谎!那个几天不洗脚的朱莉丝,那个满嘴粗口的朱莉丝,那个从来只叫我“小子”的朱莉丝,那个从身后把无数狗头人扭断脖子的朱莉丝,以及面前的这个威廉斯月季节舞会月季少女朱莉丝——至高神啊!
我捂住胃部,身子忍不住前倾,胃里的蜜酒像沸腾一样咕嘟起来。
“先生?您没事吧?”旁边那位稍瘦的守卫关切地问。
“没事。”我坚持回答,继续看朱莉丝做戏。
欧文似乎完全被蒙在鼓里了,他立即又行了个礼:“啊,恕我怠慢。赞美您这朵月光下芳香的月季。”
据我观察,他这句话差点就把朱莉丝当场放倒了。朱莉丝肯定是晕过去一阵子,不过好在立即恢复过来了。她一定是这辈子从没受用过上流社会的恭维,在加上自己此时戏剧性的身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吧,笑吧,朱莉丝小姐。我在旁边欣赏着这破坏美感的笑。不过欧文和守卫居然还没从这冒牌货月季的笑容里看出真相来。
朱莉丝似乎从我得意的表情中得出了警告,立即变脸回原状,不知从哪里拿出把白羽扇,闪电般遮住大张的嘴巴,故作羞赧道:“抱歉,我失态了。”
“没关系。”欧文这次正式揽住她的手臂,搞得朱莉丝倒有些紧张了:“毕竟今晚是您头一次绽放的时刻啊。”
朱莉丝脸又经历了一次闪电般的昏厥,不过这次她的承受能力更强了。我对游荡者随机应变的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
“请您继续说您的遭遇吧。”欧文说。
“嗯,我说到哪了?啊,就是我收到了这样的请柬。但是呢,这封请柬并不是威廉斯老先生或他的公子给我的,而是一位不知名的男士。他说他仰慕了我很久,是我的故友,希望邀请我在舞会上共舞。”说这句话时,朱莉丝用羽扇掩口,余光观察着我的反应,搞得我心惊肉跳:“于是我就来了,在他预约的地方等了好久。可是,并没有看到他的人影。于是,我想,这会不会是个恶劣的恶作剧呢?”她的表情立即转为泫然欲泣——天啊,这家伙身上铁定有变形怪的血统。
她越说越伤心,越说越入戏,自暴自弃道:“说来也是,像我这样相貌平平,出身又低微的女孩,怎能登台到这样的舞会亮相呢?会不会是某个喜欢恶作剧的坏男生想让我出丑,伪造请柬欺骗我呢?哎,我实在是太没有自知之明了……”说完,她就掏出手帕哭了起来——手帕、羽扇和长礼服似乎是一套的,见鬼,她究竟是从哪里搞来的?
欧文和守卫居然都被这漏洞百出的故事和梨花带雨的表情蒙蔽了——至高神啊!——他们连忙又掏手帕又道歉地安慰朱莉丝,两名守卫惭愧得连当场辞职的心都有了。欧文义愤填膺地说:“千万别这么想,小姐,大概那位男士只是有事耽搁了吧?这样如何?我带您到府内,暂且做您的舞伴,直到找到您那位神秘的邀请者为止!”
“太好了!”朱莉丝激动地喊出来,双臂立即收紧,搂住欧文的脖子跳了起来。我赶紧捂住了眼睛。睁眼时,看到朱莉丝又像之前一样,掩口莞尔,说:“对不起,我只是太高兴了……”欧文和守卫们仍然毫无戒心地说:“没关系没关系。”
欧文之后抱歉地对朱莉丝说,请她稍等片刻,他需通报给威廉斯先生。朱莉丝说她不着急,今天的月色真美,多欣赏一会儿也无妨,同时叮嘱欧文别忘了跳舞的事。欧文保证说不会。之后走进了大门。
我绝望地望着欧文的背影,暗自祈祷威廉斯老先生可别像其他人一样容易上当,同时也发觉朱莉丝说的一点不错,这些贵族真的毫无警惕性——也许这座威廉斯府今夜便会被挖空。
“啊,先生,您就是那位盟约城盛传的英雄吧?”朱莉丝的假声仍在耳边回荡,让人作呕。
没办法,两个守卫在此,我只得做戏,鞠躬答道:“过奖,很荣幸认识你,美丽的小姐。”接着,鼻子尖便挨上了朱莉丝的白手套。
我抬起头,看到朱莉丝恶心的笑脸。再望望两位望向这边的守卫——麻烦制造者,这次你带给我的麻烦史无前例——我只得厌恶地抓起她的手,轻轻地吻了一下。
朱莉丝得意地举起我吻过的前臂,仿佛那是胜利的奖杯一般得意地朝我展示了一下,接着说:“我可是血乌鸦忠实的崇拜者哦,有一位半精灵族的诗人经常给我吟唱他们的事迹。”
半精灵诗人?那是欧斯特吧,我知道盟约城里那首歌颂血乌鸦的赞歌其实就是欧斯特自己写的。另外血乌鸦的游荡者啊,你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
“我特别钦佩血乌鸦中的女英雄朱莉丝。多么美丽又英勇的人啊,我真想成为她那样的英雄。”朱莉丝双手合十垫在下巴下,故作憧憬状,我又一阵反胃,求您了,饶了我吧。
我面色发灰,干干巴巴地说:“不,匕首和冒险不适合您这样温柔的女子。”
朱莉丝对这种角色扮演的游戏简直喜爱到发狂了,我发觉不能再让她牵着鼻子走了,赶紧扬汤止沸,说:“不知我能否有幸与您一同于月下漫步?威廉斯的庭院有许多值得看的树雕,您一定喜欢。”
“很荣幸!”朱莉丝立即挽住了我的胳膊——我曾经和她相处过一年,从未想过我们二人会以这样的姿势行动。
我带着她沿着小径慢慢地走,在确定离开门卫的听觉范围后,厌恶地挣脱开朱莉丝的臂弯。
“啊~您怎么能这样!”朱莉丝装模作样地说,认真得我甚至怀疑我会不会认错了人,把一位样子奇似的女子误认为了盗贼,不过第二句话她恢复了朱莉丝的口气:“小子,怎么样?忘了告诉你,你大姐头没白在盗贼公会里混,那些老家伙除了废话外,提供的间谍训练还真是简单又实用。”
“好了,别闹了。”我说:“你到底想玩到什么时候?”
朱莉丝用扇子掩住自己的嘴,微微一笑。
“行了,别装了!”我喝道。
“哎,没办法,习惯了嘛。”朱莉丝把扇子拿开,老实地说:“其实,这和任务有关。”
“任务?”
今晚朱莉丝给我的冲击太大了,我疲惫的神经已经很难将威廉斯府与盗贼公会的任务联系起来了。
7.
一笔墨迹可能破坏一幅画的神采,一滴白水就能改变一杯酒的品度。在朱莉丝这个不速之客潜入大厅之后,整个晚会开始变味了。我开始担心威廉斯老先生和某些敏感的贵族会注意到这位冒牌小姐的举动,但正如朱莉丝所说的,这些贵族老爷们的警惕性低得要命,舞会仍照常进行,朱莉丝在尽情享受,我则愁眉苦脸,尴尬异常。
朱莉丝并没有把她的任务告诉我,我也没有问,毕竟现在朱莉丝是公会成员,而盟约城的公会制度森严,不大可能将详细命令透漏给会外的人。盗贼公会派遣间谍潜入威廉斯府并没有让我感到吃惊,实际上,不来才奇怪,月季节舞会作为各界人士的聚集之所,正是盗贼公会收集情报的绝佳之时。只是我实在担忧盗贼公会上层人员的智商,就算朱莉丝是在业内很出名的优秀游荡者,派遣她来执行这个任务仍不啻于以油灭火,用剑劈柴。
尽管她的表现已超出了我的意料,但仍频频漏出马脚。朱莉丝的样子实在不像个执行潜入行动的间谍,更像个初到大都会的小女孩,她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感兴趣,不停地问这问那,在拥挤的舞厅跑来跑去,煞是显眼。而欧文则被她牵着手拖过来拖过去,耐心地回答这位小姐各种难缠的问题。而当舞曲响起时,朱莉丝的动作更是左支右绌,丑陋不堪,欧文仍然认真地指导朱莉丝动作不到位之处,并尽力掩护舞伴失败的动作。我真佩服这位圣武士,就算与朱莉丝小姐相处,还能保持彬彬有礼的绅士风度。
不过就算这样,仍然没有人注意到朱莉丝的异常之处,站在大厅四角的守卫们笑着喝着威廉斯老先生赏赐给他们的红酒(由于职务原因,他们今晚只能饮用一杯,所以喝的格外的慢),看到舞姿怪异的白衣女孩,他们只是笑笑,又将视线转向别的方向。
我则不敢怠慢,视线绝少离开她的附近,同时预备着一旦出现问题,立即帮朱莉丝解围。
一曲结束,欧文牵着朱莉丝的手回到坐席。我面带苦笑迎接他们,不住鼓掌。
“您是今夜的宴会之华。”我恶狠狠地反讽道。
“谢谢。”朱莉丝行了个屈膝礼,面不改色。
我给欧文备好坐席,但欧文并没有坐下,我了解他们圣武士的自律:今夜欧文是以荣誉守卫的身份加入的,所以作为守卫,他不能入座。他必须警惕周围的情况,一旦发生危险,哪怕牺牲自己也要保护其他宾客。
出于对这位圣武士的钦佩,我也站起,将座位推回原位。朱莉丝抱歉地说自己还没跳够,想要再舞一曲,于是借口去找那子虚乌有的神秘邀请者,又去勾搭别的男生。欧文则礼貌地说他并不在意,神保佑她今晚得偿心愿,之后又恭维了几句。
“对这位小姐感觉如何?”我担心地问,按照圣武士的智商,不会还没看出朱莉丝的异状吧?
“她不像月季。”欧文评价,我心一凉:“而是白玫瑰。一朵娇贵的玫瑰。”
我彻底无语。或许礼节和信仰有时会蒙蔽人的双眼,让人看不到真相。
“你不觉得她有些奇怪吗?”我冒险提醒道。
欧文答道:“不可以这样评价一位养在深闺的小姐,这是一位少女第一次露面社交场合,她当然对什么也不了解,对什么都感到好奇,这是人的天性。她第一次跳舞就能跳的这么好,我保证她很快就会在今年接下来的几次晚会上崭露头角,成为瞩目的淑女。”
我感到一阵眩晕。诸神啊,您们居然让这些人来守卫世间的道义与信仰!
“您怎么了?”欧文扶住有些站立不稳的我。
“没事。”我简单地答道,开始密切朱莉丝的新动向。
兴奋的朱莉丝仍然到处乱窜,不停地和其他女孩子交换舞伴,而且仍然和欧文一样,对那些少爷们又缠又粘,揩油不断。不过她总是掩饰得很好,每次都和那些女孩子们客气地笑笑,“您这身衣服真漂亮!”“您的舞跳得不错!”,接着不等对方反应就将猎物一把揽在怀中,看得我好几次掩住了眼睛。作为间谍,她已经入戏到了自己都浑然不觉的地步,她与女孩子们大声闲聊,与跳舞的男生们耳语,丝毫没考虑过露馅的可能性。
看得厌了,我索性不去瞧她,而认真观察今天的宾客。许多来客都穿着着统一颜色的服饰,这是所属公会的标志,会徽由于过于碍眼,一般不印在礼服的表面。银蓝相间是镜剑兄弟会的标志,他们是盗贼公会的一支,只是作风相对“正派”,所以被上流社会忍耐接受,实际上,他们受理的仍然不是什么见得光的事,比如为贵夫人们监视他们丈夫每天的行径。白绿相间是曙光教团的标志,他们崇尚自然信仰,虽然名为教团,但实际上教义更接近于德鲁伊,他们的大本营在盟约城外的曙光林地,于十三会盟盟约上主要负责城市的植树,工作卓有成效,盟约城正逐渐被变成一座绿城。还有红黑相间的魔鬼尾巴剧团,黑绿相间的肮脏者们等。他们都在舞池内翩翩起舞,只有黑色斗篷银色面具的假面隐修会,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将面具上的眼孔对准人群,不吃不动,仿佛他们到此的目的只是静坐,仿佛世间的喧闹均与他们无关。
我的视线扫过人群,一对男女吸引了我的注意。那二人正站在离我不远的角落里对话。女子的穿着很奇怪,虽然是舞会,她穿的却是为酒会准备的短礼服,黑色的裙子只开到膝盖,没有带发网,头发于脑后束成一条短马尾。那男子颇高,穿着的礼服没有那种鲜艳的公会代表色,只是简单的黑色,两柄长刀挂在腰间。很奇怪的是,他们并不是左右各一把,而是都系在左侧,刀柄做工粗糙,并非礼剑,而是真家伙,正如我腰上的血牙。
两柄刀……这道具一般的武器唤醒了我的记忆。那飞舞的双刀又一次穿过脑海。
难道——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就在这时,那名男子仿佛感应到了我的视线一般,将目光转了过来。我们双目相对。这时我才观察到,虽然那名男子的一头金发略微发白,但尖尖的双耳无疑证明了他精灵的身份。那名女子也随之转向我的方向,目光中带着一丝警觉。
被这二人观察,我觉得很不自在。连忙转过身去。
不,不可能。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虽然那人带着武器出席舞会有些奇怪,但我不也是这样吗?也许很多武者都有和我一样的心病,只要离开了武器就觉得不自在。
我将注意力重新转回朱莉丝,她的战场从舞池转向了坐席。她开始不安分地在各个桌子之间穿梭,和那些贵族新秀们高谈阔论,时不时喝下一大口红酒——如果这就是王国著名的盗贼公会搜集情报的方法,我真是对那群公会游荡者的表演能力五体投地。
现在,她正和一对老夫妇坐在一起,我趁机走了过去。
“失礼了。”我问:“可以坐在这里吗?”
老夫妇尚未开口,朱莉丝已抢白道:“是的,请坐。很欢迎你加入我们。”
“能否问下,你们在聊什么?”我问。
“当然是彼此的家事啦。”朱莉丝说:“还有些针线女红的技巧。”
针线女红……难以想像朱莉丝能在这方面聊下去。
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见朱莉丝口气如此,便面带笑容道:“噢,看来这位英俊的先生就是您今夜的护花使者了?”
我和朱莉丝不约而同地叫道:“不是!”
见气氛尴尬,老太太赶忙改口问:“那么能否冒昧地问下,小姐您可有心上人?”
这个问题将朱莉丝哽住了,我想像她这样将暗巷当作自己全部世界的游荡者从来就没思考过这样的问题。我索性在旁边等着看笑话。
老太太仍不断絮絮叨叨:“像您这样可爱的姑娘,应该会有很多小伙子陪吧?我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已经和一个毛头小子订婚了。当时他就靠一只怀表骗过了我。你听说过我们的故事吧?全城的人都听过!他抱我的时候,把一块怀表藏在胸口的口袋里,结果我以为那是他的心跳,所以就觉得他太可爱了——哎呀,这一当就上了三十来年,等他告诉我真相,为时已晚啊为时已晚。我说姑娘,您可千万别被这种小伎俩蒙骗住啊……”
“欧文。”朱莉丝红着脸说,声音小得像悄悄话。
……等等,慢着,这是朱莉丝对吧?她什么时候学会这么正常地说话了?
“欧文?”老太太问:“是他的名字?等等,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
等等,朱莉丝小姐,你该不会是——
“就是他,那位盟约城的英雄!”朱莉丝头也不回,用手指指指背后于大厅中巡梭的年轻圣武士。
“哦?”老先生惊讶地说。
“我们已经订婚了。”朱莉丝的声音现在小得像蚊子叫,一脸幸福相:“他是我的未婚夫。”
等等等等等等!她刚才说什么?朱莉丝小姐,你不该做戏到这个地步吧?
我一把拉住朱莉丝的胳膊,这时已经顾不上礼节了。
朱莉丝前面掩盖身份的那些胡邹八扯我都能忍受,但公然在舞会散布谣言,玷污一位高贵的圣武士的名誉,实在太过分了!
我抓紧她的胳膊,表情严肃地说。
“我说朱莉丝,这样不好吧?”
说完我当即后悔了。
我的这句话让对面的两位老人瞪大了眼睛。
朱莉丝被我抓住的胳膊僵在半空,表情复杂地望着我。
哎呀呀,这样我岂不是要被人误会了——
“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朱莉丝,你听我说……”我尴尬地试图解释情况,但为时已晚。
朱莉丝用力甩掉了我的胳膊——她用上了游荡者的巧劲,我顿时觉得指头一阵发麻——装作气愤的样子,翩然而去。
呃,糟透了——
我捂着脑袋,瘫倒在了圆桌上。
半晌,一只手拍上了我的肩头,是那位老先生。
“年轻人,不要灰心丧气,只要女孩子还没走进教堂,被他父亲送出去,你就还有机会……”
听了这话,我更瘫得像泥一样。
朱莉丝的父亲?朱莉丝一生都没见过她的父亲。收养她的老头子是个老混蛋,现在可能已经完蛋了。我居然被误解为和这样的女子……
我跳起来,朝朱莉丝追过去。
“对!就这样!追上她,告诉她你……”
我身后的两位老人仍然在絮絮叨叨,我实在不忍心向这两位热心人解释事情的真相。在这时,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报仇!我要向这个麻烦制造者报仇!至高神在上,我要让她连同之前欠我的债一起于今夜偿还!
追上她时,朱莉丝正和一群身着华服的女孩子在一起谈天说地,我对她迅速融入环境中的能力佩服到了极点。看到有男士接近,聊天的声音小了下去,在这么多少女面前,我感到一阵不自然。
“还有什么事吗?”朱莉丝扮出一个苦脸,好了,戏演到这里为止吧。
“我们找个地方聊聊如何?”我强硬地说,如果她不从的话,我可以以荣誉守卫的身份把她强行带走。
“啊对不起,我要走了。”不料朱莉丝见事情不妙,转身就走——这大概就是游荡者的风格吧?可惜今天我不会轻易放弃的。
“哎呀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吗?我送你吧?”我一个箭步挡在朱莉丝身前。”这么做我可是豁出去了,我想在那些女孩子眼中,我就像个动机不良的怪大叔吧?
朱莉丝微微一笑:“谢了,不过不用,我有马车。请您通告一声我的车夫,让他备好缰绳,我走前还有些人要见,谢谢。”
好个脱身之计,不过蒙得过别人蒙不到我,我可是对你不良前科了如指掌的人啊。“您乘的是哪辆马车?告诉我好吗?”邹,让你继续邹。
我带着一种胜利感望着朱莉丝,不料她还是笑笑,道:“您可真好心,我的车夫很好认。”她用一种别样的眼光看了我一眼,道:“他是个精灵。”
精灵?我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难道——
至高神啊,是不是世界末日快到了?一个朱莉丝已经够让我头疼了,难道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血乌鸦已经在盟约城集齐了?至高神在上,冒险已经结束了呀!
望着我惊愕的表情,朱莉丝露出了满意的笑。她刚才的话让周围的女孩子们纷纷发出了啧啧的赞叹声:“精灵!”“啊,你看到过精灵吗?他们都好帅啊!”“看到过一次看到过一次,在街头一个配着细剑的精灵,就那一次,他的脸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骗人,怎么会有精灵当马车夫的!只要是精灵都是贵族!”“太奢侈了!这是怎样的世家能雇精灵当仆人啊!”……
转眼,朱莉丝已经被女孩子们包围起来了。我了解,精灵英俊的外表很容易吸引别人的注意,尤其是——尤其是欧斯特那种类型。
最后,她们做出了总结性发言:“天啊,让这样高贵的种族当马车夫,实在太浪费了!你骗人的吧?”
朱莉丝笑道:“精灵都太过骄傲,需要一个女王来教会他们尊敬,记住这句话吧。”
女孩子们全张大了嘴,我的嘴则紧紧地闭成了一条缝。
你耍我也就罢了,我想知道此时大概等在门外某人的表情。
而且,别的不说,朱莉丝小姐,欧斯特,他可是个半精灵啊。
8.
欧斯特的笑容总是很让人难忘,因为它融合了精灵和人类两大种族“笑”的特点,既有精灵的优雅,又有人类的热情。在我的印象中,六月阳光般的笑容仿佛一直像脸谱一样画他的脸上,无论何时也从未褪去过油彩——很多人(包括精灵)认为这是此半精灵继承其短命祖先的一种虚伪,毕竟有这样一句话:“风度是吟游诗人的全身甲”,每个诗人都需要这样一种恒定不变的表情作为自己游历各地必要的伪装,但我从未怀疑过它的真诚。
我走出威廉斯府的庭院,轻而易举就找到了欧斯特和他的马车,实际上你想把这位诗人漏掉简直太难了,如果你要在城里找欧斯特,只要往年轻人最多的地方跑就是了,欧斯特肯定是在一帮崇拜者(其中大部分是女性)的中间轻抚琴弦,并在之后和周围的“新朋友”们不厌其烦的握手,说自己很高兴认识他们,然后就是几乎万年不变的台词:“是否要久住?您愿意提供食宿?啊不,不需要房子,今晚就要离开。啊,不要伤心,欢乐的回忆里不该有泪水——我们还会回来的!我保证,几个月后就回来!那时我又会有新歌为你们弹唱。”
欧斯特很擅长利用他的优势,我们很多时候都跟着他沾光,经常得到免费的食宿,有些人很乐意接待我们,只为了多听这位吟游诗人唱几首歌谣。但他的琴声和气质也给我们惹来了不少麻烦,有一次,一位贵族小姐疯狂地爱上了这位低微的吟游诗人,以死相逼要我们在城堡里留宿——我们知道一段由于门户之见引起的传统爱情悲剧就要上演了——但事实比桥段更要命:本该扮演反派的小姐的父亲大人居然也成了欧斯特的歌迷,当面就要求两人订婚,不留下诗人我们就不得离开。而且这位大人并非光说不练,他连夜就调来重兵,在城堡内外严加设防,禁止我们走出一步。关键时刻,我们不得不借助派因的羽落术,连夜从城堡阁楼跳窗逃跑,并且战战兢兢地一直跑到天亮,确认的确甩掉了追兵才松了口气。
“其实没必要跑啊。”事后,我对欧斯特说:“你留下来,没准我们下次就该叫你大人了。”
欧斯特微微一笑:“唉,我亲爱的朋友,为了一棵树而放弃一片森林,为了一座城堡而放弃整个世界,这是笔合算的买卖吗?”
我认为很合算。
欧斯特后来很后悔,因为当我们在羽落术的庇护下缓缓下落时,每个人都听到了楼上小姐撕心裂肺的惨叫,后来各地纷纷有小姐殉情的传闻。“聪明的” 葛路突然说:“我说,那位小姐不会是以为诗人跳崖自杀,自己也跟着跳下去了吧?”我们顿时慌张起来,每个人都拼命回忆当晚跳下去后见到的情景,有些人甚至宣称:当时确实看到一个黑影像个麻袋似的砰然落地,当时还以为是派因由于一个瞌睡忘记给某个倒霉蛋施法了呢。
由于良心不安,后来我们途径那片领地时颇为惴惴,连欧斯特也分外低调,易容改装才敢出酒店大门。晚上朱莉丝自告奋勇潜入城堡去打探消息——实际上我们都知道她打的是什么算盘——回来后果然,连内衣里都塞满了珠宝。
“我说这样有点太缺德了吧?”我当时对这位游荡者不仗义的行为表示出了强烈的抗议,怎么说那位大人也险些成为欧斯特未来的岳父,本来就已经伤了他们的心,此时还要害人家破财,这实在太过分了。
“啊,你大可放心。”朱莉丝一边忙不迭地将珠宝从衣服各个隐蔽角落里掏出来,搞得我们不得不转开眼睛,一边笑道:“这都是那位小姐瞒着父亲偷偷送给我的,我们在她的卧室里谈了好长的话呢。”
一直沉默不语的欧斯特猛地站了起来,问:“都说了什么?”这是我头一次看到这位半精灵诗人遗失了那份从容。
“女孩子家的秘密。”朱莉丝吐了吐舌头,接着以一种矫揉造作的假腔充满幽怨地骂道:“‘我恨他,可是他实在太招人喜欢了!’”
不管如何,这是个完美的结局。小姐没有死,欧斯特留住了他的自由,我们则得到了充足的旅资。欧斯特在这件事后曾经保持低调很长时间,我们曾经怀疑他已经被改变,甚至很快就会故地重游——但一周以后,当欧斯特再度成为某个小村的焦点及全村男人的公敌时,我们很快就抛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我并没有马上凑上前去,和这位老友立即叙旧言欢,因为在这个时候上前与这位平民偶像搭话显然是不明智的,结果只可能有两种:1.由于欧斯特的关系,我立即成为新的焦点,气氛再度活跃起来,我会在欧斯特的逼迫下与这群粉丝一齐狂欢到黎明,绘声绘色地讲述旅行中欧斯特的光辉形象,脱身的时候朱莉丝早就不知去向。2.更糟,我这个土了吧叽的乡巴佬会由于破坏了欧斯特的形象被疯狂的群众当场撕个粉碎。说实话,这两种情况我以前都经历过。伴随欧斯特旅行,你早晚会见识到音乐的力量有多疯狂。就像达莱恩所说的自然伟力:狂暴而不可预测。
虽然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这次谢幕话别并没有进行太久,就在欧斯特鞠了无数次躬,亲吻了无数个脸庞,艰难而优雅地回绝掉无数次请求后,人群终于散开了,我小心地踏上前去,午夜月下幽静的街道中,我长耳朵的朋友弹着琴,用一成不变的笑容迎接我,仿佛我也是那上百个拥护者中的一个——或许在欧斯特心中,他就是这样认为的。
“啊,我的朋友。别来无恙?”一如平常,欧斯特率先送上一句轻松的问候,似乎在这位半精灵诗人身上,你永远看不到沉重的东西。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我的一身行头,眨了眨眼睛:“哈,老爷,以前我从未想过你能如此自然地融入到上流社会里。小人是否言错,大人?”
和欧斯特相处,你最好不要配合他,否则他会乐在其中,想出更多无聊的词句。所以我只是整理了一下礼服,没好气地说:“欧斯特,你是什么时候到盟约城的?”
“嗯,这个嘛,我是在……”欧斯特的眼睛望着夜空,仿佛在思索一句诗句的押韵,接着,他伴随着一个轮指吟唱道:“鸟儿于枝头高歌的那一刻,流水于溪流中欢歌的那一时,花朵被少年采下的那一……”
我打断了他的自我陶醉:“可是那些事什么时候都在发生。”
欧斯特故作恍然大悟状,喊道:“就是这样!我的朋友!”接着继续唱道:“就像小鸟,就像流水,就像花朵,我无时无刻不在漂泊,漂泊就是我的天性,正如歌唱,正如流淌,正如开放再被采下,送给那心爱的姑娘……”
“好了,欧斯特。”我拍拍他的肩膀,说:“把你那些骗小女生的伎俩收起来,我们来谈些严肃的事情。你见到朱莉丝了?”
“哦,那朵于月季之夜绽放的花朵?”欧斯特微笑着,琴弦仍在指尖鸣响,为我们的谈话伴奏:“正是鄙人,这个浪子,用马车将她带往这青春的殿堂,我为她的美丽领唱,让众人……”
早该想到如此,只有这个人有办法能让朱莉丝在几天之内融入上流社会。我的脸阴沉了下来,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就是你训练了她吧?那些蹩脚的社交礼仪,还有如何占那群少爷们的便宜。而让她以这种方式潜入威廉斯府月季节舞会,也是你的主意吧?”
欧斯特抬手示意我停止,继续唱道:“我只是引导,而非创造,美丽只能雕琢而不能打造;她的美丽就蕴藏在暗处,就像玉人的妩媚潜存于玉石,我只是拨开那外皮,让它于阳光下吐露芬芳……”
说实话,当时我已经十分火光了,虽然欧斯特的不正经是出了名的,但在这个时候,在这些我曾经认为是我生命中不可替代的朋友一个又一个悄悄地来到盟约城,就在我的身边呆了这么长时间,却连声招呼都没有打时,我真的有些气愤了——就在这几个月,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他们,认为随着冒险的结束,我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面,只能彼此在说书中听到对方,而他们却躲在暗处,无情地践踏着我的感情——这实在是让人无法忍受!
我大叫起来:“行了,欧斯特,告诉我你要唱到什么时候!”
“不要着急,我的朋友,答案就潜藏在下个乐句中。”在我的歇斯底里中欧斯特继续唱着,连节奏都没有乱套:“有一种东西,它有着金灿灿的光,就像那少女的秀发般闪闪发光……只要一把金币,就能让你的诗人把嘴停下,把寂静留给这宁静的月光。”
仿佛习惯一样,他来了个响指,接着弯腰向我鞠躬谢幕。不过这次没有掌声,我板着脸望着他,感觉自己的面皮绷得快要绽破。
“闹了半天,你是要借钱?”我说。
“哈,微笑,学会微笑,不要在我面前露出悲苦的面容。”欧斯特面容依旧,丝毫没有觉得紧张,这样向别人借钱的人可不多见:“只要区区几个金币,不至于动摇我们的友情。我想这对现在的你来说不是问题吧?毕竟……”
“问题是,”我说:“我从来没听说过一个精灵缺钱。”
欧斯特笑道:“可惜,我的节制力更接近于我那短命的祖先,而非丛林中的住人。”
我上下打量了一下欧斯特,希望能从他身上看出些蛛丝马迹,可什么也没看出来——欧斯特仍然穿着他那套整洁而优雅的诗人服,琴弦被擦得闪闪发亮,指甲修剪得一尘不染——这位诗人和以前没有什么区别。
“最近你到底在做什么?欧斯特?”我问:“什么事能让你这种人需要钱?而且连昔日的战友都不放过?难道……”我用狠命的眼光死死地盯着欧斯特那灿烂的笑容,仿佛想用锋利的视线刺穿它:“难道你要结婚?”
欧斯特哈哈大笑起来,再度扶起琴弦,谢天谢地,我在他诗兴大发前制止了他:“只是个玩笑,不要继续下去,问题是我根本难以想象你需要钱做什么。”
欧斯特不出所料地试图转移话题,他笑道:“在谈这件事之前,我们聊聊一些你关心的事如何?”
不过我是不会让他得逞的,我立即表示:“除了你和朱莉丝以外别的事我都不关心。”
“真的?”欧斯特望着我的眼睛,似乎关注着我的反应:“那么‘伊甸之誓’和‘暗杀’怎么样?”
在听到这两个词的瞬间,整个世界都改变了。我不是穿着礼服,站在月下盟约城风景优美的街道中,而是穿着让人疲惫的沉重铁甲,睡在已经冷下来的篝火残灰旁,身边是我同样疲惫的战友,而在我们身后,是那六个不知疲倦,永远无法甩掉的影子。
冰冷的恐惧,仿佛一群蚂蚁,爬上了我的脊梁。我下意识地握住了血牙的剑柄,全身的肌肉不住地颤抖——恶梦,那个我已经忘记了许久的恶梦,那个我和血乌鸦的朋友们一起做过的恶梦,正跟在我的朋友身后一同归来。我感觉到此时它就匍匐在我的脚边,如同潜藏在黑暗中的野兽般,在耳边发出不祥的鼻息。
“不可能!”我说,僵硬地将血牙放回原处,强抑着将它拔出来的冲动。
我们已经逃过了一次,不想再逃第二次了。
第二次,他们不可能会重蹈覆辙,他们只会犯一次错误。
“这不是可能,而是事实。”连欧斯特的笑脸,此时看来也潜藏了几分寒意:“在盟约城的这几天,我特意调查了一下他们的行踪,总之,有六个和他们的服饰以及习惯非常相似的人正在盟约城中行动。他们已经退隐多年,盟约城这座城市没有多少人还对他们印象深刻,所以这些老英雄们并没有激起什么波浪——实际上他们也不想成为什么波浪,他们只想成为一股暗流。”欧斯特的竖琴发出一个尖锐的音符:“一股潜藏的暗流,不知目的是什么。”
“是针对我们的吗?”到现在我还心怀侥幸,实在是太愚蠢了,但我仍然抱着一线希望。
欧斯特苦笑:“我怎么知道?不过在传说中,伊甸之誓不会放过他们任何一个敌人。尤其是将他们当成白痴耍的敌人。”他貌似轻松的声音现在听来就像钢铁一样冰冷,沉重,真实。
我捂住了眼睛。血牙重新握在了手中。
这不公平!我真想大喊。这不公平。一个人没有必要冒两次险,一个恶梦不应该被做两次。分明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分明冒险已经结束了,分明我们已经开始了全新的生活,分明我们都已经逐渐遗忘了那恐怖的阴影——可是现在,他们却又回来了,如此理所当然地回来了,理所当然的就仿佛他们是我们的宿命,甩也甩不掉。
“那他们到底来做什么?”我问,话语在口腔中留下无比的苦涩。
欧斯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提了一个风马牛不想及的问题:“朱莉丝告诉过你她今晚来这里的目的吗?”
这句话仿佛把我从恶梦中拽回到轻松的现实中,但我的脊梁仍然一片冰凉——不可能了,我已经不可能再回到那种闲适的生活中了。我以尽量轻松的语调回答:“她说是来执行公会的任务,不过在我看来,她更像是来玩的。”
欧斯特凑近,低声说:“朱莉丝远比你想的成熟。”
“嗯?”我不知所谓。
“我的意思是,”欧斯特说:“她是很爱玩,但她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去玩。”
仿佛一瓢冷水浇进我的脖领,我顿时打了一个冷战。
见鬼,你这个老笨蛋!我狠狠地骂着自己。朱莉丝既然是公会的盗贼,她就不可能毫无目的的到处闲逛。公会也不会把毫无危险的简单任务交给她这种名声在外的游荡者。
今晚她虽然看起来悠闲,但实际上时刻都处在生命危险中。
这场舞会虽然看起来祥和,实际上危机四伏。
至高神啊,盟约城已经处在危险中,晚会的宾客已经处在危险中,朱莉丝已经处在危险中,而我什么也没有察觉到。
冷汗顺着我的额头流下。
是的,我承认了,我TMD的天生就不是个冒险者,就不配做英雄。才短短数个月时间,我的武艺虽没有荒废,但我的战士之心却已然不存,警觉已然在我的身体中沉睡,勇气和荣誉感更是荡然无存。我是个笨蛋,一个不配曾经存在于英雄小队血乌鸦中的笨蛋。
欧斯特的声音在我耳边继续,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锤在我的胸口:“伊甸之誓想要除掉威廉斯。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盟约城十三公会都知道这件事。也别问我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传奇小队似乎已经堕落了,不知道他们现在为谁服务,但我想不会是善良的一方。十三公会认为这次晚会是他们下手的好机会,所以都派驻了核心成员……喂,你的脸色就像六月的雨云,怎么了,我的朋友?”
欧斯特,还有那些无聊的琐事都在我眼中消失了。只有舞会席间偶然瞥到的那件黑色的短礼服和那柄双刀在我眼前闪过。
可恶。
我咬紧牙关,接着狠狠踏地,一个翻身向大厅奔去。
希望不要太晚。
仿佛早已料到了我的反应一样,欧斯特毫不费力地跟在我身边,和我并肩疾驰。
威廉斯老先生……朱莉丝!
在这一刻,仿佛礼服从我身上剥落,战士之魂重归我身。
9.
午夜已过,舞会进入尾声,大厅中的人已经明显减少,但仍然热闹不减。大多数已经半醉的宾客们纵酒高歌,借着酒劲舞蹈,优雅和礼节逐渐被酒精所取代。在我和欧斯特看来,这正是凶手对威廉斯下手的好机会,也许他们一直混在宾客中要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唯一令我欣慰的是,那群月季节的女孩子们已经不在大厅了,也许由于门禁很早就离席了,这样一旦发生突发事件我们控制局势也能更轻松一些。朱莉丝也消失了,我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大概她跟着那群女孩子一起回去了。我自我安慰着,不过很快又嘲笑自己的判断力:朱莉丝是对盟约城公会组织负责的间谍,她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时间离开?我不应该再把她当作贪玩的小女孩了。她是名出色的游荡者,勇敢的冒险者,英雄小队血乌鸦的成员。而被安逸生活软化的我总是忘记这点。
另外让我高兴的是,守卫们没有喝醉。威廉斯府的守卫们纪律森严,在此晚会只得赠饮葡萄酒一杯。他们看起来虽然有些松懈,但并没有丧失战斗力。我心里祈祷这些守卫和看上去一样训练有素,一旦发生战斗,我不希望和一群醉醺醺的队友并肩作战。
尤其是在今夜,今夜如果要发生战斗,对手将是伊甸之誓。虽然敌人的数目不多,但我相信他们只身一人便有单骑入万人之阵取敌首级如探囊取物的实力。威廉斯先生年纪已老,从未受过战斗训练,情况非常危险。
欧斯特和我刚冲进大厅,马上就有两个守卫跑了过来。他们的警觉多少让我有些放心。
“威廉斯先生正在举办舞会,请无关人士立即离开。我们的乐手已经足够,不希望另外雇人。”守卫对欧斯特说。和平民百姓不同,守卫和士兵往往对吟游诗人并不礼貌,因为他们已经见识过太多这种放荡不羁的浪子了,几乎每天都会有吟游诗人出现在巨宅的门口,油腔滑调地向门卫推销自己的琴艺,希望能为贵族新秀们效力。守卫们认为他们往往都是骗子和戏子,没有什么真本事,只会骗人眼泪和讲些廉价的笑话。而且让他在外面软磨硬泡还好,一旦放他进去,如果在宅子里惹出什么麻烦来——比如来者和小姐私奔了——老爷第一个要整治的就是放这小子进来的家伙。
“先别忙着拒绝,不如听我弹一曲再说,你们马上会爱死这首歌的。”欧斯特朝守卫眨眨眼睛,接着搭在琴弦上的手换了一个姿势,“是的,你们会爱得要死,愿意为这首曲子赴汤蹈火!”他喊道,接着迅疾地弹出了一曲古怪的音调,这次轻吟出的不是诗句,而是某种不知名的语言:阿鲁,阿斯特克那卡……
我猛地按住欧斯特于琴弦上拂动的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欧斯特不满地望了我一眼。
虽然只是听欧斯特唱了一句,两个守卫的眼神已经迷离起来,直到欧斯特由于我的动作弹错了一个音,他们才摇摇脑袋,仿佛从打盹中醒过来,警觉地望着欧斯特和我。
现在是紧急时刻,我不希望再出现内部矛盾,连忙为欧斯特打圆场:“这人是我的朋友,让他进来,我以我的荣誉为他担保。”
守卫们仿佛此时才注意到我,连忙点头称是,我不禁庆幸自己荣誉守卫的身份。
欧斯特冷笑着望着守卫,我对他使了使眼色,让他收敛。
“威廉斯先生在哪?”我问。
“有些醉了,在他的书房歇息。”守卫有些紧张地说:“有什么情况吗,先生?”
我摇摇头,除非确认真正的危险,我不想制造恐慌。因为恐慌会带来混乱,混乱会带来更多的危险。
守卫行了个礼,转身离开。我松了口气,责备地望着欧斯特。
“别这样看着我。”欧斯特笑道:“只是想和那两位小哥开个玩笑。而且只要有了这两个人帮助,我们的危险也会少很多。”
“给我些面子,欧斯特。”我说:“刚才你知道你在做什么?虽然我毫不怀疑你的奥术能够完全地控制住那两个不识相的家伙,也的确会有些帮助,但等他们醒转过来会怎么看你,还有把你带进来的我?他们会把你当作邪术师,或者更糟的什么东西,把你交给教团那群家伙处置。”
欧斯特根本没有听我的话,他的双眼直直地望着某个方向,脸上的笑容仿佛结冰一样逐渐凝固。我望向他看的方向,也愣住了。
不合场合的黑色短礼服与马尾,充满魅力的面孔,纤细的身段,还有手中一樽装满深红色液体的高脚杯。那位我曾经看到和双刀武士站在一起的女士,正款款向我们走来。她的脸上没有笑容,不知是不是化妆品用得太多,我发觉她的脸瓷器般闪烁着烛光的反光。
我深吸了一个口气。
如果我的判断没有错的话,曾经站在她旁边与她耳语的那位双刀武士就是伊甸之誓中的追踪能手,巡林客“风暴”。那么,这位女士应该也是伊甸之誓的成员了。只是望着她无表情的面孔,我就感觉到了空前的压力。
放松些,我对自己说,咽下口水,不要杯弓蛇影,也别吓傻。回去,把身体的时钟往回拨,连拨四个月,让身体的状态回到四个月前冒险者的状态。
欧斯特的手再度以那种不寻常的姿势落在了琴弦上,他以一贯的优雅微笑着望着那位女士,但已经早已将她想象成假想敌了。
就算这位女士真是敌人,但我们现在仍在社交场合,先礼后兵,我们还是必须装作宾客的样子与敌人打个招呼。
“哈,真是个不错的盛会啊,我乌黑的小玫瑰。”欧斯特率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仍然充满了轻松,不过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琴弦:“不知您是对我,还是对我的朋友感兴趣呢?”
女人摇了摇头,她的马尾于身后飞舞,仿佛一根乌黑的猫尾,她的目光依然冰冷如霜。
“那么,您有什么事?”我小心地问。
“很简单。”女人开口了,不知为何,她的声音有些古怪,仿佛一种铿锵之声在她的体内与之一同共鸣,欧斯特皱起了眉头。“因为你们正在找我。”
我尽力使自己微笑起来,说:“找您?我连您的名字都不知道呢,为何要找您?”
女人再度摇了摇头,马尾飞舞。
“我说亲爱的女士,”欧斯特说:“搭讪是需要技巧的,容我指出,您的技巧很拙劣。”
女人声音低沉,脸上反射着古怪的反光,坚持道:“你们就是在找我,我能感觉到,身为钢之城之王的追随者,他赋予我预知敌对者的能力。为了今晚,我卜筮了三次,每次都指出,今夜有三个人,会成为我们的阻碍者。”冷酷的目光锁定了我们二人:“其中两人就是你们。”
她边说,边缓缓摇晃着高脚杯,杯中深红色的液体摇曳着,有些跃出了杯面,落在地毯上,如血般殷红。
在看到地上留下的红色印记同时,一股冰冷之感骤然走遍了我的全身,仿佛有人将一根冰棍插进了我脊椎原先在的地方。
感谢至高神,我于修罗场上修炼出的直觉并未真正将我遗弃。
欧斯特说:“您的话我听不明白,不过要提醒您,您的葡萄酒盛的有些太满了……”
那根本就不是葡萄酒。
我的手按在了血牙的剑柄上,深吸一口气。没有退路了,我们没有退路了,除了再一次陷入浑水,我们没有退路了。
女人没有理欧斯特,她的话语在继续:“其中两个就是你们。我们不是第一次相遇了,虽然这么近还是第一回。不过这次我们不会再失败了。威廉斯不可能再活着,不可能。风暴已经去见他了,没有人能在他手下逃过,从来没有!”
鲜红色的液体仍然在她手中摇曳。
英雄,或许我们注定要成为英雄,这根本和自愿无关。我想,直盯着女人手中的深红。
“是嘛。”欧斯特笑道:“可是女士你错了,据我所知,风暴只跟丢了一次,而他的对手就是——”
没有退路了,只有在现在,再度战斗!
我宣布,假期结束了,安逸的生活结束了,那个荣誉市民消失了,现在站在这里的,不再是月季节舞会的荣誉守卫,而是血乌鸦的战士!
“——就是我们!”
我和欧斯特同时发动了行动,那女人看起来手无寸铁,不知道她在小队中的职位是什么,不过现在动手正是最好时机。
欧斯特拨动琴弦,用吟游诗人独有的方法开始释放奥术,而在他拨弦的刹那,我的血牙已于瞬间被拔出,化为一道鲜红的闪电,向女士拿酒的手袭去。
不管她到底是什么人,也不管她究竟有多强,要把她的这只手,削去——
铮!
一声金铁相击的声响。
鲜红的液体,仍然在女人手中狂舞,现在已经逐渐漫出了杯子,滴落在了地毯上。
不可思议。那女人根本手无寸铁,身上也没地方能藏兵器,至少是没地方藏能格挡住血牙这种利剑的兵器,可她不知用什么方法防御住了我刚才的一击。
一击不成,再来一击!
我迅疾收回血牙,调整姿势,对女人再度发动一记纵斩。
铮!
又是这样。
这次,看清楚了,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女人,的确没有用任何武器。刚才她只是将左臂抡起,挡在身前,如同空手搏斗中的格挡拳脚般防御,便挡住了血牙。
血牙砍中了她横在身前的手臂,却没有在上面造成任何创伤,甚至连一道伤痕都没有。女子的短礼服没有袖,我能够看到她的手臂仍然如同瓷器般白净,光滑,发出奇异的金属反光。
难道这家伙的左臂,根本就不是血肉之躯?而是某种能够作为兵器使用的金属义肢?
“盛宴已经开始。”仿佛无视我这两次攻击和身边伺机的欧斯特,女子继续着谈话:以钢铁之王之名,哀恸者,受屈辱者,受诅咒者,不满现实者,满怀梦想者,判决错误者,充满怨念者,死而不息者……
不能再让她念下去,我使出全身力气,发出了第三次斩击。
当!
虎口发麻,刚才爆发出的火花映得我眼花。
女子的左臂再度发挥了兵器的作用。那只左臂如同玄铁般坚硬,边缘如同利刃般锋利,而她挥舞它时,就像挥舞自然的血肉之躯般自然。在我刚才看来,她的左臂于一瞬之间消失了,而下一瞬,我已经被落于血牙上的千斤之力震退了一步。
这是,什么乖离啊……
女子继续念着古怪的咒文:……痴呆者,遭众鄙视者,残肢毁伤者,十恶不赦者……都到我身边来,钢铁之王为你们举起旗帜,聚集军团,指引道路。我为他的使者,为你们打开通往往生的大门。以我之鲜血,引领你们,开启吧,异界之门。”
乓,玻璃杯落在地毯上,摔个粉碎。
杯中所装的液体——鲜血,于地毯上奔流,接着仿佛被不知名的力量引燃,鲜血立即燃烧了起来。火焰以不自然的速度在大厅迅速蔓延开来,由那杯鲜血形成的火环迅速地拓展着,火焰很快包围了整个大厅。
火浪扫过大厅,惨呼声立即响成了一片。火焰于地毯上飞速跳跃着,将宾客们的华贵衣裳引燃,桌子翻倒,酒水洒落在地面,加入纵火者的军团。
而火焰并不是最致命的,在翻腾的火舌中,一个个诡异的黑影从中窜出,它们来的如此突然,又如此井然有序,仿佛地底爬出的怪物军团一般。它们一边发出咯咯令人作呕的笑声,一边敏捷地在翻倒的桌席间跳跃,跃入混乱的人群中,用尖利的爪牙撕裂锦衣华服。
转眼之间,舞会已化为地狱。
火焰迅速侵蚀着一切,扩大着地狱的范围,火圈外围的火舌如同一圈利齿,啃食着现实世界,一个个影子追随者火舌,从地底冒出,扑向人群。
异界的范围越来越大,怪物越来越多。
刚才还歌舞笙箫的大厅,此时已经化为了我恶梦中恐怖的地下城。从地底召唤出的怪物肆虐着,屠杀着,人们无助地惨叫着。
女子在血红的火焰中化为无数黑影中的一个,双臂如同螳螂的两只巨爪,向我以古怪的姿势袭来,利爪般的手掌抓向我的咽喉。
血牙在我手中颤抖。
不,不要这样。
在我心中,我哀鸣着。
不要这样,不该这样,不能这样。
为什么,在这个夜晚,在这个我连盔甲都没有穿戴,只穿着一层毫无用处的礼服的时候,要发生这样的事情。
当!
血牙再度与手臂相交。
女子的左臂继续挥舞着,仿佛一柄利剑,锋利的边缘擦过我的身体,将我辛苦购置的衣服划出口子。她的左臂越舞越急,日渐生疏的血牙逐渐已不能阻挡,露出破绽,唯一欣慰的就是她的右臂似乎没有什么攻击力,她只以左臂作战。
血牙一次次砍向她的弱点,却一次次被她轻松以左臂相格,迅速反击。
欧斯特的咒语发动了,一发发光弹如连珠炮般从他的琴弦弹射而出,但在命中女子的一霎,她的左臂如风车般轮转,化为钢盾,挡住了所有飞弹,表面仍然光滑如初,白若处子。
不知为何,在我的心中产生出一丝莫名的愧疚。仿佛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退出而造成的。心中一个声音不停地辩解,说我们已经尽到了责任,不应该为现在的事情负责。而另一个声音则让上一个声音闭嘴,说:
我们有责任。
因为除了我们,没人能做到。
我们是血乌鸦的勇士。
哦。我想。那就先这么着吧。接着,血牙,以更快的速度飞舞起来。
欧斯特放下竖琴,拔出一把细剑,加入到了战斗中。
他的歌声,在我耳边响起,我忍不住一同歌唱起来,希望内心的勇气再度被唤醒:
血乌鸦,拍动灵敏的翅膀,
用刀剑,以及莫测的魔法,
无情地,粉碎巨大的阴谋,
地下城,被他们化作乌有。
战役已毕,英雄列队凯旋。
剑收鞘,盾蒙尘,故人散。
唯有我的琴,依旧在鸣响。
唯有我的剑,依旧在挥舞。
还有我们的心,从未停息。
真正的冒险,从未结束过。
哦,我亲爱的朋友。
冒险,从未真正的结束过。
10.
嗖!当!
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将血牙擎起,挡住扫向门面的一击。
对手将钢刀般的胳膊收回,灵活地调转到另外一个角度,再度袭来!
喝啊!拼了命地将血牙抡下,再度格挡。
当!
这一次,之前被震伤的虎口再次疼痛起来,过惯了清闲日子的躯体哀鸣着,汗水顺着面颊流下,眼前天旋地转。
在手中的血牙逐渐沉重起来,身体也仿佛生锈一般,越发动作迟缓。之前我分明身着铁甲仍能规避如风,而今,只着丝绢,却仍然应接不暇。
呼,呼。
趁着对手的进攻被欧斯特牵制,抓紧时间喘口气。肺部的空气在刚才的一瞬仿佛全被挤了出来,好容易才恢复了平常呼吸的节奏。
这是怎么回事?分明每天都有练习,可是到了现在,却仍然要落于下风。即使诗人和我拼尽全力,仍然不能和这个女子的白兵战中取得优势。
大概我的战斗技巧,既然习自于冒险生涯,也就只有冒险才能让之继续闪亮。闲置,只能让之蒙尘生锈,这是用任何训练都无法弥补的。
稍稍用余光观察一下周边的情况,搜寻朱莉丝和欧文的踪迹,但仍然看不到两人的身影。我暗自祈祷两人能平安无事。大厅此时已陷入了混乱,惨呼声、火焰爆裂声、餐桌翻倒声、觥筹碎裂声、吼叫声不绝于耳,但好在并没有如我想象那样,陷入灾难与屠杀。正如欧斯特所说,十三公会都清楚威廉斯府今晚的危险,所以参加的成员都有相当的战斗力,而威廉斯的守卫也并非等闲之辈,战斗进行的相当激烈,妇孺虽然遭到攻击,但都得到了保护。回想威廉斯给我的那封信,我突然想,是不是威廉斯也给我在字里行间留下了一些对危险的暗示呢?身为荣誉守卫,我没有做战斗的打算,却将精力用在了无用的上流社会礼节的学习上,真觉得羞愧万分。
我看到火焰中跳跃着刀光剑影,一个银蓝相间衣着的镜剑兄弟会成员将一只长虫状的妖魔踩在脚底,将长剑刺入它的肚腹,那怪物拼命挣扎,杀而不死,英雄的战士索性将长剑深深刺入,洞穿怪物的躯体,如木桩般扎入地板,将怪物如同昆虫标本般钉在了地面上。接着又拔出另一把剑,对另一只怪物照此处理。轰隆一声,一扇高窗破碎,一只银白色的巨狼窜入大厅,落地时当场将一只怪物扑倒撕碎,嘴巴淌着血来到白绿相间的曙光教团福音师们的身边,一位老福音师在它的脖颈抚摩一阵,白狼立即会意地扑向怪物群,之后砰砰之声不绝于耳,更多的狼、豹、灌、鹰甚至熊从不同的窗子闯入,加入战团,战况进入白热。我知道他们是曙光教团的援军,虽然是动物,但他们也是曙光教团的信众,曙光教团相信自然和城市能够和谐共处,人和动物也能够彼此共存,在盟约城附近的曙光林地,所有的动物都温驯友好,与人和平相处。曙光教团的福音师都是一人一动物的组合。这些动物也许就平静地等待在附近曙光教团管理的公园中,只等着在关键时刻闯入会场,与主人并肩作战。我还看到假面隐修会的古怪面具男们也发动了攻击,他们长袍大袖下隐藏的都是银色的利爪,一名成员将银爪刺入一只四肢伏地小狗状怪物的头颅,当场将脑子挖了出来……不知道欧文对此有何见解,不过不管怎样,他们现在是我们的友军。
看到情况并未失控,我信心大增,沉着下来,寻找着对手的破绽。
黑衣女子的面容依旧从容,虽然她的“兵器”仿佛丝毫没有重量,挥舞如风,毫无惯性,非常灵活——这很正常,因为对她来说,那就是她的肢体,和运用胳膊一样轻松——在攻击的过程中不断变式,向相反的方向移动,攻向对手的破绽,她常用这样的方式愚弄我们,搞得我们疲惫不堪。
我使用血牙的技巧虽然娴熟,但再怎么娴熟血牙也是脱离身体的一柄钢铁,不可能超过女子那种如自身血肉般灵活的程度,因此,和女子比灵活和技巧是根本不可能取胜的。
那么,便要利用人数优势来取胜。欧斯特和我毕竟是两个人,而女子只有一根臂膀可用。
“A计划怎么样?”欧斯特甩动细剑,刺了个剑花,提议说。
我接下一次攻击,摇摇头:“A不行,没用,B吧。”
“还是A吧?”欧斯特坚持道,顺便朝女子踢去一张餐桌,女子左手并起手刀,将桌子于半空切成两半。
“不B!”我同样坚持己见。
欧斯特喘息了一阵,女子趁机向他冲去,我挡在他前面,用血牙挡住手刀,但女子的掌突然半路缩成双指,仿佛长枪般向我脑袋骤然刺去,这一刺的力度足够将我的颅骨当场钉穿,好在反应及时,我向左稍稍偏头让过,冰冷如钢铁的双指擦过我的脸颊,为我的面孔增加了一道伤疤——好在不深——鲜血流进了我的嘴唇。
欧斯特让步,在我身后说:“那就B吧。”
我微笑道:“很好。”接着向左偏开了脑袋。
一阵微风吹过我的脸庞,一把餐刀已经旋转着飞过我脑袋原先的地方,向女子飞速驰去。
反应不及,女子的脖颈被狠狠地刺中。
我来牵制对方,欧斯特用飞刀突然狙击,这就是我们的B计划。这是只有共同经历过生死战场,彼此信任的患难战友才能使得出的战术。虽然简单,但却实用。
其实在我们假装争论,欧斯特踢开餐桌的时候,欧斯特已经将桌上一把餐刀抓在手中。刚才我用身体完整地遮住了欧斯特的身体,所以女子完全看不到欧斯特的动作。欧斯特在朝我的后脑扔出餐刀的瞬间出言提醒,我立即闪避——虽然不甘,但我的后脑勺其实是帮助诗人瞄准的准星——于是女子在毫无反应的情况下中刀。
“漂亮!”我赞道,但是丝毫没有放弃警惕。
没用的,这家伙不是血肉之躯。
果然,随着“当!”一声清响,一道火花,餐刀明明刺中了女子的脖颈,却被高高弹飞了出去——那家伙的皮肤相当之硬,堪比金石,出现这样的结果我并不吃惊。不过这一下虽然不是致命,却也给对手造成了相当大的打击,女子的表情于瞬间失去了平静,四肢呈大字张开,很不雅观地仰面朝天倒下。
抓住机会,给予她致命一击!
我立即冲上前去,血牙劈下,迅速给予敌人压制攻击——
“倒!”
女子吼道,她的喉咙嘶哑,显然喉部受伤不轻。
这吼声非常奇怪,她的声音除了古怪的铿锵,还多了一种威严——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严,仿佛一声无法抵挡的命令。
这道命令我当然不会遵守,但当她的声波穿透了我的身体时,我的肌肉却极其忠诚地执行了这道命令,而违背了我本人的意志。
我的脚脖子瞬间向另外一个方向扭转——感觉就像一次突然的痉挛——我当即失去了平衡,倒在了地上,将血牙当作拐棍插在地上才避免了最糟糕的狗吃屎结果。
我咬着牙望着女子,她缓缓从地上爬起,右手捂着脖子,当她的手放开那里时,我清楚地发现,她的脖子上有一个明显的凹痕。
原来她不是刀枪不入呀。我想,甚至有了一丝得意之情。
如果再在相同位置来一次打击,没准就能刺破她的铁皮,将刀尖送入喉咙,让这个铁娘子一命呜呼。
不过刚才的那声“倒!”,却勾起了我的恐惧。
那种力量我也曾经领教过。那肯定是法术的力量。但女子的样子并不像个秘法师,我曾经见识过派因施法的样子,无论是刚才那句“倒!”还是之前召唤小怪物群的魔法,她既没有念那些乱七八糟听不懂的咒语,也没有做繁复的咒语动作。她施展的显然不是奥术。
她的样子更像达莱恩,我们的德鲁伊。可能与达莱恩相同,她坚如钢铁的身体,以及兵戈般的手臂,也许都是通过某些宗教仪式获得——包括她那种无与伦比的命令之力。
我有些思念达莱恩了,多么希望他就在我身边,也许这场战斗会轻松许多。
实际上,所有人我都在思念。
我多么希望,血乌鸦没有解散,兄弟们就在我身边。
真的,我开始怀念冒险了。
不过没关系,现在不又重新开始了吗?
我揉揉脚部,肌肉已经从麻木痉挛的怪现象中恢复,我站了起来,拿起血牙摆好了架势。
欧斯特吐吐舌头,开了句该死的玩笑:“怎么,拜倒在石榴裙下了?”
……收回前言。
我恼怒地望了欧斯特一眼,对方照例轻松地摊了一下手。我们两个并肩站好,共同望着不断抚摸着脖子的对手。
欧斯特估计已经看出对手的端倪了,在他漫长的旅行中,他曾经见过成百上千的奇人异士。果然,他开口了。
“哟,钢铁之王的牧师,您怎么离开可敬的教袍,穿上这么轻佻的衣服了?”欧斯特眨眨眼睛,挑衅道:“据我所知,牧师和教袍是密不可分的,就像第二层皮肤,您居然这么轻松就将它脱下,换上这身风骚的礼服了?”
女子咳嗽了两声,声音依然嘶哑:“我们没有你们那些繁琐的戒律,异教的战士。”
欧斯特摊摊手,说:“哈,没有神在乎我的看法,我也没有任何想法来藏,我只是个无用的闲人,拿把琴把这山河游逛。不过看起来,你的神不是什么善主。”
女子的眼睛里闪烁起炽热的光芒。
“不可饶恕。”她望着我们说,声音仿佛一声宣判,接着,她的右手立即开始了快速的结印。
“C。”我说。
“嗯。”欧斯特说的同时,我们已经一左一右并肩冲了过去。
只要能刺中她脖颈上的那道凹痕就可以结束战斗了。我想。不过这个任务可不轻松,刺中那样一个小点,难度就像骑马冲锋用长枪刺中弓箭靶的靶心。
女子的声音响起,令人浑身发冷的是,她的声音里又出现了那种不可抗拒的威严:
“汝等有眼无珠之躯,睁眼鼓目何用?勿视!”
话音未落,仿佛两个铅球系上了我的眼皮,眼皮无可抗拒地向下坠下,仿佛铁幕一般将我的视野完全遮蔽。
虽然我的内心在拼命的抗拒,但我的眼皮却成了敌人的帮凶,毫不迟疑地执行着女子的命令。可恶,这样看不到了,脚步却不停地朝敌人冲过去,就像两个梦游的白痴,岂不是要任人宰割!
我和欧斯特,也许就这样要被敌人的手刀当场斩首……除非,除非能想办法睁开眼睛。
事到如今……只有拼了。
我的左手沿途摸索着,刚好摸到了身边一张长桌上的一把餐刀。
我的英俊面容啊,我感叹着。朱莉丝都说过我长得相当英俊;欧斯特说我的长相很有上古英雄的气质,也许我是他们的后裔;派因怀疑我的面孔是整容手术的结果;达莱恩说我有德鲁伊的天赋,因为动物喜欢我的脸;“聪明的”葛路也不得不承认,至少我长得比他帅……无数酒吧女招待曾被这张面孔吸引,又被我回绝。我的初恋承认,就是我这张孩子气的脸让她冲动了那一次……可如今,似乎……至高神啊,赐我勇气!
一边祈祷着,一边对着左脸,狠狠地划了下去。
顿时,左面的视野豁然开朗。
足够了,足够了。我一边感叹着,一边狠狠挥下血牙。女子敏捷地躲过,法印仍然没有结束。餐刀在我的左手调转,我的手指捻起刀尖,将飞刀狠狠地朝目标甩了出去。
鲜血滚滚流下,蒙蔽了我仅有的左半边视野,但我在失去视力前,仍然看到了飞刀准确命中目标的一霎。
整个世界鲜红一片,仿佛夕阳于错误的时间降临。
嗯,命中的,是刀柄。
和诗人相比,战士果然还是要用大家伙的好。
伴随着黑暗的降临,我苦笑着。
11.
什么也看不到,眼皮仿佛眼罩一般,紧紧地包裹在眼球上。
只能感觉到,黏糊糊的血在脸上流淌着,眼部发出隐隐的刺痛。
不错,我夸奖着自己。从刚才开始,我一直做的不错。
在接受了她关于“闭眼”的暗示后,以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抓起桌上的餐刀,对着眼皮果断地划下,以令人赞叹的精准地将眼皮割开却没有伤到眼球,用半个视野发动攻击,一击不成的情况下,再投出餐刀攻击目标,而且居然命中了。
天啊,这行云流水的一连串动作,就算不能称得上出神入化,我想也足够证明我宝刀不老了。
可是,命中目标的居然是刀柄。
真不公平,好不容易抓到一个机会,命中的却是刀柄。
虽然看不到,但我还是能感觉到敌人的冷笑。
她在笑对手运气的糟糕,也许内心会将这次走运当作那个什么狗屁神的安排。
我听到一阵咳嗽,看来虽然没有受致命伤,敌人还是受到了一定的伤害。我想她此时正由于刚才飞刀的冲击,仰着脖子,仰面朝天。
不过,她很快就要将脖子回归原位,之后用她锋利的手掌,将我们这两个可怜人仿佛餐叉穿过两片牛肉般当即洞穿。
不要,我想,哪怕死得再惨些,我也不想像串羊肉串一样,和那个油腔滑调的诗人穿在一起死掉。那样即使在黄泉路上也走不踏实,会被成千上万的幽灵崇拜者包围。我无法想象欧斯特在那时停下来签名的情景。
“咳!咳!呼~呼~”
敌人的喘息仍然没有结束,似乎她真的伤的不轻。我开始寄希望她的法术会在她恢复过来前失效,让我们的眼皮抬起来。但很不幸,我的脑中刚闪过这个想法,就听到了一声清亮的“刷啦”声,仿佛数片光滑的铁片相互摩擦——这世界上只有一种兵器能发出这种声音,那就是那个家伙的左手手掌五指并起化为手刀的时候。
接着是风声,利器划破空气的声音。
来了。
在这关键时刻,我居然不可思议地沉着了下来。
对呀,我想,就算没有眼睛,我的耳朵不是还没有失灵嘛。也许能像传说中那些来自东方的武僧一样,通过声音来辨别敌人的方向,与敌盲斗。以前欧斯特跟我讲过许多精通盲斗的英雄闭上双眼仅靠听觉战胜隐形怪物的故事。
就在我稀里糊涂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听到了一声锐利而又熟悉的声音。
当!
然后是更熟悉的声音,这声音在今夜之前还不甚熟悉,此时听来却相当的亲切。
先是一声彬彬有礼的“先生!您没事吧?”,接着是一声公式化的怒吼:“为了正义!”
乓!兵器相交的声音。
也许希望本身就是一种魔法,在欧文的声音响起的刹那,施加在我眼皮上的束缚突然减轻了,我睁开了眼睛,眼前豁然开朗。只是左边的视野仍然看不清楚,大概是割破眼皮流出的鲜血盖住了视野吧。
我禁不住有些感慨自己刚才的毁容行为,至高神啊,不知道刚才的一时冲动在我的脸上留下了多长多深的伤疤。我对伤疤没有抵触感,实际上,在无数个篝火晚会上,我因为战士没有疤可以展示而有些尴尬。但是,当有人问起时,我希望这道疤能有更英雄更传奇的故事,而不是“用餐刀自己划开的”,听起来就好像吃早餐时马虎大了劲,而不是英勇的自我牺牲。
定下心来,我专心地观察此时的形势。
欧文的银甲在昏暗的大厅中显得格外闪亮,也让年轻人显得格外潇洒。欧文正和女人缠斗,虽然他的实力显然不及对方,但那个女人的喉咙遭受了先后两次打击,再加上疲倦,此时显然已经不如当时那般锐不可当了。欧文倒是显得斗志昂扬,不时暴出一声呐喊,巨剑挥舞如风,女人正处于守势。
双眼恢复正常的欧斯特念了一句咒语,手指在细剑剑脊上一擦,随着手指的划动,细剑撒发出淡淡的幽光。接着,他挥舞着这把被施加了魔法的剑,重新加入了战斗。
我也踏上前去,加入战团。
缺少的一半视野给战斗带来的问题比我想的严重,左半边的攻击屡屡应对不及时,我逐渐成了队伍的弱点,不到几个回合,欧文和欧斯特各为我抵挡了一次攻击。
“先生,请先退下,我一个人足以应付这家伙!”欧文叫道。
我摇摇头,喊道:“不,欧文,把这家伙留给我们,赶快去帮威廉斯先生!”
欧文愣了一阵,挡住一次攻击,回话:“无须担心,威廉斯先生处于良好的保护下,有足够数量的人守卫着他,大厅里这家伙才是我的对手。”
我咬紧了嘴唇。
足够的守卫?我的眼中闪过双刀冲过树林的情景。那个家伙,再多的人也挡不住。
必须赶快把眼前这家伙击倒,可是我的眼睛……
欧文沉默着猛力一击,将对手震退,之后让欧斯特迎上去拖住敌人,退到我的身边。
接着,我感觉左脸传来一阵凉爽舒适的感觉。
欧文正将他的手伏在我左眼受伤的位置,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想,他是在帮助我。
仅仅是触摸,疼痛就已然迅速无踪。我仿佛能听到伤口迅速结痂,愈合的声音。
当欧文冰凉的手套离开我的皮肤时,我的左眼已经重新恢复了光明。
我感激地望向欧文,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崇高的表情。大概这就是传说中圣武士通过祈祷做到的不可思议的圣触治疗吧?
我想,会有无数伤兵因为这轻轻的一触,而义无反顾地加入教团。宗教的力量就是这么不可思议。
我甚至开始考虑,也许血乌鸦多一个圣武士,也不是什么坏事。欧文的战斗技巧不错,而且有他在,也可以减少达莱恩治疗工作的压力,他那些臭烘烘的草药治疗我已经受够了。
但是现在,不是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了。我叫道:“好了,现在这里有我和欧斯特足够了,你赶快去帮忙吧。”
圣武士的脸上仍留着不甘的表情:“很遗憾先生,可是作为神的武士,我不能在战场上放弃战友后退……”
真是死脑筋,血乌鸦不缺这种人,加入的事还是算了的好。
我拼尽全力高喊道:“相信我,圣武士,马上去威廉斯那里!第二个家伙非常危险,比这个危险得多。快走!”
就在我们两个磨蹭的时候,大厅中发出了一声高频的尖叫。
我和欧文转过头去,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一位身着白色的长礼服的少女,被黑衣女子挟持在胸前,她手臂锐利的边缘就悬挂在她脖颈的位置。
该死,踏破铁鞋难觅的朱莉丝终于出现了。不过出现得还真不是时候。
尤其是在我想说服这位死脑筋圣武士离开的时候。
在这位“手无寸铁的可怜少女”的生命被威胁的时候,圣武士肯定不会离开的。
该死,按照她游荡者的本领,不至于这么简单就被敌人抓住的。难道那身衣服影响了她的动作?她之前分明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独身勒死一窝狗头人还无人知晓的。
正想着,欧文已经挥舞着巨剑冲了上去。
“别乱动。”女子嘶哑着声音说,不过这声音现在充满了底气:“否则这位小姑娘的脑袋会当场落地。我会毫不犹豫将她的血献祭给钢铁之王。”
在她怀里的朱莉丝面无表情,嘴唇紧咬。
“小姐,不要乱动!”欧文有些手足无措地朝朱莉丝喊道,他毕竟还很年轻,对这种事情如何处理毫不清楚。
该死,如果欧文知道真相就好了。我敢打包票,朱莉丝现在绝对要比威廉斯先生安全。她就像只黑猫,有九条命,把她当作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少女当人质,根本是最最愚蠢的行为。
我忍不住说了真话:“欧文,快去威廉斯老先生那里,朱莉丝没有那么容易死的!”
欧文愣了一下,恼怒地朝我喊道:“先生,你在说什么?让我放着这个女孩不管?荣誉何在?道义何存?”
至高神啊,告诉我该怎么办!
朱莉丝的眼中闪过一道愤怒的火光,她责备地望了我一眼,似乎恼恨于我破坏了剧情,然后得寸进尺地尖叫起来:“不要~~~~~~~!”
我浑身发抖,真想直接朝敌人高喊:杀了她吧!宰了她最好!虽然这样我会欠你个人情,但我求你杀了她吧。
女孩的叫声让欧文更加慌张了,他不知所措地大喊:“请安静,小姐,我保证……我以我的荣誉起誓,你不会有事的!你绝对不会受伤的!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你……你会一生平安的!”
“我不相信!”朱莉丝变本加厉地做戏:“难道你能一辈子都守护我吗?”
欧文将手掌贴至额头:“我以我的神起誓,小姐!直到被至高神招至身边,我会在你身边寸步不离,即使……即使失去荣誉,即使背叛与死亡也不能让我却步。”
可怜的圣武士,都快流泪了。
我也快要哭了。
一丝掺杂着喜悦、满足和邪恶的微笑在朱莉丝脸上泛起。
接着,她声音第一次恢复了正常。
“很好,小子。”她冷笑着望着被愚弄的圣武士:“别告诉我你们圣武士发誓可以反悔。”
欧文惊愕地望着朱莉丝的表情,看着我说:“先生,这是……这是不是某种能扭曲人心智的魔法?那个恶棍是不是在这女孩身上施展了什么不干净的法术……”
我已经哭出来了。
就在我热泪盈眶的时候,朱莉丝终于动手了。
12.
就在我欧文还有朱莉丝激情对白的时候,黑衣女子已经觉察出事情有些不对了,但是她当然想不到自己劫持的这个一身白衣“纯洁无暇”的女孩子其实是个视暗杀陷害为家常便饭这辈子只有一天(不,一个晚上)懂得礼貌的游荡者。她曾经在英雄小队血乌鸦中担任探子一职,立功不少,带来的麻烦更多。血乌鸦小队的著名战士曾经将她比喻为麻烦化身,认为她根本就是世间麻烦的具现化。
可以说,她是最不称职的人质。因为她不但压根就没对挟持者感到恐惧,连援救一方的情绪都没考虑到,她的游荡者逻辑首先考虑的是如何捞到油水。
于是,她得手了,战利品是——我们年轻有为不谙世事年幼无知的圣武士欧文。
“好了小子!”朱莉丝放荡地大笑道,吓得欧文面如土色:“以后你就归我罩了!”
“这个……这个……”从欧文的表情来看他已经快崩溃了,曾经稳如泰山的巨剑在手中不住地摇晃:“小姐,您不要吓我,请镇静……我会保护你的……”
“切!现在还说废话!”朱莉丝终于回归本色,我真想为她换衣服般的性格转换能力鼓掌,她吐吐舌头说:“算了,以后再慢慢调教你,保护我的事日后再说,我先来保护你吧!”
“别乱动……”黑衣女子刚警告怀里开始动弹的所谓人质,朱莉丝的手已经迅速伸进这身衣裙的隐蔽角落,一道闪光,她已经反手将匕首刺进了女子脖颈的受创处。
欧文的嘴巴顷刻之间变成了一个O。
我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感叹命运的无情,无法想象如果欧文真死心眼到要遵守情急之下许下的誓言,和朱莉丝朝夕相处,他们的未来会如何……也许朱莉丝受到影响真会变成淑女也说不定……天啊,我又在抱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了,至高神啊,让我成熟起来面对事实吧。
匕首被插进要害,女子也不敢相信地用余光盯着这个刚才还如此柔弱的女孩子,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痛苦神色。
“阿姨,下去以后好好反省”朱莉丝抽出匕首,得意地说:“下次选择人质的时候,一定别拿衣服当标准。”说着,她用手拉住衣服的低胸部,很不雅地往外拉了拉,抹抹汗:“哎,这身衣服穿起来还真是影响行动,藏东西的地方也太少,搞得今晚收获除了这件银器外啥也没有,不过……”她朝欧文眨眨眼睛:“有的时候还真挺实用的,你说呢?”
当啷,欧文的巨剑已经落在了地上,他的嘴大张着,喉咙里仿佛梗了什么东西,结结巴巴地说:“小……小姐……您……你……邪恶的咒语……我会为您解咒的……”
他还怀疑这肮脏的表情不是朱莉丝的本色吗?我已经对圣武士彻底绝望了。算了,随他去吧,反正这样的呆瓜世上不常有,而朱莉丝这样的人满地都是,让年轻人得个教训也不错,虽然这个教训对他来说有些过于惨痛了。
欧文斯在这时喊道:“朱莉丝!那家伙还没死!”
眨眼之间,白色的拖地礼服被铁爪撕裂了。
看来,即使如朱莉丝般心狠手辣者,还是低估了钢铁皮肤的厚度。
“不……小姐……不……”这件事似乎让刚刚几乎精神崩溃的欧文恢复过来,他立即捡起巨剑,向前冲去。
“朱莉丝!”我忍不住惊叫道。
游荡者终于由于她的托大付出了代价。
实际上,我刚惊叫完就后悔了,而欧文也再度愣在了原地。
该死的朱莉丝怎么会这么容易死呢……
黑衣女子刚刚将衣服撕裂,就发现,她撕裂的仅仅是衣服而已,衣服中的人早已消失。
当然,朱莉丝的脱逃能力是一流的,这招在游荡者训练中叫做“金蝉脱壳”。
接着,黑衣女子就感觉一样东西狠狠地砸到了她身上。只着束胸和衬裙的朱莉丝从天而降,以骑乘式灵巧地落在女子背上,一只脚踩着后背,一只脚踩着脑袋,狠命地施压,接着双手持匕,用比刚才更大的力气将匕首送进了刚刚的弱点。
“阿姨,还真是不容易接受教训啊。”朱莉丝恶狠狠地说:“下去后,让你的主子好好教教你吧。话说这漂亮衣服我拿他外遇的证据威胁了好久那裁缝才为我做的……”
朱莉丝一边骂着,一边用力将匕首刺入,但仍然没有出血。
“啧!”朱莉丝骂道:“你涂了多厚的晚霜啊,阿姨?你的皮是不是比巨魔还厚?”接着将匕首拔出来,又原地狠狠地刺入。
瞬间,朱莉丝已经连续插入了三次。欧文望着这惨无人道的一幕,眼睛都快掉出来了。
诸神慈悲,守护者,请您为我守护他的信仰,不要让他坠入堕落的深渊。我在胸前做着法式,向众神祈祷。诸神慈悲,至高神,我们的万能之父,请原谅这个年轻人的罪过,我以我的灵魂保证,这绝对是无心之举,我们一生曾许下无数个诺言,但并非都能兑现,只因我们是人类,不完美之肉身,请原谅他。希望如此。
欧文摇摇晃晃,几乎要倒下。就在这时,我才反应过来:威廉斯老先生!
我拍拍脑袋,后悔得直想跺脚。该死的朱莉丝,你的幼稚表演坏了大事!
“切!”仍然骑在敌人背上的朱莉丝看看匕首,似乎卷口了,破口大骂:“丫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朝我吼道:“小子们,你们谁有魔法兵器?你大姐头今晚为了防止侦测魔法,没带神兵利器……”
她这话没说完,一个黑影从天而降,瞬间一记重踢将她踢出丈外。
朱莉丝发出一声惨叫,滚落在了地上。欧文虽然仍然迷迷糊糊,但由于圣武士的信条,惨叫对他来说就是命令,他如条件反射般瞬间擎起巨剑,拦在了朱莉丝的面前。
突然来袭的敌人是一个急速的人影,如旋风般回旋,双刀的刀光在他身边构成了无数个银色的光圈,他似乎根本没把欧文当作对手,落在地面上的刹那,就停止了旋转,将重伤的黑衣女子抗在肩膀,飞速向门外冲去,速度和他的旋转速度一样不可思议。
我连忙高喊道:“拦住他!别让他们逃跑!”
大厅中的战斗已经进行的差不多了,怪物基本清理完毕,威廉斯府的守卫立即将门口堵住,各公会成员则向黑影围了过去。
朱莉丝和欧斯特的动作更快,他们几乎于同一时间,将手中的匕首与餐刀扔了出去。
飞刀朝黑影飞去,但接下来他的动作让我们大吃一惊:黑影连速度都没有减慢,只是于跑动中迅速旋转了一下,就闪过了飞刀。人影在飞刀击中他身体的一瞬间化为银色的旋风,飞刀就穿过了旋风,径直向前飞去,仿佛它刚刚飞过的仅仅是一团空气。
在不可思议的闪躲后,人影继续奔跑着,他没有跑向人员众多的门口,而是冲向了南墙,接着,脚蹬墙面,以飞速如登楼梯般蹬了上去,跃上了窗口,这时两名守卫同时向他射出弩箭,他又在窗口如陀螺般飞速旋转一次,神奇地让过飞箭,随着一声玻璃窗的破碎声,他消失在一片玻璃花雨中。
欧文望着窗口发呆,喃喃:“不可思议……”
欧斯特笑道:“不值得奇怪,我的新朋友。风暴以前曾经纵横于战场,那天天空降下的羽箭比我家乡的暴雨还要猛烈,而他就是这样如旋风般前进,穿过箭雨,冲入敌阵,如绞肉机般屠宰了近百的人类士兵后离去,身上毫发无伤,没有一只箭头插进他的躯体,连擦过都没有。”
欧文根本没有理他,兀自喃喃自语:“不可思议……神啊,请驱逐寄宿在人们身上的恶魔……”
欧斯特被人当空气,很不满地望了欧文一眼,接着朝我摊摊手。
“不要怪他。”我说:“他今天被朱莉丝伤的很深。”
欧斯特惊喜地说:“啥?朱莉丝?她又想出更好的整人鬼点子了?这次还摊上一位高贵的圣武士大人?我就知道她会让我看一出好戏的!哈哈哈哈!”他哈哈大笑起来,靠在我身上,笑得腰都弯了:“我的朋友,跟着你们,实在太好了。跟着你们,实在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了。我决定了,要为这位少年作一首歌,名字就叫《少年与女流氓》,哈哈哈……”
跟着你们真是太倒霉了。我没有笑。一些守卫冲出门外要去追赶风暴,我高声喊道:“回来!快去看看威廉斯先生!”
欧文终于彻底醒过来了:“对了!威廉斯先生!天啊,他们不会已经得手了吧……”
那一时,我的内心无比的懊恼。
真是该死!如果我能如同几个月前那般神勇和机警,事情就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现在我无权责备朱莉丝、欧斯特和欧文,因为他们都扮演了自己的角色,而且忠于本职,做得很好,唯独我,这个盟约城受封的英雄,却没有发挥自己应有的作用。
如果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因我而死,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的。
我们快步朝威廉斯府的内室冲去。
朱莉丝趁机跳到欧文的身边,紧紧地挽住他的胳膊,笑盈盈地说:“怎么了,大人?今晚您好像不太高兴?”她用的是刚学到的假腔假调。
欧文绝望地望着她,又转过脸去,捂住自己通红的脸:“诅咒我的眼睛……神啊,我居然刚刚瞪大了看了那么久……”
情况紧急,我没有理会他们,实际上没有人能够安慰这位神的武士,欧斯特吹了声口哨:“小姐,马车里有件替换的衣服,就是你昨晚洗劫珠宝店时穿的那件。”
朱莉丝根本没有听见这句话,她没有跟着我们前进,仍然纠缠着欧文:“想看就看嘛,开放点,年轻人。睁眼嘛看着我嘛……”
跑进内庭前,我同情地回头瞥了一眼,看到欧文跪倒在地,向他的神求助,双眼紧闭,额头满是汗珠,在他身前,朱莉丝跳着她儿时在那个地方学到的舞蹈……
至高神啊,原谅他。
守护者啊,保护他。
行猎者啊,不要放过她!
我祈祷着,同时诅咒着自己,担心着威廉斯的安危。
落幕
威廉斯先生没事。
当我们赶到时,真的感觉我们已经来晚了。一股诡异的气氛充斥着后庭。一个人也没有。我曾经设想过最糟糕的情景,威廉斯的房间周围理应摆满了横七竖八的尸体血流成河,可是我们一直到最后也没有看到一个人,无论死人还是活人。
终于,我们见到了一个守卫,他结结巴巴地说:威廉斯先生正在会客,所有人都不得打扰。本来那位客人与守卫产生了一点小冲突,但威廉斯先生当即出面调走了守卫。当时正好大厅发生了骚乱,于是所有人都去其他地方帮忙了。威廉斯先生只留下了这个忠心耿耿的小伙子,他一直站在门外,执行着威廉斯的命令。
我不得不动用我最大的耐心说服这位被吓傻了的可怜人,威廉斯先生的客人已经逃跑了,很体面地逃跑了,在撞碎一面窗子和枪林弹雨下。欧斯特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他说绿色的光,一股绿色的光充斥着屋内。仿佛日出般缓缓升起,又仿佛日落般慢慢淡去,我站在屋外,清楚地看到这道光的出现与结束。看到屋内两个人奇异的行为,听到他们关于盟约城的谈话。但听不清楚到底谈了些什么。
还好,后来看来最后那个家伙没有对威廉斯动手,只是跑掉了——虽然他没有走门。
威廉斯先生房间的窗子燃着灯,透过窗子,我们能看到那个坐在椅子上的身影。我放下心来,敲敲门。
“进来。”威廉斯的声音不知为何,充满了疲惫的感觉。
我们缓缓地走进了屋。这是一间整洁的书房。威廉斯先生就是在这里会见了那位不速之客。客人并不友善,为了能顺利见到他,还让自己的伙伴在大厅制造混乱。不过他并没有对威廉斯先生行使暴力。屋内仍然整洁,几本书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桌子上,屋里的地球仪和盆景也没有翻倒,显然,这次会见是和平的,屋里没有异样的东西。
实际上屋内唯一奇怪的是威廉斯老先生,不知为何,虽然我和他在半小时前就见过面,但此刻的威廉斯仿佛穿越了时间隧道,老去了十年。那个身子硬朗,衣着整洁,严肃温和的老者不见了,眼前的威廉斯就如同其他那个年龄的老人一样疲惫,老迈,猥琐。他根本没有看我们,只是死死地盯着房间桌面上的一张纸,仿佛那就是他生命的全部意义一般。
“先生?”我问。
“没什么好说的了。”威廉斯说,音调近乎哀叹:“一切都结束了,盟约城是没有谎言的地方,既然答应,便要兑现,现在是兑现的时候了。”
接着,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觉得毛骨悚然,我想所有守卫也一样。
短短半个小时,大厅发生了一场小混乱,没有多少人受伤,而威廉斯在见了个人后居然变成这个样子了,这实在太吓人了。
“您没事吧?”我装着胆子走上前去。
“没事。”威廉斯说:“我很健康,可是他们就要来找我了。盟约城,约束之地,对付背誓之人的惩罚,就要到了。”
我踏前一步,一只手拉住了我。我回过头去,发现那是欧斯特的。
欧斯特缓缓摇了摇头,说:“一切已太晚了。”他脸上的笑容仍然没有消失,但这却是我看到他的笑容最淡的时刻,简直就像他装出来似的,在他的眼中,是敬畏和恐惧,那两样东西是最不可能出现在这个人眼中的。
我更觉得吓人了。
“我的朋友,太晚了。”欧斯特的声音中仿佛也被传染上了悲哀:“我听说过这样的人。朋友,盟约城是我见过最奇特的城市,它没有律师和政客,没有保证行为兑现的法律机构,监狱没有高墙,没有守卫,城里没有太强的政治机构,一切以公会合同执行。这一切都是因为它有约束之地,那个伪神伟大者在这个地方设下的神级法阵,那个让环内所有人都要遵守许下诺言的圆环。城里的人们不需要律师、政客、枷锁、合同,因为誓约就可以代替一切。还记得盟约城是怎么诞生的吗?十三公会,一纸契约,这么简单,这个建立在约束之地上的城市就建立了。而那个圆环,人们既爱它,又深深地憎恨它。因为,它虽然是文明的基础,又是恐怖的根源。”他闭上眼睛,我惊人地在这张脸上找到了痛苦的元素:“凡人都无法遵守所有他许下的诺言,只因他不完美,这我们都知道,但约束之地不知道,它的智商就和它的创造者一样刻板,一旦违约,他的灵魂即将受到惩罚,被禁锢在环内,永世不得超生。现在,它要来了。”
我望着欧斯特,迅速思索着。
盟约城,约束之地。我记得这些事情,我想我在前面的文字也写过那个伟大的法阵有多么合理好用,但现在,它却只让我感觉到了敬畏与恐惧。那个没有意识的圆环,实际上就是这个城市的神。
威廉斯这样德高望重的君子也会害怕。害怕自己许下的诺言没有兑现。
所谓“十三公会”的十二个公会每个成员都在害怕,害怕那建立盟约城的十三会盟,那神秘的覆盖整个盟约城的“第十三个公会”。
屋内的每个人都脸色煞白。
不过,我要去弄明白。我下定决心,甩开了欧斯特的手,朝威廉斯奔了过去,望向桌上的那张纸。
就在我踏上前去的一步,屋内所有人发出了一声轻叹,接着,那张纸燃烧了起来,绿色的火焰,绿光开始亮起,就像守卫说的那样,如日出一般缓缓亮起。
我透过绿光望过去,看到了,那张纸。那实际上是一纸契约,虽然看到时已只剩下了一角,但我仍看到了威廉斯的签名。
接着,火焰燃尽了一切。
一阵嘶嘶声,在屋内响起,仿佛一个人在拼命地吸着气。所有人都惊呼了起来,我回过头去,看到五六个人的脸白的可怕,在绿光下仿佛一群幽灵。只有欧斯特紧紧闭着眼睛,紧紧抓着他的琴。
这时我才知道,欧斯特当时为什么要拉住我。
绿色的火墙在我眼前跳动,我望向身前,看到了同样在威廉斯身后跳跃的火墙。
事实上是,我和威廉斯被绿色的火焰吞没了。
我们在绿色的魔焰中。
人们惊异地望着我们,仿佛两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囚犯。
不过我的身体没有感觉什么异样,绿色的火焰被我吸入肺部,又吐出来,仿佛空气,也没有感觉到温度的上升,这火焰似乎对我无害。
但威廉斯却在挣扎着,他大张着嘴巴,如同一条上了岸的鱼般在椅子上翻滚跳跃。我无助地望着他,因为我知道自己无能为力。
最后,我知道他如此拼命的跳动,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体内出来。
威廉斯仿佛置身于致命的电流般,拼命地抽搐着,两只白白的眼珠凸出眼眶,嘴巴被长到了极限,接着,我看到一阵青烟似的东西从他的体表浮现,那是一个透明的人影。
透明的,一个透明的威廉斯,一个和他的肉身一模一样的威廉斯,仍然穿着那身礼服。
威廉斯的肉体仍抽搐着,每抽动一下,威廉斯的灵魂就从体表上升一点,这让我很不得体地想到了分娩……但情况就是如此相似。最终,肉体最后抽搐了一下,似乎是死了,面容扭曲着,眼睛仿佛两个煮熟的胶冻,而灵魂,则轻飘飘地向上浮去。
和肉体的狰狞可怖相比,威廉斯的灵魂显得宁静而从容,除了他的眼神。那眼神诠释了绝望这个词。他悲哀地望了我一眼,向天花板升去。
我抬起头,却没有看到天花板,却看到了一片绿色的无尽虚空。在火焰中,这片天空替代了天花板的位置。
威廉斯上升着,缓缓地升上着,脸朝下,眼睛一直望着我,充满了哀婉。我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但是他一直沉默着,只是用眼神表露哀伤。
最终,我看到了他一直反重力飞行的原因:一双手,一双稚嫩的小手,一直在他背后抓着他。
威廉斯上升到一定高度,那双小手将他往上一扔,这个可怜的老人就消失在了无尽的虚空中。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行使约束之地意志的精灵。
那是一位少女,穿着绿裙的少女,她大约十二三岁,身上没有翅膀,却自由地在绿色的虚空中飞翔。
她望着我,面色冷酷犹如传说中的告死天使。
我恐惧地望着她,这辈子没这么怕过。因为我认为,她一定会立即飞下来,又那双小手抓住我的身体,将我的灵魂拽出来,拽到那片虚空中与威廉斯作伴。
但她没有,她只是望着我,接着,不可思议地朝我挥了挥手,感觉就像在街上巧遇的邻家女孩,只是简单地表达礼节,轻松地挥了挥手。
于是,我也挥了挥手。
接着,她消失了。
绿火也消失了。
我回到了房间里,回到了那些议论纷纷的人群中,双眼一直呆呆地盯着天花板。
直到少女消失,我才想起,她的双眼和威廉斯一样,同样充满了悲哀和凄凉。
与其说她是盟约城约束之地的主人,不如说更像另外一个囚犯。
我朝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呆滞地挥了下手,直到欧斯特拍拍我,才回到了现实。
一个夜晚就这样结束了。一次暗杀其实是一次会晤,而真正威胁威廉斯先生的,只是他曾经许下的诺言。
我本来以为威廉斯府内一定会风雨不断,人声鼎沸,但实际上,一切都很平静,如同葬礼一般平静。
实际上,这就是个葬礼。威廉斯肉体的葬礼,而他的灵魂,将受到无限期的禁锢刑罚。
沉默的人们在这座华丽的大宅中漫无边际地游走,仿佛寻找着什么。威廉斯的后代远道赶来,立即开始了后事的讨论。
一切都很平静,每个盟约城市民习以为常。
欧文承担了这些活动的临时组织者工作,这是个沉重而繁重的活。但年轻人义无反顾地承担了下来,因为维持秩序是圣武士的职责。朱莉丝一直陪在他身边,穿着在威廉斯府借来的一套衣服,不过不知为何,她又变回了夜晚那个大家小姐的模样,站在欧文身后更显得贤淑有理,不时就某些问题点点头,和欧文耳语一阵。大家在暗地里偷偷讨论欧文身后这位少女的来历,都将她认为是某个名门的深闺闺秀。一对老夫妇位于讨论的核心。
只有我和欧斯特,意外地成为了局外人。
其实想想这也理所当然。毕竟对于盟约城,我们本来就是外人。我怀疑那些盟约城市民是否至今仍视我们为巴佬,认为我们对盟约城的一切什么也不能理解。
于是,在和欧文以及朱莉丝告辞后(我不得不再吻了那只手一次),我们踏上了归途。欧斯特提议到我家去睡,我只得同意。
于是他坐上了车夫的位子,我坐在他身旁。
深夜的盟约城寂静无声,仿佛在沉睡。再繁华的城市也需要休息,盟约城至少在现在是平静而安宁的。街道上回荡的,只有我们二人的谈话声。
“朋友,你可去过约束之地?”
“去过一次。”
“在那里许诺过什么?”
“没有。”
“真的?谢天谢地。”
“我说欧斯特,能不能告诉我更多关于约束之地的事情?”
“怎么,对这感兴趣?”
“我实在无法相信威廉斯老先生这样的绅士会背弃自己在约束之地的誓言,而且还没有人知道。”
“你认为威廉斯的背誓其实是个圈套?”
“你知道,只要是文字写成的契约,就肯定有漏洞。而且更让人担心的是,这一切会不会和十三会盟有关?会不会有人通过会盟中的漏洞,控制住了整个盟约城?毕竟盟约本身那第十三个公会就像个阴谋。”
“你很有想象力。不过这的确可能。什么东西都可能被作为武器,在盟约城,誓言就是最强大的武器。”
“还有,我在想,传奇小队伊甸之誓的神秘活动,也和约束之地有关。那个东西邪门的很,只要英雄被骗签约,估计也会受到威胁为那些人做事吧。”
“……”
“如何?我们从伪神伟大者讲起吧。你曾经讲过的。”
“如果你想听,我自然会讲给你。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得借钱。”
“……”
血乌鸦,拍动灵敏的翅膀,
用刀剑,以及莫测的魔法,
无情地,粉碎巨大的阴谋,
地下城,被他们化作乌有。
战役已毕,英雄列队凯旋。
剑收鞘,盾蒙尘,故人散。
唯有我的琴,依旧在鸣响。
还有我的剑,依旧在挥舞。
还有我们的心,从未停息。
冒险,从未真正的结束过。
只要有生命,只要有责任。
冒险不会在乎你是否疲惫。
命运从未好心到给你假期。
哦,我亲爱的朋友。
人生的冒险,从未结束过。
<第一部分结束>
<第二部分开始>
1.
我被自己骗了。
要问我世界上欺骗过我次数最多的人是谁,我一定回答就是我自己。尽管在冒险生涯中我连最弱智的怪物都没哄骗成功过,但自欺欺人却是我的拿手好戏。
在威廉斯府的那夜结束后,我曾以为一切都改变了。安逸的生活告一段落,冒险生活重新开始,安宁不复,我的剑将为赐予我荣誉的盟约城重新举起,欧斯特将再度创作一部冒险诗篇,不止用琴弦,还用血和刀剑。我设想血乌鸦的成员们将立即群集起来,再次举起血乌鸦这杆旗帜,开始旅程。
但实际上,第二天早上我起床刷牙,再沿着清晨宁静的街道散步,快到海滨公园的时候,才突然反应过来:至高神,这真是活见鬼,根本什么没变化嘛。
于是之后我在椅子上欣赏了日出,回去安闲地吃了几片冷吐司,然后拿出我那件礼服,打好领结。按照约定,今天我要和爱多玛女士——如果您的记性不错,应该能想起她就是替我选购礼服的那位老太太——共进今天的上午茶。望着镜子中绅士态的自己,实在没法想象,昨晚我居然穿着这身衣服和一群怪物搏斗。昨晚我还以为这件事会重新改变我的人生观,可今早我却以为它是数世纪前的事了。
我摇摇头,将这些念头赶走。不管我是不是要重操旧业,踏上冒险者之路;不管盟约城现在有什么该死的阴谋,威廉斯究竟是发了什么誓言才遭此下场,此时我都应以礼节优先,毕竟我有约会,和女士的约会可不能爽约——好吧,就算那位女士年岁已高,不过这对一位真正的绅士来说有区别吗?
于是,我重新走上了街道,向爱多玛的别墅走去。
昨晚的事情过后,盟约城又恢复了平静,欧斯特半夜就不辞而别,之后没影了——算了,反正他不需要睡觉,我有点嫉妒他不分昼夜的生活——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给,不过我并不担心,反正他需要我时自然会出现,我的钱还没借给他那!起码从街上平静的行人来看,我可看不出盟约城现在有什么变故,而昨天发生的事情也没造成什么轰动效应。我向报童买了一份今早的报纸,哈,昨晚的事情虽然占了一个版面,但大多语焉不详。毕竟威廉斯这样的大人物背誓被禁锢可是个大丑闻,所以昨晚的消息被尽可能封锁起来,不过还是提到了之前的神秘来访者以及大厅的那场小战斗。
我边走边看,希望能从字里行间读出我战斗的英姿,可是什么也没有写,提到我的字不到十个,其中没有任何褒义词,倒是对欧文大加赞赏,甚至还别有兴味略带暗示地捎带谈了朱莉丝,说她是“利剑背后的花朵”——我想在朱莉丝用她偷来的银匕首英勇背刺的时候,一定有相当多的人看到了这精彩的一幕,她当着悔罪的圣武士跳艳舞那段也有一些人看到了。不过出于某种古怪的心理,他们居然全将这些情景于大脑中删除了,或者说根本就无视了。
真TMD见鬼。我想,这群人到底怎么想的?不过后来我还是理解了他们,毕竟朱莉丝的表演与哄骗能力实在是太强了。当看到那位圣武士身边小鸟依人的白衣少女时,谁都会理所当然的以为,这样一位可怜可爱的柔弱女子,是绝对不会做出那些事情的。就算让他们在约束之地以灵魂担保,他们没准也会同意。
于是,在看完了这篇报道后,我将报纸揉成一团,扔进附近的垃圾桶,也在大脑中理智地删除了这段信息。
好了,冷静下来,就当那个该死的女人压根没存在过。
我揉揉太阳穴,继续向爱多玛家走去,希望能在到她家之前从脑子里赶走朱莉丝,以带着愉快的心情参加茶会。
嗯,成功了。我于心中暗自庆幸,起码在这一次,我算是赢了朱莉丝。
在爱多玛的女佣给我开门的时候,我已经恢复了轻松的心情。女佣解释说她的主人和另外一位小姐正在庭院里等我。于是我在她的引领向走向聚会地点。
爱多玛女士虽然之前并没有告诉我这次早茶她要会见另外一位客人,但我没有感到多吃惊。因为在盟约城这样一个上流生活极尽奢华的地方,人们充满了闲情逸致,早晨没有友人互相来访才奇怪。这点对女人来说尤其正常。
茶会在爱多玛女士住宅的花园中进行。那是个小但很可爱的地方。她的院子里和我一样,也有一棵参天大树与许多于盛夏中开放的花卉,不过这些花朵比起我园子那里那些可怜的植物来要幸福多了,显然得到了精心的照料。我决定在喝茶时向这位女士请教园艺。茶会就在大树下进行,我到达时,桌椅已经摆好了,两位女士正于树荫下剪着茶包。其中那位银发的女士自然是爱多玛女士,而年轻的那位……
好了,我想我不用太吃惊。她就像瘟疫,只要来了,在泛滥成灾造成广大人民惨痛损失前不会轻易消退。
我甚至根本不用揣测她来这里的理由,因为对她这种存心给人找麻烦的人来说,根本没有不来的理由。
“嗨,先生,没想到在这里也能碰到你。”朱莉丝微笑着说:“我们还真是有缘呢。”
的确有缘,可惜不是良缘是孽缘。
我深深吐了一口气,跟着装模作样道:“是呀,世界真小呢。”既然朱莉丝对这种角色扮演游戏上了瘾,我就陪她玩下去吧。
我坐上了座位,向爱多玛女士表达了谢意。这是位标准的上流老妇人,银发盘卷得一丝不乱,举止优雅而又有些保守,手绢一直带在身边。她见我坐在朱莉丝身边的位置,不禁朝我们皱皱眉头:“真想不到你们认识。”
“昨晚才认识的。”朱莉丝优雅地品了口茶,好吧,如果昨天她这套功夫还显得有些生硬,此时已经如呼吸般简单了:“他也参加了昨天的晚会。我们就是在舞会时认识的。”
嗯,我承认,这不能算谎言。在昨晚之前,我根本不算真正认识朱莉丝的这一面。
“噢,一次不幸的邂逅。”爱多玛女士感叹:“昨晚您也卷入战斗了吗?先生?”
我简单地叙述了一下昨夜的骚乱,但明智地没有提在威廉斯书房内看到的情况。
“真是一场灾难。”爱多玛女士缓缓地摇头:“可怜的威廉斯,不知道他是做了什么孽,不过伟大者的约束之地不会犯错的。”
“吓死人了~”朱莉丝在旁边装纯情。
小姐,昨天那个骑在敌人背上背刺的家伙是谁啊……
我将茶水迅速咽下喉咙,免得呛到。
“冒昧问一下,朱莉丝小姐。”我说:“昨天保护您的那位圣武士呢?我以为您今天一定会和他在一起。”
朱莉丝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愠色,不过迅速消失了,或者说隐藏了起来。
“他还在帮忙处理威廉斯的后事。”朱莉丝说:“本来我也想帮忙的,可是他说这些事我帮不上忙。”
“喔,我很理解你,年轻的小姐。”爱多玛女士说:“不过这些事也的确不适合一位小女子来插手,就让那些男人们去忙吧,反正吵来吵去对我们也不会有什么好处。”
“啊,不过他跟我说好了。”朱莉丝的脸上显出一种得胜的微笑:“他会和我定期联系的。毕竟,他答应过,一旦我出现危险,无论如何都要立即赶来救我于危难嘛。”
他也不敢不来。而且我保证你肯定会不时给自己制造危险的。
我喝下一口茶,咽下涌上喉头的话。
“这真是个多事的夏天,不知道星象家怎么看,不过我觉得,这个炎热的夏天一定会麻烦不断。希望凉爽的秋天尽快来临。”爱多玛女士继续下一个话题:“听说了吗,最近盟约城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动物布道者。”
动物布道者?
我感觉到一丝不祥的预感。
“动物布道者?”朱莉丝被逗笑了:“对着牛和狗唱诗布道的人?”
爱多玛女士可没笑,她严肃地说:“知道吗,天怒圣战军正在满城追捕这个异教徒,准备送给宗教裁判所审判。依我看,那家伙很可能被烧死。”
我问:“他到底是做了什么事啦?”
爱多玛女士说:“也没做什么事,起码对人类来说没什么。他只给动物讲些歪理邪说。你知道,盟约城里的动物可不少,在曙光教团管理的那些林子里,有不少狼啊熊啊之类的东西,但他们从来不伤害人,和人们和平相处,孩子们可喜欢它们了。那个家伙就是跑到那些地方去,高声布道,说些我们听不懂的语言,结果那群动物就被他说的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吸引,聚集成一群,听他演讲。
“我的邻居见到过一次,好家伙,当时在路边聚集了一大群动物,不但有曙光林地负责城市巡逻的守卫熊、守卫狼,连城里土著的松鼠都跳下枝头,跑到路边听他演讲。在他周围的那几棵树上落满了鸟儿,连枝头都压断了——老天,鸟儿的身子又多轻你知道吧?能把树枝压断,那得多少只鸟儿啊。最后连阴沟的老鼠都成群结队地跑上地面,跑到他身边来与之为伍了。”
我和朱莉丝交换了一下眼色。
那个家伙,该不会是……
爱多玛女士没有注意到我们表情的变化,兀自讲个不停:“后来曙光林地那群福音师们知道了,很是担心。虽然他们提倡多种观点和平共存,但貌似那家伙讲的根本就和他们的观点南辕北辙,不能共存。你知道,他们是把动物和人类等同的,劝诱他们的动物就是和他们争抢教徒,他们当然不会同意啦。于是,他们联系了宗教裁判所,要求天怒圣战军出马,讨伐这个异教徒。”
朱莉丝咯咯笑了起来:“真是有趣,那群牧师大人们真就同意了?就因为那个家伙和动物讲话?”
爱多玛女士叹道:“唉,小女士,你不知道,天怒圣战军根本就是一群疯子,虽然现在天下太平,但他们满脑子都是打仗。人们都叫他们‘绯红卫兵’,这可不是什么好话。只要有人稍有越轨,哪怕只有一个人,他们也会立即倾巢出动,到处野蛮搜查,搞得满城风雨。他们自称是秩序的维护者,实际上,在盟约城,没有一个公会比这群迫害狂更能惹乱子,一年内,他们不搞几次打砸抢烧死几个人是不会满足的。”
我的心里已经有些担心了。
貌似这种无聊的事情,只有一个人可能做的出来。
那个人,我和朱莉丝都认识。
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喝了口茶,问:“后来抓到没有啊?”
爱多玛女士很不屑地说:“嗨,那群迫害狂笨得要死,也幸亏这点,让不少可怜人少坐不少冤狱。到现在也没抓到,而且那个家伙似乎根本不知道收敛,仍然在盟约城内变本加厉地传他的教。天怒圣战军围剿他多次了,每次都没抓到。据说现在,他不但依然向动物布道,甚至开始连植物也开始赞同他的观点了。”
我装作的惊讶的样子说:“啥?植物?”不过心里愈发肯定了。
爱多玛点点头:“对,植物。那天,有很多人看到他在公园里冲着大树和花丛谈话,而且更令人惊奇的是,那些花花草草似乎真的能听懂。据说一个绯红卫兵就要抓到他的时候,一棵大树突然伸出一条藤蔓,一下将他绊了一跤,那家伙趁机逃跑了。后来那个绯红卫兵疯了一样要砍那棵树,要把这根木头抗回裁判所当做异教徒当众烧死,幸亏曙光教团的福音师出面才结束这场闹剧……哈哈,真是有趣,你们还要茶吗?”
我陪笑,这时,我们才发现朱莉丝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真是奇怪。”老妇人说:“她什么时候离开的?说再见了吗?我们怎么都没发觉?”
我摇摇头,站起身告辞,将茶杯放好:“别担心,夫人,她总是这样的。”
达莱恩……你终于也来了……
真是个多事的夏天。
2.
明媚的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撒在我的肩头,犹如碎金。一阵微风吹来,一片树叶落下,我将它接住,双手将之搓成灰,放在鼻前嗅嗅,苦涩的味道充斥我的鼻腔。
苦涩的味道表明,树木不喜欢你站在它的身下。达莱恩曾经这样告诉我。他曾经教导过我如何通过树叶的味道来与植物交流。他说树叶是植物与人类的书信,一个称职的德鲁伊可以通过嗅闻树叶了解植物的心思,知道它讨厌什么,喜欢什么,最后与之成为朋友。
好吧,我不知道如果真的和一棵树一盆花成了朋友能有什么益处,毕竟它们不能和我一起打牌,也没法和我练剑,也许纯粹就是精神的慰冀,但也许德鲁伊就是喜欢这种精神上的交流。我听说过德鲁伊爱上一棵树,结果那棵树变成树精与之相伴终生的故事。不过这故事是欧斯特讲给我的,多少真实性堪忧。欧斯特总喜欢耍我。
达莱恩真的有与动物以及植物交谈的本事。他不是靠嗅树叶这样简单可行的本事,而是靠他信仰赋予他的神能,而且这让我们的冒险团队受益匪浅。每次当我们在密林中行进,口渴难耐时,他只是做了几个手印,将手掌贴在最近一棵大树的树干上念念有词道:“东道主啊,请赐予您远道而来朋友食粮。”树上就结满了五颜六色的奇异果实,甚至有些根本不是悬于枝头而是结在根上的瓜果也会迅速长出,压弯枝头。在我们饱餐一顿后,达莱恩会缓缓地摩挲着树的树皮,说些听不懂的低语,那温柔的模样仿佛情人的爱抚。以至于一次欧斯特打趣说:“达莱恩,是不是西境所有的树都是你的女朋友啊?哦,我听说木族是可以一夫多妻的……”朱莉丝插嘴说:“问题是,树分雄雌吗?”“聪明的”葛路说:“不分就更不成问题了!”每次对话进行到这里,我们都哈哈大笑,只有达莱恩沉默不语,身边依偎着一棵大树。
我很羡慕他这手绝活,暗中学了很长时间,不过每次把手贴到树干上,说些:“夫人,远道而来,饥饿难耐,好心的太太,给点东西吃吧……”“达葛,额到这儿来找亲戚,三天了,亲戚没找卓,钱却没了,达葛,给点饭吃吧达葛……”“我TM就不信你能结果!你就不敢结点什么能吃的东西么!”这样的话,那些树都对我置之不理,其他人都将我当成傻瓜。后来我耐不住性子,拉下面子向他求教。达莱恩冷着脸说:“你连与人类交往之道都搞不明白,和树交流只会扰乱自然的平衡!不行!”我怀疑他根本是担心我魅力太高,将和树搭讪的技巧教给我会破坏他对树的垄断,让我成为他的情敌。不过最后这位植物界的大众情人终于耐不住我的软磨硬套,教了我一些德鲁伊的基本技巧——比如尝大粪探查动物的疾病,吃泥巴侦测矿产,嚼草根预测天气,闻树叶知道树是否讨厌我……学到后来,我有点怀疑他是不是有意在耍我,这些技巧根本没帮上忙,却让我吃了不少苦头。
所以,根据这些我可以判明:最近在盟约城引起轩然大波的那个的什么“动物布道者”铁定是达莱恩无疑,盟约城的曙光教团是牧师集团,而一般的德鲁伊也不会做这种离谱的傻事,这些事只有达莱恩才做得出来。
我想中途从茶会离席的朱莉丝大概已经开始了行动,于是在辞别爱多玛后,用了一个上午时间,开始对周围公园进行地毯式搜索——我可不希望前血乌鸦德鲁伊被天怒圣战军那群迫害狂(爱多玛说的)抓住,让我们颜面无光,我想朱莉丝也是这样想的。
不过刚过了一个上午,我就发现我的计划毫无科学性:盟约城的公园实在是太多了,实际上,这个城市就是由街道分割的公园与种满树的广场构成的,几乎每条街道的两旁都有绿树成荫的林园。这和盟约城十三公会之一的曙光教团有分不开的关系,曙光教团一直致力于自然与城市的和谐,在十三会盟上,他们的责任就是负责盟约城的绿化工作,通过他们的努力,盟约城已经成为了一座货真价实的绿城。
曙光教团负责的公园很有特色,它并非其他城市那种除了草皮别无一物的绿地,而是真真正正一座城市里的森林,置身其中,你仿佛踏入雨林,可以充分的感受到绿色的气息,城市的喧嚣烟消云散——难以想象,这里居然和热闹的大街只隔了一面树墙。在林内,无数的动物与人一同歇息,其中不乏狼、熊这样的猛兽,但它们意外的温驯,从不伤人。只有在盟约城曙光教团的地盘,你才能看到狼和人并肩行走的场面。这些动物其实也是曙光教团公会的成员,它们在盟约城内也有身份证,和人享有相同的权利,甚至还有工作岗位(大多是看守工作,协助警卫维护治安,我在艺术馆看到过一幅描绘狒狒警察抓获小偷的图),这都离不开曙光教团动物权运动的努力。我想德鲁伊看到这样的教会,也会觉得很欣慰吧,虽然他们道不相同,但对于动物的观点却是相同的。没准某些德鲁伊在去过盟约城后,会放弃对城市根深蒂固的成见也说不定。不过也难说,毕竟德鲁伊对城市的厌恶是尽人皆知的。
我拍掉掌心叶子的碎屑,准备踏上前往下一个公园的行程,不料又一片叶子落下,落于我的头顶,我伸手将它扑落,突然想到:现在方是盛夏,离秋天还远,怎么会有叶子落下来?
这时,我听到附近看守狼的一阵低吼,同时身边的一个负责公园治安的警卫指着头顶喊道:“先生,您在做什么?快下来!”
我抬起头,看到我头顶的树冠上,有一个男子正蹲在枝头,他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不过他显然不是对树下的人说的,因为他的目光落在更近的地方。我退后几步,手搭凉棚,仔细一瞧,看到在枝头蹲坐男子的身前,有五只松鼠——似乎是这棵树的户主一家——正站成一条直线,聚精会神地听男子讲着什么,它们的小眼睛紧盯着男子的脸,一眨不眨。
正是达莱恩。他今天没有穿冒险时的那身黑色德鲁伊教袍,而是一身便装。但说实话,这身便装反而更让他显得特立独行。他的便装从上衣到袜子全部由兽皮缝成,堪称纯天然全绿色服装,连缝线用的都是草绳。我曾问:“我还以为你们这些自然保护者都不吃肉不穿皮衣呢。”他拍拍这身衣服说:“旧去新来,弱肉强食,此乃自然之循环也。”现在他就穿着这身怪异的服装(在锦衣华服的盟约城,这身衣服绝对另类),继续打着手势,和松鼠高谈阔论。一只松鼠对着他叫了几声,他停下话头,用心地听取听众意见,之后张口回答。不过我们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警卫继续喊着:“先生,你听到我说话了吗?我叫你下来!您这是破坏树木,在盟约城,破坏树木可是重罪,如果您踩断树枝,我们就不得不将您送往曙光教团审判了!他们会罚您种十棵树!”
达莱恩转过脸来,仿佛此时才发现警卫的存在。他做手势示意松鼠稍等,之后朝下喊道:“没关系,你去告诉那些人,我是征求了这棵树同意才踏上去的。这棵树很欢迎我这么做,我还替他护理了一些新芽。”
警卫双手拢成喇叭,继续喊道:“可是,先生,就算树同意了,你这样踏在树上,还是违反盟约城治安条例的啊!”
达莱恩转过身来,那五只松鼠也转过脸来,六个“人”一齐自枝头朝下望着警卫,这场面显得十分滑稽,达莱恩抗议道:“你们城里人真是奇怪,有树却不让人居住,那么种那么多树干什么?真奇怪,告诉你,在我老家,我们都住在树里,冬暖夏凉,唯一的房东只要你每年为它除一次草,将排泄物排到它指定的地方,便会很高兴,还会结果实给你享用,以尽地主之谊。可这里到处都是适宜居住的树,你们非但不住,还将它们圈起来,住在石屋子里,那地方难受的要死,而且还要缴纳巨额的费用。你们终日喊着房价太高,却还要住在那里,真搞不懂你们。”五只松鼠点头表示赞同他树木居住的观点。
警卫被他这席话说得哑口无言。达莱恩和五个听众则转回原先的位置,继续谈话。不过这次达莱恩的演讲不复顺利,不知那句话引起了众怒,五只松鼠纷纷唧唧喳喳地表示抗议,达莱恩多次安抚都告无效,最后松鼠一个个气愤地转身离开,钻回了树洞,其中一个还从树洞里往外丢出一个橡子,刚好打在达莱恩的眉心。达莱恩保持平衡,伸手接住橡子,在鼻前嗅嗅,皱了皱眉,泄气地将橡子扔了下去。
那个忠实的警卫仍然不屈不饶地站在树下,他朝上大喊道:“先生,您要是再不下来,我就要报告给天怒圣战军了,您知道他们会怎么对付你这种人吧?”
达莱恩回话:“你们这些文明人真是讨厌……喂,快闪,那里有一只野猪冲过来了!”
警卫回过头去,没有看到野猪。他被骗了。虽然这句骗人的话理应只在野外发挥作用。当他转过身来时,达莱恩已经于枝头消失了。
他疑惑地搔搔头,转身问我:“先生,您看到刚才那个精神病到哪里去了吗?”
我摇摇头。
警卫莫名奇妙地摇摇头,到林子别处巡逻去了。
目送他走远,我最近那棵大树,用手指敲门一般敲敲树干:“达莱恩,你还在吗?”
仿佛沙子渗出水一般,达莱恩从树干中走了出来。这是德鲁伊的神术之一:融身入树。刚才他在支开守卫注意之后,就是用这招躲进了树干里。
他拍拍自己的衣服,自言自语道:“真是烦人,为什么这些人总要打扰我呢?”
3.
我打量着身前的这位德鲁伊。在我心中,德鲁伊永远是最高深莫测的角色,比那些法师牧师都要神秘的多。虽然他们都拥有我所不了解的神奇力量,但法师和牧师都生活在我们所了解的环境中,他们不是在乡镇的神殿中侍奉神灵,为病人祈福,就是在城市的学院和高塔中攻读,换句话说,他们都生活在我们所熟悉的环境里。只有德鲁伊,他们的灵魂一半属于人类,一半属于动物,他们是人类社会与动物世界联系的使者,他们终日生活在深深的丛林中,与各种猛兽相处,我们这些城里人永远无法了解那些德鲁伊的每日生活是如何的。
而达莱恩要比寻常德鲁伊更加神秘,因为他的思维逻辑远远偏离了人类的轨道,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行动是什么。在常人看来,他的许多举动都和精神病人无异,他的很多话也根本无法理解。我怀疑这是他和动物植物相处太多的原因,据说他从小在森林中长大,以树为父,以狼为母。但他又和寻常的德鲁伊不同,他对城市的耐性远远超过了他的同行。他对城市的一切都感到好奇,甚至他喜欢在城里长期居住,以考察这些“石洞居民”的“习性”。这对成为冒险者的德鲁伊来说可以说是个很大的优点,因为很多冒险队之所以不接受德鲁伊就是因为他们在城里呆久了就要要发狂,也难以参加各种社交活动,和城市的气氛格格不入。但达莱恩也给我们带来了不少麻烦,因为他从来都是以批判性的眼光看待各种城市生活。他会不断指出城里人各种生活方式的谬误,比如指责我们不该修剪植物,让它们违背天性生长;指责我们不该收养宠物,认为我们如果真的喜欢动物就最好跑到森林里去看望它们,动物会接受我们的。等等等等。他可以说是血乌鸦继朱莉丝后的二号麻烦制造者。
“嗨,达莱恩,好久不见。”我向他问好,决定等此件事结束让他帮忙抢救一下我小花园里半死不活的花朵,但达莱恩对我的问候置之不理,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头,看向后面,也许是在打量后面的几只动物或者树木,对此我毫不惊讶。达莱恩就是这样的,他的大脑一半掌管与人交流,一半掌管动植物交流,他经常像扳开关一样来回切换,当他想与动植物说话的时候,他会把动植物当作人,而把人当作动植物。于是我狠狠地拍了拍他的肩头:“达莱恩,喂,我说你到底要做什么?再说这么长时间没见面了,不想和我说点什么吗,森林住人?”我又有些生气了,我想不到这家伙会这么对待久别的老友。你瞧,每次我和一位旧友相遇都要发一次火,我的朋友运就是这么糟。
“麻烦就像野草,诛之不尽。”达莱恩终于将目光放在了我的身上,他的声音依然如往常一样低沉,总算说了一句对我说的话:“看起来你生长的很不错。”
我叹了口气,和达莱恩说话,你就得有耐心,说:“麻烦,你刚才也提到了麻烦,至高神在上,你到底在做什么?我听说你搞得满城风雨,鸡犬不宁啊。”
“鸡犬不宁?”达莱恩疑惑地说:“我确认没有扰乱它们的生活,我只是将它们从思想的枷锁中解放出来。而且我的演讲活动以曙光教团的那些教众为主,家禽牲口和宠物我是不会理会的,因为它们已经丧失了拯救的可能。”
看起来曙光教团并没有给这位德鲁伊带来任何好感,我觉得很惊讶:“老兄,看看这座城市,你不觉得这是自然与城市和谐的典范吗?动物在这里和人类和谐共处,城市四处都有绿荫。多么棒的好地方啊。”
达莱恩皱了皱眉,显出厌恶的神色:“那些曙光教团的福音师在我眼中还不如以前的那些城里人,他们做的更糟。以前的城里人虽然害怕动物,但从没有像这些宗教家一样,将束缚人类的枷锁也套到动物身上,将这些自然的居民洗脑,置于这个肮脏城市的控制下。”
我反驳:“我觉得这样很不错。这些动物在这里从不伤人,孩子们都很喜欢他们。成人也不会害怕他们。这样人类和动物才能和谐相处啊!”
达莱恩嗤之以鼻:“多么自私而可悲的想法,完全的人类沙文主义!只要不伤人的动物就是好动物,你是这么以为的吧?错了!大错特错!动物的天性就是要伤人,就像狮子天生就为追捕羚羊而奔跑。教士们把动物们的牙拔掉,认为这样就和谐了,实际上这是对自然不可饶恕的亵渎。”他朝四周的树木挥挥手:“再看看这些树吧,实在让人恶心。教士们为了让他们符合人类的观点,强行用剪刀剪去他们认为不必要的部分。实际上,自然的优美完全不需剪刀,自然生长本身就是最美的。可他们却对此乐此不疲,尽管这座城市里全部都是树,但没有一棵是真正的树。这才是最可悲的地方。”
我摇摇头,看来环保主义者也有天地之别,我也果断地将请教达莱恩园艺的想法从头脑里抛去。
“那你准备怎么办?”我问:“怂恿这些动物植物革命,反对人类社会?”
达莱恩不置可否:“我只是教给他们自然的真谛而已。真可悲,有些动物居然信奉人类的神。自然万物皆有灵性,皆可信仰,那些神只不过是些遥远的高高在上者而已,求助他们不如看看周身的草木。本来动物从出生时便该懂这些道理,可曙光教团却将它们变得和人类一样鲁钝。”
我摇摇头,问:“那你准备在这里呆到什么时候?”
他望了望我,说:“我有一个伟大的主意。”
伟大的主意?我问:“是什么?”
达莱恩停顿了一阵,说:“我计划成为西境第一个城市德鲁伊。”
城市德鲁伊?我的思维停顿在这个词上,反复咀嚼词意,在耳边突然响起了钟声。
“发生什么事了?”我望向四周,整条街道钟声回荡,惊起公园和塔楼上的群群飞鸟。路人听到钟声,都加快了脚步,朝其他地方跑去。路边的店家纷纷紧闭店门,挂上停业牌。路旁窗子纷纷关闭,而且里面还发出了上插子的声音。整个街道如临大敌,很快变得空无一人,只有钟声仍然在空中回荡。这场面让我想起了战争动员。
但现在是和平年代,这声莫名的钟声和城里人纷纷的回避让我不知所措。
达莱恩倒是仿佛心中有数,他低声道:“他们要来了。”
我问:“什么人?”
他皱起眉头道:“抓我的人。”
话音刚落,一声大喊已经从公园外传来:“看到了,他在那里!”
一群身着银甲全副武装的士兵,仿佛从天而降一般冲进了公园。从服饰和装备来看,他们并不是城里的警卫,他们穿着全身甲,各个备有头盔,腰间别着短剑,身后披着鲜红的披风,手里大多拿着战锤、流星锤、巨剑、战戟等战争兵器,着实武装到了牙齿。他们属于公会人员,在胸前都印着一个鲜红色的符号:以太阳为背景的鲜红色宝剑。
我想,这就是爱多玛女士所说的“宗教迫害狂”,盟约城的绯红卫兵,天怒圣战军。
“来者不善。”我叹道。
这群士兵以整齐的队形向我们跑来,就在这时,我才发现这只小队的不同寻常之处。这实在让我大吃一惊:天怒圣战军成员的种族复杂性实在让人大跌眼镜,冲在最前面的小个子是只狗头人,他穿着小号的全身甲,边走边摇晃手中的流星锤,口中不断发出嘶嘶的吠叫,口水横流。在他旁边,是只地精,他双手握着是他身高两倍的长戟冲锋,绿皮肤的脸一脸怒容,双目圆睁,高声嚎叫着——说实话,这个小个子战士和他的长杆兵器实在让我觉得有些滑稽。在他俩后面,是两个中等体型的战士,一个人类,一个精灵,而于他们身后,是一个身材巨大的牛头人,和其余四人相比他就像座移动的小山。由于体型问题,他的装甲没有头盔和铁靴,长角裸露在外,两只蹄子迈着巨大的步子跟在战友身旁,同样在张嘴高声喊叫。在所有人身后,是个人类女子军官在押队,她红披风比其他人稍长,于身后不断飘舞。
六个人,五个种族!但他们都带着同样的表情,发出同样的喊声,穿着相同的服饰。这一幕让我一时瞠目。而且他们的体型相差这么多队形还能不乱,我实在太佩服圣战军的训练有素了。
“一二一二!前进!天怒圣战军的战士们!”女军官高声喊道:“杀死扰乱者,烧死异教徒,净化全世界!”其他人跟着喊道:“杀死扰乱者,烧死异教徒!杀死扰乱者,烧死异教徒!”
就在这群人带着极度的狂热冲过来时,达莱恩已经做好了逃跑的准备。他迈步向旁边一跨,再度施展融身入树,躲进了大树的树干中。
女军官见目标失踪,于是大喊:“立正~~~~~!”
五个“人”立即刹住脚,迅速排成一列。从左到右分别是牛头人、精灵、人类、地精、狗头人,呈一个完整的倾斜梯度,从左到右报数:“一牟儿!”“二!”“三!”“四咯!”“五!嘶嘶!”
女军官站在五人队伍身前,下令:“稍息!”五人照做。牛头人将他巨大的双手艰难地背在身后。看到这么多类人怪物居然如此井井有条,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小市民,肃静!”女军官朝我喝道。我仔细打量了一下她,她穿着和其他圣战军成员相同的盔甲——我真奇怪,这么多迥异的体型,圣战军的盔甲居然都那么合身——头盔边缘露出鲜红色的头发,如果不考虑她那一脸宗教狂热的话,是个美女。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样一个女子居然有些驼背。虽然她站得笔挺,但身后的红披风隆起一个小包。似乎就是为了遮盖这个包,她的斗篷要比其他人长很多。
想起爱多玛的忠告,我将目光调往别处,闭紧嘴巴。我可不想被这群疯子烧死,而且我也没有达莱恩融身入树的本事。
“大家都看到那个异教徒跑到哪里去了?”女军官问,红披风在身后无风自动,不停地飘舞。
“是的!亚拉妲女士!”五个不同音调的声音合成一股:“他躲进树里去了!”
“大家都明白我们在做什么吧?”女军官问。
五个“人”齐声高喊:“杀死扰乱者,烧死异教徒!”
“好的。”女军官说,用冷酷的目光望了望四周:“我下令,把这个地方所有的树都清理掉,这次决不能让他跑掉!十五分钟完成!士兵们,行动!”
“是的!亚拉妲女士!”五个家伙立即开始行动,各自拔出了自己的兵器。牛头人拔出巨斧,朝附近的树冲锋,引发了一阵小规模地震;人类和精灵抽出长剑,割倒一丛小灌木;狗头人一边嘶叫,一边用锤子砸树皮,地精则扔掉长戟,拼命地摇一棵树——看起来正如爱多玛所说,这支部队智商堪忧。
不过我可看不下去了。不但担心达莱恩,还因为我喜欢盟约城的公园。这帮宗教狂只为了抓一个德鲁伊,就要清理所有的树木,这实在太过分了。我可不希望在达莱恩再一次逃跑后,他们在盟约城燃起火灾,将我心爱的海滨公园付之一炬。
于是我大叫:“停手!停手!”
亚拉妲举起手,示意战士们停止,接着对我怒目而视:“怎么回事,小市民?你想供认和异教徒是同党吗?”
我顿时打了个寒战,壮着胆子说:“我只是不希望你们将这座公园摧毁。”
亚拉妲问:“凭什么?只为了这几棵树,就放走潜藏其中的邪恶势力,让光明和善良遭受威胁?”
我真的想说,像你们这样随意破坏,才是真正的邪恶。但我管住了自己的嘴巴,我想如果我真的说出来,明天就得被当众变成烤鸭了。
六张截然不同的脸用共同的愤怒表情望着我,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要掉下来了。我绞尽脑汁,寻思着脱身和说服他们的方法,下意识地按住了血牙的剑柄。这是战士的习惯,我一遇到难题,就情不自禁地想拔出血牙,似乎拔出剑来,一切难题都想轻松斩断。
亚拉妲喊道:“决斗!他想决斗!”
我愣在了原地,握紧了血牙的剑柄。
亚拉妲继续说:“好了,小伙子们,有没有想和这家伙战斗的?”
地精将他的矛尖对准了我,尖叫道:“有!”
似乎对他们来说,什么都不说是最好的途径……
我拔出了血牙。
好了,麻烦开始了。我想起爱多玛的话:这真是个多事的夏天。
4.
好吧,我承认,我的确想找机会打一架。
所以当这群无理取闹的家伙“主动”要求决斗后,我没法不答应。
望着这群气势汹汹的宗教狂,开始我还有些心里发憷,担心如果和这些极端分子扯上关系,会不会纠缠不开,或者陷入困境下不来台。但当血牙伴随着一声清亮的摩擦声出鞘后,一切余虑全都烟消云散了。手擎血牙的我,不复为盟约城遵纪守法的小市民,而回归了昔日血乌鸦的战士。我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找个不顺眼的家伙,将之痛殴一顿。
我自认天性并不是个爱打架的人,实际上在成为冒险者前我一直安分守己,是个实实在在的老实人。即使在加入血乌鸦后,我的血牙也只会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方会出鞘。但是我的骨子里,的确有一种对战斗的渴望。之前我并没有深切地体会到它,直到在盟约城这几个月漫长的日常生活,我才发现,我的生活一直缺了点什么——现在,我终于能够找个机会过过瘾了。
六个家伙围成一圈,在我周围围成一圈。我的对手,那个全副武装的地精缓步走上阵来,身上的铁家伙叮当作响——我真的很好奇他这种型号的盔甲到底是在哪里做的——他郑重地看着我,伏下身去,将长戟对准了我。那支长杆兵器做工精良,只是长度是使用者的两倍,他的样子实在不由得让我觉得滑稽,但他的表情却认真无比。
看到这只有信仰、懂纪律、训练有素的地精,我的心中对天怒圣战军莫名的有了一种好感。不管他们的教义多么激进,多么扰民,但能将这么多肮脏猥琐的种族训练成这样的好战士,这个组织难道不值得我们尊敬吗?
出于敬意,我手握血牙行了个决斗礼,摆出架势,认真地对待这个绿皮肤的战士。
亚拉妲高喊:“战斗开始!”鲜红的斗篷在她身后飘动,周围没有一丝风。
地精朝我冲来,他先一个突刺,被我闪过,再就势一个横扫,我纵身跳过——毕竟在海拔方面他有着先天不足。地精大喝一声,先挑,再抹,我闪过第一击,就势向他欺进,再用血牙挡住横扫,火花在我面前跳动。
地精的动作无懈可击,和我在冒险途中见过的他那些野蛮的亲戚们那种毫无章法的攻击大不相同,可见他的确受过严格的训练。但不得不说,地精的智力不高。他的攻击动作虽然标准,却毫无战术素养,可能是他的小脑瓜里压根没有战术可言,或者这些笨蛋们战斗本身就靠一腔热血,他并没有利用长杆兵器的长度优势,将我压制在一步开外,轻易让我近身,陷自己于不利。何况长戟这种军用武器本身就不适用于格斗。
而且,他太急于将自己的敌人杀死了,他从来都猛力挥舞,希望让每击都足够沉重,却让攻击不够精准。很快,我先读出一次他的大力突刺,将他让过一边,趁势伸足在他脚底摔拌,这位英勇的士兵立即失去了平衡,向前扑去,我用剑柄趁机在他的后脑狠砸一记,他当即像袋面粉般颓然倒地,摔了个嘴啃泥。
这身盔甲虽然合身,但对小个子来说还是沉了些,他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我将血牙降下,剑尖顶在他脖颈铁甲与头盔的交界处。他输了。
地精用不甚标准的通用语喊道:“要杀就杀,天怒圣战军的战士不怕死!烧死异教徒!”
这句话让我笑出了声,不过并无恶意,我喜欢这个绿皮肤的小战士。带着胜利的小小喜悦将长剑收回,我望向其余四人:“下面谁来?”
阳光透过树冠落在我身上,汗水流下的额头,我迎着微风,感到凉爽非常——啊,活动一下筋骨,真是太舒服了!
那四个家伙见同伴被轻松放倒,开始紧张起来。但是由于坚定的信条,仍然一动不动,不见退缩。不过他们也没有主动上来与我再战。
我觉得有些失望,以这地精的本领来看,其他人大概也不过尔尔。天怒圣战军的成员太杂,也会影响战斗力,毕竟训练会多出许多困难。
出人意料,女军官主动站上前来:“我来。”
四个站着一个趴着的家伙立即高喊起来:“威武,亚拉妲女士!”
我望着亚拉妲,觉得这个对手起码比起上个地精来说肯定要强上一个档次。我带着临战的紧张感望着她,全身与队友相同的装甲,背后的鲜红披风,与披风下那个不显眼的小包——我有些怀疑,那到底真是驼背还是什么隐藏的暗器?不过估计就算砍头相逼,这群死脑筋也不会用暗器。
“哈尔,我的剑。”亚拉妲命令道,目光没有离开她的对手。
“是的,亚拉妲女士。”牛头人从后背取下一柄巨剑,毕恭毕敬地交给他的长官。
武器交给别人保管,这样的战士还真是少见。
我挑衅兼打趣:“您的后背还真娇贵啊,女士。”
亚拉妲没有理会,她将巨剑擎在手中,目光继续将我锁定:“在输之后,你会为胡扯付出代价,小市民。”接着,她大喊:“开始!”
不得不说,这是个好对手。
她的力量比我想象的要大,虽然以人类的标准来说,她是个大个子女人,但当巨剑与血牙相撞时,传来的震动仍然让我吃惊。她运剑不但快速,而且沉稳,毫无破绽,攻守兼备,我多次想寻找破绽均告未果。
“小子们,看好!”亚拉妲战斗时尚有余力教导她的部下,“剑要寻找呼吸线!”我立即血牙上扬,挡住一记对脖颈的袭击,“剑要寻找心跳线!”巨剑当即朝身体中线落下,我于头顶格挡。如此往复,她的语言每每给了我预告,让我得以轻易防住。
本来我还担心她这是想用语言麻痹我,会在几次准确的预告后立即不安排理出牌,来个突然袭击,但是后来想想也不可能,因为这些偏执狂不可能说谎。亚拉妲的确是把我当成校场上的稻草人,认真地教导士兵。
“学会了吗,小伙子们?”亚拉妲防住我一次攻击,问道。
“是的,亚拉妲女士!”五个音调不同的声音喊道。
这喊声燃起了我的怒火,我可不是那种容易受愚弄的人,你把我当作稻草人,我就让你知道我的厉害!于是我将血牙改为双手把持,越发用力挥舞,亚拉妲不得不停止教导,专心致志地与我交战。
几十个回合,棋逢对手。
可惜对手是个女人。这让我有些恼火。
“不错嘛,小伙子。”身着重甲酣战至今,亚拉妲仍然不见疲惫之色,她饶有兴味地说:“加入天怒圣战军如何?”
算了,那种偏执的扰民军队,敬谢不敏。我回答:“没那能耐,不敢入伍。”
亚拉妲巨剑压下,与我相格,她隔着两柄剑对我说:“没关系,多差也没关系,只要是兵我们都收。”
这句话让我的怒火烧得更旺,我用力将巨剑弹开,喊道:“先赢了我再说。”
亚拉妲的脸上出现了一丝与先前不同的微笑,那微笑如胜利的预告,充满了得意与自信,她说:“那么,今天的教程到此结束了。”她顿了顿,接着换了称呼,不是“小市民”了,而是:“马上解决你,凡人。”
然后,她的斗篷猛然由背后掀起,仿佛她脚底吹来一阵大风,瞬间,她就在我的视线里消失了。
接着,我的后脑挨了巨剑剑柄一记重击。和刚才我砸在地精脑瓜上的是同一位置。
见鬼,她是怎么绕到我身后的?
我惊慌地叫出声来,失去了平衡,但我毕竟不是地精,马上找回平衡,转过身去,挡住下一次攻击。
“不错嘛,凡人。”亚拉妲赞赏道,接着她双脚脚尖微微点地,仿佛舞蹈一般,身体微微浮起,她的身下再度吹起气流,红斗篷于头顶抖动,犹如冲天火焰一般,瞬即,随着一声风啸,她再度消失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惊慌地想。这远超人类极限的高速移动到底怎么做到的?
但我还没有失去机智,立即一个回旋,转向背后防守。
亚拉妲不在背后。
见鬼,她躲到哪里去了?
我再度转向另外一个方向,她也不在那里。这时,我的头顶吹来一阵劲风,冷汗犹如雨水,淋湿我身。没有思考的时间,血牙已经擎在头顶,当的一声巨响。
亚拉妲手持巨剑天兵一般从天而降,将巨剑狠狠从我头顶劈落,我虽防住这一击,但重心不可能再稳定,一个屁顿坐在了地上。
这下真的糟了。我想。彻底被压制了。
亚拉妲于我身边落下,她的巨剑立即再度向我劈下,我单膝着地,挡住这一击,寻机站起,但亚拉妲丝毫没有给我机会,巨剑如同金属的雹雨般劈头盖脑地砸下,我的虎口已然发麻,血牙也开始颤抖起来。
再这样下去就防不住了……
“凡人,投降,加入天怒圣战军。”亚拉妲以命令的语气喊道。
可恶,怎能让你如愿!
“小心!”我喊道,接着双持血牙朝巨剑猛力一击,将之弹开,之后立即就势来了个落地回旋踢,扫她的下盘。如果能踢到她的腿的话,没准能让她下盘不稳,虽然不至于让她倒地,但只要她一个踉跄,我就能站起来,站着和她斗剑我未必会落下风。
但我什么也没有踢到。
这时我才傻了一眼,原来亚拉妲从刚才开始,就根本没有着地。她一直悬浮在半空。她的脚始终离地保持几寸的距离。仿佛一根绳索将她缓缓吊在了半空。
亚拉妲于半空浮起,她的斗篷被从身后吹起的劲风吹起,如天神般望着倒在地上的我,巨剑劈落在我身边,溅起尘灰落在我身上。
“凡人,立即投降。”她命令:“若加入天怒圣战军,对我的冒犯就既往不咎。”
她的话我根本没有听,当时我除了打倒她什么也没想。我冒险就地一滚,滚到几尺开外,灰头土脸地站起来。
亚拉妲没有急着追击,她仍浮在原地,凝视着我。
到底是怎么回事呀?我望着她。是镶刻在盔甲上的魔法,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她到底是怎么浮在这里的?
“看来你是拒绝投降了。”亚拉妲说:“既然非我族类,那么——”她下了最后通牒,双眼放出非人的明亮光芒:“斩!”
接着,她将剑脊贴在自己额头,吟唱一句我听不懂的语言,顿时,白光注满了剑身,整柄巨剑燃烧起来,火焰是明亮的白色,光芒比太阳还要明亮。
在看到那柄剑时,我彻底绝望了。
双方的实力差,是绝对的。
正如她叫我:凡人。她和我根本不是一种生物。
下一刻,巨剑已经在我面前划过一道明亮的光弧,我用血牙格挡。
当!
白光爆发,犹如爆炸。
亚拉妲咒语般念道:“殊途者——”她的双瞳再度放射出炽烈的白光:“破!”
仿佛一颗炸弹在我掌心爆炸了,虎口瞬间崩裂,流血。眼中的景色犹如侏儒的幻灯片般于我身旁掠过,亚拉妲的影子在我眼中瞬间缩小。至高神啊——
我居然被击飞了。
轰!
如同被射出的炮弹,狠狠地砸在了一棵树的树干上。
如果不是这棵树,似乎我还会飞得更远……也许会一直飞出盟约城也说不定。
脊背的感觉暂时消失了。手中的血牙如同音叉般颤动,发出呻吟。那是刚才亚拉妲挥出巨力的余波。
一口血涌上了喉头。
该死!我想喊,但是更多的血涌上了口腔,漫下嘴角。
远远的,地面上的五个影子敬畏地望着我,喊着什么。
我已经听不见了,耳边只有血牙嗡嗡的颤鸣声。
我闭上了眼睛。
完了。我苦笑。我快完了。
可笑的是,我没有死在冒险中,却死在了一次与城管的冲突中。
我真TM服了。
5.
我闻到一股熟悉的臭味。
在冒险中这股刺鼻的臭味曾伴随我从无数次昏迷中苏醒,现在闻来,虽然难闻依旧,居然多了一些亲切的感觉。人的感觉真是很奇妙啊。
不过,在闻到臭味的一刹那,我立即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了。所以我马上睁开眼睛,高叫:“不!达莱恩!停止!”
但一切已经晚了。
此时我正半躺在被击飞撞到的大树下,由于刚刚我身体的冲击,片片树叶正从枝头落下,一片落在了我的脸上,一只粗糙的手将它抚落,不用看我也知道,那是达莱恩的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已经从藏身的树干中走出,蹲在我的身前。
“它很痛。”达莱恩望着落英缤纷的树顶,喃喃自语。
顿时有些恼火,这家伙显然关心树更胜于关心我。我吼道:“我也很疼啊,达莱恩。”顺便目光转向下方,检查自己的伤势。
血牙兀自震个不停,其上传来的震动仍然不断传入我裂开的手掌,仿佛永远不会终止。不过我钦佩打造血牙的那位工匠与造就血牙的智铁,遭受如此强大的冲击,血牙居然没有被击碎,这是何等坚韧。握着血牙的手指指骨已经全部粉碎,末端除了疼什么也感觉不到,但它们仍然死死地抓着血牙的把柄,就算我命令它们松开,它们也不肯放手。
“我的这只手废了?”我问。
“没问题。”达莱恩口齿不清地说:“我马上治好。以前你受过更重的伤我都给治好了。你不记得了?”
他之所以口齿不清,是因为他的口腔充满了绿色的药草,他一边说话,一边咀嚼个不停。臭气就是从那些药草中发出来的。他一边审视我的身体状态,一边嘴嚼个不停,绿色的汁液顺着下巴流下来,说不出的恶心。
这就是德鲁伊该死的治疗方式。这些药草的确很有用,但那恶心的味道和颜色让人没法忍受。据说德鲁伊用咀嚼将神能充斥于这些叶子中,再用叶子嚼成的糊糊填补伤口,让其变为新生的肉——啊,感谢至高神,我的身上没受过太深的伤。
“不,达莱恩,停下。”我央求道。我宁可暂时忍住这点伤,到盟约城的教会去医治,去找欧文治疗也可以,他那天的圣触很有效。
“我很想停下。”达莱恩边说边嚼,“但是我的信仰不能让我放下伤口不管。”说完,他“欧”地一声,将那些烂糊糊搅拌着他的唾液吐在我的手上,接着一边吟唱着什么,一边用手将这些绿色的黏胶均匀涂抹。
疼痛落潮般逐渐从我的手上退去,但恶心的感觉挥之不去。
不管怎么说,这种治疗还挺有效的。我试着张开五指,仍然不听使唤,但已经不感觉到疼了。血牙自我手上脱离,当啷落在地上,但震动的感觉仍然如余震般停留在我的手心。
“感觉如何?”达莱恩一笑,露出一口绿牙,一股冲天臭气从口腔冒出,我捂住鼻子。
“好多了。”我有些费力地站起身,用左手吃力地将血牙收回剑鞘:“谢谢你,德鲁伊。”
达莱恩点点头,接着又抓了一把树叶,放进嘴里咀嚼起来。
臭气又增强了。我带着后怕问:“你还要做什么?”
达莱恩停止咀嚼,上下打量了一下我,说:“你还有内伤。”
内伤?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右手下意识地去抓血牙,但一阵疼痛让我缩回了手:“怎么治?”
“简单。”达莱恩露出一口绿牙,“欧”地再度吐出一堆绿色的粘稠物:“咽下去。”
我的脸当即变成了绿色。
“不用害怕。”达莱恩说:“万物皆有灵性,这些植物很想帮助你,不会伤到你的。咽下去,你的伤会迅速痊愈……”
“不!不要!”我喊道:“千万不要!”转身就跑。
天怒圣战军的六个人,刚才一直站在我们身后。此时,他们正构成一道人墙,拦住我们的去路。
什么时候把这些人忘了?我再度下意识地去拔血牙,疼痛再度袭来。
完了,在他们面前接受这种异端治疗,估计铁定要被抓到宗教裁判所去了。我绝望地想,暗自祈祷自己在盟约城的名声能帮自己的脱困。达莱恩根本没有理会他们,仍然嚼个不停。
亚拉妲双脚此时已落回了地面,手中的巨剑也失去了光芒。她的披风再度落下,于后背隆起一个小包。
现在我知道那个“包”是什么东西了。
眼前这个小队不是五个种族,而是六个。天怒圣战军的种族之丰富,远超我的想象。
“你是个不错的战士。”亚拉妲颇有深意地望着我,让我不寒而栗:“到最后也没有放开自己的武器,真是了不起。”
我唯唯诺诺地点点头,五个小兵正带着钦佩的神情望着我。显然,他们的长官并不是那种能随便表扬别人的类型,我应该为此自豪吗?
接着,亚拉妲将目光对准了还嚼个不停的达莱恩。
两人目光相遇的刹那,达莱恩停止了咀嚼。
我预感到,战斗又要打响了。而这次,我可帮不了达莱恩的忙了。
说时迟那时快,达莱恩一翻白眼,瞬间咽下了草药,化作一股青烟,消失了。
亚拉妲伸出一只手,探向身前的空气,双瞳再度被白光充盈。须臾,她放下手,白光于目中消退,喊道:“他还没有走远,就在附近的街区!快去找!”亚拉妲下令。
“是,亚拉妲女士!”五个士兵立即散开,朝几个不同的方向散开了。
五个体形相差悬殊的身影消失在空旷的街道中,公园里只余下了我和亚拉妲两个“人”。
钟声仍然在空中回荡。
亚拉妲没有随部下搜索,而留了下来,这就说明——
她要留下来解决我。
我苦笑一声,没有摆出架势,决定放弃抵抗。
亚拉妲仍然用那种奇怪的目光望着我,她没有再度举起巨剑。
“好了,女士,你决定怎么处置我?”我问。
“把你的手给我。”亚拉妲说,说着她伸出了一只戴着铁手套的手。
我的手?我望着自己张合困难,沾满绿色粘液的右手。
“凡人,快一点,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亚拉妲命令道。
我犹豫地将右手放在了她的手上。
一股熟悉的感觉充斥掌心,和欧文当时的圣触感觉相同。
半晌,这种感觉如溪流般流入了我的身体,体内的疼痛也迅速减轻了。
“好了,把你的脏手拿开,凡人。”亚拉妲厌恶地说,我将手抽回,五指都已活动自如,和未受伤前一样灵活,甚至——我想应该是错觉——更加灵活。
亚拉妲吹了一口气,手套沾上的绿色物质瞬间化为一股绿烟,从她掌上脱落。
我望着她,惊讶得连谢谢都忘了说。
“你不认为我是异教徒?”我问:“你们不会烧死我吗?”
“如此英勇的战士,总不至误入歧途。”亚拉妲没有看我,她再度单手探前,双瞳充盈灵光。我猜测她这是在用某种法术探查周围的情况。她继续说:“我想你总有一天,会后悔今天没有加入天怒圣战军。”
我很坚决地摇摇头。
她的手于空气中缓缓移动,身子微微旋转,双目闪光,似乎在转换她窥视虚空的角度。
“凡人的余生总是有限的。”亚拉妲说:“那就更该将之用于最崇高的事业。”
我摇摇头,说:“很可惜,女士,我不是你认为的英勇的战士,我宁愿做个平凡人。平凡的度过一生,什么圣战,我想和它扯上关系。”
亚拉妲没有回话,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手掌,眼中的白光消失,低声喃喃:“似乎找到了。”我立即开始担心达莱恩来。
“好了,凡人,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是圣战选择我们,而非我们选择圣战。如果你是个真正的战士,那么战斗就是你的命运,你无法逃避的。”亚拉妲说:“如果哪天你改变主意,可以去公会找我。我会让你见识真正的正义。”
伴随着一阵翅膀扑击声,她消失了。
6.
“本来”,是因为上午和中午那一连串事把我的好心情赶到九霄云外去了。为了找达莱恩转遍了盟约城的公园,和达莱恩费劲地交谈,还有和那群宗教狂的冲突,就算我再怎么心境平和,此时喝茶的心情也会很复杂。爱多玛的茶还是同样的美味,我的心情却已经变味了。
在再次感谢爱多玛女士的诚挚邀请后,我一边心不在焉地喝着茶,一边以明显敌意的目光注视着朱莉丝——她就坐在我对面,白发慈祥的爱多玛女士身旁,一边泡着茶包,一边搔着膝上一只小狗——呃,其实是小狼的耳朵。她换了一件衣服,这次是淡绿配紫色的裙装,不是礼服,但仍然相当之华贵,我严重怀疑这套衣服的来历,暗自希望仍然是偷来抢来敲诈来而不是逼欧文买的。膝上那只白毛小狼不耐烦地歪着脑袋,似乎一直想逃出朱莉丝的魔掌,而朱莉丝则不耐其烦地按摩着小狼的耳朵——在我看来,这与其说是爱抚,更像是折磨。
“后来怎么样了?”爱多玛女士问:“在和那位长翅膀的小姐交手后?”
说回来,其实我一直在为二位女士讲述中午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我喝了口茶,真希望把麻烦从我的记忆里冲刷下去,接着说:“然后就没事了,那个传道者不知道哪里去了,我到附近转了转,意外地发现了这位小姐。”我朝朱莉丝射出锋利地一瞥,恶狠狠地说:“啊,恕我冒昧,忘了您的芳名。尊姓大名?”
爱多玛略带责怪地望了我一眼,朱莉丝则一边摸着小狼一边面不改色地说:“贵人多忘事,小女名为朱莉丝。”
好吧,我算服了,那么我们就继续ROLE PLAY好了。
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现在又多了一个演员。
我将恶狠狠的目光对准朱莉丝的新宠物。
“对,就是朱莉丝小姐。”我说:“当时朱莉丝正被几个天怒圣战军的士兵盘问,怀里就抱着这只……小狗?”小狼发出一阵低吼。朱莉丝拧了一下它的耳朵——不带任何温情的一拧,就像是拧侏儒那些机械发明的旋钮,而且是不听话的机械发明的旋钮——低吼立即变成了呜咽,小狼在她的膝盖上蜷缩了起来。
“是小狼。”朱莉丝更正:“我本来在逛街,在公园附近碰到了它,大概迷路了,不小心跑到城里了吧。怪可怜的,就收留它了。”
动物迷了路,跑进了城里……即使是盟约城,这个谎也相当荒唐。
不过更荒唐的是,那群士兵居然真相信了。传奇般的哄骗能力啊,传奇般的低智商啊……
“它有名字吗?”我问。
“有。”朱莉丝露出训练有素的微笑:“我叫它奈莱德。”
果然如此啊,我点点头:“幼年野性生物。奈莱德……是倒过来拼吗?”
“巧合而已,巧合。”朱莉丝笑着回答,小狼和她一齐充满警惕地瞪着我。
爱多玛疑惑地望着我们,问:“然后呢?”
我摊了摊手,无奈地说:“然后我就废尽口舌,为他们俩解了围,让那群士兵相信了朱莉丝……小姐的谎……不,证言。”
要不是那群士兵智商差,估计我们三个全得进宗教裁判所。似乎看在他们的长官对我颇为赏识的面上,他们放过了我们。我一边心里暗自庆幸,一边在心里诅咒某个德鲁伊和某个盗贼。
“然后我们就来喝茶咯~”朱莉丝接过话头,继续玩弄着小狼的耳朵:“很可爱吧?奈莱德,跟爱多玛女士问好~汪!”
小狼不是很配合,龇牙咧嘴。
“不过这还真稀罕。”我说:“居然有天界生物加入天怒圣战军。”
“不奇怪。”爱多玛女士说:“正如那位女士说的。只要是兵,他们都收……茱莉,可以让我抱抱你的奈莱德吗?”
朱莉丝笑着回答:“当然可以!”接着将小狼递给爱多玛女士。
爱多玛接过朱莉丝的小狼,放在膝上,双手摩挲着小狼的毛,小狼似乎松了口气,但似乎仍然很不情愿,不停地折腾。朱莉丝瞪了它一眼,奈莱德立即老实起来,目光望向我,似乎有些求救的意思。
自作自受吧,反正麻烦都是你自己惹的。
我根本没有理它,继续问:“不过,天界生物不会愿意在尘世呆太久吧?”
爱多玛女士拇指摸摸奈莱德的鼻子,说:“大概又是誓言吧。约束之地是伪神伟大者的神迹结界,对任何生物都会产生作用。大概她亏欠了天怒圣战军一个人情,被迫在约束之地发了誓……甚至可能是上了当,签了一些欺骗合同。”
我缓缓地点了点头。
又是约束之地,正因为有了约束之地,盟约城才会发生这么多怪事。应该说,正因为了有了约束之地,才会产生盟约城这座奇异的城市。
“没想到你们还真是多灾多难啊,年轻的小姐,还有这位绅士。”爱多玛叹道:“我就说过,这会是个多事的夏天。”
“您敬请放心,爱多玛女士。”我说:“我可以保证,那个奇怪的布道士德鲁伊最近绝对不会再出现了。”
爱多玛奇怪地望了我一眼,问:“何以见得?”
问问你膝盖上的家伙吧,它清楚得很哦。
我当然没有这么说,只是避重就轻地说:“因为他已经吸取教训了。”
在这番经历后,估计最近达莱恩不会再行动了,毕竟天怒圣战军的实力远超想象,还在满城找他嘛……
也许可以拜托朱莉丝帮他暂时避避风头,嗯,以某种身份作为伪装。
想到这里,我觉得既满意又得意,带着施虐的快感望着奈莱德。
爱多玛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搔着小狼脑袋瓜上的毛。小狼的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花,但敢怒不敢言。
“不过,怪事还多着呢。”爱多玛接着说:“就算这件事平息了,还有一些新闻在大街小巷流传。”
“比如?”朱莉丝问。
“坠楼事件。”爱多玛女士说:“最近有许多显贵坠楼而死。而且奇怪的事,他们都是从高楼上撞破窗户掉下来悲惨地摔死。”
很多人坠楼摔死?我疑惑地想。
杯里的茶有些凉了。
朱莉丝笑着说:“这座城的楼很高啊,有钱人大概是住惯了高楼,想学飞了吧?”
“茱莉,拿这件事开玩笑可不对。”爱多玛责怪地拍了一下朱莉丝的小手,奈莱德竖着耳朵在听:“那些摔死的可怜人可都是城里德高望重的显贵。”
德高望重的显贵,就像威廉斯老先生一样……
在我心中,不知为何,两件事连在了一起。
也许真的和伊甸之誓在盟约城的活动有关。
“而且还有件事很奇怪。”爱多玛女士继续说:“有一具摔得粉碎的尸体在曙光林地附近发现……你们去过曙光林地吧?”
我惊讶地点点头,回答:“去过。至高神啊,那里最高的树也没高到能摔死人的程度!”
曙光林地是曙光教团的总部所在,那里是盟约城附近的生态平衡保护区,附近别说高楼,连石屋子都没有……想在那里摔死真是有难度。
“对啊。”爱多玛有些紧张地说:“真是奇怪,但据调查这件事情的镜剑兄弟会的先生们说,那具尸体摔得粉身碎骨,就像从几十米高空掉下来一样。”
我和朱莉丝交换了一下眼光。
“可能是会飞的怪物。”朱莉丝说:“也许就是天使之类的家伙,将他们带到高空,再像扔垃圾一样扔下来——咻~咚!”朱莉丝小孩子一样给脑袋里的血腥场面配音。
爱多玛女士再度严厉地望了朱莉丝一眼,朱莉丝立即两颊飞红,低下了头。
我摇摇头:“不可能,天使不会这样杀人,就算那家伙有罪当诛也不会这样做。而且,他们想做也做不到。”得有史芬斯、龙、或者奇美拉那样巨大的翅膀才能将一个人迅速带往高空,再扔下来。
“那就是投石机之类的东西。”朱莉丝陶醉在脑子里的奇怪场面里了:“将人发射到高空再让他掉下来。”
投石机,把人发射到高空再坠下……
这都什么啊……可行性都不用计算了。
“朱莉丝!”我叫道:“收敛点如何?”
朱莉丝被我这一喝愣住了,接着装模作样娇嗔道:“好冷酷啊……先生……”接着,她似乎又想到了一个新点子,兴奋了起来,说:“先生,您刚才直接叫我的名字了!”
呃,刚才的确是忘记我们现在的身份了……不过话说朱莉丝小姐,我从来不知道你还有姓氏。
朱莉丝继续兴奋地说:“不如以后就叫我茱莉怎么样?反正大家都是朋友了,就像艾玛那样叫我,茱莉?”
绝不。
恶心死了。
我咽下一口口水,遗憾地望着空茶杯。
真想再来一杯……这个炎热的夏天……
7.
茶会在夕阳之时结束。
之后的话题颇为轻松。朱莉丝又变回了淑女形态,爱多玛女士也安下心来。我们谈到了盟约城的近况,以及各种城里流传的各种闲话。比如“今夏最红火的几次舞会”啦、“某人的婚礼”啦、“盟约城的名古屋旅游”啦……让人放心的是,再没有类似“动物布道家”和“神秘摔杀案”这样让人不舒服的话题了。辛苦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达莱……不,现在该叫他奈莱德,一直发出求饶的呜呜声。我想这个经历大概会一直存在于他的回忆中,作为永远的教训。大多数德鲁伊都做过一段时间动物,经历过野性的考验,但绝对没有德鲁伊体验过宠物的生活。或许这对他来说是件好事,毕竟我们的德鲁伊对各种体验都有着一种好奇……谁知道呢?
我们一齐享受完今日最后的荫凉,之后起身感谢对方的好意。然后相互告辞。
“艾玛……那个……”朱莉丝有些犹豫地望着奈莱德,它仍然在爱多玛女士怀里不住地挣扎,可怜巴巴地望着朱莉丝。
“哦,这个小朋友?”爱多玛理了理奈莱德头顶的毛,笑道:“我差点忘了这个小客人了。真是个招人喜欢的好孩子。”
奈莱德龇牙反对。不过两位女士都将之视为可爱的表现。我很好奇这段经历对日后的达莱恩会起到什么影响。
“您要是喜欢,不妨让小德在您这儿住一段时间。”朱莉丝再度进入邪恶状态,带着不怀好意的微笑,她礼貌地说:“反正最近我也没有太多时间照顾小德,您知道……欧文需要我的帮助。”
啊,是他不得不需要吧?我想。毕竟圣武士有言在先嘛。
“那可太好了,我以前也有只宠物,犬舍还留着呢。”爱多玛女士高兴地将奈莱德搂得更紧,奈莱德那欲哭无泪的小狼脸让人印象深刻:“不如让它多住些日子?”
朱莉丝点了点头,拍手说:“您要是高兴,我也高兴。”
可某人就要惨了……
奈莱德把求救的眼神对准我,我将目光转向别处。
这是第一次我和朱莉丝站在同一战线。首先我觉得达莱恩闹到这个地步实在需要个地方好好反省一下,其次我也的确没办法把它救出两位女士的魔掌,再次……以动物的观点来看,做爱多玛女士的宠物算得上幸运,而且天怒圣战军也搜不到这位老女士的家里,实在是三全其美的方法啊。
说实话,我对这个点子超级满意。用麻烦制造者一号对付麻烦制造者二号,太棒了!
亲切话别了爱多玛女士,装模作样地拍拍奈莱德的头,我和朱莉丝并肩走出了爱多玛的住宅。
黄昏之时是一天之中我最喜欢的时刻,夕阳归雁,昏鸦归巢,人们也三两成群地向家走去。虽然他们的脸上带着繁忙城市生活带来的疲惫,但更多却是劳作一天后的欣慰和自豪。身为盟约城的市民,人们都为这座新兴城市的兴盛骄傲和自豪。我也有相同的感受。
“真是漫长的一天。”一边走,我一边发出感叹,暗自祈祷明天不要像今天一样让人疲倦。
“真是有趣的一天。”朱莉丝同样发出感叹,脸上仍然挂着掺杂着恶毒的微笑……不过说起来,这种邪恶的表情挂在朱莉丝脸上,就像牛奶掺在咖啡里,让笑容更加甜美。也许这种不怀好意的笑才是朱莉丝真正的魅力所在。
“话说朱莉丝小姐。”我有些担心地问:“你没把欧文大人折磨得太狠吧?”
实际上我这是明知故问,只要有人落在朱莉丝手里,就不可能不被折磨的太惨。看看我再看看达莱恩就能得出这个结论了。
朱莉丝叹了口气,道:“那孩子?最近好像总是躲着我。”
不过你肯定会穷追猛打吧?我想,接着说:“那也没办法吧?他应该还在忙着调查和处理威廉斯先生的事情。”
“真难以理解。”朱莉丝闷闷不乐地摇摇头:“他为什么要为那个丢了魂的老头子那么卖力,却把一个元气十足活蹦乱跳的女孩子撇在一旁。”
当然没法理解啦。我想。朱莉丝和欧文就像海鸟与鱼(凶猛的朱莉丝当然是海鸟啦),根本是两种生物,没有理解的可能。
不过我还是被朱莉丝的苦闷的表情打动了。这不是她的伪装。她虽然可以轻而易举从微笑转入泫然欲泣,却绝对装不出被烦恼困扰的样子。朱莉丝很少体验过烦恼。
朱莉丝真的在为欧文而烦恼,这说明了什么?我不知道,也许我们的游荡者真的认真地有了恋爱的决心,也许她对欧文的感情并不是对玩具的占有欲,而是真正的好感……希望这不是另外一个骗局。
不过说到最后,这事也与我无关。
“威廉斯府的事情,欧文是很难过的。”我解释:“他认为他有责任。”
“他有个P……什么责任?”
朱莉丝艰难地将一句粗口逆转成疑问句。她对我居然也这么装相……也许是习惯问题。
“他认为如果早点赶到,那件事也许就不会发生了。”我说。其实这事不能怪他,无论如何,发出誓言无可逆转。而且如果当晚某个游荡者少做点戏,多争取点时间,圣武士也就不会有今天的种种烦恼了。
白痴!朱莉丝的嘴无声地嗫嚅了一下。接着她怒气冲冲地说:“那他对我就没有责任了?圣武士发誓就像放……那个……一样吗?”
朱莉丝强行把自己的粗口噎下去,憋得满脸通红。
“这个问题嘛……”我挠挠头,不知道被骗发的誓算不算数,但是为了安慰朱莉丝,我说道:“他毕竟发的是‘终生守护你’嘛,可是看看,你穿着这样的衣服,过着这样的日子,周围一帮人愿意为你的清白作证,你哪里有什么危险和麻烦?”你只会给别人制造危险和麻烦:“所以他当然不会那么急着做你的骑士喽。”
朱莉丝思索了片刻,突然脸上又出现了笑容……又是那种预示着灾难的笑容。
接着,她像只小松鼠一样高兴地跳起来,一把揽住我的胳膊,吓得我流下一身冷汗。不知道她又想到了什么花招?
“喂!”朱莉丝用另一只手抓着我的衣领,兴高采烈地说:“我们去冒险吧?”这是自从我再次见到她后第一次用自己原本的声调说话。
这句突如其来的建议让我一把甩掉朱莉丝的胳膊。
“你最好想都别想。”我决绝地说。
“别那么绝情嘛,小子,替你大姐头的终身大事想想!”朱莉丝半威胁半引诱地说:“如果我们再次出发,重新打起血乌鸦的大旗,那么欧文就没必须得跟来了吧?要知道,朱莉丝小姐可是队里的斥候啊!”说到这里,她兴奋地提裙旋转了一圈,接着尖叫道:“斥候就意味着终日在刀尖上跳舞,终日与危险相伴,欧文怎么也得跟在我的屁股后面保护我免受危险吧?”
我的脑中出现了朱莉丝在暗影中潜行,后面跟着一身闪亮银甲,脚步铿锵,光明正大的圣武士的情景……不,我想这只会增加危险。
“而且你说过,他一直很憧憬血乌鸦,想加入血乌鸦的团队!”朱莉丝激动得满脸通红,举臂高呼:“哎呀,这个办法真是太好了!血乌鸦,拍动灵敏的翅膀~”后面的尖叫被走调的歌声取代。
看来不得不给你泼桶凉水了。我想。
“等等等等。”我说,将兴奋得乱跳的游荡者自肩部抓住:“朱莉丝,听我说句话。你这计划根本实行不起来。首先,本人是绝对不想再冒险的。你可以笑我胆小,但我天生就不该是个冒险者,盟约城的生活很适合我,而且这座城市也值得我为他奉献一生。平凡而安定的一生。另外你不考虑一下其他人吗?欧斯特怎么想我不知道,达莱恩我想他暂时不会同意你的任何计划。还有派因,死灵法师见首不见尾,我们连他人在那儿都不知道,可除了派因,我们也找不到其他合适的施法者了。至于葛路,如果他真的足够聪明,也绝不会参加你这个只为自己吊男人而策划的冒险活动……”
而且按你的要求,这次冒险还要足够危险……这根本就是传说中的送死团嘛……
不过看样子,我这番在情在理的分析朱莉丝根本没听进去,“什么啊!小子,你太小看你朱莉丝大姐了!”朱莉丝笑道:“等着瞧吧,等我把大家召集起来,新一次冒险就要开始了!欧斯特又要有新作品问世了!是一段冒险中的罗曼史哦!”
说完,她就甩开我,提起裙子,甩掉鞋子,蹦蹦跳跳地在巷道里飞速奔跑起来,不多时,淡绿的影子就消失在了黄昏的黑暗中。
这身打扮都能这么灵活地奔跑。我感叹,这女孩是个天生的冒险者。
不知为何,在感叹的同时,我有些羡慕她了。
血乌鸦的复活,新冒险的开始……
我惊讶的发觉,这个想法在我心中,并没有听上去那么糟糕。
8.
在疲惫的时候,我格外感激“家”的存在。或者说,格外庆幸自己不复是个冒险者。冒险者没有家。
回到家里,随便啃了几口面包,拍开一瓶蜜酒,躺倒在自制的椅子上,刚刚被朱莉丝稍微唤醒的冒险激情已经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还是家里好。”我喃喃,之后被这句幼稚得不符合年龄话逗得自己笑了起来。
好吧,我承认自己的确没有什么雄心壮志,但一个男人难道非得为了自己上涌的热血付诸行动,白白送出自己的性命吗?我认为自己不能算是个胆小鬼,因为我已经多次证明过了,当人民与朋友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会将安逸的生活抛到脑后,毅然决然地加入战斗。但看看现在,盟约城仍然一片太平,这种日子需要冒险干什么呢?难道让我像天怒圣战军那群偏激狂一样没事找事,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安宁?当然,盟约城最近发生了不少诡异的事件,似乎的确有必要好好调查一下,但哪个大城市能和奇闻怪案分得开呢?这些事应该交给猎奇分子和侦探们,比如盗贼公会和镜剑兄弟会,和我无关。我现在该做的,想做的,都是一件事,就是好好地生活下去。
我这么自我安慰着,慢慢地品着蜜酒,享受着掀动窗帘的凉爽晚风。时间过得飞快,当我差不多平定思绪的时候,已经晚八点了。
平时这应该是我锻炼身体,修炼剑技的时间,但今天已经太累了,于是我摇摇头,解下血牙放在枕头下——欧斯特说我娶了把剑当妻子,的确如此,离了她我真的睡不着——对着镜子开始刮胡子,一边哼着今天朱莉丝唱过的那首歌。
“血乌鸦,拍动灵敏的翅膀……哼哼,用刀剑,以及莫测的魔法……”
唱到一半我才想起来,这是欧斯特写的一首自吹自擂的歌,所以索性不唱,爱怜地望着自己这张憔悴的脸,尤其是左眼那道新近的刀疤。虽然不深,而且被欧文的圣触即时治疗,但这道疤在脸上仍然如小峡谷般显眼。
和牧师战斗,中了对手那招“闭眼!”,为了防止眼睛闭上而用刀切开眼皮……因此自己毁了容。
“靠,你是白痴呀……”我自言自语着,后悔不已,接着蘸着肥皂泡开始刮脸。
才刮到一半,我就听到了敲门声。
这让一直独居的我感到很不自在。但是并没有吃惊。欧斯特在这里住过一夜,应该知道我的地址,诗人一向居无定所,很可能来投宿。也可能是朱莉丝,但她开门不用钥匙,她主动敲门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又想出什么歪点子了……
一边祈祷着别是后者,一边放下刮胡刀,走下楼去开了门。
“欧斯特,是你吗?”我想问。但自己的声音立即被乒乒乓乓的纷杂脚步声以及吵闹的人声掩埋了,然后我就被这惊人的景象无豁免震慑了。
最初进门的不是欧斯特,而是一个贵妇人,手里拿着一只手持式长柄单片眼镜,从服饰上看不像本地人,虽然奢华,但色调并非盟约城居民习惯的鲜艳颜色,应该是外地的游客。她先透过玻璃片认真地审视了一下我的脸,包括我刮了一半的胡子以及下巴上的肥皂泡,像鉴赏艺术品一样认真端详。之后迅速对我失去了兴趣,没有经过我的邀请就走进了门,又开始用她的单片眼镜四处查看起来。
当时我非常惊讶,一个已婚女子这时候到我的屋子里来,这是什么意思?但当她后面的那位先生走进来时,我就更吃惊了。那人也一样无视我的存在,走进屋来四处溜达,把我架子上珍藏的盘子拿起来鉴赏个没完。
老天,你们这是干什么……半夜擅闯民宅?你们知不知道进的是谁的家?
如果没有半个月来我辛苦培养的上层社会修养,我已经发作了。但当第三第四第五第六个人鱼贯而入时,我已经失去了发作的能力。
总共八个人,全穿着外地人的衣服,他们乒乒乓乓地走进门,之后四处查看起来,并且唧唧喳喳地相互讨论。
“这房子大概是盟约城早期的建筑的,应该是石领主的作品……”
“看到这些家俱没?超没品味!”
“哇,这个被啃了一半面包也是展品吗?”
“别乱碰!碰坏了要赔的……恩,说起来,味道还凑合。”
我在这群人眼中犹如空气。
我目瞪口呆。难道我,英雄小队血乌鸦的前战士,盟约城荣誉守卫,这个英明神武的男人的存在感就这么弱吗?
第八个人是位年轻的小姐,和前七个人不同,她没有无视我的存在。这让我稍感欣慰。她先是鄙夷地望了我脸上的肥皂泡一眼,接着将她的手提箱递给我。
当时我还处于震慑状态,于是就机械地接了过来,然后木讷地望着她。
“还看着我干什么?快放好啊!”她叱道,接着仿佛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我就知道你们这里也一样。”然后她递给我一个银币,转过身加入到处乱转的人群中去了。
我呆呆地望着手里的银币。
至高神啊……
她把我当成跑堂的了!
啊啊啊啊,这一刻,我回想起葛路的一句话:“啊啊啊啊,老子要发飙了!”
就算没有野性之血,我也要狂暴了!
第九个人走进了门,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让这家伙也进来了!我用尽全身力气,猛力将门摔上,但那家伙用一个神秘的微笑停止了我的动作。
欧斯特。他脸上仍然挂着那种模式化的笑容。他和我擦肩而过,走进屋子中央,拍拍手,对人们喊道:“女士们,先生们,集合了!现在是讲解时间!”
仿佛处在催眠状态的我,也走进人群中,听他开始讲解起来……手上还拿着那个旅行箱。
“大家首先往上看,注意了吗?注意到它繁复的结构了吗?很多外行都不了解,要理解后奇迹时代的早期建筑,就要从天花板鉴赏开始。在盟约城,还保留这样完好结构的老房子不多了,因为这座城市十年开始实行旧房重建工作。这种天花板的看起来虽然平凡无奇,但你只有在盟约城才能看到这种堪称艺术的承重结构,大家数数,总共有几根梁?三根?错!是六根!像一把伞一样张开,如一只手般托住二楼……
“这个火炉也很有年头,它反应了后奇迹时代人们生活的奢华,注意到花边没有,银,不用怀疑,是纯银啊。在伟大者的影响还没有彻底褪去的时候,人们仍然缅怀着奇迹时代众多不可思议的神迹……
“另外我还要指出的是,这个房间的门板也很有讲究。在盟约城这种门板被称为……”
欧斯特滔滔不绝地讲着,连我都听傻了。
话说当年我买这座宅子的时候,我都没想到它能有这么意义,能这么值钱。
“总之,我们盟约城名古屋之旅,就是为了让人们能回想起后奇迹时代,那段惆怅,伤感,带着黄金时代残留气息的美妙时光……好了,大家先自由参观一番……那位小哥,有什么问题么?”
“有!”一个看起来刚刚过十五岁的男孩举起手来。
欧斯特点点头,示意对方提问。
“先生,我想问,这个面包是展品吗?”男孩手里拿着那个我今晚吃了一半的面包。
“我尝尝……味道还不错,这个面包是城西铜锤面包铺的产品。我的许多朋友都很喜欢它们的产品。虽然那个老矮人脾气地狱般糟糕……”欧斯特回味深长地嚼着面包,接着咽了下去:“我郑重推荐他们的食品。好了,继续参观吧。”
等人群彻底散开,我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拽到我面前。
“至高神在上!”我低声吼道:“你TM在干什么?”
“唉,放轻松,我的朋友。”欧斯特笑着,手一摊:“盟约城名古屋旅游嘛。你没听说吗?最近很流行。”
我回想,今天茶会上,爱多玛的确提过。
“你当了导游?”我惊讶地问。
“还兼职解说、歌手、马车夫。”欧斯特优雅地鞠了一躬:“随时为您效劳!”
我一把抓住他的领子:“告诉我,你如此扰乱我的生活,什么企图?”
欧斯特摊了摊手,带着一脸苦笑:“没有任何邪恶的目的,嗯,除了钱。”
我真想一下将这张笑脸像砸西瓜一样当场砸个粉碎,后悔血牙怎么没有放在身边。
欧斯特对着我那张被愤怒扭曲的脸微笑道:“放松点,我亲爱的朋友,你不知道你的这间住宅多么珍贵!如此完整的后奇迹时代结构,就是全西境都难找!不当作旅游经典涮涮那帮外地的巴佬实在太可惜了!”
我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欧斯特,我们还是朋友吧?”
欧斯特点点头,道:“无可替代的朋友。”
我朝他吼道:“那就马上告诉我,你TM这么想要钱,究竟干什么!当年冒险结束分钱的时候可没少你的份!”
欧斯特正想解释,我们的谈话突然被一个声音打断:“导游!我有个问题!”
我们朝声音的方向望去,是那位刚才找我拿行李的小姐。
我被迫松开欧斯特的领子,他整理一下衣服,恢复笑容:“什么事,小姐?”
女子有些腼腆地问:“您说过,这里是英雄小队血乌鸦的战士,那个盟约城荣誉守卫的居所吧?”
看到她脸上明显的敬意,我居然有些高兴起来……天啊,原来我是这么个虚荣的人。
欧斯特拨了一下琴弦,郑重地说:“的确如此!一个伟大的战士!在盟约城有首歌唱的就是他和他的朋友的故事。他是血乌鸦整个小队的坚盾!在小队最绝望的时候,是他成为了全小队的精神支柱。在小队陷于黑暗地下城的时候,是他挺身而出,为他们杀出一条光明之路。没有他,就没有血乌鸦的辉煌。没有他,西境将陷入空前的灾难……”
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要奉承我,净挑好话说……不过我得承认,他讲的都是事实,至高神在上。
“那个……我想问一下。”女子不安地转了一下眼睛,舔了舔嘴唇:“关于那个英雄的事情。”
“问吧。”欧斯特飞速瞥了我一眼,拨了一下琴弦:“欧斯特有问必答!”
我也洗耳恭听。
“他还活着吗?”
我再度被震慑了,张大了嘴。幸亏当时我惊呆了,否则欧斯特一定会当场窒息。欧斯特哀伤地笑笑,说:“……更正一个错误……我刚才说‘烈士’是错误的,他还在人世,继续他英勇的战斗。”
女子高兴地笑了起来,接着问:“那个……还有个问题……我能不能参观一下他的卧室?”
我的心怦怦跳了起来。至高神在上,我的卧室可有很多东西不适合给年轻的女士参观。而且我也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不过只要给我十分钟,让我把脸理完,顺便收拾一些东西,我会很乐意在卧室接待一位美丽的女客人……
“当然可以!”欧斯特一脸兴奋:“不过额外收费!这是极其超值的!想想看,你可不是哪里都有机会访问一位英雄的卧室。猜猜看,你在里面会有什么收获?”
收获?穿了几个月的臭袜子,还有刚换下来的内裤……我尴尬地想。不过给我十分钟,只要十分钟,我非常乐意作为展品接受参观……
女子搓搓手,继续问:“那能不能问一下,他人在哪里?在这附近吗?”
我的心率飞速加快起来,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
欧斯特转过身来,仔细地打量了一下我:脚上拖拉着拖鞋,粗布背心,胡子刮了一半,一脸泡沫,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然后他叹了口气,带遗憾的语气说说:“不,小姐,他不在。”
我无助地捂住自己的眼睛,耳边响着欧斯特的话语:“你知道,伟大的英雄永远不会停下冒险的脚步,现在他可能正与一只恶龙交战,或者于兽人大军中冲杀,甚至可能正在地底深处挑战邪恶的种族……”
我能听出他的潜台词:总之,他不会呆在家里,一脸泡沫,穿着拖鞋走来走去……
哦,那位伟大的英雄还不如不在的好。
9.
至高神在上,我实在想象不出还有什么比在一个身心疲惫的夜晚被知心好友从自己家里赶出来到街上四处游荡还要让人沮丧。我可是有一间豪宅的盟约城荣誉守卫,居然被一个兼职导游的吟游诗人从自己自己家里撵出来,和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和不省人事的醉鬼为伍!诸神啊,我究竟做了什么孽?
欧斯特指天誓日声称,他绝对会在下半夜三点之前完成所有名迹的讲解工作——虽然我实在不知道我的二楼还能有什么名迹,印象中,那里只有卧室我三个月堆积如山的未洗衣物还有厕所——不过我还是自觉的离开了。谁让我们是哥们儿呢,我前面说过,我为了朋友可以重新拿起放下的剑,比起重新踏上冒险的旅程,仅仅在外面无所事事几个小时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欧斯特答应说,只要我同意把我的房子当作旅游景点,他就不借钱了。更更何况,在众多被欧斯特的失实妖言培养出的“盟约城荣誉守卫,血乌鸦前战士”的忠实粉丝面前,我这个穿着拖鞋到处溜达的人实在有碍观瞻,为了虚伪的荣誉,更为了不被撕成碎片,我还是主动出来吹吹凉风吧。
唉,瞧我这朋友运,还有几个朋友没给我带来麻烦?
我的手下意识地按着血牙的剑柄,哀叹起命运来。
哦,真正的好朋友还是有的,比如派因和葛路……至少死灵法师和野蛮人还没制造过什么麻烦……
等等,好像真正的原因是他们根本没出现在盟约城。如果他们第二天冒出来,同时身后跟着一群追杀他们的天怒圣战军、龙、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异怪,我是不会表现出任何吃惊的。
就这么一边感叹着,一边在昏暗的街道上漫步起来。
盟约城的确是个极尽奢华的城市,但是和其他城市不夜城般的繁华夜景相比,盟约城的夜晚却显得过于宁静。漫步在深夜的街头,如果你忽略身边高耸入云的高层建筑,你会以为自己正身处一座夜色下的小镇。很少有行人在街头与我擦肩而过,即使有也都静悄悄的,仿佛为了不破坏这份安宁而竭力放轻脚步,压低交谈的声音。这份夜色下的宁静也是我喜欢盟约城的一个地方。
一个小时就在这安宁的月光下如流沙般无声地消逝了。我在路上没碰到什么熟人。不过我想,某个人一定会恶习不改,于暗巷之中飞窜,于楼台之间跳跃,如一只蝙蝠般翱翔在城市的上空,明天盟约城就会多出许多新闻,我暗自祈祷她今晚千万别碰到天怒圣战军的精锐部队。我碰到的人有两个巡逻的守卫,他们向我致敬,我也回礼。我不知道他们是对所有佩剑的人都如此敬礼,还是两人仍然记得表彰大会时我的英姿。另外还有一个曙光教团的福音师,他全身穿着白绿相间的教袍,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书,一只巨大的狼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这是一对典型的曙光林地的搭档,一人一兽,相互配合,向每个他们遇到的人和动物传达教义,但不是在现在,因为按照他们的教义,夜晚是休息时间,绝对不可以在此时打扰别人。因此,他们只是朝我以同一节奏点点头,我也朝他们点点头,便擦身而过。那只守卫狼习惯性地闻闻我的裤脚,和他的搭档交换了一下眼色,又继续踏上了夜晚的旅程。
我目送着他们消失在视野中,对曙光教团有了一丝向往之意。说实话,在十三公会中,我唯一喜欢的就只有这个组织。他们崇尚的宁静与和谐,与我的对生活的某些看法不约而同。如果我一定要加入一个公会的话,我会很乐意成为一名福音师——我能想象出,那五个人在知道我这个念头后的表情。
我曾经特意了解过曙光林地的风俗,据说曙光林地的诞生来自要归功于伟大者的乌托树。在奇迹时代结束的那一年,随着伟大者的失踪,各地的神迹都出现了不约而同的改变,最为突出的,就是可以长出各种医治疾病味道鲜美的乌托果的乌托树,都在同一时间凋谢了。伟大者于沙漠中点化出的梦幻般的乌托园,在一夜之间化为一片荒地。就在这时,七位德鲁伊在乌托园聚集,他们决定以自己毕生之力,让乌托树这种自然的奇迹在这个世界延续下去,带走了最后七枚乌托果。这就是著名的“乌托园之誓”。七人中的一人带着乌托果来到了西境,在约束之地附近种下了乌托果,并成功让它长成了一棵乌托树。于是他尽毕生之力守护这棵世界上仅存的乌托树,保护它不被附近迅速崛起的文明吞没,最终形成了一片自然保护区,这就是曙光林地的诞生。直到现在,曙光林地仍然保留着“乌托之誓”的活动,在曙光林地每个年满十六岁的少男少女都要进行一次类似成年旅行的活动,以接受福音师的试炼。他们将结成三“人”小组,一男、一女、一动物(大多数是守卫狼,也有熊和鹰),带着一枚乌托果四处游离,寻找能种下乌托树的地方——这似乎是纪念那位建立曙光林地的德鲁伊当年的壮举——大多数人不会成功,绕着大陆转了一周返回曙光林地后,会受到隆重的欢迎,并被赐予福音师的身份,和同伴踏上向全大陆传教的新旅程。如果成功种下了乌托树——很少出现这种情况——三“人”就必须在树下定居,用一生的时间守护它,直到生命尽头,甚至留下家族后代来看守它,直到那里成为第二个曙光林地……曙光教团就是这样在世界各地生根发芽的。
这么看来,“留下后代,世代守护”也在“乌托之誓”的计划内吗?我想。
难怪小组要一男一女……真是考虑周到啊。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我发觉自己已经走到陌生的街道内了。
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分明是被人赶出来不得不出街漫游,居然很乐在其中,走到了超乎自己想象的距离。
附近没有一个人,万籁俱寂,看起来确实了相当晚的时候。
一阵晚风吹来,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早知道就该多穿点衣服。我后悔地想。
还是回去吧。在这个时候穿着单薄的衣服到处溜达,实在是太傻了。而且还显得很可疑,如果不巧碰上天怒圣战军的话,一定又少不了盘算一番。
正这么想着,我转身向回走去,想找到回家的路。
乓——
玻璃破碎的声音。
手猛地握紧了血牙的剑柄。
下意识地,往上看去。
至高神,那是,什么啊——
一个人影,从天而降,伴随着被撞破的玻璃窗落下的玻璃花雨。
由高楼落地的自由落体运动,带着一种催眠般的怪异美感,我呆呆地望着人影落下,伴随着一声虽然不响,但在夜里格外清晰的小小哀号,如扔下的麻袋一般,砰地落在我身边。
这是,怎么回事——
本能般低下头,检查死者的尸体。
虽然摔得浑身粉碎,面孔朝下,衣服上刺猬一样插满了碎玻璃片。但从衣服的质地,名贵的皮鞋,还有从如此高的地方坠下,仍然没有断掉的佩剑,仍可判断出坠楼死者的身份。
爱多玛和朱莉丝的声音,没来由地在脑中响起:
“坠楼事件……最近有许多显贵坠楼而死。而且奇怪的事,他们都是从高楼上撞破窗户掉下来悲惨地摔死。”
“这座城的楼很高啊,有钱人大概是住惯了高楼,想学飞了吧?”
神秘坠楼事件,发生。
又一位受害者,惨死。
盟约城荣誉守卫,血乌鸦的前战士,偶然目击。
于是,他开始——
该死!
我骂着。
该死,为什么要在我身边发生?
本来和我没关系的,为什么要在我身边发生,而且偏偏在我被人从家里赶出来无所事事四处夜游的时候发生?
如果真的存在编织人们命运的神,那他一定充满了恶趣味。
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按照我的性格,便不能逃避。
我握紧血牙,抬起头,向头顶的高楼望去。
“啊!都这个时候了,不可能有人吧?太惊讶了!太惊讶了!”
一个轻松得不合气氛的声音,从楼顶传来。
我皱起眉头。
“差点就砸到你了,也不事先说一声,真是的!”
责怪的声音。
我仔细看了上去。
是女人,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这种身材一般会被判断成小女孩。
但她的声音虽然稚嫩如童音,但其中的成熟感让人判定:她是个侏儒。
一个女性的侏儒一族,正探出玻璃刚刚被坠楼者撞破的窗口,朝下望着我,还有我脚下摔成肉饼的尸体。
真是奇妙的景象。
“你等一下,我马上下去!”她叫着,接着头在窗口消失了。
这——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女侏儒半夜行凶,把某个盟约城权贵丢下楼去,不小心被人看到。
然后,就像乱扔垃圾不小心砸了人的头一样,告诉那人稍等,自己要下去看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过,无论如何,如果想不被卷入这次事件的话,最好立即离开,让官方人员处理——
我刚转身,娇小身材的侏儒,正带着一脸亲切的笑容,站在我身后。
如此快的速度跑下这样高的楼——不,根本就是瞬间传送之类的法术吧?
“没吓到你吧?”她一脸亲切地说,仿佛她刚才只是不小心碰掉了一个花盆。
我沉默无语,无法回答,手按在剑柄上。
她仔细查看了一下一团糟的尸体,接着小题大做地跳了起来,惊叫道:“哇!不得了!已经死了耶!杀人了!杀人了!”接着,她将食指一身,盛气凌人地指向我的脸:“凶手就在我们中间!”
算了吧,名侦探。
这时候推理,也太为时已晚了。
凶手还能是谁,真相只有一个——
我沉默着拔出了血牙。
对待施法者,尤其是女性,尤其是侏儒,一定不要给她们说台词的机会。
这是生死相搏后得出的经验。
“第一次见。”我说:“英雄小队血乌鸦——前战士。”
女子仍然挂着小孩子气的笑容:
“不是第一次见了吧,诡计多端的战士?”她收起食指,以侏儒的礼仪报出了家门:“伊贺拉,魔手之主,传奇小队伊甸之誓——术士。”
今夜,格外寒冷。
就像回到了数个月前,那段绝望的时间。
10.
午夜时分,盟约城陷入了沉睡。万籁俱寂,耳边回荡的只有风声。
绷紧全身每根肌肉,握着血牙,用目光锁定对手的呼吸线与心跳线。
嘴里一股金属味,一点水分也没有,干燥得可怕。
不用说也知道,我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数个月前的状态。完全变回了那个手持血牙,永远立于血乌鸦之前的战士。
几个月盟约城生活学来的经验,此时全成了没用的东西,社交礼仪,服饰穿戴,舞会舞步,全成了没用的东西,像退潮一样从脑海褪去。
现在,是战斗的时间。
深深地呼吸,紧张地望着对手。
比起我的全神贯注,伊贺拉则显得太过于放松,仿佛仍然处于状况外。
她一身破绽地立在原地,先是大大地打了个呵欠,然后弹弹衣角,揉揉湿润的双眼。在我看来,她的身上根本看不到任何战意,不过我是不会因此松懈的。
女侏儒穿着一身毫无特色的法袍,没有佩戴象征自己术士身份的任何饰品或法器,裸露的脚趾甲涂成了淡绿色,玲珑的手指甲则是桃红色,一头淡红的头发扎成两个小小的发髻——毫无特色的打扮,如果她不是自报家门,并且的确给我带来了难以言喻的压力,实在很难相信她就是伊甸之誓的成员。
“放轻松,血乌鸦的战士。”伊贺拉又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继续说:“就这么急着成为敌人么?”
“没人愿意成为敌人。”我回答:“但是,似乎是你们不愿意放过我们。”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吧?”伊贺拉脸上的笑容毫无破绽,丝毫读不出她的心思:“我们是为了整个西境的秩序而战,如果要是让你们成功了……”她又打了个哈欠,继续说:“后果可是不堪设想啊……”她摇摇头,低声咕哝一声:“这么晚工作,还真是辛苦呢。”
我也很辛苦啊,半夜被人赶家门,却撞到了强敌……
等等,现在想这些干什么啊,我这一身紧张都是装出来的吗?
我大声质问:“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血乌鸦根本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在完成任务后无缘无故被你们追杀而已。我们根本没理由战斗吧?”
伊贺拉脸上的睡意瞬间消失了,她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你说什么?你们什么也没有做?等等……”她仔细思考了一阵,将小巧的食指再度竖了起来,像乐队的指挥棒一样的摇动着:“等等,你这家伙不会还是状况外吧?那些队友不会从一开始就把你蒙在鼓里吧?”接着,她大笑起来,笑声在高楼之间回荡:“大好笑了,自己成天为了其他的队友出生入死,结果却连他们在搞什么都不清楚……太有趣了,居然还有这种伙伴关系!”
“别开玩笑了!”不能让人侮辱我所珍视的友情,我愤怒地中止她的大笑:“血乌鸦没有秘密,至少在我离开前,他们没有瞒着我任何事!我们一直是同生共死的朋友!”
伊贺拉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得意表情,说道:“这么看来你还真是傻得可爱,居然到现在还一点没对你的朋友产生一点怀疑。仔细想想看,你的队友真的没有瞒着你做一些隐蔽的勾当吗?你的队友真的什么事都对你公开吗?难道你的队伍里没有鬼鬼祟祟图谋不轨的人?”
紧握着血牙,呆在原地。
仔细想想,血乌鸦里,似乎全都是鬼鬼祟祟图谋不轨的人。包括我在内,每个人似乎都有秘密。我们从来没有仔细问过彼此的过去,对彼此的背景也丝毫不理解,但是也没有人在意,因为大家合作的很愉快,这就足够了。既然一同冒险了这么多次,已经足以证明对彼此的忠诚了。
仔细想想,似乎的确,他们一直在背着我进行一些奇怪的计划。朱莉丝、欧斯特、达莱恩,他们三个人表面上是在各做各的事,但同一时间聚集在盟约城实在是太巧了。这实在没法用巧合来说明。
尤其是欧斯特,他敛财的动机不明。我难以想象他要钱来做什么。
难道,血乌鸦真的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一些邪恶的阴谋,以至于引起了伊甸之誓的注意,迫使他们从幕后走到幕前?
难道,我一直是被当作傻子耍,一直被作为那五个人的挡箭牌和玩具而使用吗?
难道,那几个月我所珍视的友情,只不过是逢场作戏吗?
难道,我被那五个人耍了这么久——
我咬着牙。
“这么快就动摇了吗?”伊贺拉摇摇头,“真是的,在开始战斗前,也不——”她的话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呵欠打断了,接着又补完了台词:“——调查清楚吗?真是的,要是因此丧了命怎么办?真是缺少紧张感呢,你。呵——欠。”
说起缺少紧张感来,貌似我还要输给你呢。我想。
接着,用血牙做了个决斗礼。
“接招吧,伊贺拉。”我朗声道:“将你无聊的睡意驱去,赌上血乌鸦和伊甸之誓的荣誉,让我们一决胜负吧!”
伊贺拉的呵欠凝固了。
接着,她皱起了眉头:“搞什么名堂!你心里明明也有疑问吧?”
“心中的疑问,我会自己解开。”我回答:“但别的不说,你杀了一个盟约城的官员,光这点,身为荣誉守卫的我就不能将你放过。”
伊贺拉脸上浮现出一重与先前不同的笑容:“就算是战斗,我想你也不会有胜算吧?为了那几个根本没有真心对待的人,死在我手里,你觉得很值得吗?”
我叹了口气,回答:“别人如何对待我,是别人的事,和我无关。而且,我信任我的朋友,即使他们真的背着我做了一些事,我也坚信他们做的是正确的。我们是志同道合的一群人,我绝不会背叛他们。倒是你,嘴上说什么为了全西境的秩序而战,却在每天夜晚做些暗杀的勾当,难道我会相信你的话吗?”
啪啪啪,孤寂的掌声,在空荡荡的广场响起,于夜空中回荡。
“真是动人的告白。顺便一提,我也不愿意半夜~哈欠~起来杀人,只是实在没办法啊。这些人们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哪怕让这事流传出去,都会造成隐患。如果不是你们,也不会那么麻烦。”伊贺拉抚掌完毕,微微一笑,道:“那么,开始游戏吧。”
伴随着一阵风声,她消失在了空气中。
啧。就因为这点,我最讨厌法术战了。
握紧血牙,摆好架势,向后退一步,紧靠着一根柱子站着,环视四周。
刚刚伊贺拉大概使用了一个隐身咒语。我曾经听派因说过,每个侏儒都是天生的幻术师,他们施展幻术咒语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我仔细观察着空气的扰动,耳朵倾听着可能出现的脚步声,希望捕捉伊贺拉的动向。
又一阵风声吹过,什么动静也没有。
是在和我比耐心吗,一分钟过去了,伊贺拉没有做出任何战斗的打算。
明亮的月光下,背靠着石头,盯着空荡荡的广场,脚底躺着一具摔成烂泥的尸体……
这场景真是让人难忘。我想。
如果朱莉丝在就好了,她的眼睛和耳朵不辱“黑猫”之名,也许可以判断出侏儒的所在。
但是……我在心里想着,我真的可以继续信任他们吗?
伊甸之誓曾经是我的梦想,是我的偶像。我曾经如此崇拜他们这些名扬天下的传奇人物。在冒险以前的我看来,他们就是西境英雄的代名词,他们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无可取代。
而现在,我却在背叛自己的理想,与自己的英雄对抗。
毫无疑问,伊甸之誓不会做恶事,但也会看走眼。也许,是他们误解了血乌鸦……
唰啦。
就这么想着,听到了一阵金属摩擦的声音。
这声音对战士来说太熟悉了,那是——
剑出鞘的声音。
当!
本能地跪下身去,用血牙防住由下刺上的一次攻击。
脑子跟不上行动的速度,这是战士头脑简单的证明吗?
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再度防住一次斜砍。
收拢思绪,仔细思考着刚才发生的事情:
摔成肉饼的尸体上的佩剑,刚刚仿佛活物一般,自己弹出鞘来,对着我的下段刺来,我将之弹回,接着那把剑就仿佛被一个无形的剑客挥舞一般,凌空飞舞着,再度挥来。
就这么想着,已经和这把漂浮在半空,无人把持的剑斗了几个回合。
很清楚,并不是有人隐身后抽出剑向我进攻。因为剑的周围根本感觉不到人的气息。那把剑,是真正仿佛有自我意识般,自行地于空中飞舞,进攻。
那把浮在半空的剑,丝毫没有因为无人操控而减弱威力,在我看来,它更为灵活,更为危险。如同一只金属的飞鸟,不,说是蝴蝶更贴切些,在我周围快速地旋转,扑动,飞行轨迹极难捕捉,比人挥舞的剑更为难缠。而且,它还屡屡使出人握住剑柄不能使出的剑招,防不胜防——
正这么想着,那把剑如同回旋标般盘旋上我的头顶,再直直落下,要将我的头顶打穿,我连忙跪下身去,用血牙将这一击弹开,紧接着,那把剑又翻转向左方,以一记横斩拦腰扫来,老天——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死者的剑,在无人把持的情况下,漂浮在空中与我交战。
这是侏儒的幻术?或者她召唤的魔剑?
不对,那把剑就是一把普通的礼剑而已。我一直对那种华而不实的长剑嗤之以鼻。
是侏儒的法术,才让它变得如此危险。
当!
那把剑刚刚居然如匍匐的蛇一般,紧贴着地面飞来,由下而上进攻,根本无法想象的刁钻角度。
用自己从未尝试过的怪异防御姿势,勉强挡住。
这样的敌人,要怎么对付啊。
开玩笑一样。
没有脖子可以斩击,没有脚可以摔绊,没有手腕可以打击,没有身体可以攻击,由于武器就是它的全部身体,连缴械都根本做不到!
这时,飞剑仿佛双头武器一般,用剑刃和剑柄连续做了两次攻击。
剑刃那次防住,剑柄那次,狠狠地让它砸中了腹部。
出乎意料的沉重,眼前一黑。拼尽全力才没有失去呼吸。
拼命防守——
耳边想起一阵窃笑。
侏儒一直在看着这场闹剧吗?
可恶,怎能一直让你嘲笑——
心中全是怒火,但瞬间被侏儒的下一句话浇熄了。
只剩下恐怖的冰凉。
“接招,第二把唷。”
11.
“接招,第二把唷~”
带着仍然和蔼的笑脸,伊贺拉在附近显身了。
是因为用刚才召唤的魔剑摸清了对手的实力吗?放弃了隐身的保护。
与此一同显身的,是捏在纤细手指中的一柄匕首。
见鬼,只是一把剑就已经如此难缠了,再来一把该怎么办?
我一边在心里骂着,一边再度防住一次角度刁钻的奇袭,接着不得不将目光由目光自侏儒身上移回,全神贯注地对付飞剑。
“驾驭~~~~”伊贺拉稚嫩的声音在晚风中拉长,如弓弦般蓄着力:“~~武器!”
伴随着一阵破风之声,匕首旋转着自上段飞来。
而魔剑,则很配合的攻向中段。
该死,刻意给我制造二择难题。
不过,不会让你如愿的。
咬着牙,双手把持血牙,一个翻身躲过礼剑的中段突刺,礼剑剑尖冲撞在岩石上,爆出一团明亮的火花。接着,血牙挡在面前,弹飞回旋而至的匕首。
当!
又一团火花。匕首被击飞开来,如同被球棒击飞的球一般,旋转着飞向夜空。
但是,仍然不能松懈。
果然,那把弹开的匕首,在半空回返身来,如同俯冲的猛禽般,朝额头咆哮而来。
再度弹飞。礼剑趁空挡从旁边突刺,平移身体闪开。
躲闪能力已经到了极限,运气也已经用完。可恶,分明是术士,靠她念力驾驭的武器却比战士挥舞的更加灵活,更加致命。
我已经怒不可遏了。
已经能够理解敌人的战斗方式了。那个术士的战斗方式,自称为“魔手之主”。她的能力,就是通过念力驾驭各种物品,让物品如被丝线操控的傀儡般受自己控制。
被她摸过的武器,会如同忠诚的猎犬般,不屈不饶地进攻锁定的对手。
让东西“动起来”,就是她的专长。
这样……似乎也可以理解那些人坠楼而死的原因是什么了……
真是恶趣味啊。我在心里抱怨着。
既然是术士,就动用些更华丽的超自然力来战斗吧。比如火焰、雷电、寒冰,什么都好,虽然我对法术战是绝对的外行,但倒在这些力量面前,我毫无怨言。
可伊贺拉,偏偏喜欢“驾驭武器”这种念力技艺。
用武器对付战士,让战士死在施法者操弄的武器下。真是耻辱的死法。
一边惊讶自己还有余力胡思乱想,一边就地一滚,躲过飞剑和匕首的一次联合进攻。
哈,哈,哈。
呼吸越来越沉重了。
撑不了多久了。我遗憾地想,也许我的战斗就要在今天晚上结束了。
反正都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了,就想多一些吧。
其他人此时在做什么呢?
朱莉丝估计正穿着夜行衣,在高楼之间跳跃。欧斯特正带着那群游客,在我的家里参观我的卧室,吟诗作乐(可恶!),顺便把我三个月未洗的裤衩高价卖给客人。达莱恩正以奈莱德的身份,躺在爱多玛女士的膝上打盹。派因估计会在一间充满消毒水味的房间里复活不死系蟑螂。葛路则在城市间游历,向每个人吹嘘半兽人杰出的智商和生存哲学。
可恶!可恶!可恶!
凭什么只有我这个想永远放下剑,再不想战斗,再不想冒险的人,在这里和强大的对手做无望的战斗啊!
至高神啊,您真是无与伦比的恶趣味啊!
后颈一片冰凉,低下身去,闪过匕首的一记背刺。
同时将血牙如时针般轮转一圈,挡住礼剑刺出的剑花。
背刺和这记花刺相当的熟练,伊贺拉已经将“驾驭武器”这项魔手之主的专长修炼到了极限,足以独斗两个货真价实刺客和击剑手又不落下风。
不过对手也表示出了对我的惊讶。
“哎呀!好厉害啊!”伊贺拉拍拍她的小手,毫不掩饰自己的赞叹之情:“一个人对付两件武器,而且我是用刻苦锻炼的双倍思维速度操控,居然一点边都没擦到……你这个战士,真是不简单。”
很想出口调侃两句,可惜气息连呼吸都不够用了。
苦笑着,将匕首弹飞,双脚踢踏舞般可笑地交替跳跃,闪过礼剑的下段连刺。
“是不是以前在竞技场玩过?”伊贺拉的话语仍然保持着和蔼,听不出一丝杀意。可是我很清楚,若稍有不慎,便会被她的武器刺成蜂窝。
不过我向来尊重说话和气的人,我诚实地摇摇头。不,我没有兼职过决斗者。
“那你这套滚翻闪避的聪明方法,是从哪里学到的啊?”伊贺拉惊奇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个女学生,也许侏儒都是这种好奇的性格:“你看起来,不像个简单的战士。”
我点了点头。
对,我不是。
双手攥紧血牙浸满汗的剑柄。湿透的胶带摸起来就像溺死者的皮肤一样湿滑。
不但我不是,血牙也不简单。
血牙不是一件简单的武器。
仅仅因为,我想熟练地用好血牙。
仅仅因为,我和血牙,如一个人一般密不可分。
我就需要付出其他战士几倍的努力,我就需要学习成百上千的技巧。
就算是我的同伴,也只有几个人见识过我们的真面目。
那么,现在,就展示出我们真正的实力给你们看吧。
反正,以后也没多少机会了——
“血牙。”我用我仅剩的气息,吐出了一个词:“重锻!”
血牙的柄,如活物一般,在我手中缓缓振动。
在伊贺拉看来,血牙如烂泥与胶冻一般,在空气中融化了。
微微发出桔红色光芒的金属,如同被高温熔化的铁水一般,在我手中失去了形状。
她惊讶地:“咦?”了一声。
与此同时,匕首水平突刺,向我的额头直击。
开始——
我瞄准匕首,在心中想象着,另一柄武器的样貌。
手中的血牙,飞速开始了重新的构造。
如水银般飞速流动,重新凝固,塑造。
新的柄,新的身,新的头部,新的花纹。
转瞬之间,另一柄新的武器,在我手中呈现。
沸腾的铁水于掌心的烧灼感,瞬间变成了玄铁般的冰凉。
结束——
匕首此时离我的额头只有咫尺之遥。
“破!”我高喊一声,挥舞着手中的巨锤迎上——
为了修炼血牙,我可不仅仅练了长剑,我还练了战锤、长矛、武士刀、流星锤,甚至匕首和弓箭也在我的修炼日程内。
所以,舞动这柄新生成的武器,就和昔日的血牙一样轻松。
——沉重的锤头,正面击中了飞刺而来匕首脆弱的尖部。
于是匕首,如同琉璃般粉碎了。
碎片如飞针般四溅,伊贺拉再度发出了一声惊讶的:“咦!”
硬度方面当然不可能是对手了。
我在心中得意地暗笑。
锻造师有句谚语:只有智铁才能击破智铁。
这是伪神伟大者在这世界上留下的牢不可破的铁则。
大概是操控者被这一奇妙景象震慑了,飘舞的礼剑,也定在了半空,仿佛被吓呆了。
立即,挥舞着重达千钧的重锤,向它锤去。
“别小看人!”伊贺拉如小女孩般赌气地叫道,接着,礼剑如蜜蜂般于空中闪动,闪开了锤击的轨道。
我仍然在心中暗笑。
好久没有,这么爽过了。
锻造,才是我真正的技艺。
开始——
挥舞在轨道中途的重锤,再度于空中化作沸腾的铁水。
结束——
礼剑,被一刀两断。
一柄长得离谱、薄如蝉翼的武士刀,如切过黄油般,从中切过。
就算它是由高处坠落仍不能断裂的精钢所制,和伟大者留下的智铁相比,还是差的太多了。
碎片,哗啦啦地落在夜空下的广场上。
伊贺拉,呆呆地望着,眼前出现的奇迹。
“血牙。”我爱怜地望着手中的武器:“凝固。”
水银般不断流动的红色金属,在我手中恢复了原状——一柄平实的长剑,如血般殷红。
“骗人。”伊贺拉呆呆地望着我,喃喃:“骗人!智铁矿早已随着伟大者的失踪消失了,这世界根本没有智铁存在了……怎么在你手里会有一把智铁兵器?”
“请叫她血牙。”我轻轻抚摸着智铁的脊梁,如女孩子的手一样冰凉。
多年前,当我第一次打造她时,她给我的感觉就是如此。
锻造师还有句谚语:锻造智铁,不靠铁与火,而靠血与心。
智铁,伟大者于奇迹时代创造的众多神迹之一。
一种伪神觉得建造自己的神殿太麻烦,而创造出来的神奇物质。它的诞生,甚至造成了百余年来,铁匠这一职业的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智铁锻造师。人类与智铁联系的使者。
这是一种奇异的物质,它的表面是金属,但却拥有一定程度的智慧,会如原生质生物般自由变化。
只要长时间与智铁相处,就可以锻炼出一种锻造师和智铁心灵感应般的默契。
只需简单的词语,或者心中的暗想,就能让智铁立即改变形状。
但是这种方便的金属,却随着伟大者的失踪,与梦幻的乌托树一样,消失了。
伟大者的神力离开这个位面时,绝大多数的智铁都变成了普通的钢铁。
但和乌托树类似,仍然有少数智铁存留了下来。
就像著名的“乌托园之誓”一样,少数锻造师,将之如同自己的孩子一样,收藏了起来。只是和那七位德鲁伊相比,锻造师实在没有名气。智铁从此被视为传说。
血牙,就是这些伟大者的孩子之一。
伊贺拉仍愣在原地,双眼呆呆地望着我手中的血牙,嘴里喃喃:“骗人……”
可是这次,我不能再给她反击的机会了。
我用尽全力,朝不远处的侏儒,飞扑了过去——
知道血牙身份的人,绝不能再让他们活着。
这是我,存留于内心的秘密。
正因这点,其他人对我的守密又算得了什么?
每个人,都有不可侵犯的秘密。
因此,无论他们隐瞒了什么,我都能原谅——
……
嗯?
本来如疾风般冲刺的身体,猛地在半空刹住。
伊贺拉就在面前,两只小手食指鎚着太阳穴,两只眼定定地望着我。
前跃冲刺的我,居然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悬停在半空中了。
双脚蹬不到地面,双手只能够到空气,血牙目前的形态刺不到伊贺拉。
我就像一只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吊在半空的玩偶,前不着天后不着地。
“念力~~~~~~~”伊贺拉的额头很痛苦地皱了起来,再度发出了蓄力般的拉长音调——
已经明白了。
魔手之主的专长,就是让东西“动起来”。
所以,她能让那些无人把持的武器动起来,悬浮着攻击我。
那么,很自然的,如果把我的整个身体视为“武器”。
很自然的,用她的念力,也可以把我的身体“举”起。
那么,更自然的,下一秒,她要把我像“武器”一样,发射出去——
哈哈,能想到这一步,今晚的法术战我真是进步颇多啊。
“~~~~~~~~杀戮!”
原来那些“破窗而出,跳楼自杀”贵族,是这么死的啊——
一边这么自鸣得意的想着,一边如同炮弹一样被发射了出去。
12.
这已经是本周第二次飞起来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亚拉妲用她的斩击将我击退十尺,撞击在了树干上。
其实我对飞行并不讨厌,毕竟飞行也是人类的一大梦想嘛。遗憾的是,每次飞行都不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
说飞行已经过分粉饰了,上次根本就是被人击飞。
而这次,则是让人用念力举了起来,之后凶暴地扔了出去。
就这么一边叹着气,一边飞着。伊贺拉念力投掷的速度非常之快,完全放弃了受身的尝试,只是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撞到的东西不会太硬,脊椎不至于折断。
乓郎!
清脆的响声,这是今晚听过一次的声音,是玻璃窗被肉弹撞破发出的脆响。
伴随着这声音,我就这么帅气地破窗而入,狼狈地摔在了室内大厅的地毯上,玻璃碎片稀里哗啦地在我身旁落下。
看起来,伊贺拉似乎并没有恶毒地把我丢到墙上,而是从窗子扔进了隔街的一间屋子里。这条街的附近有许多豪宅,这是一楼还是二楼?该死,被扔的太狠,连这都没法判断了。
回过神来,仔细打量着这间大厅。
这显然是有钱人住的地方,我指的是公园区的有钱人,意思是即使在巨贾贵裔云集的公园区,仍然显得赫赫有钱的人。我此时正处于大厅的中央,这是一间会客厅:地面上铺着来自东境某国的地毯;沙发上蒙着珍贵的兽皮;虽然没有点燃,但水晶的吊灯仍然发出淡淡的荧光;房间的四角摆放着名贵的盔甲,如卫兵般耸立;火炉没有点燃,上方摆放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家徽,两边交叉着一柄大斧与一柄流星锤,真是巨型又没品味的装饰;在贴墙的小吧台上,摆着一排珍贵的名酒——至高神,我现在真TM想立即来一杯蜜酒,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散发着高贵的气息,就算是我身上残留下的玻璃片,都有着非比寻常的光泽——这是哪家侏儒工厂的产品啊。
摇摇头,将头发中的碎玻璃片抖掉,握好血牙。
我这可是非法闯入啊。
就像惯性一样,心里依然想着没用的事情。
这样的人家一定有不少佣人,一会儿当他们跑进来,看到盟约城的荣誉守卫手持凶器,夜闯民宅,还砸碎了珍贵的玻璃窗,会怎么想?
不过相对于我现在的麻烦来说,这个问题似乎无关紧要了。
警觉地,望着我飞进来的窗口,随时准备重新解放血牙。
果然,伊贺拉带着一脸依然和蔼的笑意,从窗口缓缓地“飘”了进来。
的确,伊贺拉在飞行,不是我那种狼狈的被动飞行,而是真正地在“飞”。不过我们飞行的原理大概是相同的,都是依靠念力搬运的作用。她毫无声息地穿过破碎的窗棂,缓缓落在了离我几步远的沙发上。这样我们的身高就齐平了。伊贺拉带着笑脸,充满威压感地望着我。她的眼中毫无笑意。似乎从刚刚血牙的震慑力中反应回来了。
“哎呀呀,我还真是看走了眼。”女侏儒拍了一下她的小手,表达了她的遗憾:“没想到,我下一个要摔死的人,居然是个遗产继承者啊。”
在我所生活的大陆,“遗产继承者”是个特殊的称谓,意思是保管伟大者遗产的人。在伟大者离去后,世界上留下了数不清的大小奇迹,其中大部分失去了效用,小部分则被一些人收集了起来。乌托园之誓的七个德鲁伊和锻造师们都算是遗产继承者……我嘛,应该也算,尽管我从未意识到。
“那么,血乌鸦的胜利拼图就完成喽。”伊贺拉的眼中仍然没有笑意,她第一次严肃地望着我:“那把剑如果不尽快处理的话,就谁也挡不住你们啦。”
“好了,能不能给我说清楚。”今晚的猜谜游戏我已经玩够了,我厉声道:“你们到底认为‘我们’要做什么?我根本不知道你一直在说什么。”
伊贺拉微微一笑,语调的温度又低了几分:“锻造师,你应该知道吧,‘唯有智铁方能击破智铁’。盟约城的约束之地核心,就是用智铁炼的锁链封锁的。那么……”她的目光此时已经如刀锋般锐利,直接刺入我的大脑:“你们是想用这把剑做钥匙,打开约束之地核心的大门吧?”
这次询问让我更加糊涂了。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我问:“我们为什么要去约束之地的核心?我想你已经知道了,血乌鸦早就解散了,我早已不是血乌鸦的成员了,大家重新聚在一起只是偶然而已,而且据我所知,大多数人根本和那个什么该死的‘约束之地核心’没关系,他们只是在盟约城自得其乐而已。”
我相信,此时欧斯特除了给游客们的小姐吟唱情歌什么念头都没有。约束之地核心对他来说就和占用房间的主人一样无所谓,更别提朱莉丝和达莱恩了。
伊贺拉的目光一变,我甚至从中看到了一丝怜悯。
“可怜人。”她有些同情地说:“被骗到这个份上,还一点都没有醒悟吗?我想,你的队伍里,一定有个人是因为你的智铁才加入队伍的吧?”
我怔在了原地。
不错。至少在这一点,她说中了。
派因,这个以“痛苦”作为自己名字的死灵法师,的确是在认出了血牙是智铁兵器后,才加入血乌鸦的。
但他从来没在日后提过“智铁”这个词,也从未向我询问过血牙的来历,更没觊觎过我的武器。
“这和你没关系。”我严厉地说:“我们快点结束这场战斗好吗?别再说下去了。”
伊贺拉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你分明是在害怕。”伊贺拉严肃地说:“你除了伙伴以外什么也没有。你在担心真相暴露,自己珍视的东西便会化为乌有。”
“胡说八道!”我怒吼:“我只是想一个人活着!一个人悠闲自在地活着!关他们什么事?”
伊贺拉举起食指,再度如指挥棒般摇摆起来:“你只是用这种念头来欺骗自己而已,甚至你退出血乌鸦,也只是逃避自己‘没有伙伴便活不下去’这种依赖思想而已。你只能为别人而活,根本不可能自己……”
我的头一阵剧痛。
不能再听下去——
不能再让她说下去——
她每多说一个字,我的危险就增加一重。
就这么想着,我念出了开始战斗的那两个字:
“重锻。”
血牙再度开始了变形。这次,是一柄殷红的长枪。
我的事,由不得你来说三道四!这么在心里怒吼着,将长枪直直地刺向侏儒的胸口。
当!
一柄盾牌,挡住了我的攻击。
那柄盾牌,就像幽灵一样漂浮在伊贺拉的身前,侏儒矮小的身材,全部隐藏在了盾牌之后。
盾牌上印着和火炉上方家徽一样的图案。它本来握在房间角落盔甲的手上,伊贺拉在我攻击的瞬间,用魔手之主驾驭武器的能力,将盾牌移了过来,为自己挡住了致命一击。
“那么,就不得不战斗了。”稚嫩的声音从盾牌后传了过来:“不过,如果你肯听我一言……”
一柄重锤猛力砸在了盾牌上,盾牌瞬间如陀螺般飞速翻转起来。
我根本没有收回长枪,原地将之化为战锤形态,直接砸向伊贺拉的铁壁。
不能再让她说下去了。我的心里空无一物。只有不能再让她说下去这一件事。
我才不是什么必须“为别人而活”的人——!
我在心里怒吼着。
战锤再度化作血红的长柄斧,趁着盾牌半空旋转的空当,斩向盾牌后方。
只砍到了空气。
我啧了一声,收回长柄兵器,再换成长剑,回转向后方。
伊贺拉正漂浮在那里。她飞行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
她的小脸,此时已经没有笑意,充满了嗔怒,嘴像小孩子赌气一样高高地撅起,仍然显得很可爱。
“真是敬酒不吃——”她用左手拇指顶住太阳穴。
我根本没有听,手中长剑转眼膨胀成巨剑,朝她突刺。
“——吃罚酒!”伴随着一阵乒乓声、,炉台上家徽边的巨斧飞了下来,替术士挡住了血牙的攻击,接着,巨斧以与先前不可同日而已的速度瞬间飞至我头顶,当头劈下——
当!
将血牙如长舌般缩回,挡住这击。
虎口发麻,一身冷汗。
这次攻击引发的烈风,充满了货真价实的杀意。
这一次,魔手之主是真真正正地想杀了我。她之前的攻击,全都算有所收手。
刚防住了巨斧的这招劈击,前方又响起了当啷与破风之声,连忙闪开。身旁的沙发被武器上的尖刺撕裂,大厅中羽毛翻飞(纯白的雪鹰毛,有钱!)。
显然,家徽上巨斧旁边的流星锤也被术士加入了战团。
我站稳身形,长吸一口气,打量着眼前的景象。
大厅中,伊贺拉带着一脸怒容,将双手拇指抵在太阳穴处,被魔法浮空的巨斧和流星锤在她面前缓缓徘徊,犹如随时准备扑来的猛犬。
咽下一口口水,与伊贺拉对峙着。随时准备应对两件武器的高速移动与夹击。
必须设法冲到她的身旁,打断她的施法。在随时注意武器动向的同时,我盯着伊贺拉。她仍然恼怒地皱着眉头,双手拇指顶着太阳穴。这是她维持专注的姿势吗?这时,我突然注意到,她望着我的眼神中,有一种独特的怨毒——
第六感报警,立即滚翻。
于此同时,于我身后陈放的盔甲手中的长矛,顷刻脱手而飞,刺向我的后心,刚好与我擦身而过。长矛直直飞向伊贺拉,漂浮在自己两个兄弟的旁边。
好险,差点被从后面刺穿。想不到这房间里收藏了这么多武器。
我站起身来,此时,长矛、巨斧、流星锤,三样武器,卫星般缓缓地绕着伊贺拉旋转。
见鬼,她能同时驾驭多少件武器啊?。
不过多说也是无异了,我将血牙平放在双掌之上,重锻,分成一对双刀。
虽然我的双刀可能不如游侠那般精通,但以我的经验,面对如此多的敌人,只有双刀才能在攻击的同时兼顾防守。
接着,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
这场战斗拖的时间越长,我就越危险。
就这么想着,继续前冲。
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将眼前的侏儒,洞穿——
转眼,在踏入阵中的一刹那,三样兵器同时向我袭来。
跳过巨斧的下段劈砍,同时杂技般踏上浮空的长枪。
神乎其技!我在心里夸奖着自己。从来没想到,原来我可以做的这么好。
踏上一柄突刺的枪需要多少运气?也许和从二楼楼顶跳上一匹疾驰的马一样多吧。
长枪在我脚下发出“咔”的一声,我借力弹跳,双刀交叉防住由半空砸落的流星锤,眼前就是无人看防,处于专注状态的侏儒!
洞穿你!
我咬着牙,将血牙转换成了枪,趁着下落的冲劲,将血牙刺向她的胸膛。
枪尖,在半空刹住了。
我呆在了原地。
血牙,被某种怪异的力量,冻结在了半空,就停在伊贺拉的鼻子尖前。
伊贺拉的脸上,又露出了微笑。
不是和蔼的微笑,而是胜利的微笑。
“接招,第四个唷。”她笑道:“念力~~~~~~~缴械!”
转眼被血牙一个轮转甩了出去,狼狈地摔在了地毯上。
血红的长枪,漂浮在半空,睥睨着她昔日的主人。
败得一塌糊涂。
无话可说,暴露了遗产继承者的身份,冒险解放了血牙,使出浑身解数,仍然没有对敌人造成任何有威胁的攻击,像个玩具一样被敌人玩弄了够。
最后,连王牌都被人夺去,实在是让人颜面无光。
不行啊,英雄小队和传奇小队,差得还是太远了……
心里这么哀叹着,望着微笑的侏儒,和在她魔手操控下的血牙。
尽管十分小心,还是低估了她念力的强度,以为只是能让无人操控的武器挥舞起来。没想到,连握在我手中的兵器,也能如此轻易地夺过去。
“这可是你自找的哦。”伊贺拉微笑着望着我:“受死吧,血乌鸦的战士!”
没错,的确自作自受,我这也无话可说。
于是,这场战斗变成了纯粹的捉迷藏游戏,狼狈得无可言表。
伊贺拉一句:“尽力躲闪吧!”四把武器:巨斧、流星锤、长枪,还有我的血牙,就一齐排开阵势,从四个方向同时向我袭击过来。
手无寸铁,没有任何防御的方法,只有任由敌人攻击,自己捂着屁股逃跑。
大厅很快被追在我身后的四个无形之敌劈砍得乱七八糟,羽毛如雪花般纷纷扬扬。沙发被砍成碎片;架子上的名酒一瓶接一瓶打碎,珍贵的酒浆四溅;盔甲被自己原先手持的兵器砸成铁片;水晶吊灯在满屋子如狂风般的念力下瑟瑟发抖,发出风铃般的叮叮当当。
为了不被四个敌人包围,不得不转移阵地,于是顾不此地主人的面子,逃往其他房间。
于是灾难就如野火般,在这间大屋一个房间接一个房间蔓延。
伊贺拉和四件武器跟在我屁股后面穷追不舍。我们就像一群淘气的孩子一样从一个房间窜到另一个房间,把每个房间都变得一样狼藉。一间接一间雕花的大门被我踢开,一扇又一扇有常青藤雕饰的玻璃被流星锤砸碎,或被漂浮的伊贺拉的小脚踢开,一件又一件产自杜法米公会(我还记得刚入住盟约城的时候曾有人向我推荐)的名贵家具被自家珍藏的武器无情地砸碎,一幅又一幅珍贵的油画被我从墙上摘下来充当盾牌,被流星锤砸成碎片、长枪或血牙刺穿、巨斧劈成两半。
我们要命的捉迷藏没有尽头,我从一个房间钻到另一个房间,搞乱一切,却没有看到一个人。
是全家都出去旅行,而且也没有拜托别人帮助照顾房子吗?
或者根本就是被这超白热化的战斗吓住了,直接放弃抵抗逃出房子去寻求帮助了?
他们能去找谁呢?我一边捂着屁股跳起来躲过叛徒血牙的突刺,一边想。
正想着,耳边传来一阵耳熟的钟声。
该死,还能有谁呢……
其实就算不需市民报告,成天生活在战争情绪下的天怒圣战军也不会放过这个打仗的大好机会的吧?
完了,明天我没得混了……不但命保不住了,荣誉守卫的身份也保不住了……
绝望地踢开另一扇门。这是一间书房,仍然没有人。书房相对整间大宅来说并不气派,和威廉斯的书房有些类似。我一眼看到了书桌旁的巨大地球仪——
这个东西重量应该不轻吧?如果用这家伙吓吓那个家伙……
刚想到这里,身体已经本能般将这重东西抱了起来。
乓!
刚转过身来,门框已被撕裂,凶神恶煞的侏儒站在被强行扩大的门口,身边跟着四件悬空的武器。
她看到手持重物的我,露出惊讶神色。是惊讶于我不同于常规的战术呢,还是惊讶于我超人的体能呢?或者是根本对这个巨大的地球仪感到好奇?
话说,这东西,有四个侏儒那么大呢……
没有多说什么,我拼尽全力,将大地球仪朝侏儒抛了过去。
砸死你!我在心里小孩子气地吼道。
面对飞来的巨大飞行道具,伊贺拉不动如山,又做出了那个让人头疼的姿势。双手拇指按住太阳穴,闭上眼——于是乎,漂浮在空中的大铜球就像怕了她似的,悬停在了她的鼻子尖前。
混蛋,这么大的东西也能驾驭么……
然后,伊贺拉二话不说将地球仪原路扔了过来,速度是我扔过去的四倍。
乓啷!
熟悉的声音,完美的拱顶窗被冲出房间的大家伙完全粉碎。房间的窗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墙壁上的一个大圆洞。屋外传来了掉下的大铜球压碎什么东西的乒乒乓乓声。
当然,我没有被击中。
实际上在扔出地球仪的时候,我就没有抱直接砸死伊贺拉这种不切实际的希望。
在侏儒被这个东西吸引注意力的瞬间,我立即就地一滚,由书桌旁滚到伊贺拉身边,伸手去抓血牙。
没错,吸引敌人的注意力,让敌人的念力从血牙上分散,趁机夺回自己的兵器。这才是我的A计划。
空中的血牙仿佛被不喜欢的人摸而气恼的狗一般,条件反射般,立即对我刺了过来。
我坦然让血牙刺穿自己的胸口,双手抓住血牙的枪柄,嘴里念道:“重……”
咳!
胸部闷痛,肋骨发出折断的脆响,心脏因重击停跳一阵。
血涌上喉头,口腔全是铁锈味。
混蛋,伊贺拉这家伙真是不留情面,这么疼——
“……锻!”
能感觉到疼说明我还活着,心脏没有被血牙刺穿。
低头看去,血牙的枪尖并未刺入我的身体。实际上,在突刺的瞬间,枪尖变成了钝圆。不过念力驾驭武器引发的巨力击打在身上,还是让人感觉不适,就像胸口被猛砸了一拳。
一切按我的计划发展,在分散敌人注意力的同时,故意让伊贺拉用血牙刺我,之后利用锻造师与智铁的默契,在突刺的瞬间将枪头融化。
咳。咽下一口血……计划还算成功。
受了很重的内伤……或者说,和亚拉妲交战时的内伤根本就没有痊愈吗……
不过,没时间疗伤了,快些用血牙,将敌人击毙——
正这么想着,双脚已经离开了地面。
我漂浮了起来……又出现了那种四肢够不到地的尴尬局面。
伊贺拉带着和蔼的笑脸望着我,她身边的另外三件武器已经无力地掉落在了地上,她现在是在用全部念力驱动“我”这个物体。
……
这么说来,其实是我完全中计了吗?
用血牙做诱饵引我进入射程范围,然后用念力将我俘获。
完蛋了,我又要再飞一次了——
我立即让血牙重锻成远程攻击模式,但伊贺拉已经将我移到了窗口外,远远离开了血牙的攻击极限。
我在房间外悬空。
低头看看,这里是三楼。
该死,之前的那一掷,把我扔到了这种高度吗……
这次就不知道会被扔到哪里去了。
于是放弃抵抗,乖乖地将血牙恢复到长剑形态,四肢摊在半空等死。
“那把剑,你就带着去死吧。”伊贺拉笑道:“反正只要锻造师死了,智铁也就是普通的铁嘛。”
心跳没理由的加速起来。
莫非,这一次她要用……真正的杀招了?
“这次,我要让你粉身碎骨。”伊贺拉说。
听到“粉身碎骨”一词时,眼前瞬间浮现出,那具在曙光林地发现的,摔成肉饼的尸体来。
在平地摔得粉身碎骨……是要用那种招式了吗?
朱莉丝的声音在耳边回响:“那就是投石机之类的东西……将人发射到高空再让他掉下来。咻~~~~~咚!”
最后那个拟声词让我浑身发抖。
该死,一定不要,那不是根本就没办法活下来了嘛……
就算在现在,我还抱着不切实际的想法,希望欧斯特、朱莉丝或者欧文,会突然带着“晚上好,看来我正赶上好戏呢。”的帅气台词突然从旁边冒出来,把我从这可怕女人的魔手中救下。不过就连我自己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钟声在我耳边回响,还有天怒圣战军的口号声,远远地传来。
“享受完最后一分钟了吗?”伊贺拉整整头发,抱怨道:“唉,这招本来不想用的,每次用这招,都要头疼三天……”接着,她闭上双眼,两只手仿佛平托着什么东西一样向上举起,声音如弓弦般蓄力:“念力~~~~~~~~~~~~”
“轰杀!”
该死——!
感觉就像被炸飞了。
整个世界在我眼中瞬间缩小了。
眼前一花,发现自己正如飞鸟一样,翱翔在盟约城的夜空中。
真是超棒的风景,在这里鸟瞰着万家灯火。
连钟声都隐隐约约的,刚才我们激战的宅邸,在我脚下变成了玩具盒大小。
我能看到,无数光点正逐渐包围那间大屋。果然,天怒圣战军已经集合了吗?
不过我很清楚,就凭那群笨蛋,是抓不住魔手之主的。
伊贺拉,传奇小队伊甸之誓——术士!
真有你的……彻底败给你了。
世界朝我缓缓地冲来,我知道,自己正向陨石一样砸向地面,最后将脑浆迸裂地死掉。
不过就算快要死掉,心中仍然没有紧张感。
反正按照他们的实力,我们本来就应该死了嘛。
数个月前,我们被迫分头逃跑,我掉了队,要不是“某个人”的帮助,我早就已经落入他们手里惨死了。
这就算是借了一条命,现在还给他们,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嘛。
这么想着,看到眼前飘过一样东西,伸手抓住。
——羽毛。
不是沙发里的雪鹰毛,而是不同于凡间之物,有金属手感的羽毛。
这么说来——
下坠的身体,在半空刹住。
某人,毫不温情地,将我抱在了怀里
这——难道说——
耳边风声潇潇,我能听到翅膀扑击的声音,某个人正死死地抱着我,没有任何感情的拥抱,仿佛把我当作运送的货物,胳膊勒得我就要窒息。
不过,我还是满怀感激。
“谢谢你。”拼命从喉咙里挤出感谢的话语:“不管怎么样,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对方没有回答,翅膀在空中拍打着,仿佛正默默地听着我的话。
世界正逐渐在向我接近,几乎可以看到天怒圣战军队列整齐的白盔白甲了。
我叫出了恩人的名字:“亚拉妲。”
……
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对方没有回答。
是我说错了话吗,没理由地感受到一股怒气。
头上,受到了充满仇恨的一击。
晃晃悠悠的世界,在我眼前消失了。
……
——该死的欧斯特——!
落幕
一缕晨光刺痛我的双眼,于是支撑着酸疼的胳膊,坐起身来。
眼睛眨了好久,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没有死掉。
花了好久,才弄明白,自己就躺在自己的房间。
之所以花了好久,是因为我的房间似乎被某人整理过了,比以前整洁了许多,对我来说,有些陌生的意味。
头部,一阵刺痛。
想了好久,才把之前的事在脑子里理清顺序。
被欧斯特赶出家门,偶然撞见了伊甸之誓的术士伊贺拉,一个难以想象的强敌,一败涂地,险些被杀死,被念力轰杀抛上高空,险些摔死,后来被某个长有天界生物翅膀的人所救。
啊啊,如果除却被伊甸之誓追踪的日子,昨晚算是此生最长的一夜了。
不过,毕竟活了下来。
脑子“腾”地一疼。
血牙。
掀开被子,自己仍然穿着那天晚上的衣服,血牙,还好好绑在腰间。
放心地,吐了口气。
房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不是我猜测中的人,而是爱多玛女士。
“唉呀,先生,您这回可吓坏老身了。”爱多玛关切地走了过来,母亲般抚摩了一下我的额头:“那些偏执狂把你送进来,我还以为他们是将您从裁判所抬回来的呢。还好,听说只是额部的轻伤而已。不过您可是一连睡了三天啊,一直没敢叫醒您。”
三天……不算久,我还以为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了呢。
“多谢您的照顾。”
干巴巴地回答,心中回荡着莫名的失望。
……见鬼,我到底在期盼什么?
捡下一条命来,理应感到幸运了。
“送我回来的人中,有没有一位背部稍微有些驼的女军官?”我问:“头发是红色的?”
爱多玛疑惑地摇摇头:“没有,只是一群人类和绿皮肤怪物掺杂起来的部队,他们说在一所遭到袭击的房屋附近发现了你,似乎晕了过去,之后就把你送到这里来了。”
我摸了摸头部的伤口,再掀起衣服看看胸口。两处伤口都被处理过了,看样子是用法术治疗的结果。
看起来,救我的人,除了亚拉妲,也不会有别人了。
但是,为什么她要在空中把我打晕?
大概是要减少天怒圣战军的麻烦吧。如果我醒着,可能会被送到宗教裁判所接受仲裁。
一边揉着仍隐隐作痛的头部,一边自我安慰着。
“您的朋友来看过你了。”爱多玛说。
啊,这倒出乎我的意料。我还以为他们早就把我忘了呢。
“他们人呢?”我问。
爱多玛说:“来了很多人,莉丝替你敷过毛巾。那位穿黑衣的贤者查看过您的伤势。后来,见你没有生命危险,就都走了。说如果你要找他们的话,就到‘橡实酒店’见面。”
橡实酒店……似乎没什么名气的小地方。他们在那里见面干什么?
“啊,看到您醒过来真好。”爱多玛有些激动的说:“先生,您应该感到幸福,能有这么一群热心的朋友。”
我感激地拍拍爱多玛的手。
啊啊,如果您知道我朋友的真面目,知道我为什么会半夜到处溜达又被敌人袭击,就绝不会这么想。
“我还要告诉您一件事。”爱多玛的表情有些忐忑:“您的朋友向我借钱……”
视野一暗,头部爆炸一样剧痛起来。
似乎这才是他们来看我的真正原因。
“是位漂亮的小伙子。”爱多玛似乎很信任他们,继续说:“他说会在两个月后还给我。”
我捂着头,艰难地问:“借了多少?”
爱多玛露出些许不高兴的神色,说:“先生,您就不用操心老身的钱了。反正自从他走了以后,孩子们自谋生路,那笔钱就一直放在我这里。钱放着久了也不会再涨。您的朋友是个优秀的年轻人,他为我演唱了许多首老歌,唱得我眼泪都留下来了……我相信他一定会诚实守信的。”
我站起身来,有些困难地穿好衣服。
大概是头部被打的那下真的很重,动作有些迟缓。希望不是永久性损伤。
“您去哪?”爱多玛站了起来,想阻止准备出门的我:“您还是多休息一下吧,毕竟受了这么重的伤……”
“去感谢我的朋友。”我系好血牙,走下楼梯,“您别担心。我不会伤害他们的。”
夏天仍然在延续,绿荫下的虫声,炎热的空气,和记忆中的“昨天”,实际是三天前没有区别。
但不知为何,总觉得今天的盟约城有些不同寻常。
大概是,我的心地再怎么也无法回归之前的平静了吧?
之前的我,实在是太天真了。我居然会相信敌人会在我们逃过一劫后彻底放过我们。
这三天昏迷中,居然没有遭到敌人的偷袭,真是奇迹。
我警惕地望了一下房屋四周,寻找有没有潜伏的身影。
传奇小队伊甸之誓,绝对不会放过他们的敌人。这城里,至少有六个人想要杀我。
伊贺拉应该也会知道我没死的事情,我想她没有看上去那么马虎。如果是那样的话,每晚我都要小心翼翼了。
同样的警告,也要通知给血乌鸦的其他人。
平静的日子,似乎终于到了尽头。
尽管眼前的盟约城,仍然如三天前一样平静。
他们留下的约定地点实在太偏僻了,于是我叫了一辆马车,让车夫送我到橡实酒店。
马车穿过几个城区,向盟约城的外围行进。
我一边警惕地望着热闹的街头,一边思索着其他人的用意。
车夫是个很健谈的人,一路上,他的舌头和马蹄声从未停过。
也好,我也急需一些情报。
“最近,有什么新闻吗?”
“有啊,我的老爷。”车夫回答:“有很多。”
“一条条说来听听,赏钱不会少你的。”
“好的。第一条,有一间房子半夜遭到了歹徒的袭击。主人立即向附近的天怒圣战军请求援助。天怒圣战军赶到时,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了,所有家具和收藏品全被砸烂了。主人痛不欲生。几分钟就能闹到这个样子,真是效率高超的歹徒呀。”最后的评论带着小市民的幸灾乐祸。
“哦。”我有些内疚地感叹,同时决定,在事情安定下来以后,一定要去拜访那位不幸的主人。
“第二条,城里出现一条怪谈。有个怪人总在盟约城的在高塔上徘徊。目击者说,他们都看到在难以攀登的高塔顶上有一个男人的身影,他总是在那里擦一个长杆状的金属装置,同时啃着面包,不时将面包渣撒在塔顶喂给身边的鸟儿们。你知道,盟约城的高塔总停有许多鸟儿,可那些鸟一点都不怕他,就在他四周啄食面包渣。那个人总是坐了一阵,就不知到哪里去了,没人知道他是怎么下的塔。结果不久以后,又有人报告他出现在别处的塔顶,仍然啃着面包,喂着鸟儿,擦着他那装置。”
没用的信息,我在心中忽略,问道:“还有别的新闻吗。”
“第三条,城里出现一家新兴的酒店,非常受市民的欢迎。哦,才想起来,老爷,就是您要去的那家啊。听人们说,那里里有个超棒的音乐家,还有迷人的女招待,两人是绝配,真是魅力没法挡啊。不过这家店就有一个缺点,就是虽然做的菜肴极其美味,但总有一股奇怪的消毒水味,而且还有许多人从汤里捞出奇怪的黑甲虫来……不过这点小缺点也没什么啦……唉,老爷您就是知道这家店才让小的送您去的吧?这么说有些多余了……”
我艰难地摇了摇头,头疼得要裂开了。
……
有些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不过等到目的地,自然就明白了吧。
橡实酒店位于盟约城的外围,乡村地带,附近就是曙光林地。
在城里呆得久了,偶尔到这种地方来,倒也让人觉得心情愉快。
不过经历三天前那场生死相搏,我想我再也没法松弛到以前那种程度了。
我警惕地望了一眼四周,全是衣着俭朴的农民。没有敌人的影子。
明媚的阳光下人们迈着悠闲的步伐,以轻松的步调进行着自己的生活。看着让人羡慕。我看到附近有不少携手漫步的少男少女,他们大多走向一个方向。那里,田间耸立着一棵粗大的橡树,树下有一间小巧的双层木屋,不时传来欢快的琴声。
在木屋的标牌上,画着一颗褪色的橡实。
看起来,这就是我的目的地。我向橡树走去。
我没有直接进门,而是先走到树荫下纳凉。刚才车夫的话让我更觉得盛夏的燥热。这棵树相当根深叶茂,大概有百岁之龄。我在树下吹着风,思考着遇到他们说该说些什么。
欧斯特,不要再想钱的事了,我们的命就要没了。拜托你到附近搜集一下情报,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朱莉丝,我们的居所需要一些小机关来确定是否在我们不在时遭人搜查。
达莱恩,不要再做无谓的事了,在盟约城,变成动物对你来说更方便一些吧?用这个身份多多侦查一下吧。
我……也要想办法增强自己的实力。
我望着放出幽幽红光的血牙。
也许,是时候练习锻造之术了。只要能将血牙潜在的威力发挥出来,至少能和伊贺拉打个平手。
可恶,我可不想再被人羞辱一次了……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橡树后的说话声,于是摸着树干,转了过去。
一位少女,郑重地双手垂膝,站在一个身着黑衣的男人面前。男人穿着带兜帽的黑色长袍,只露出嘴和双手。
男人用低沉的声音,问着少女什么。
“那么,是希望你负伤的朋友早日康复吗?”男子问。
少女的脸红了,细着声音说了什么。
“还想表达情意吗?嗯……”男子沉思一阵,“那么,这朵花应该很合适。”
男子低下身去,在脚下的花丛中摘下一朵浅蓝的花朵。蓝色的花瓣,紫色的花蕊,有着红色斑点的叶片,是朵漂亮的花。样子我从未见过。
少女闻了闻花香,露出陶醉的脸色,似乎沉醉在遐想的幸福中,之后便弯腰向男子致谢。男子点头回礼。少女将花朵小心地别在衬衫上,提起裙子,跑开了。
啊,我几乎忘了还有送花这种礼仪了。
受了这么重的伤,可没有人给我送束花表示关心。
我摸摸额头,继续自欺欺人。
大概是花很难买到吧。毕竟盟约城里可不像乡下。
不过既然到这里,就买朵花送给爱多玛表达对这些天她照顾我的谢意吧。
想着,向黑衣男子走了过去。
“这位先生,要为您心爱的人选朵花吗?”男人的双眼蒙在兜帽中,问:“只要几枚钱币,我就会为您占卜未来,并选择一朵花,为您趋吉避凶。”
一股寒风吹来,男人身下的花朵频频点头。
头,再度疼得要裂开了。
我冲上前,一把掀开达莱恩的兜帽。
“果然!”我两眼冒火地说:“果然!你们压根就没把我当回事!我受了那么重的伤,还终日被人追杀,你居然在这里干些占卜卖花的无聊勾当!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激动。”达莱恩推开我抓在他颈口的手,担心地看看四周,蒙上兜帽:“干我这行,得保持神秘感,这是欧斯特告诉我的,露出脸来,就没有年轻人会相信我了。”
“告诉我,你到底在干什么!”我问。
达莱恩伏身抓了一把泥土,握握后于身边撒下,立即又有几朵珍奇的花朵破土而出。
“橡实酒店,花匠。兼职园丁、占卜师以及……呃,卖花人。”达莱恩思索一阵说:“你瞧,我这个西境第一个城市德鲁伊终于在城市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呢。在这个全新的自然循环中。”
出离愤怒。至高神啊,原谅我的痴狂,但如果您有这样一群没心没肺的朋友,您也一定会气得爆炸。
“我们可是在打仗!德鲁伊!”我高叫提醒达莱恩他的职位,现在我可不希望有个花匠、园丁、占卜师或卖花男做同伴:“伊甸之誓那些人就在盟约城里,做着莫名其妙的事情,好像在调查约束之地的异变。而且他们死心眼地认为主谋是我们!他们随时会找到我们并将我们一个个地宰掉。我只是第一个,你没听到吗!”
达莱恩根本没有在听,他正背对着我,向一对刚来的少男少女兜售他的花朵。那对恋人一脸虔诚地听着他的忽悠。
我捂住头,痛苦地呻吟起来。
真希望侏儒术士在场,那我就可以得意洋洋地如此宣称了:
你都看见了,伊贺拉?我们就是这样一群无聊的人。如果你觉得我们这群人能破坏全西境的秩序,我就真佩服死你了。
我索性不去理会德鲁伊,转过身去,走进橡实酒店。
达莱恩说他当了橡实酒店的园丁,自然的仆人居然为这里的老板服务。如果我和老板谈谈,以荣誉守卫的身份告诉他达莱恩的身份很可疑,没准他会将达莱恩立即辞退。
这是一间普通的乡间酒店。并不大,狭小的空间挤满了酒鬼,不过由于经营者对桌椅的统筹安排,并没有显得多挤。这里似乎刚刚装修过,墙壁都贴着新的墙纸,有一种清新的感觉,很让人舒服。
这里的老板倒是很有艺术品味。我想。
刚踏进门,就受到了意料之外的热烈欢迎。
刚推开酒馆的蝙蝠门,耳边本来欢快的琴声(这种机械琴我以前听说过,是侏儒们新发明的乐器,被称为:钢琴。)立即变为一首节奏感强的乐曲,激昂有如战歌。
这首歌我以前听过,而且在冒险过程中,我们每天都在唱……只是这是第一次听到它的钢琴版。
醉鬼们证实了我的想法,琴声一变,他们立即用跑调的声音齐声唱了起来:“血乌鸦,拍动灵敏的翅膀;用刀剑,以及莫测的魔法……”
我愣在了原地。
某个家伙冒失地撞了我一下。我定下神,是个女招待,系着围裙和穿着一件合身的女侍服,手里端着一只盘子。
我张大了嘴巴。
“让开点,没看到我正忙着吗?”朱莉丝厌恶地望了我一眼,指向她脚边的椅子说:“坐!”然后又端着盘子在酒馆里忙开了。不时有醉鬼伸手揩油,皆被前游荡者灵敏地躲开,接着被赏赐到一个耳光。醉鬼们高昂的歌声暂时中断,变成一段放肆的大笑,皆着又再度响了起来:“哦,我亲爱的朋友……”
我望着朱莉丝给我的椅子,呆呆地愣在原地,仿佛平生第一次看到椅子这种东西。
至高神,莫非,我在走过橡实酒店那扇门的同时,踏入了平行世界?
“那位先生,过来一下如何?”在我身后,欧斯特边弹琴边笑着说:“不要吓到我的顾客。”
我走到钢琴边,一脸茫然地望着欧斯特。
“怎么样,我的酒店?”欧斯特改用一只手弹琴,另一只手摆了摆手:“顺便对朱莉丝的新身份感觉如何?从贵族小姐到女招待,现在已经有几个朱莉丝了?”
“你搞钱,就是为了买下这间破酒店?”我问。
“破?你可太不识货了,我亲爱的朋友。”欧斯特改用交叉指法,弹着我们熟悉的那支曲子:“这可是后奇迹时代的经典杰作,你不知道我的游客多么喜欢这种建筑结构……”
“你又多了几项兼职?”我问。
“导游、马车夫、歌手、钢琴师、酒店经纪人,以及——”欧斯特用一只手翻着谱,似乎又准备换新曲了:“橡实酒店的老板。”
“朱莉丝和达莱恩现在是你的手下?”我问:“女招待和园丁?”
“哎,别说的那么难听。”欧斯特正弹着最后一段:“大家同生共死了这么久,当然赚钱一起花了。再说,橡实酒店怎么能少得了橡木的贤者和美丽的朱莉丝小姐呢?”他别有深意地望了我一眼:“也许你也可以多一项职务,荣誉守卫。”
我摇摇头,“敬谢不敏。那么,消毒水味还有掺有虫子的汤是怎么回事?”
欧斯特大笑起来:“你去趟后厨房,自然就知道了。”
我捂住剧痛的额头……该不会是……
充满呛人烟气的厨房,两个人影正忙碌着。
其中一人面色苍白,一身厨袍和烧麦帽更让他像个白色的幽灵。
我走上前去,那个人回过头来。
果然,我们的死灵法师,正用苍白的面孔望着我。
我没有太吃惊。
死灵法师此时拿的不是法杖和骸骨,而是一把菜刀,他一边不声不响的望着我,一边双手麻利地切着胡萝卜。那双白皙如少女的双手丝毫没有因为视线移开而乱套,精准犹如机械。
派因的脸不像死灵法师,更像是个忠实的小职员。他的脸从来没有感情流露,犹如僵尸。实际上派因自己也承认,他就是个还会呼吸的不死生物。
“好久不见,头儿。”派因向我问好,视线呆呆地盯着我。两只手开始给萝卜片雕花,仍然灵巧异常,独立的就像另一个人的手。
“派因……你会做菜?”我小心地问。
派因似乎有意炫耀他的厨艺,仍然没有将视线转回原处,右手拿起勺子搅拌起汤锅来。
“以前我和你说过吧,头儿。以前我什么都尝试过,当然包括厨艺。”派因说。
我点点头。派因是个很多才多艺的人,不过我对“死灵法师会做饭”这样事实仍然有种相当的抵触感。
“头儿,最近过得怎么样?”派因问。
“不要叫我头儿。”我更正:“血乌鸦以前解散了,而且我记得,以前血乌鸦也从来都是民主制,没有过领导者吧?”我问:“你怎么到盟约城来了?”
“欧斯特需要我,我当然就来了。”派因毫无表情地回答:“你知道吧,反正我也是在等待死亡的来临,闲来无事,也许到这里能让时间过得快些。”
我点点头,我理解派因。对他来说,生命就是一场煎熬。以前他买了一块侏儒做的机械数字表,我很惊讶,因为平时只穿裹尸布的派因居然会喜欢这种奢侈品,他回答说:“看看这块表,小数字不停地跳动着,告诉我死亡正不断地靠近。真是好消息。”
不过消毒水味之谜也就解开了,既然有派因这样的厨师,饭菜想没有消毒水味都不可能。
“那个……”我望向浓烟中另一个厨师:“他是谁?欧斯特请来的人吗?”
派因平坦的声音回答:“一个仆役。”
仆役?不祥的预感。
我走近那个身影,那个厨师身上散发着比派因更浓烈的消毒水味,还有……尸臭。
是个僵尸。
派因复活了一个僵尸,在厨房当厨师。
我捂住了嘴,感觉胃里翻江倒海。
那厨师用僵硬的肢体搅拌着汤,身上的碎肉不时掉进汤里,几只黑色的圣甲虫在他五官的孔洞里爬进爬出,不时失足,落入汤里……
哦,难怪汤里会有虫子。
“不死生物做厨师,有什么错吗?”欧斯特换单手弹琴,用另一只手摊了一下手,此时又换了另一首曲子:“他们不会偷吃、不会偷懒、不知疲倦……还有什么更好的人力资源吗?如果朱莉丝想辞职的话,我还想拜托派因找个骷髅做跑堂。”
我点点头。
不是赞同,而是绝望。
让死灵法师和僵尸厨师做菜。让游荡者当女招待。让德鲁伊当园丁。
欧斯特,你人类的那半脑子哪去了?是不是被夺心魔吃掉了?
“不过你们速度也够快的,三天就接收了一家酒馆,还做出了名气。”我说。
“哪里。”欧斯特谦虚:“我们现在还在亏损。”
“我知道是什么原因。”我说,接着将目光转向鬼鬼祟祟的女招待。
“对,朱莉丝。”欧斯特叹了口气:“嗯,她收钱的时候总是不老实。哎,这就叫死性难改嘛。”
这时有个人踏进酒馆的门,欧斯特又换了一首曲子。
“你为每个人都做了一首主题曲?”我问。
“对呀,比如我将我们的队歌献给了盟约城的荣誉守卫。”欧斯特笑道:“其实这是一种指挥方式,我的职员一听到音乐变了,就马上改变策略,应对不同的顾客。这就是经营之道。”
似乎欧斯特是个合格的老板。
我叹了口气,在钢琴附近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
“欧斯特。”
“嗯?”
“我要一杯蜜酒。”
“好咧!朱莉丝,待客!”
我再度叹了口气,望向喧闹的人群。
生活,就是这种感觉吧。
能享受,就尽量享受吧。
也许明天,这间酒馆就会被传奇小队夷为平地。
但在今天,我们都是忙碌生活的平凡人。
幸福,也许就像焰火一样短暂。
我准备在这里待到晚上,等到欧斯特他们打烊,在详细向他们说明作战策略。
蝙蝠门再度敞开,一个身着银亮铠甲的圣武士走了进来。
“欢迎光临!”
朱莉丝迎了上去,看到欧文的脸,立即双颊飞红,捂住了嘴。
欧文也同样诧异地望着朱莉丝。
“似乎灾难要发生了。”我说。
欧斯特笑了一声,灵巧的双手于键盘上弹跳,又换了一首曲子。
《少年与女流氓》
那浩瀚无边的大海旁,
少年玩耍,捡着贝壳
火红头发的,女海盗
开着战船,来到岸边
带我走吧,少年恳求
让我见识那彼岸风光
你火红的头发像海妖
那迷人的歌声,让我
这艘小船,冲向漩涡
不惜撞翻在海底暗礁
带我走吧,海角天空
女海盗,轻蔑地冷笑
我可是,大海的女儿
是天边,自由的飞鸟
你这,带着陆地气味
蜷缩在火炉边的孩子
爱上我可是只会受伤
少年倔强,大声叫道
那我就变强,直到你
体会到我,雄浑力量
让你后悔,对我宣称
海的女儿,挥手欢笑
告别,船只消失天边
于是少年,踏上路程
为了,与海鸟的约定
为了,放荡不羁的笑
开始了,自己的旅程
【第二部分结束】
估计在原创区,上帖的长度数一数二[s:77]
好久没在这里贴文了!一直转移阵地在龙骑士城堡。本文这种西方奇幻风相对于轻小说来说过于厚重了些,另外长度也实在有些吓人,一直担心有没有人会耐心看下来……
不过为了征求不同向读者群的意见,另外也没有留坑的习惯,遂也将这里的文续完。
如果能有人仔细看完,并写下意见的话,这里就谢天谢地了![s:79]
【第三部分开始】
梦幻般的盛夏梦一般过去了。
梦的美丽与现实的残酷总是对应的。从越甜蜜的梦中醒来,就要面对越痛楚的清醒。我已经准备好了迎接这场盟约城安逸之梦结束后的痛苦——那估计将是一场与莫名堕落后的传奇小队的生死相搏——可实际上,当数周过去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传奇小队伊甸之誓——血乌鸦当前的敌人——似乎停止了行动:高楼坠死事件结束了,大概伊贺拉的暗杀被我终止了,再没有发生类似的事件。根据各处得到的情报,伊甸之誓再没有在盟约城中有什么作为,没有什么事件可以推断为与他们相关。而且更稀奇的是,我一直等待的突袭也没有登场——难道他们真的以为我死了?或者还没有发现血乌鸦的所在?——那可真是个大笑话,英雄小队血乌鸦和传奇小队伊甸之誓,两者在盟约城展开的所谓战斗,只不过是两个马大哈互扇耳光般的闹剧。
当然伊甸之誓或许不知道:橡实酒店成为了血乌鸦的新据点——其实说成据点实在是过分,我们的确是在正八经儿地做生意,没有隐瞒任何秘密——血乌鸦全体成员开始了酒店经营的新生。
欧斯特的生意越做越大,在盟约城的影响力越来越广,越来越多的名门贵族光临橡实酒店,他的昔日歌迷今日游客以及无数的痴情少女把橡实酒店挤了个水泄不通。但是我们的赢利却没有因为客流量增大而提高,反而亏损越来越大,这和我们的现任女招待——朱莉丝不无关系,她总是想方设法地揩油,我们虽然无数次严正警告,但她总是微笑着点头,之后继续猫腻。我们想了各种方法阻止她中饱私囊,但是她却愈发变本加厉,而且留下的证据也越来越少——这个当然,在这方面,谁能阻止一个前游荡者呢?话说让她做女招待这个职务的某人真是脑子进水。
我们坚定的自然之友,动物的启蒙者,德鲁伊达莱恩继续充当花匠+算命师的工作,“预告幸福的橡树贤者”的名号越传越远,无数年幼无知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年轻恋人找他来占卜,之后带着一朵时令花以及所谓“橡树的祝福”满意地离去——尽管我认为达莱恩不会任何预言系的咒语,所谓恋爱的花序完全是迷信,但起码这些恋人离去的时候显得非常幸福——我不好意思说一个神职工作者是个骗子。他还准备拓展业务,按照他家乡的礼仪给盟约城的人们举行婚礼。据说已经有多对新人做了预定。大地见证,我衷心祝愿他们幸福,繁衍生生不息。
派因,以痛苦为名的死灵师,同样在橡实酒店安营扎寨,他现在的职务是:厨师。好吧,直到现在,即使我已经喝了不下几十盘美味但却带点消毒水味有时还掺有黑甲虫的汤,我还是对“死灵法师会做饭”这一事实感到莫名的抵触。自从来了盟约城,我的常识已经受过无数次的挑战,可这次冲击依然强烈。
派因曾经说过,他是个天生灵魂有缺陷的人。他无法从任何事情中感受到乐趣以及“活着的感觉”,在他做这受鄙视的工作前,他曾经尝试过无数种行当,拼命地努力,希望能得到稍微一点的乐趣,其中当然包括厨艺。不过我到现在才清楚地知道我们的死灵师是多么地多才多艺。
死灵师之后,我还要介绍橡实酒店的另外两名成员:派因的仆役,忠诚的帮厨:奥夫,以及骨感美女萨拉。
奥夫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糟的雇员,虽然他二十四小时无偿工作,不要工钱,没有节假日,沉默寡言任劳任怨,但是他工作效率极低,动作迟缓,一身消毒水味,最可怕的是:他是个僵尸。我们精通死灵术的法师即使在做饭的时候也没有忘记发挥特长,复活了一具尸体作为助手。奥夫主要的工作就是帮死灵师熬汤,控制火候,顺便加点佐料,有些佐料还是活的。派因的防腐工作比较差(据说是为了保证关节的灵活),在奥夫用僵硬的胳膊搅拌的时候,身上乌黑的碎肉偶尔会落进汤里,在他的耳朵以及鼻孔里钻进钻出的黑色圣甲虫偶尔也会失足掉进汤中,这让派因的这道招牌汤别具风味。我对没有顾客提出意见并不感到惊讶,我惊讶的是明知道这汤如此的恐怖我居然还每天都喝。至高神,味道真TM太棒了。
萨拉在我们的女招待朱莉丝化身为美丽高贵的朱莉丝小姐出外社交时作为替补,不到万不得已我们并不让她工作。原因前面说了:她是位骨感美女。实际上,她有些骨感得过头了,我敢打包票,在盟约城,你绝对不会找到第二个像她这样苗条的人。在她身上不但没有赘肉,连普通的肌肉脂肪都没有了。真正的窈窕有致。而且更可怕的是,她还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因此没法对顾客微笑,更没法留住回头客,只会吓跑观众。不要说我歧视,她是个骷髅。派因再度用他卓绝的技艺为我们节省了一笔工钱。橡实酒店的老板欧斯特非常满意。
我是唯一不赞成使用这两位雇员的人——我觉得宇宙中心代表世间一切秩序的大钟一定出了故障,否则为何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陷入疯狂,唯独我还正常?——我时刻担心在饭店使用不死生物会引发食物中毒,以及更严重的问题:引发宗教审判。一旦有人告发,毫无疑问,我们五人将被极度敏感的天怒圣战军押入宗教裁判所,之后被绑在火刑柱上慢慢烤熟。
为了防止这一惨剧的发生,我曾经怂恿血乌鸦的德鲁伊说服派因,阻止这恶心的行径。因为我听说德鲁伊向来对虚假的生命极度反感。可是达莱恩却只是耸耸肩,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工作需要。他教派的包容性真叫人佩服。
英雄小队还有一个人,那就是区区在下我:英雄小队血乌鸦前战士,盟约城荣誉守卫之一。虽然名号很响,但现在我仍然在吃闲饭。比起这些再就业的冒险者们,我觉得羞愧非常。欧斯特正在利用他的人脉搜集适合我的工作。我提醒他,千万别再和冒险有任何关系了,冒险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理想的工作,我希望是木工活。
总之,盛夏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
没有危机,没有战斗,没有伊甸之誓。回忆和魔手之主的战斗,我觉得仿佛发生在数世纪以前。整个平静的盟约城仿佛在用事实告诉我:放心吧,冒险真的结束了。
但我没有降低警惕:生活摆了我一道,我不会再被它骗一回。就像歌里唱的:命运从未好心到给你假期。
有时我觉得,是时候主动出击,去找找潜藏在暗处的敌人们了。如果伊贺拉的话没错,那么——
有人想杀我们。
有人要毁了约束之地。
虽然盟约城的植被依然油绿,但逐渐降低的气温告诉我们:秋天快要来了。那个据说盟约城最美的季节。
就像春天唤醒蠢动的小虫一样。所有女人,还有艺术家,全都骚动起来。其中当然包括欧斯特和朱莉丝。对于秋天,他们比候鸟还要敏感。
欧斯特不再那么用心地做买卖了,每当金黄的圆月出现在天际,他就要站在酒店外的橡树旁,向月亮倾吐他的爱慕之辞。他夸耀月亮的美丽,以及自己的多情,用长长的咏叹调歌唱离愁。我觉得葛路如果在这儿,一定会怀念他家乡对月长号的孤狼。
朱莉丝则用实际行动逼迫我们启用冻结状态的萨拉。她不想再穿那件朴素的女侍服了,似乎准备放弃女招待这个行业,扮演一辈子贵族小姐。不过,游荡者这一职业她是不准备放弃的。每天夜里,在欧斯特抚琴的时候,她则穿上黑衣,在月下盟约城的高楼间纵横跳跃。每天早晨,她都穿着一件时髦漂亮的衣服微笑而归,身上的私密处还藏了许多珠宝。她经常神经质地对镜微笑,似乎在做某种训练,还以变本加厉的频率去骚扰我们可怜的圣武士。由于过于悲惨,就让我们略去那位被命运嘲弄的人的名字吧。守护者,我祈求你留住他的信仰。
好吧,看在至高神的份上,这到底是怎么了?
“秋天是属于‘美’的季节。”在闲暇时,欧斯特解释说:“我亲爱的朋友,你或许无法理解,这个季节是多么的珍贵!一年的‘美’,有三分之二就浓缩在这数个月。如果至高神允许选择生活的时间,我宁愿省去其他的季节,只找回这一个零头。”
望着他那张在晚风中陶醉的脸,我忍不住想感叹:美啊……算了,我还是放弃理解这种偏执的感觉吧。
“我亲爱的朋友,为何‘艺术’总和‘秋’联系在一起,就如同‘秋’和‘女人’联系的那么紧密呢?这是因为,她们都拥有一种温婉而优雅的气息啊。总是女神来掌管秋天,而她同时又必定掌管艺术。而这位女神,更必定是诸神中最迷人的。因此,每逢秋季,我便要抚琴倾诉,向她祈求,希望她能赐予我这个凡人微薄的一点爱,并分享哪怕可怜的一点美。”诗人侃侃而谈,仰天长叹:“唉,愿她能体味到我的心声。”
我耸耸肩。如果诸神就像那些成天跟在诗人身后的小女生们那样好哄的话,我觉得世界末日也不远了。
“那么朱莉丝呢?”我问:“她又是中了什么邪?”
欧斯特神秘地一笑,尽量优雅地露出牙齿——我能看出他很努力,似乎是想给她那位秋天女神点好印象,每到秋夜,他就尽量故作优雅。“啊,我亲爱的朋友,我没想到,已经加入到上流社会的你,居然还会不知道这件事——秋之庆典就要开始了。”
我带些厌恶地摇摇头。
这几周来,盟约城一如往常,仍然日夜笙箫,舞会不断。但是自从威廉斯先生出事的那个不幸的夜晚后,我就对派对失去了兴趣。有时,我甚至对现在的自己感到厌恶,希望能够重获战士之身。安逸的生活依旧延续,可是我却失去了安逸的感觉。我有种不好的预感:盟约城的日常生活,正在演变成一场暗中进行的冒险。在这种预感的威胁下,我实在没心思顾及那些大大小小的节日。
于是,在上流社会匆匆地跑了一圈后,我再度回归为一个巴佬。好吧,现在离那些贵族称之为流氓的冒险者又近了一步。我就快回归起点了。
欧斯特耐心地向我解释:即使别的节日都错过,秋之庆典也是绝对不可不参加的,因为它是全盟约城最盛大,最“美”的庆典。
秋之庆典既是盟约城庆祝丰收季节来临的节日,又是艺术的狂欢,更是十三公会之III:潮流评议会存在的理由。在秋分后的第七天,也即是狂欢节的最后一天,将举行艺术家们的竞赛以及选美大赛。无论画家、歌手还是裁缝,都会争先恐后地在这一天参赛,展示自己的才华,向潮流评议会奉上自己最优秀的作品。而所有女人,都会拼命涌上台来,参加选美比赛,展现自己的风华。而潮流评议会则会决出谁是冠军,谁是接下来一年潮流的代表,谁才是“美”的代言人。
可以说,这几天是定义全西境“美”这一词汇概念的日子,也无怪乎艺术家与女人会疯狂。
我摇了摇头。
就算恢复昔日对上流社会的兴趣,这个节日也丝毫无法让我打起精神。的确,也许我能在这几天目睹无数艺术大师的精彩献艺,以及无数美女的迷人风姿,但是前者过于高雅,在下无福消受(每天光一个欧斯特就够我烦的了),后者则自从那个被人救出性命的夜晚,我就对此再无兴趣了。况且我认为盟约城的审美制度根本就是一种倒置。哪里的“潮流”是人为制定的呢?但潮流评议会就是为此而设的。
我听说过潮流评议会,在十三会盟中,这个组织的职责是探索美的真谛,引领每一年的潮流。它算得上是十三公会规模最小的一个,会员总共不到五十人。原因是它的入会条件非常苛刻:非美到极致之人不得加入。这也让它成为盟约城最神秘的公会。据说它的成员全非人类——这个当然,人类短暂的青春无法承载合乎它标准的美——大多数为精灵,少数为妖精,有异界生物,还有吸血鬼,甚至据说最新一届的议长是个魅魔!
虽然难以想象这些邪恶的造物会在盟约城旁若无人地横行,但是有亚拉妲这个例子在,想想也就没什么稀奇了。由于约束之地的存在,他们的邪恶行径被誓言所约束,所以完全不必担心他们为非作歹。而且潮流评议会也只能由他们担任。说实在的,除了精灵与吸血鬼,还有什么生物能如此夸张地追求美呢?除了魅魔,又有谁有足够的魅力担当会长这一职务呢?
大概无数人会不远万里赶来到盟约城,只为了目睹一次潮流评定会那极致的美,以及被他们决定的下一年度潮流吧。我预感大多数贵族和裁缝都将到场,还有其他追赶潮流的人。至于女人,我觉得一个也不会少吧。
但是,这与我无关。
看着我的脸色,擅长察言观色的诗人早已猜出了我的心思。
“真让人遗憾啊,我亲爱的朋友。”他拨了个响指,半唱半白:“那次夜空之旅的阴影,居然还徘徊在你的胸怀。”
“欧斯特!”我严肃地喊道,正如我之前无数次做过那样:“伊甸之誓,他们在盟约城里,不知道在做些什么!他们想杀了我们!”
“那就让他们来,一同加入这狂欢。庆典如此精彩,更缺不了活的传奇。”欧斯特笑道,唱完了一个乐句,停止拨弦:“说真的,我亲爱的朋友,你也该放松点了。如此精彩的一座城市,如此美丽的一个季节,与其忧心忡忡地度过每一天,不如全心全意地投入生活。”
“然后死的不明不白。”我没好气地回答。
“不错的韵脚。”欧斯特的脸仍然没有我希望的倾向,他专心地试着调:“你瞧,你也跟上我的节奏了。”
我索性闭上嘴,转身走开。
至高神啊!
为何到了现在,他们仍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危机感呢?
为何到了现在,他们仍然没有感受到,盟约城貌似安宁的空气里,如污油般漂浮于表面的那重不祥气息呢?
为何到了现在,他们还沉湎于生活的美酒中,却忘记为盟约城多考虑一些事呢?
对此,我并非难以理解。因为不久前的我,和他们并无区别。安逸的生活就像强酸,能将钢铁变软。
人的一生,并非只有一次冒险。但一个人,却只能成为一次冒险者。
只要冒险刺激的兴奋期已过,恐惧萦绕在心中,冒险者就会立即思念平常人的生活。一旦得以退役,便不会再想回归。就像一旦重返光辉的地面,便永远不会去怀念地下城。
尽管他们嘴上没有承认,心里也没有意识到,甚至还有人叫着再度去冒险,但实际上,他们早已不再是冒险者了。
也永远不能再是了。
但是正如那句该死的歌词:命运从未好心到给你假期。
下意识地,我握紧了血牙,望着金黄的秋月。这次艺术节,我预感必然不会寻常。如此大的事件,最近行径诡异的伊甸之誓不会什么也不做的。
也许,我们还会和伊甸之誓再度遭遇。
那么,接下来,我们还能再次逃出生天吗?
前所未有地,我开始怀念起血乌鸦的葛路来。
狼原的野蛮人,最近可好?我真希望他就在这里,就在我们身边。
他永远不会适应城市的生活,就算达莱恩成为了城市德鲁伊,会在酒馆里和僵尸共事,他也不会适应的。他只会随着狼群对月长号。他会是个永远的冒险者,野蛮人的神经永远不会软化。
他不会像我们这么没用。
不幸的是,第三天,葛路本人就亲自打碎了我的幻想。
2.
《失眠者之歌》
空无一人的街道
是我无垠的疆土
群星为我来照路
去巡视那属于我的国。
壁上徘徊的影
是我忠实的臣民
黑夜是我的军队
去吞噬那入侵的敌人。
快归去吧
那些迷惘的旅人
不要再在这里徘徊
快快回归你的光明
也不要在这里试图寻找我
因为我是夜的王
我曾经试图生活于阳光下
今夜我却立誓再不见黎明。
欧斯特抚琴哀叹,举头望月,仿佛希望从月亮中得到一些安慰,他大概是将月亮当作了他那位女神情人的面庞吧。接着,他再度长叹一声,又将这首曲子重新弹唱了一遍。虽然词句节奏均未改动,这一次却比上一次更加凄婉。连我都觉察出了歌声中莫名的惆怅和坚决。惆怅是因为无人赏识的孤独,坚决是由于固守执念的顽固。
这已经是他今夜第七次演奏了,现在就连我这个不懂艺术的人也听出来了:这是一首写给孤独之人的歌。对于孤独者来说,一人便是一个国家,自己便是自己的国王,无需别人赞赏,无需别人认同,在所有人都沉睡的夜色中,他坚守着自己的王道。
这首歌由欧斯特来唱实在让我的印象深刻,因为我觉得,欧斯特是最不适合扮演歌中“夜之王”的人。我从未见他孤独过,欧斯特似乎在每座城市都有朋友,走到哪里,他都能迅速建立起自己的人气圈。我也从未见过他不得志,欧斯特从来都是被当作天才看待。我更未听过他弹奏过如此悲伤的曲调,欧斯特脸上的微笑从来都是热情洋溢的,他从未像今天这般郁郁寡欢。
我最开始以为,他之所以扮演“夜之王”,是希望在秋夜博得艺术女神的青睐。后来直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才惊异地发现:自己居然被欧斯特打动了。他琴弦中涌动的失落,绝非伪造。他是真正碰到了伤心事。
于是,好奇心和同情心让本来在枝头赏月的我扔掉蜜酒,跳下橡树粗大的枝干,落在诗人的身后,拍了拍他的肩头。“嘿,今天唱得不错。”
欧斯特摇了摇头,看到他忧郁的表情,我得庆幸橡实酒店在盟约城外围。若是在盟约城的中心地带,今夜半个盟约城都要夜不眠了。我曾经听说过由于一位诗人过于伤感的音乐导致一支军队集体自杀的恐怖故事。
欧斯特略带稚气的面容就像一个玩具被同伴抢走的小孩,噙着泪,可怜兮兮地望着我。一向贫嘴的诗人居然没有先搭话,我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景象。
“你唱的这是什么?”我问:“和你以前唱的不同。”
“失眠者之歌。”欧斯特用叹息的语调说:“歌唱一个由于怪病黑白颠倒,最终迷上黑夜,再不想于白昼生活的怪才。”接着,他抽着鼻子,用浸满了泪水的语言讲述了“夜之王”的故事:一位年轻的诗人,由于自己的歌曲不受人赏识,郁郁之下患上了怪病。每到夜间,他就在睡梦中穿好衣服,拿起竖琴,沿着城巷幽幽地弹唱。而他的曲子极具感染力,以至于拥有了魔性,全城的人在沉睡中被他的歌曲感染,也梦游起床,穿上衣服,在夜晚涌上街头,跟在诗人身后随歌起舞。黎明时,所有人又不知觉地走回家中,脱去衣服,回床睡觉。无论诗人还是听众都没有觉察到自己梦中的所为。年轻人在白天受尽屈辱,没有一个人愿意欣赏他的曲子,而在夜里,他则受到万人敬仰,成为了夜色中的王。长期下来,诗人和城里的居民都由于这种梦游症而感到无比疲倦,甚至白天爬不起床,都想早点上床入梦。终于,这座城完全黑白颠倒了,白天再没有人起床,夜里集体神游。全城的人都被魔音所催眠,成为了夜之王的奴仆。在一天夜里,夜之王弹唱着一首夜曲,遁入黑暗,不知去向,而全城的人,也跟在他身后,永远消失在了夜色中。全城只有聋子和一个中途踢中锅盖被惊醒的人得以幸免于难。但那个幸运儿也已经深度催眠上瘾,由于再听不到如此优美的音乐,也由于目睹了这桩怪事惊吓过度,不久后便郁郁而终了。
这个故事我也曾经听过,很多人都用它来吓唬那些不想上床睡觉的小孩,不过效果恰好相反:很多小孩由于对梦游症的恐惧不敢睡觉。听眼前极度反常的欧斯特讲起这个抑郁的故事,我也觉得心里堵得慌了。
“很不错的结局。”我假装听不懂:“最后那个孤独的人成了王,有了无数的朋友,大家一起快快乐乐地生活在夜的国度里,不是不错吗?”
“不,夜之王到最后都是孤独的。”欧斯特露出一个无比陌生的眼神,仿佛接下来的话中有什么避讳,他低下声音说:“因为他的眼睛始终是闭着的,他在演奏的时候,看不到‘空无一人的街道’其实挤满了自己的追随者,也看不到究竟有多少人已经成为了他‘忠实的臣民’。直到最后,在睡梦中,他仍然认为自己是孤独的。所以在最后一段,他彻底封闭了自己的内心,拒绝接受任何人的‘寻找’,放弃了‘试图生活于阳光下’的尝试,而‘立誓再不见黎明’。直到最后,他率领了一支夜的军队遁入黑暗,在那个冰冷的世界里,他仍然永远孤独。”
一阵晚风吹来,我禁不住打了个冷战。这首歌中蕴含的寒冷,比我想象的还要深沉。我不得不求助欧斯特,请他唱一首温暖些的歌。
“就唱你前几天准备的那首《君无戏言》吧。”我建议,那是一首我很喜欢的歌,它歌唱的是一位名叫宾拉=戈尔登的贵族青年,少不经事,游手好闲,只有说笑话的功夫为天下一绝。在继承家业后,他到约束之地赴宴,由于不懂约束之地的规矩,在酒后错发了誓言:三月内要退却逼近盟约城的兽人大军。在所有人都认为他年轻的生命就要因背誓的制裁而结束时,他却以惊人的口才,凭一人之力潜入了兽人大营,取得了兽王的信任,利用兽人的迷信与分歧瓦解了兽人大军,解除了盟约城的危机。后人因此称他为传奇欺诈师。后来戈尔登家族成为了盟约城的名门望族,而宾拉长生的妻子则成为了潮流评议会的一员。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临时改曲呢?”我问。那首《君无戏言》,欧斯特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了,潮流评议会中的未亡人听了,一定会以为宾拉=登死而复生,欧斯特对传奇欺诈师角色的把握让人吃惊。
“并非改曲。”欧斯特说:“我唱这首歌,只为诉自己的衷肠。”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望向那轮秋月:“越美丽的女人,就越水性杨花,这就是美丽残酷的一面。连她这样的神,也不能摆脱这样的定式……”
听他说的,就像他刚刚被秋日与艺术女神甩了一样。
“嘿,吟游诗人!你人类的那半脑子赶快醒过来吧。”急切地想甩落心头被传染的惆怅,我抓住他的肩头狠命摇晃了起来:“至高神在上,你到底是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已经说过了。”欧斯特哀怨地望着我,拨了一个音节:“艺术已经抛弃了我。就如同歌中的那个梦游诗人一样,所有人都忽略了我歌中的美,反而将狮子般嘶哑的狂吼当作艺术。我决不承认!美与诗,这世界上唯一值得存在的两样东西,也快要消亡了。”
接着,他高喊道:“完了!艺术完了!我也要跟着完了!啊!您如大理石般洁白的躯体怎么能和那样丑陋的肌肉结合呢?我不承认那是艺术!艺术要完蛋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挣脱了我,振臂高呼,朝夜色中的田野里冲去。
我呆呆地愣在原地,望着癫狂的诗人如同歌中的夜之王一样,一边狂歌,一边被如同大海般的夜色吞没。只是欧斯特比夜之王更可怜,他的身后没有追随者,只有他孑然一身。
我长长地吸了口气,明亮的秋月在橡树的上空躲入云雾,我不知道秋日女神是否也有我这样的同情心。突然痛恨自己不懂诗歌起来,朋友如此痛苦,我却只能旁观。不过更令我好奇的是,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事情,能给一向笑对人生的欧斯特如此打击。
“今夜我却立誓再不见黎明……”我迎风咏道,顿时也觉得夜空下偌大的盟约城变得空旷起来,仿佛所有人都已沉睡,唯有我仍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对风弹唱。在这里,请允许我也诗意地叹息一声:“孤独啊……孤独!”
“噗。”上方传来一声憋不住的笑声,接着,随着枝头的晃动,朱莉丝蜻蜓般轻巧地落在我的面前:“你恶心人的水平不下于欧斯特啊,血乌鸦的第二诗人。”她用嘲弄的语气说:“没准这次潮流评定会会把你当作美之典范呢。你的诗,急可帮人解毒,缓可助人减肥,实在是极品中的极品啊!”
我刚想对她的突然出现感到惊讶,身后又传来一声:“我赞成。”
转过身去,刚好看到达莱恩缓步步出草丛,他带风帽的黑斗篷逐渐从与草丛同色的翠绿,褪色为正常的黑。刚刚借助这身迷彩,他就一直潜伏在我们身边。
“头儿,你的词句一定潜藏着某些神力,刚刚我差点丧失对奥夫的操控。”最后,派因也走出了酒馆,他苍白的皮肤在月色下闪现出奇异的磷光,使他周身笼罩着一层鬼魂般的光晕:“能呵斥我召唤的仆役,你的驱散能力可以与牧师匹敌了。”
我皱起眉头,再度对这些鬼鬼祟祟的同伴感到恼火:“你们听了多久了?”
“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派因用平缓的声音说:“你们的话语能让瞬间变成永恒。”
“我说,你就这么放他走了?”朱莉丝眼里闪着某种奇怪的光:“按照剧情,你不应该一边高呼着他的名字,一边挥舞着手帕,追上去吗?”
“得了吧。”不理会朱莉丝的怪话,我现在的心思全放在了欧斯特身上:“他到底怎么了?你们有没有人知道真相?”
“时节一到,很多生灵都会在秋月下发狂。”达莱恩说:“这是如同潮汐一般的规律,也许诗人也不例外。”
“德鲁伊说得没错,他到外面叫一会儿春,明天早晨就会带着微笑回来了。”朱莉丝摊了摊手,有些嫉妒地说:“身后跟着一群支持者。”
“不,你们都没有洞悉真相。”派因冰冷的语调让所有人都住了嘴:“真正的原因,是由于‘北地歌王’的崛起。”他望着星空,郑重地说:“一种新的艺术已经诞生了!它将砸碎岩石,滚动星球。”最后,一反平铺直叙的语调,他朝天吼道:“砸并且滚!”
砸并且滚?我的脑海随着这声大吼闪过一些画面,不过我很快摇了摇头,将这种妄想抛到脑后了。不可能,不可能有什么关系。
接着,在大家期待的目光下,他用一成不变的表情,将一张纸在我们面前抖开。
那是一张刚刚印刷的海报,我能看出它出自城内侏儒的大印刷厂,可见来头不小。它上面用粗犷的笔调画了一个粗壮的半兽人,两只大手攥成拳头,紧紧握于胸前,表示他人猿般的激动。一张大口张到极限,朝天怒吼。在他的嘴中喷出一行巨大的字母:啊啊啊啊,老子要发飙了!砸并且滚!
在这张让人毛骨悚然的画面下,是以下相对较小的字母:
“天皇巨星!北地歌王即将莅临盟约城!
“他驾着他的战车,带着自己的亲兵,咆哮而来!”
在这行小字的下方,又是如同象征吼声的巨大字母:
“你准备好了吗?啊啊啊啊,他要发飙了!”
然后是,异常巨大,莫名其妙的四个大字:
“砸并且滚!”
望着这张涂满怒吼的惊叹号的海报,我觉得心头的不安更加明显了,有那么一刹那,我几乎已经猜到了真相。那句怪异的宣传语:啊啊啊啊,老子要发飙了!同样在我的脑海中唤醒了一些尘封,但是却非常熟悉的画面。但它和这张海报之间仿佛隔着一道天堑,我怎么也不能将两者联系起来。
“嚯,这年头,连野兽都开始唱歌了。”朱莉丝悻悻地摇了摇头:“难怪欧斯特会为艺术的堕落而悲伤。”
“我却觉得,这才是正道。”达莱恩正色道:“野性的吼声,才是真正自然的声音啊。”
看到这张海报,我也能体会出欧斯特的伤心:他费心准备曲目,本来以为自己能受到艺术女神的眷顾,在艺术节拔取头衔。不料潮流变得比风向还快,转眼,在开幕前几天,盟约城的人们已经放弃了他的“美与诗”,而转而欣赏起半兽人歌星的“砸并且滚”了!他大概认为,随着北地歌王的到来,自己的失宠不可避免吧。这是一种其他种族难以模仿的艺术。欧斯特转变为那种“啊啊啊啊”狂吼的风格,我是无法想象的。
不过,仅仅如此吗?我思考着。我觉得,脑海中似乎有着更为黑暗,更为恐怖的答案。
“我是他的歌迷哦。”
身后的这句话,就像一把凌空砸下的铁锤。我下意识地捂住额头。朱莉丝和达莱恩也全瞪圆了眼睛。
死灵法师如骨般惨白的面容,居然摆脱了平时僵死般的表情,而露出了一丝温和的微笑,而他的眼里是货真价实的笑意。
似乎还嫌给我们的冲击不够,派因又重新说了一遍:“我是他的歌迷。北地歌王,砸并且滚!”他又大吼了一声。我这辈子没听过比这吼声更可怕的声音。
等我心情平静下来,抬眼望去,盗贼和德鲁伊早已不知去向,只有死灵法师,还得意洋洋地挥舞着他偶像的海报,朝我露出要命的微笑。
啊啊,大概现在就流行这个吧。我想。一切都偏离了正轨,一切都脱离了主流。连死灵师都既会做饭又听歌了!很快,非主流将充斥任何一个角落,成为新的主流。也许潮流就是这样改变的。
“他明天就到。”派因微笑地对我说,一脸期待:“他会将橡实酒店作为盟约城的第一站。我想明天我们的酒馆会被挤到爆的。”
一边说着,他一边哼着某种恐怖的曲调,走回屋去了。
夜色里,又只余下了我一个人。
“孤独啊……孤独……”
在侦查并且聆听,确认没有人暗中潜伏后,我又重新吟唱了一遍欧斯特唱过的诗句。不知为何,我这个粗人也体会到了这句诗中那寒冷的孤独的美。
当你觉得孤独很美的时候,就说明你离它很远。
这句话我忘记是谁说的了。只是我觉得,孤独真的离我很远。
微笑着,我转身走回橡实酒店。
3.
“凡人,我劝你小心,不要再触怒我一次。”亚拉妲双臂交叉胸前,一阵劲风自脚底吹起,她披风如同一簇愤怒的火焰,直冲上空。今天她没有戴头盔,火红的头发仿佛也化为火苗,在她的玉首上摇曳。
而这一切都没有她的双眼吓人。就和那次她用那一“斩”将我击飞一样,炽热的明光充盈了她的眼眸,仅仅是面对这强光,我就觉得自己要被烧掉了。
“那……确实不是你?”尽管如此,我还是提心吊胆地确认。
“那天晚上我根本没有负责那次案件。”亚拉妲说,她的语气中充满了不耐烦:“比起在盟约城高塔之间游弋救你这个不求进步自甘堕落的灵魂,我还有更重要的事。”
我为我的冒犯,更为了活命,深深地鞠了一躬,同时心中充满了疑惑。
那个在我被念力轰杀上天时将我抱住的臂膀,到底是谁呢?在盟约城,除了亚拉妲,我实在想不到另外一个拥有翅膀而且甘愿救我的人。而且他或她为什么要将我击晕呢?我实在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头说起。第二天早晨,即是北地歌王到来的那天,我们早早就起了床,打点酒馆的一切,准备迎接即将为艺术节到来的天皇巨星。那时,不出所料,酒馆周围已经人声鼎沸,充满了“啊啊啊啊”的吼声。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眼前的人众还是颇具冲击力。
刚刚开门,半兽人们要酒的吼声就将天顶拱起,他们是北地歌王粉丝的中坚。穿工装裤的侏儒,平时是酒店的稀客,此时也坐了几桌,虽然未必对艺术感兴趣,但他们对什么新生事物都喜欢插一腿。人类,自然少不了了,几个粉丝的癫狂程度丝毫不比半兽人差。此外还有几个精灵诗人,他们此时也放下了传统的优雅,期待着即将到来的疯狂,我能够理解欧斯特的悲哀了。此外我还能看到几个天怒圣战军的战士,他们和平时一样,仍然包裹在自己的银白全身甲中。对他们来说,每时每刻都在准备战斗。我在这群人中发现了亚拉妲和她的手下,便径自前去向她为救命之恩致谢,不料却碰了一鼻子的灰。
除了亚拉妲外,各界名人也都来了不少。在人群中偶尔能看到颜色鲜艳的公会服装。他们也全都不顾上面子,和这些平民一同狂欢,期待着他们的王的驾临。海报在他们的手中哗啦啦啦的舞动,上面的北地歌王仰天狂啸。
看起来,“砸并且滚”并非一种粗陋的音乐,而是真正雅俗共赏的一门新生艺术。
对此,我并没有感到惊讶。因为平时如同岩石般冰冷的派因已经给我做出了榜样。一种连死灵法师都能感染的艺术,又有什么打动不了呢?
此时,为了摆脱尴尬的局面,我小心翼翼地捏着手中的酒杯,低声朝亚拉妲问道:“您也喜欢‘砸并且滚’?”
亚拉妲再度瞪了我一眼,仿佛我这句话中也有不可饶恕的错误。“我对音乐不感兴趣。”她严肃地回答:“我只是在怀疑即将到来的兽人。”
“北地歌王?”我问。
“还能有谁?”亚拉妲再度双眼冒火,似乎在责怪我又用一句废话浪费了她宝贵的时间:“他拥有和自己身份不相匹配的影响力。这样的人,我实在担心会引发暴乱。而且,他是个半、兽、人!”她咬牙切齿地说出了后三个字。
我知道,由于昔日兽人大军的南侵,盟约城的天怒圣战军始终对兽人和有兽人血脉者呈怀疑与鄙视的态度。这是一种公开的歧视。比较奇异的是,天怒圣战军仇视兽人并非由于他们入侵了盟约城——实际上,那次南侵根本没有成功,中途便被传奇欺诈师宾拉=登的计谋瓦解了——而是由于兽人中途撤退了,仗根本没有打成,让他们非常扫兴,认为这是不守约的行为。据说当时战意浓厚天怒圣战军由于战斗的欲望得不到满足,一时泄愤把数十个城里无辜的兽人与半兽人抓住,绑上了火刑柱。由于黑翼之屋的干涉才让他们放弃了疯狂的迫害活动。他们的这一行径也让自己成了盟约城讨人厌的公会之一。不过让我奇怪的是,他们对已经加入天怒圣战军的兽人却意外地开明。
估计和亚拉妲继续谈半兽人等于火上加油,我连忙转移话题:“伊甸之誓还没有消息吗?”
“没有!”亚拉妲回答:“我们其实一直很怀疑你报告的事情。你确认将你扔上天的那个侏儒是魔手之主伊贺拉吗?”
“她自己承认的!”我忙不迭地说。
“这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亚拉妲甩了甩火红的长发,双眼用天怒圣战军特有的紧张与警惕扫视着人群:“首先,已经退隐成为一个传说的小队重新出现,并且追击一个仅仅刚刚成名的小队,这就很不正常。你告诉我说,你们根本没有任何被追击的理由,你们没有做什么不名誉的事,同时也没有什么能威胁到西境的理由,那他们为什么要紧盯着你们不放呢?而且,在你们进驻盟约城后,他们就开始了更为诡异的行为,袭击威廉斯府,攻击政界的元老,这绝对是与一向以守护西境秩序为己任的伊甸之誓不符的行为。伊贺拉对你说,他们攻击你们是怀疑你们要毁掉约束之地,也就是说,除掉你们的目的是为了拯救盟约城。但是,如果有这样光明正大的理由,他们又为何要鬼鬼祟祟地半夜出来杀人呢?他们为何不通知十三公会,尤其是天怒圣战军呢?那样的话,以伊甸之誓的名誉做保证……”她狠狠地盯着我,两眼放光,似乎在想象极为快乐的事:“为了正义,你们早就在宗教裁判所当蜡烛了,哪还有机会在这个破酒店里做这些无聊的事呢?”
我打了个冷战,摇摇头,将头脑中恐怖的画面赶走,接着说:“你的意思是,那根本不是伊甸之誓?”
“对。如果真是那七个人的话,一开始你们就不可能逃走。”亚拉妲轻蔑地说。
“七个人?”我的心脏顿时加快了节奏,在我眼前闪过的是霞光中缓缓走来的六个身影。
“对。”亚拉妲说:“伊甸之誓有七个人,你该不会这都不知道吧?”她更轻蔑地哼了一声:“那就更说明,追击你们的并非传奇小队了。”
“不对!”
我回答,声音的坚决让我自己都很吃惊。亚拉妲似乎也惊讶于我的语调,正眼望向了我。
“别人我不知道,但是当时我遭遇的,的确是伊甸之誓的成员。”
“你为何如此确定?关于他们的情报少而又少,而且绝大多数都是不能作为证据的歌谣。”亚拉妲问:“还有,能否告诉我,当时,在你们遭遇时……”落在我身上的视线突然锐利起来,此时几乎能扎进我的肉体,刺穿我的灵魂:“你到底是怎么逃走的?”
听到这句话,我只是瞪大了眼睛。映入我眼帘的不是以逼供姿态出现的女军官,以及一大群狂欢的闲人,而是一座深谷。
她化为一个白点,越来越小,最后小得像一滴泪珠。
没有尖叫,没有挣扎,她平静地前方的黑暗坠去,那安详的样子仿佛并非自由落体,而是飞翔。
就像一只白鸽,缓缓地朝夜空飞去,越来越远,直到无法再看见。
没有任何响声,仿佛那个白点从未出现过,在我的眼前,只余下了深不见底的深渊。
没有哀伤,没有痛苦。那一刻,我只是呆呆地望着她。那一刻,我的心中只有无。
眼前的黑暗逐渐退去,亚拉妲的身影重新在我面前出现。她的嘴唇惊讶地微微翘起。这是我头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如此人性化的表情。
“你怎么了?”她问。
“她死了。”我回答,心绪仍然被深渊的黑所浸染。
“伊甸之誓杀了她?”亚拉妲轻声问。
“不,杀死她的是命运。”我回答。
耳边,响起了庆功会后的对白。
欧斯特,他们叫我们英雄小队,他们说我们拯救了盟约城。可是为什么,成为了英雄,我却还是连身边的人也保护不了?可是为什么,立下了功勋,我却还是连如此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
啊,我亲爱的朋友,这就是命运啊。诗人用一生时间去歌唱的命运。
“是命运。”我低声重复着,仿佛是在向自己强调。
亚拉妲如同寻常女子般眨了眨眼睛,似乎想接着问下去。可是屋子里却突然沸腾了起来。
“他来了!”先是一个人高声叫道,接着仿佛回声一般,无数个声音兴奋地回应:“他来了!”随着桌椅倾覆以及酒杯落地破碎的声音,他们已经一窝蜂般地冲出了橡实酒店,去迎接那位北地歌王。
身边的士兵也蹬蹬地跑出门去,亚拉妲迟疑地回望了我一眼,似乎不满于自己刚刚得到的答案。我望着她,又轻声重复了一遍:“是命运。”
她点点头。如此简单的敷衍,仿佛那两个字,就是冒险者生涯的答案。
接着我们跟着人群,一前一后冲出了屋外。
远远地传来一声狼嚎,正是这声长号提醒了我:我将迎接又一次意想不到的重逢。
4.
起初在曙光初现的地平线上,我只看到了一股烟尘。这股烟尘随着狼嚎声自天边的大道上扬起,在郊外的晨雾中越发明显。眨眼之间,它已经如同一条烟龙朝我们直冲过来。
那其实是一辆马车扬起的蹄烟。但它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以至于以我凡人的肉眼根本无法看清撞过来的东西的轮廓。在我身边的亚拉妲则皱紧了眉头。面对这奇异的景象,所有的人都止住了呐喊。
又一声狼嚎,只不过这一次近在咫尺,嚎叫的音量让人毛发倒竖。只见那辆“马车”在橡实酒店前来了个急转弯刹停,车轮在泥土中犁出一道深深的车辙。这时我才发觉,拉车的根本不是马,而是两匹狼。这两只畜生一边狗一样后爪刨地,试图挣脱开缰绳,一边朝着面色苍白的围观者龇牙。
赫然发现,眼前是一辆北地狼原的狼战车。
这辆车的车轮比寻常战车要大,装甲上覆满利刺,车身两翼悬挂着两把巨大的镰刀,是那种光看着就让人发抖的凶器。应该庆幸急转弯时战车没有擦到旁观的人员,这东西砍人肯定和割麦子一样轻松。但镰刀比起拉车的狼来说也不算可怕了。这是我见过的个子最大,最为暴躁的野兽,体型看起来已经不像狼了,更似猛虎。它们丝毫没有被驯服的迹象,两只眼睛在雾气中闪烁着青光,周围的人味明显勾出了他们的胃口,它们发疯一样挣扎着,但驭者用缰绳将它们牢牢地固定住了。即使如此,周围的人们仍然朝后退了一步。
狼战车也许是全大陆最凶险的武器之一,正是依靠它们,当年兽人才能一路径直攻向盟约城,而没有碰到大的阻碍。光是看到拉车的狼,就已经足以让乌合之众退却了。拉这些战车的并非普通的狼,而是感染了北地狼原的戾气而发狂的凶暴狼。这些东西继承了狼的凶狠与残忍,却将本性中对同伴的友爱与合作替换为了狂暴,可以说是完全为战斗而生的物种。驾车的驭者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因为他们只要踏上狼战车,就要同时面对两面的夹攻:正面冲来的敌人,以及时刻准备反噬的坐骑。据说只有继承了兽血之人,才能拥有抓起缰绳的勇气。
然而坐在这辆凶器上的,却非我们想象中身着兽皮或战甲,面目凶恶的半兽人勇士。正相反,眼前的这个半兽人穿着一身和狼战车极度违和的燕尾礼服,皮鞋擦得铮亮,脸庞上的毛发梳得整整齐齐。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衣着最得体的一位半兽人。所以,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几乎没认出来他来。因为眼前这位半兽人绅士实在和那个用一声怒吼将怪物们吓得抱头逃窜,手持巨斧在敌阵中划出死亡弧线的家伙差得太远了。
一定是个面貌非常相似,但是截然不同的人。一定是这样的。当时我反复这么想,仿佛在安慰自己什么不得了的事一样。
来者用一只手牢牢握住绷紧了的缰绳,俯下身来,对着面色苍白默不作声的观众,深深地鞠了一躬。仿佛我们现在并非身处旷地与两匹狼作伴,而是身处华丽的歌剧院一般。
然后,朱莉丝的一声欢叫把盖在真实上最后的一层纸捅破了。
“葛路!”她叫道:“原来北地歌王就是你呀……”
后面的声音已经淹没在了人们的吼叫声中。仿佛少女的声音将人们从冷场中唤醒了。北地歌王到来的事实,一下子让之前非主流的登场方式以及狼战车的威胁变成了无关紧要的事,每个人都疯狂地涌上前去,希望碰一下自己的偶像,哪怕仅仅抓住他的衣角。
而我只觉得天旋地转。
啊哈,这太有意思了。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血乌鸦中最没用的家伙,自己是唯一不想冒险,胸无大志的人。
可是看看现在,我居然成了六人众中最像冒险者的家伙。
啊啊,太有趣了!至高神啊,您的恶趣味太让人佩服了!
不知是怕坐骑伤到观众,还是怕自己被狂热的歌迷撕成碎片,葛路稍稍放了放缰绳,两只狼的咆哮立即让歌迷向四边散开。但他们仍然在安全距离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朝葛路发出热烈的呐喊。他们眼中的狂热比狼眼中的凶暴更加可怕。
而北地歌王,则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整理着礼服的皱褶,朝观众点头微笑,一只脚踩在一只不安分的狼头上,一直将它的脑袋踩进了土里。
我求助般望向其他几名成员,问:“那……真的是葛路?那个野蛮人葛路?”
他们仿佛没听见一样,没有人回答我的问题,我头一次觉得自己如此傻瓜。朱莉丝用女生嗓尖叫着:“太帅了,野蛮人!”达莱恩跟着一帮人一起高喊:“野性的胜利!这是荒野的胜利啊!”死灵师的表情虽然仍然是微笑,但是那高调的声音比谁都可怕:“那是我的生命啊!我的生命!”
葛路一边凶狠地踏着狼头,一边朝四面八方一一施礼。凶暴狼在他脚下发出痛苦的低吼。那只狼的兄弟想借机咬半兽人的脚,结果半兽人熟练地先抬脚让过,再以更凶狠的力量地踏下,将两只狼脑袋一齐踩在了脚下,一只狼的下巴垫着另外一只狼的耳朵。而他温文尔雅的笑容依然未变。野蛮与文明如此简单就融合了。
我觉得和这个所谓的野蛮人比起来,我反倒像个粗人。
这位天皇巨星很大牌地等着四周的喊声都低了下去,才张开口,洪亮而不羁的声音震荡着我们的耳膜。这声音对我来说非常熟悉,不过它一般被用来将一窝狗头人吓得屁滚尿流,我从未听过用如此的声音讲这样文雅的话。
“盟约城的人们!”他简短而有力地说:“我来了!我看见了!”
四周响起了一片欢呼声,人们随着他一起吼道:“我征服了!”
“我是‘聪明的’葛路!”葛路一字一顿地说,每个音节后面都跟着一声欢呼:“全西境最聪明、最明白、最理智、最懂哲学、最明白艺术、最通情达理、最善解人意、最有人情味,品味最高,服装最好的半兽人!”他大吼道:“盟约城的人们,你们谁有意见吗?”
我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耳朵,担心被后面的那声“没有!”震聋。这群人中只有一个人和我做了同样的动作,那就是亚拉妲。她以充满敌意的神情望着半兽人,而她身边的士兵显然已经陷入了更为狂热的新宗教中。
“既然没有人有意见,那么,我们还等什么呢?”葛路的声音越来越高,我觉得此时城中心约束之地的人估计也能听到这里的声音了:“砸……”
“并且滚!”人们跟着他野兽般嚎叫道。
接着,“砸并且滚”这个莫名其妙的词汇在盟约城的上空不停地重复,持续了很长时间。
半兽人明星依旧耐心地等待着,直到人们喊累了,他才解开自己的硬领,帅气地扔进了风里。这个动作如同仪式般郑重,仿佛那个硬领是禁锢某种力量的封印,而现在,一切马上就要势不可当地释放出来了。
人们立即全都屏息凝视,等待着王者的降临。
他们的目光,全锁定了半兽人上下起伏的喉结。
我和亚拉妲则更紧地捂住了耳朵。
仿佛试音一般,葛路先是发出了一连串“啊啊啊啊”,音调越来越高,接着,仿佛一座火山在橡实酒店爆发了,恐怖的声浪如同爆炸一般将我们掩埋,我觉得我的骨头和这声音起了共振,开始劈劈啪啪地颤抖——
“老子要发飙了了了了了了了——!”
至高神在上,我清楚地看到,这股声波的狂潮席卷了整个盟约城——是的,我几乎可以看到。远远地,我看到高塔上一群又一群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起,墙上的猫也全发疯般地朝罅隙里钻。郊外的鸡鸭牛全都加入了合唱。我觉得动物们肯定以为发生了某种自然灾害。远远地,在这粗糙的声浪中,我听到了啪啪啪刺耳的不和谐音,我认为,那一定是玻璃窗破碎的声音。我看到原野上远处的人影一个又一个低身俯下,紧紧地抱住头,他们一定认为行猎者已经降临到了大地上,终极的狩猎开始了。
这该死的温柔让我止不住地颤抖,我祈祷着这股砸并且滚的狂潮尽快消失,但是葛路却没完没了地仰面高呼,两只手如海报中的人物一般紧握成拳,上下摆动,拉风箱一般不断地朝肺里泵入空气。我看到他的皮肤在逐渐地由棕转红——
狂暴。
荒野之血蕴含力量的表现,野蛮人战斗力的源泉。
我这才想起,为什么那句“老子要发飙了”如此熟悉,那是葛路在冒险时狂暴的口头禅,潜台词是:“别挡道,小心我劈了你们!”。在说出这句话以后,他会丧失理智般拼命挥舞大斧,砍瓜切菜一样处理眼前一切所见之物。只有葛路面对敌人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原来如此善良,因为我居然会可怜那些胆敢阻挡在野蛮人面前的敌人。
可是如今,野蛮人却将这声战吼用在歌唱中。我不得不承认,真有创意。狂暴战吼的震慑力被转化成了超重低音。
终于,这声大吼结束了。我觉得世界都因此改变了。
人们狂热地鼓起掌来,我却什么也没听到。现在整个盟约城默哀一样安静。
这一天成为了盟约城所有贤者、收藏家以及陶艺艺术家的灾难日。无数的陶器在这狂潮中裂缝破碎,无数的精巧的玻璃艺术品化为碎屑,无数的水晶法器失去神力。有个法师当场服药自尽,在他身边有一堆彩色玻璃碎屑,后来人们才知道那是最新型价值连城的玻璃魔像。
但没有人在乎这些,因为北地歌王已经开始了高歌。
葛路用含有北境方言的歌词,歌唱了一段遥远的故事:
一位年轻的兽人,不甘同族被旭日遗忘,便想寻找春天,将温暖带回故乡。他问大萨满,哪里能找到春天。萨满望着天边,说:它在最近的树中,它在最嫩的嫩芽中,它在最鲜艳的花朵中。
兽人领悟了萨满话中的深意。
在寒冷的不毛之地,他爬上山顶,看到了遥遥的一棵枯树,于是他朝它奔跑,来到了一片枯木林。在充满光秃秃树枝的枯木林中,他攀上最高的枝头,看到了天边一点早春的嫩芽,于是他朝它奔跑,来到了一片充满绿芽的树林。在绿色的世界里,他踏上最高的树冠,看到了叶海中一朵红色的花朵,于是他朝它奔跑,来到了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他不停地朝更美更鲜艳的花朵奔跑,终于,他来到了西境,来到了美丽的盟约城,看到了人们围绕着约束之地所建立的这座美丽的城市。
但是,他并没有忘记等待佳音的乡亲,更没有忘记那片被春天遗忘的土地。就在这样一个美丽的秋日,他再度奔跑起来。他跑向第一朵枯萎的花,跑向第一片凋落的叶,跑向第一枝僵死的枯枝,跑向荒芜的地平线。就这样,他回到了荒原,但是美丽的西境,美丽的盟约城,已经永远记在了脑海中。
春天已经将他们遗忘,于是他们就要向被冬天遗忘的地方讨回公道。这个年轻人后来成为了统一诸部落的兽王,带领着乡亲,向着美丽的西境前进……
难以置信,我居然沉浸在了歌声中。葛路的声音并不美,但这故事,却拨动了我的心弦。这是一种新的艺术。我已经确认了。这种艺术与以往的诗与美截然不同,但它的确存在着某种新的美。
但是,耳边窜过的一阵风声让我意识到事情不妙。转过头去,我看到了盛怒中的亚拉妲。她的红发再度如同怒火般冲天燃烧。
我能理解亚拉妲的愤怒,天怒圣战军直到现在也没有原谅当年的兽人。这首歌明摆着是在歌颂那次兽人南侵,歌中充满了大逆不道的元素。但是听众却完全沉浸在砸并且滚中,丝毫没有意识到歌中的不妥。
葛路继续唱着,亚拉妲的愤怒已经接近限界。在意识到前,我的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按在了血牙之上。只要一声扑翅之音传入脑海,我就会立即行动——
但是,接下来的事,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葛路的演唱会被打断了。
一个巨大的阴影扫过了橡实酒店,即使是砸并且滚这样的歌声也无法再吸引人们的注意力。每个人都抬起头来,望向飞越头顶的那个巨影。
即使是亚拉妲,也不由自主地张开嘴,目瞪口呆。朱莉丝花容失色。达莱恩低声不停地喃喃:“大地啊,我是在盟约城对吧,我是在西境对吧,这里怎么可能会有……”
我的手甚至放开了血牙,只是望着头顶,望着那在鳞片之间跳跃的七彩霞光。那闪烁的流光溢彩让晨光也显得黯淡。
那东西难以置信的大,更难以置信的美丽。
至高神啊,那是——
5.
那是一种让人置身梦幻的美,难以置信。这美丽的生物掠过天际,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周身的彩光,让人想起了世界的尽头的极光。无数远航的船只,总是在极光下船沉汪洋。因为再老练水手的视线,也难逃这妖冶之光的俘获。而此时,她就出现在了再世俗不过的盟约城上空。一切都像个梦。
身影虽然巨大,翅膀虽然厚重,但飞翔的优雅,光环的璀璨,却让她像一个美丽的精灵。
彩虹的光芒,在她身上如同水波般流动。每一次扑翅,都掀起一股颜色的涟漪。彩光,就随着扑翅的节奏,缓缓波动。而人们的呼吸,渐渐也与之同一节奏。
每个人都拼命地望着它,生怕她像来时一样突然溜走。这种美突然就变得和空气一样重要,失去它便要死亡。彩光像塞壬的歌声一样,迷住了所有人。就连北地歌王仿佛从远古传来的吼叫,也臣服在这极致的美之下,陷入了无声。
这虹彩的皇后,就轻轻地扑着翅,昂着头,接受着被征服者的礼拜。但她并没有停留,伴随着扑翅声,以及让天空都显得暗淡的明亮光尾。她就像一颗新星那样消失了。仿佛万千心灵合为了一个,所有人的口中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叹息。毫无意识的,这股矫情般的气流,也吐出了我的喉腔。
真的,就在它消失的一瞬。就连我也觉得整个世界都黯淡了几分。但是就算如此,我还是留意到了这只美丽的生物身上唯一的违和之处。
在她的爪子上,有一丝与虹光的脉动不合拍的绿色光芒。虽然那柔和的绿光也称得上美,但在她身上,却像一个绿色的污点。
那是一颗宝石,一颗绿色的水晶。用金色的链饰挂在龙爪上。
不知为何,看到它,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威廉斯府当晚,让老人痛苦万分的,那暗绿色的背誓之炎。
是亚拉妲剑出鞘的声音最先把我从美的迷思中唤醒。我转过头去,看到了这世界上最恐怖的面容。亚拉妲死盯着那东西消失的方向,长剑已经弹出了一半,她杀气腾腾的目光几乎可以将那东西直接烧掉了。
我不知道那美丽的生灵怎么冒犯了这位天怒圣战军的女军官,但我知道,就在下一秒,伴随着一阵风的呼啸,她就会飞上天际,追在那东西背后,并且立即以正义的名义将之大卸八块。
如果那个老头子没出现的话。
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虹光上的时候,一个身着黑衣的严肃老者无声地出现在了我们的身旁。他的长袍漆黑如夜,带有风帽,让人联想起德鲁伊的黑袍,但却有着法师样式的繁复金边。老者留着灰白的长须,面色严肃犹如木雕。
亚拉妲只是瞥到他,就停下了拔剑的动作,冲天飘起的斗篷如同翅膀收起般落于身后。
“亚拉妲大人,我们失败了。”老者用低沉的声音说,他的声音与外表同样刻板:“第三颗‘誓约之证’被窃走了。”
亚拉妲没有回话,她只是用炽烈得几乎能让老者燃烧的目光瞪着来者。
“这是整个曙光林地的羞耻。”老者低沉的声音逐渐走入愤然:“整个曙光教团的羞耻!谁也没有想到,作为约束之地根基的‘誓约之证’居然这样轻易地就被人窃取。更不会有人想到,守护者中间居然会有叛徒!”
他几乎是咆哮着说出最后一句话的,而威严的形象也随之开始崩坏,之后他的声音开始蒙上哭腔:“叛徒正是小女,人们作证,正是她以圣女的身份骗取了守护者的信任,取走了水晶……行猎者啊,不曾放过她……我们已经将她正法。这是约束之地的耻辱啊。盟约城的耻辱。”
亚拉妲狂怒的目光逐渐转为疑惑,她说出口的声音意外地柔和:“不可能。”
老者此时的声音犹如垂死之人,守护之物的失落,作为守护者的失职,最亲爱之人的背叛与死亡,这老者此时仍未崩溃已经是奇迹了:“老朽不敢相信,小女也矢口否认,但在我们眼前发生的事情,却无人能无视。的确是她不错。”
“只要是十三公会的成员,就都会在约束之地发誓‘绝不背弃’,哪怕只是叛变念头产生的瞬间,就会被背誓之炎吞没,灵魂将立即被第一背誓者囚禁于约束之地,怎么可能会产生叛徒?又怎么可能能逃过约束之地的制裁,还有行动的机会,将窃取的水晶交给接头者后才被你们抓住处死?”亚拉妲对老者说着这些话,双眼却盯着那个巨影消失的角落。
老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也许他根本不想思考。他只是僵然地继续汇报着情况:“全城的曙光教团都已经被动员了,七十名精英屋顶猎手已经在堵截位置布置了防空网,只要那只龙接近一步,就百分之百会被射杀。我们必须将水晶重新夺回来……”
“那是条龙?”
至高神救救我的舌头吧,尽管心里知道这是一场非常不幸非常可怕的灾难,但是在听到老者说出“龙”这个词的时候,我还是不由自主地问了这个愚蠢的问题。据我所知,西境自从奇迹时代以后就再未出现过龙。而刚才看到的东西实在难以和传说中那些丑陋的蜥蜴联系在一起。
“一只虹彩龙,传说中的生物。从头部和尾巴来看还未成年,但已经大到足够对盟约城造成威胁了。曙光林地完全被它震慑住了,这是我们的失职,让它轻易逃了出去。”老者麻木地回答了我的问题,而亚拉妲此时望向我的目光之恐惧已经让我无法回忆了。我就像个做了错事的小男孩一样,怯怯懦懦,红着脸哆哆嗦嗦地垂下了头去。
远处缓缓传来了钟声,大概钟声在葛路咆哮的时候就已经响了起来吧。十三公会已经全部行动起来了,约束之地对于他们来说就是生命一般的存在。虽然不知道那块被称为“誓约之证”的水晶究竟什么来头,但一定和约束之地的生死存亡有关。
也许还和行踪诡异的伊甸之誓有关。伊贺拉所说的试图毁掉约束之地的人,也许就是那条龙也说不定。
“亚拉妲大人,交给你们了。愿约束之地垂怜守护者背誓的灵魂。”老人的语气恢复了郑重,他昂起头来,无比威严地朝我们点了点头。
接着,他就翻起白眼,朝后仰去。
一股不自然的凉意穿过我的骨髓。
熟悉的情景又出现了,老人燃烧了起来。幽灵般的绿色火焰从他衣服的皱褶中喷发出来,转眼他就被火焰吞没了。那火舌在这具身体上方剧烈地舞动着,却一点温度也没有,犹如鬼火。
老人缓缓地抽搐了两下,就一动不动了,只余下诡异犹如幻觉的火苗,正逐渐低落下去。
我死死地盯着那狭窄的暗绿空间,以为自己又要看到那绿裙小女孩的幻象,可是这次火焰中什么也没有出现。
亚拉妲微微转过脸来,瞥了一眼那不幸的人,目光中或许有一些伤感。
十三公会成员的入会仪式中,包括在盟约城中心许诺“永远守护约束之地”。在他们成为公会成员的那刻起,就背负上了“十三誓盟”这个沉重的包袱。一旦在脑中有了背叛的念头,或者没有完成自己的责任,那么他们就将以背誓的罪被伟大者留下的神迹结界惩罚,受到恐怖的锢魂刑,永世不得超生。
老者的责任大概就是守护曙光林地的“誓约之证”,而很显然,他已经为自己的失职付出了代价。而他的同志们,大概已经先他而去了。
想起来,盟约城中心的那块环形区域,还真是让人毛骨悚然。我决定有生之年绝不踏入那个恐怖的圆圈。欧斯特说的不错:约束之地既是盟约城的根基,又是盟约城最沉重的恐惧。我想亚拉妲此时的心中,也重现了自己宣誓时的情景吧。
本来想和她再多说几句,但在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亚拉妲已经消失了。我想,她已经为守护约束之地而战了。
短短的一瞬,我却感觉像过了几年。不可思议的事发生的太多了。我费了很大劲儿才在脑中理清了头绪:
一只龙,配合它在曙光林地内部的内应,袭击并窃取了曙光林地的贵重物品“誓约之证”,那块绿色的水晶显然与约束之地有关。那只怪物此时正在朝盟约城飞去,而十三公会已经动员起来拦截它,并试图夺回水晶。
不过仔细想来,这件事的疑点实在不少。
最明显的就是:那只龙,即使还未成年,但以其醒目的外表以及飞行的移动方式,也实在太显眼了。它怎么可能隐蔽住自己的巨影接近曙光林地,尤其是重兵把守的水晶守护之地呢?它又是怎么一路千里迢迢地飞往盟约城,而没有任何一个斥候或者平民发现它美丽的影子,并且向盟约城报告呢?即使龙大多具有稀奇的能力,可能会隐形,我也不认为如此大的一个生物,而且又如此美丽,能无声无息地接近盟约城。
由于誓盟限制而“不可能叛变”的十三公会内居然出现了“叛徒”,这更是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的事。
最关键的是:那只龙究竟想做什么?
袭击曙光林地并窃取“誓约之证”,可能如侏儒术士说的那样,是为了毁灭约束之地。可是,毁灭约束之地对西境任何一个势力都没有好处,即使是盟约城的敌人也不会做出如此疯狂的行径。它究竟有什么目的?
而在没有龙的西境,这只稀有龙突然出现,又突然袭击,这本身就是件很伤脑子的事情。
更奇怪的是:它为什么要往盟约城飞?
按理说,既然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不是应该往离敌营远的方向撤退吗?它为什么反而要往敌人的枪口上撞呢?这不是明摆着要让十三公会擒获自己吗?
问题太多了,本来很少思考的我沉浸在无数个问号中,以至于自己被一双大手像抓兔子般从地面上拎起都没有觉察。
直到自己被暴力摔在了战车的席位上,我才反应过来。
但为时已晚,因为葛路已经松开了缰绳,狼战车立即狂奔起来,并且立即来了个急转弯。我紧紧抓住战车的边缘才没有被当场甩飞出去。
风声中掺杂着葛路兴奋的大笑,视野模糊起来。战车正在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沿着大道狂奔,目标盟约城,正是虹彩龙飞往的方向。
我们正在追赶那条龙。
顶着高速行驶的风压,我的全身在空气中飘动,就像一面战车上飘扬的旗帜。使出吃奶的力气拉住着手点,将自己拽回了驾驶席,之后用一条带子将自己固定在半兽人驭者的身边。葛路此时正昂扬地站着驾车,没有固定,在狂风却中如同雕像一般稳固。我真有些羡慕这家伙魁梧的身形了。
迎面的狂风让人睁眼都很困难,出于礼仪,我还是向野蛮人问好。
“葛路,很高兴见到你。”我艰难地说:“北地歌王,西境欢迎你。”
眼前,整座城市扑面而来,街道和行人惊恐的面容在战车两旁飞速掠过,被我们抛在脑后,就像一股多彩的旋风。
“啊哈,这些话一会儿在说吧,血乌鸦的战士。”葛路狂笑道,眼睛盯着前方。我也望向同一个方向,同时竭力抑制高速行驶带来的晕眩感。双腿酥软了起来,有种战车飞起来的错觉。
空中那个闪亮的身影,正在逐渐靠近。
这辆车真是疯狂,龙在天上飞,车在地上跑,而我们居然真的追上了那东西。
迎着风,葛路咆哮着:“我们正在打猎!你和我!那漂亮的猎物,我们要把那东西打下来!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它的皮我觉得可以用来做战甲,你觉得呢?”
不用看他充血的眼睛,我就知道,北地狼原野蛮人的狩猎本能已经被唤醒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我拉下水,不过在狂风中,我还是竭尽全力地微笑了。
一切都没有变。
就像老时光。
血乌鸦小队,一个被认为已经解散的小队。
从未期待会再见到对方,已经散伙的六人。
时隔数月,再一次齐集盟约城。
直到现在,我才发觉,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
“血乌鸦万岁!”
风啸中,我们再一次吼出了久违的战嚎。
6.
让我如何形容眼前的情景呢?
乘在一辆足以用速度粉碎一切的战车上,面前奔跑着两只凶残成性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巨狼,身边坐着一位曾经认为永远不可能再见面的半兽人蛮子,而在我们头顶,则漂浮着一抹移动的彩霞,整个天空因虹彩龙的光芒显得黯淡。
最疯狂的是,我们居然在追击它。
用只能在地上行驶的战车追赶能在天空自由翱翔的龙,这本身似乎是不可思议的事。两者的速度差暂且不计,光是盟约城复杂的街道就足以淘汰一切驭者。盟约城繁荣的街道塞满了马车、行人、街灯、雕像这些障碍物,其中不乏有十三公会的马车以及穿着沉重缚脚的裙服的贵妇人之类撞上了就不得了之物。而盟约城的街道也由于十三公会的群雄割据以及私有土地制度而显得七扭八歪,充满了引你误入歧途的死胡同。
而盟约城的天空却是无比宽广的,除了少数尖顶,没有任何障碍物,也无需选择路线前进。如果将这场追逐当作一次竞速比赛的话,两者的赛道无论长度还是难度都是绝对不公平的。
但是伟大的北地歌王葛路那自称聪明实则简单的头脑却有着将这些啰里八嗦的麻烦统统无视的智慧。他抽出一根长鞭,一边大喝一边毫不同情地狠狠抽着拉车的两只凶暴狼。两只狼眼中的凶光越来越盛,仿佛随时可能反咬过来,这种动物的狂暴让我这唯一的乘客浑身发麻。但是残酷的车夫只是不停地劈头盖脑地抽着鞭子,而两只狼也唯有化怨恨为力量,以几乎要让战车散架的气势疯狂前冲。就这样,我们弥补了速度的缺陷。
至于第二个问题:障碍物和路线,葛路则直接华丽地将之无视了。拦在我们面前的行人跑得比拉车的狼还快,一些太太的裙服随着我们这股暴风如同鲜花般绽放了。街灯、雕像、还有放得不是地方的招牌,在开路的两只狼面前全都如同虫子一般被弹飞了,有的东西,狼甚至还会咬在嘴里,衔上一会儿,再狠狠地向后抛去,让它们从我们头顶飞过,仿佛有意要让我们破相。葛路遇到这种情况只会哈哈大笑,我则更加心惊肉跳。
在我们和龙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只有一半的情况下,葛路来了个超大角度的甩尾转弯,拐角对面那辆倒霉的马车看到我们这群凶神恶煞顿时被震慑了,两匹马瞪圆了白眼珠,扬起前蹄钉在了原地。
但是葛路可不是那种有耐心的好市民,我们直接朝它冲了过去,它就像玩具一样被掀飞了。我和葛路不得不弯下腰去,闪过在我们头顶腾起的两匹马与一辆车。它们在我们身后轰然落地,之后连同混乱的街道一起迅速被我们甩在身后。
我希望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可是刚睁开眼就看到两只狼正一边全力奔跑,一边争抢撕咬着一只还汩汩流血的马腿,显然这顿不错的途中的小吃是在刚刚那辆马车上顺手牵羊来的。望着这惊人的一幕,葛路一面狂笑,一面仿佛奖励它们这种自食其力的行为一般噼里啪啦地抽鞭子。北地在我心目中的印象越来越恐怖了。
总之,我们就如此成为交通事故的化身,如同一场瘟疫一样贯穿了盟约城,所过之处皆鸡飞狗跳。当时的我若非仍然被一连串的异常事件搞得头晕目眩,一定会羞愧万分。我实在不知该以何面目于日后去面对欧文以及各位豪绅。
不过,葛路的追击速度倒是值得赞美,在马车掀翻之后,我们已经将距离收缩到了只余三分之一,照这种势头,我们马上就能将作为盟约城存留关键的“誓约之证”这颗绿水晶抢回来了。
这颗水晶到底和约束之地有什么关系?那条龙又为什么要抢夺它?一切和伊甸之誓是否又有联系?在当时,我觉得这些疑团马上就要被解开了。
但是就在这时,就在这个晨光黯淡的清晨,我突然产生了夕阳的错觉。
不仅仅是我,我看到葛路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在天边,突然如同日落一般,泛起了一片灿烂的霞光。美丽的光芒充斥了天边,将半空的龙影吞没了,一时间我突然怀疑是否城市燃起了大火,天边那炽烈的光芒就仿佛对面半个城市正在燃烧。这光芒如同朝阳般明媚。又如同落日般壮丽。在它的边缘套着五颜六色彩虹般的光晕,这也让这时间错误的霞光充满梦幻的神采。
很快,光芒黯淡了下去,天光恢复了正常。我们的视野中又只余下一条龙与身边如列车般奔驰的盟约城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葛路转过头来看我,脸上充满了半兽人式的求知欲。就是这种表情让他获得了“聪明的”这个前缀。
“好好驾车。”我提醒。
我担心的不是这样驾车会出事故,这辆车不会发生任何事故,它只会单方面地给别人制造灾难。我担心的是那两只狼。此时它们已经扔掉了马腿了,似乎从缰绳的松动中感觉到了驭者的松懈,在葛路转头看我的时候默契地一齐回过头来,朝乘客露出利齿。
“这车不用好好开!”葛路放声发出一阵大笑,没有回过头去,只是让鞭子继续噼里啪啦地抽,两只狼吃疼,又乖乖地转过头去继续拉车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葛路又继续问。刨根问底是他的习惯,他从来不分时宜地对未知事物产生疯狂的兴趣。我知道如果此时不告诉他,他会一直纠缠下去。
“大概是龙的吐息。”我回答。
此时我们刚好掠过两座高塔,我挥手迅速一指。塔顶布满了东倒西歪的人影。他们身着白绿相间的制服,身边凌乱丢弃着长弓与箭袋。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我们还是看出那些人此时陷入了极度的恐慌,而且全都已经瞎了。瞎的或许还算幸运,没瞎的有些已经失去了理智,有些已经死了。一些人拼命撕扯着自己的喉咙,溢出了血也不停止,一些人则像动物一样四处乱爬,由于恐惧与盲目掉下了屋顶。
刚刚那道美丽的霞光,就是导致这场悲剧的根源。
“我以为龙只会喷火。”葛路一脸敬畏地说:“没想到它居然能吐出这样漂亮的光。”
我点点头。
屋顶这些可怜人大概是曙光林地的精锐兵力。曙光林地由于对自然亲和的教旨拥有大量的精灵成员,这些人是天生的神射手,教团将他们编为弓箭手精英,让他们在这片城市中的丛林里继续战斗。由于他们习惯埋伏在高高的尖顶上展开狙击战,所以被人们称为“屋顶猎手”。
这些士兵对于在天空翱翔的敌人可以说是再好不过的拦截力量,但是龙却用一口七彩喷射就将他们引以为傲的视觉全夺去了。虹彩龙的喷射可以说是所有龙中最美丽的,他喷吐的是七彩的霞光,但这些霞光却比高温的龙息还要残酷。它产生的幻觉会直接摧毁人的神经中枢,让人失明、发狂,甚至直接死亡。可以说是种和龙本身同样绚丽的攻击方式。
“太棒了!真是太棒了!这座城市真是不错啊!让我大长见识!”
给这座城市带来前所未有的灾难的野蛮人大笑道。我不知道他的歌迷会不会由于这次灾难而重新认识这位天皇巨星。也许这件事会在日后被命名为“车狼门”。
但是现在已经不是担心这些的时候了,因为我们已经追上了虹彩龙。
虹彩龙的阴影吞没了我们的战车,拉车的狼望着天空,停止了一直不停的长号,它们蓬乱的尾巴渐渐像狗一样收拢起来。
它漂浮在我们头顶,就像个幻象一般,充满了非现实感。在如此近的距离观察,我们才发觉它的巨大。但它一点都不显得笨重,反而像个能自然漂浮在空气中的飞灵,翅膀的舞动像蝴蝶一样优雅。
“就在这里,老子要发飙了!”葛路站起身来,仰天长啸,将两柄斧头从座位的后面抽出,挂上裤带。
“我说,你要怎么攻击它啊?”
抬着头,我望着天空这高高在上的敌人。在这里,彩光已经盖过了阳光。这种彩光让我产生了幻觉,此时我看到龙的身影上还套着另外七个彩色的重影,仿佛八条龙幽灵般重叠在一起在我们头顶漂浮。别说我们没有远程攻击手段,就是有,在这种干扰下恐怕也难以伤到龙本身。
葛路没有回答,而是说了一句让我大惊失色的话:
“车你来驾。”
啥?
我来……驾车?
还没反应过来,缰绳已经被塞到了我的手中。
两头饿狼一齐不怀好意地回过头来,面对盟约城荣誉守卫,露出看到小母鸡一样的笑容。
荣誉守卫瑟瑟发抖。
“喂,葛路,你等——”
葛路已经腾空而起,他在车上高高地跳了起来。此时他只着礼服,没有穿甲,充分发挥了野蛮人惊人的跳跃力与奔跑能力。他跃上了附近的屋顶,跟着车辆飞速奔跑,接着又跳上对面更高的窗台。顷刻完成几次跳跃,已经上升到了与龙差不多的高度。接着他从腰带中拔出了一把飞斧,我看到他把它朝龙丢了过去——
接着我就失去了视野。
两只狼一左一右,完全掩盖了我的视野。这两个混蛋一见能镇住它们的蛮子不见了,立即扑上了车。我除了臭气熏天的两张大嘴以外什么也看不到了。车子完全失控了,在大街上打转。我手脚并用,踢中两只狼的肚腹,竭力撑开这两只凶兽,但收效甚微,锋利的尖牙离我越来越近——
该死的葛路!
果然,果然我这人的朋友运就是这么糟!每个家伙都只会给我带来这种麻烦——
砰!
陌生的声音在天空炸裂。
从未听过这样清脆的炸响。
我和两只狼全愣住了,一颗人头两颗狼头一齐朝天上望去,刚好看到葛路的第二发飞斧朝巨龙飞去。战斧在半空旋转着,直直朝龙身飞去,而巨龙根本没有躲闪,眼看就要直接命中,但紧接着,没有任何征兆,战斧在空中化为了金属碎片。
伴随之的是另外一声炸雷。
砰!
这是,怎么回事——
击碎战斧的是什么东西?
脑子停止思考了,两只狼似乎也被吓呆住了。
就在这时,一个沉重的东西从天而降,将我们仨一齐压在身下,我和狼一起发出了惨痛的哀号。
“奶奶的,什么鬼东西坏了老子的好事。”
此物正是葛路,他先将两只狼踹了下去,接着扬起了长鞭,一听到鞭响,两只狼呜咽了一阵,加劲跑了起来。
“喂,我说你倒讲讲这到底是怎么回——”
我没有回答,而是反射般握住了血牙。
一股凉意自血牙的柄上延伸至我的手腕,冰冷中充满了不安。
以前也遇到过这种事情,而那两次全发生在强敌的突袭前。
这种情况很少发生,智铁向冶炼师预警,就意味着巨大威胁的袭来——
砰!
血牙几乎自行弹跳起来,它已经靠金属的感觉比我更早摸清了攻击的方向。
急速回旋,刚好将空中急速袭来的弹丸弹飞。
难以置信的巨力在剑锋上爆出火花,我顿时觉得虎口酸麻。
这股力量让战车失去了平衡,随着一阵天旋地转,我们撞在一面墙上,狼狈地停在了路边。
我和葛路只是对视了一眼,就拿起各自的武器,跳下车来。
敌人,而且是难以想象的强敌,已经到来了。
我们全都本能般明白了这个事实。
虹彩龙再度和我们拉开了距离,我们的目光却没有盯向她的方向。
街道由于刚刚的骚乱一片空旷。
敌人不在这里。
周围的建筑物也毫无动静。
敌人也不在那里。
葛路像个被惊呆的少女一样,两只毛茸茸的大手捂着嘴,目瞪口呆地望着远方。
我也持剑在手,和他望向同一个方向。
我们的脑海中都无声地回荡着同一句惊叹:没想到这么远。
隔着七八条街道,整整一个城区,半个盟约城,我们遥望着城中心的高塔。
那里是全城最高的地方,被称为盟约城之巅。
而在这全城的顶点之上,本来歇息其上的无数飞鸟,正向四面八方逃散,扑棱棱的扑翅声,在这里都能听见。
它们是被刚刚的声音所惊飞。
在塔的最顶端,以初升的太阳和惊飞的鸟影为背景,一个修长的身影凛凛而立。
在他的手中,一个长杆状的怪异装置,正闪烁着金属的精光。
那是什么?
这个人又是谁?
武器。
敌人。
这就是我们所知道的一切情况。
就在此时,我不得不佩服自己的脑力与闲心,居然还有心思回想当晚欧斯特和我讲的篝火故事。
“还有一个和‘暴风’齐名的‘疾风’。他也是个精灵。据说他是西境最远的狙击手。他曾经以魔弹跨越难以置信的距离精确地击飞一个巨人的眼球,因此被称为传奇魔射手。”
“呵,他最远射到过多远呢?”
“这么跟你说吧。”欧斯特当时笑了:“据说他射击的时候,看的是地图。”
“难道你认为有能射过整个地图的弓吗?”我当时耸了耸肩。
“弓不能。但是‘枪’能。在盟约城,侏儒发明了一种以火药为动力的武器,据说它能射过整个西境。这种武器还在实验阶段,据说使用起来还会有很大的危险,害死过几条人命,因此只制作了几把。
“其中一条枪,就在‘疾风’的手中。”
从想象切回现实。
高塔上的人影将那装置靠在脚上,接着拿出一只鸡毛掸子一样的东西,利落地将某物塞入了装置细小的膛中,然后将那装置以小提琴一样的优雅姿态靠在了肩上。
我觉得这个姿势就像是一句无声的宣言:
你好啊,血乌鸦。
地狱再见吧。
塔顶蓬起了一团青烟。伴随着干脆的一声炸响:
砰!
7.
时间的流动诡异起来,弹道在视线中清晰可见,可是身体却由于神经反射的速度限制动弹不得。
黑牙般的弹丸跃出枪口,劈开空气,伴随着一声尖鸣呼啸而来。它仿佛一只猛禽,自高塔向下俯冲,掠过八条街道,三座尖顶,数百屋顶,无数根本不知晓这场战斗的悠闲市民的头顶,精准无比的扑向半个盟约城外的敌人。
这大概是西境历史上交战双方距离最远的一场战斗。
血牙在手中颤动,接着突然分解了。
我并没有命令它重锻,它是以自己的意识行动,保护锻造师的生命。智铁和与他连接的锻造师是一体同心的,锻造师的死亡,也意味着智铁的破灭。没有锻造师的智铁将失去所有灵性,变成普通的钢铁。
本来,人类的意识也无法捕捉到弹丸的移动。人的反应再如何机敏,也不可能跟上枪弹的音速。刚刚我看到的一切,其实全部都是血牙感知到的。
只觉得眼前一花,眼前爆开一团火星,手腕一痛。血牙已经消失,而我的手中多出了一面盾牌。
而弹丸,在千钧一发之际,被盾牌弹飞开来。
“谢谢。”我对血牙说。
接着又补充了一句:“该死。”
转过头去,看到一个酷似葛路的半兽人——实际上就是葛路,只是因为脸部的扭曲以及眼球的突出,让我几乎把他当成了另外一个人。他死死地盯着我,以及我手中那面之前还未曾存在,与血牙同样绯红的盾牌。
我望向手中的血牙:西境仅存的几把智铁兵器之一。
现在,除了我,以及伊甸之誓的伊贺拉外,又有了第三个知情者。
或许所有的秘密,总有一天要暴露在阳光下吧。早晚有一天,我会把血牙,以及我如何得到它的故事告诉给血乌鸦的朋友。但不是现在。
“那个……”葛路该死的求知欲又发动了,他多毛的嘴唇掀起,马上就要发问了。我连忙挥手示意他停止。
现在是非常时间,下一秒,我们两个其中一个的颅盖骨便要被音速的流弹掀飞。
葛路带着不甘心的表情暂时压下了自己的十万个为什么,更加凶狠地抽动了皮鞭。我听到两只狼发出哀号,身上留下一丝血痕。狼车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在街道上飞驰起来。
此时的风压以及颠簸都不算什么了,现在的我甚至觉得拉车的两只狼就像患难兄弟一样亲,而它们之前差点咬掉我的命根。
现在我们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了狙击手的身上。
虽然他和我们隔着半个盟约城,却拥有能取人性命千里之外的威能。
我握紧盾牌,在车上伏下身去,腕部放松,随时等待接受从智铁上传来的讯息,同时将神经绷到极限。
智铁只会本能地保护我一个人,而我必须保护葛路和两只狼。没有我会就等于失去了盾牌,而葛路和狼中牺牲一个就意味着丧失机动力。只要我们四个中有一个玩完,其他三个也不能幸免。这是这次死亡游戏的规则。
我指示葛路贴着路边驾车,同时尽量经过有高层建筑的地带。总之,尽量在我们和狙击手之间多些掩蔽物。值得庆幸,盟约城的建筑大多有着高耸的尖顶,还有许多不逊于中心高塔的塔楼。只要能让它们拦在我们中间,就能把我们从他的视野中拯救出来。
各种建筑物在身边掠过,透过不断闪过的建筑间隙,望向狙击手。
修长的身影,在塔顶迎风而立,似乎在为二击不中而疑惑。
传奇魔射手大概对自己的枪法非常自信吧,浪费了两颗子弹这个战绩足以让他动摇一阵。
但是马上,他就将这思绪抛掉,开始了第三发的装填。他将那枪靠在脚上,取出我之前看成鸡毛掸子的装填杆,熟练地将又一枚枪弹压入枪膛。
火枪这种新武器除了不稳定外,另一个缺点就是装填缓慢。就如同弓箭和十字弩相比的优势,过高的射击间隔大概就是这项新发明还未普及的最大原因。你往往只能开一枪,因为在你装填好第二发的时候,对手已经冲到了你的面前,在你措手不及时切开你的喉咙。
但是这件武器的缺点,在这个人身上,却被完美的弥补了。
因为这个人的射距,几乎是无限的。
此时双方直线距离足有数千米,算上绕路前往高塔的额外距离,以及爬上高塔的垂直距离,被狙击方若要采取接近战至少要承受近十次狙击。再算上地利,狙击手站在全城一览无余的位置上,被狙击方完全无法隐蔽地接近对手,可以说接近战的胜算微乎其微。
超远射程火枪加上超远视距的狙击手,真是绝配的组合。
探出盾牌的边缘,我看到,他再度将枪口端了起来。
透过不断掠过的建筑物之间的缝隙,我能看到他正随着车子的移动,缓缓地在塔顶旋转方向,枪口一直锁定在我们身上。
全身的毛孔在一刹那间缩紧了。
虽然相隔千米有余,中间又阻隔着无数的遮蔽物,但还是感觉到了对手冰冷有如冬泉的目光。
本能地觉察到了,尽管我们只能依稀看到他的身影,他却能清楚地看清我们的每根毫毛。
本来,如果那个人真是伊甸之誓的疾风的话,那么视距根本算不上阻碍射击的理由。
因为魔射手是奥术与箭术的结晶。除了拥有最顶尖的射击技巧,他们也修习少许奥术。这些奥术当然没有其他奥术施法者来的华丽,却足以让他们的枪弹流矢更加致命。
大概,他就是用魔法强化了自己的视觉,让这数千米之隔犹如近在眼前吧。
呼吸突然停止了。
既然能强化视觉,那么看穿这些作为障碍物的建筑,也就不在话下了吧?
就算作为完全门外汉的我,也说得出三四个能够隔空视物的法术。
也许,所谓的遮蔽战术,根本是无效的?
“葛路!”我叫道。
野蛮人立即明白了我的意图,他和其他血乌鸦的成员一样,在战斗中练就出了对彼此无比的信赖与默契。
狼战车立即改变了轨道,藏入一座高塔的阴影。
我们、那座高塔、以及狙击手所在的中心高塔,刚好呈三点一线的关系。高塔如同一面巨大的盾,拦在了我们与狙击手之间。
就算他的目光能穿越石壁,他的枪弹,还是要直线飞行的吧——
砰!
简直就像在嘲笑我的常识一般,致命的弹丸滑过空气咆哮而来,空气中闪过一条弯曲的弹道。
火花在盾牌上爆开,肌肉在巨力下断裂了数条。
空气中,一条白线正慢慢地散去,那是刚刚弹丸将空气撕裂留下的轨迹,仿佛一条细线一般,自城中心的塔顶延伸过来。虽然角度不大,但那明显是一条曲线。弹丸刚刚明目张胆地违反了物理规则,绕过作为我们掩蔽物的高塔,直袭我的额头。
之前就该想到了,如此远距离的狙击,绝对不是仅仅靠超凡的眼力与射击技术就能做到的。
魔射手既然作为奥术使用者,当然不可能不将自己的魔法技巧应用在射击中来。
毫无疑问,不但他的视觉被奥术强化,弹丸上也有起导向作用的附魔。
只要射出,就绝对不可能射失。方向有偏差,弹丸也会自行在空中修正,甚至连存在障碍物这点也能无视。
冷汗浸透了掌心,这个敌人的恐怖,远远超过了之前遇到的牧师、巡林客,以及侏儒术士。
他和他们不同,从一开始,他就是为了杀戮而来的。从第一击开始,他就是为了杀掉我而开枪。
虽然视线被塔楼阻隔看不到他的身影,但他肯定已经带着狙击手特有的冷静,从容不迫地填装第四击了吧。
也许下一击,我们中的一个人便要被射穿。
“喂,血乌鸦的战士。”葛路的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我们此时应该兵分两路。我驾车先吸引他注意,你躲在这塔后面,设法通知其他人。”
“别说傻话。”我否定他的计划:“你不可能一边驾车一边防御。”
“哈。”葛路的脸上浮现出半兽人特有的洒脱:“那也总比双双死在这里强吧?聪明点,也许我们肯定会有一个人要脑袋开花。”
“不。”我坚持,急切地思考着能说服野蛮人放弃牺牲自己行为的词句,突然,一个念头在脑海中灵光一闪,我改变口气说:“不,他从一开始就只要我一个人的命。”
从一开始,每发弹丸都是朝我射来的。射手的准星,一直都锁定在我的头上。
这应该理解成狙击手的执念吗?因为我从第一击中逃了过来,所以他就将后两击也用在了我的身上,而放弃了更易射中的半兽人与狼。
那也说不通,因为如果是聪明人的话,第一击就应该先从提供机动力的车夫与野兽开始,因为如果没有葛路和这辆战车,瞄准我这个目标就容易多了。
他从一开始,就只想要我一个人的命。
“只要你的命?”葛路的表情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遗憾。仿佛他觉得如果事实果真如此,自己脑袋瓜的价值就大幅贬值了:“为什么?”
“因为我是一名锻造师。”我说:“伊甸之誓一直把‘智铁’当作一件很关键的道具,而没有锻造师的智铁就和普通铁没有关系。所以他们只讲我视为威胁。”
葛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不知道他到底明不明白我话里的意思。他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那么事情就简单多了。”
“想到什么好办法了吗?”我说,一边握紧血牙,按照前几击的射击间隔,第四击就要来了。我祈祷血牙仍然能够顺利感知到这次狙击的方位。
“很简单:朝塔冲过去,把那小子宰了!在此之前你小心点别被他射死了!”
葛路一边说着,一边扬起钢鞭,狠命一抽,随着狼的哀号,战车再度飞速奔驰起来。这次改变方向,朝城中心冲去。
等等,这叫什么计划啊!
刚想这么说,枪声再度震撼天空。
数千米距离瞬间化为乌有,弹丸切开大气,在空中留下蜿蜒的痕迹,绕过周遭的楼房、雕塑、悬挂的招牌、以及建筑表面突出的浮雕,在空气中划出多变的曲线,如同嗅觉灵敏的猎犬,朝我扑来。
依然以化为血牙的盾牌,向前迎上。
但是这一次,却没有完全防住。
伴随着火花和重击,弹丸被弹飞了,但于此同时,全身如遭雷击。
在弹丸撞击在盾牌上的刹那,一股强劲的电流自其中释放出来,轻而易举地穿越了这道金属屏障,贯穿了全身。
身上的衣服顿时爆开数个口子,全身腾起一阵的青烟,令人作呕的熟肉味升腾起来。
握盾牌的左手呈现出乌黑的颜色,完全麻木了,重创。
以前也曾经听说过,这是一种被称为“灌法箭”的高等魔法技巧,将元素之力灌输到箭矢或弹丸中去,增添威力。这一次的弹丸,除了导向的附魔以外,还附着了闪电的威力。血牙能够勉强防住纯物理的攻击,但是对于这种魔法的力量,却完全没有办法。
还真是棘手啊。一边这么牢骚着,一面将盾牌换到右手,同时用嘴撕下礼服的一角,垫在掌心,希望多少能起到绝缘的作用。
现在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只有尽量忍耐了。
在冲到城中心之前,至少还要承受多次攻击。
此时葛路的计划我大体能理解了:那支枪的射程的确相当远,可能真的像欧斯特说的那样,足以贯穿整个西境。
但是最大射程无限,并不意味着没有射击的死角。
对,枪械还存在“最小射程”这个限制。
虽然那座塔的视线非常开阔,但如果能冲到离塔很近的距离内,他反而不能那么自如地射击了吧。
当然,这也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猜测罢了。拥有让弹丸转弯的能力,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东西射不中,我们实在难以想象。
战车急速奔驰着,整个世界在狂风中化为模糊一团,仿佛由于我们的速度,盟约城开始崩溃了。烈风狠狠撕扯着我的头发,我觉得这场战斗后如果自己还活着,大概得改变发型了。
第五击迎面而来。
依然以盾牌拼命守住。
仍然是灌法箭,这一次从弹丸中爆发出的是一阵灼热的热风。弹丸在碰撞的瞬间爆炸了,化为巨大的火球。烈焰吞没了战车。
在火焰四散飞腾的同时,直接承受冲击的我被从车上吹飞开来。一股气浪将身体直直抛上天去,战车在身下疾驰而去。
被火光吓到的两只狼更加拼命地奔跑起来,战车眼看就要将我甩在身后。但是葛路连头也没回,抬手扬鞭,一鞭抽中我的脚腕,往回用力,硬将我拖回车内。我在半空翻了个跟头,又掉回在座位上,摔得头晕眼花。
葛路迎风大笑,眉毛上全是火星。我则忙不迭地拍掉自己身上的火苗。
第六击接踵而来。
这一次我做好了心理准备,咬紧牙关,再奇怪的附魔我也不会惊讶了。
但这次仅仅是一团火花而已,弹丸被弹飞出去,似乎仅仅是普通的寻踪弹。
刚刚松了口气,就看到弹飞的弹丸,在空气中再度划出一道明亮的折线。
心脏停止了跳动。
恐怖与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没错,这才是射手最终最后的杀招。
那枚弹丸,在射中我之前,是绝对不会休止的。
仿佛携载着主人多发不中的怨念,在被弹飞的瞬间,仿佛不甘心一样,弹丸在空中折返,以更为澎湃的气势,呼啸而来。
8.
有多少还能喘气的人亲眼目睹过朝自己飞驰而来的弹丸?
我算是其中一个。
之所以没有被射穿颅腔,在于弹丸于半空中静止下来。
对,当时我由于肉体的反应速度被钉在原地,眼睁睁地望着弹丸仿佛直抵我喉咙的尖刀,切开空气,一寸寸朝我移来。当时我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中跳将出来。
当弹丸离我只有半米不到之时,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到的墙,它在半空静止下来。
空气的流动眼看着诡异起来,我身前的空气被某种奥妙的魔力操控,打乱原先的分子结构,解体,重构,从之前疏松与世无争的气体,重新凝结成了一面透明密实的大气之盾。这层透明的气体膜微微弯曲,扭曲了透过它的光线,仿佛一面透镜,突然出现,拦住了致命的弹丸。
惊魂未定,得救的我浑身冷汗地紧盯着眼前这刚才还准备到我颅腔里旅游并且有强烈移民倾向的小东西。仿佛不甘心被这层空气的护盾拦住,小小的弹丸执拗地在空气中蠢动着,在半空缓缓摇晃,仿佛一只在土中奋力挖掘的虫,一寸寸缓缓贴近。
这时,我听到一阵熟悉的琴声,还有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啊,我亲爱的朋友,看来我出场得正是时候。”
飞驰的战车上,欧斯特正站在我和葛路之间微笑,左手一刻不停地在竖琴上飞驰,正是这魔性的琴音构成了阻挡在我们面前的透明之壁。吟游诗人的奥术和法师略有不同,他们用琴声施法。
葛路和我盯着这个仿佛从天上掉下来的诗人半秒,之后面面相觑。
你确认他是那个昨天还失魂落魄的诗人?我心中理性的声音问,同时敦促我向葛路求援。
野蛮人也不确定地摇了摇头。
就算动用显微镜,也找不到这个诗人脸上最细微的沮丧。他的脸上一片阳光,根本和昨天那个快要自绝的欧斯特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对了,一定不是,肯定是某个非常相似的人。当时我胡思乱想:这个世界真奇妙,居然会有和血乌鸦的吟游诗人相似的人。这是比存在第二个月亮还要让人吃惊的事。
我们不理会那张拥有和欧斯特同样欠扁元素的脸,而是担心地盯着眼前不断在空气中“蠕动”的弹丸。
“放心吧,我亲爱的朋友。”诗人得意地说:“这个结界就算大炮的炮弹也能改变方向。这是我最拿手的一个把戏。”
话音刚落,护盾就伴随着一声裂帛般的声响破裂了。
诗人的法术往往不受重视,大多数人认为他们的咒语相比法师只能算一种小把戏。
诗人的确也可以使用偏斜远程攻击的咒语,但是魔弹的威力明显要比这护盾来得强。
弹丸猛地从粘稠的空气中挣脱出来,神气活现地加速,眼看就要扑向我的脑门。
诗人手疾眼快,掷出一柄飞刀,在弹丸完成加速前,将之击落。
那柄匕首这次是彻底地被破坏了,我亲眼看到它在半空被匕首切为两半。就算是附着了寻踪魔力的魔弹,已经结构破坏的它大概也不可能再在半空来一次一百八十度转体,神气活现地想扑入我的怀抱吧?
我松了口气,诗人带着有些尴尬的笑,单手划了一个抡指,那柄完成任务的匕首立即在半空转向,如同回力标一般旋转着飞回了战车。诗人故作帅气地以双指夹住了归来的武器。
这种魔法武器被称为回力匕首,在普通的匕首上施加了与主人联系的魔力,使之在掷出后可以自行飞回,深受吟游诗人的喜爱。对了,我记得欧斯特也有一把回力匕首,和这把一模一样。两个人几乎是一个模子塑出来的,这个世界真是奇妙啊。
诗人又重新拨了几个音符,只见我们身前被弹丸撕裂的奇妙气壁逐渐充盈,修复,之后渐渐呈球形延伸,将马车包裹起来,最后它变成一个透明的空泡,将我们的战车以及坐骑完全笼罩起来。
这时,我才真正放了心。尽管这层结界似乎并不能像诗人说的那样,能够完全偏转任何远程攻击,但是从它刚才的表现来看,起码能在弹丸射中我前争取反应时间。
高塔上的影子沉默地望着逃出必死命运的我,这次他没有重新装弹,只是矗立在风中,静静地望着我们。
大概是弹药耗尽了吧。实际上火枪作为一种新武器,还有弹药难寻这种缺点。由于尚处于试验阶段,没有量产,侏儒们的工厂还没有将弹丸放上流水线。现在制造适合指定枪膛的弹丸非常困难,而生产魔射手需要附魔的寻踪弹与灌法弹更是难上加难。
再强的狙击手,在没有弹药的情况下也很难发挥作用。
好了,可以说,这场战斗,我算是活下来了。
我长长地舒了口气。
诗人舞动五指,奏出一个奇异的曲调,一边奏响,一边吟唱。琴弦散布出奇异的魔力,扩大了他随琴声吟唱的歌声。他似乎是使用扩大声音的奥术,使对方能听到自己的歌声。
这首歌我以前也曾经听欧斯特唱过,是在精灵之间流传,歌颂精确射击的一首童谣:
“宝贝,
我将箭矢向您抛去,作为今夜舞伴邀请。
死亡之宴无休无止,杀戮舞步轻快飞扬。
首先贯穿您的妙目,随后敞开您的胸膛。
三支赞美马儿屈膝,四支致敬骑士阵亡。
五支馈赠颈上添彩,临别一支轻吻额头。
每翎每羽我的真意,每箭每矢为您效劳。
若有不幸擦肩而过,只得抱憾今世无缘。”
他这首歌还未唱完,葛路已经一把将他摁倒,接着简直像接吻一样俯下身去,零距离朝他怒吼,让人意外,吼出的竟是一个冗长的疑问句:“嗷嗷嗷嗷呕呕呕呕欧欧欧欧斯特?”
“得了吧,北地歌王,你什么时候学会三段咏叹调了?”诗人一边笑着回应阔别多时的朋友,一边厌恶地甩掉粘在他脸上的口水。而野蛮人则将诗人像小动物一样抱上天,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回旋,哈哈大笑起来。
我很同情那个诗人,野蛮人北地式的热情有时我也消受不起,虽然素未蒙面,但……等等?
这时我才反应过来,那就是欧斯特吧。绝对没错的,除了那个血乌鸦的诗人,谁也不会在这种差点要朋友命的战斗中做这种欠扁的耍帅行为的。想到这里,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我咬着牙一拳擂在了落回马车的诗人头上。
不过他本来低落的情绪居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而且对本来处于竞争地位的北地歌王也如此友好,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一定是传来了什么惊人的喜讯,让诗人能如此振作。
不过现在,这件事还是日后再谈吧。
狙击手站在塔顶,遥望着我们滑稽的举动。
他没有离去,似乎等待着两支小队时隔多时的再次交涉。
欧斯特捂着头,大叫道:“你们干嘛阻止我帅气的出场啊!”接着他站起身来,重新整理衣服,郑重地朝塔顶上的身影鞠了一躬。
“哀恸林地的欧斯特,郑重欢迎传说中的英雄。”伴随着扩音术,他说道:“屋顶上的传奇,吾等已经倾慕您好久了,今日与您一战,实感酣畅淋漓!”他说得煞有介事,仿佛刚刚在在伊甸之誓枪口下冒险的不是我和葛路,而是他自己一般。
高塔上的身影静静地傲然矗立,用姿势表现出了他对诗人的不屑。
“今次一役,我想已经胜负分晓。您的弹药已经耗尽,而我们已经集结了三人。”欧斯特继续说:“尽管以众欺寡不是英雄所为,但暗中放箭也不是荣誉之举。容我夸一句海口,这次胜利属于血乌鸦,伊甸之誓的传奇魔射手!”
用烤焦的手擦擦头上的冷汗,诗人这么说大话,我都觉得脸红。这次只差一点点,我和葛路就真的要玩完了。
高塔上的影子仍然没有任何回应,也没有动。
我希望诗人能少说些废话,多问点问题。至少有一个问题他必须得问:伊甸之誓为什么要和血乌鸦过不去?
但是已经没机会了。
一个带翼人形的阴影掠过了大地。
一位身着白甲的战士,飞跃天空,飞鹰一般向高塔扑去。此时她已经解去了血红的披风,露出身后飘舞的羽翼。那羽翼如微风般轻灵,如阳光般耀眼,如火焰般缓缓燃烧。看到她的驾临,塔顶的狙击手紧张起来,刚刚放下的枪口又重新举了起来。
欧斯特不高兴地啧了一声:“今天什么日子,连那个女人都要来破坏我的帅气形象。”
是亚拉妲,她正挥舞着巨剑,天兵般朝塔顶冲锋。
而狙击手,则抬起一只手,做了几个怪异的动作。一道魔力的漩涡出现在他身旁,他回头望了一眼我的方向,似乎不甘于放过猎物,不过还是踏入了漩涡,消失在了空气中。
“那家伙还是个法师?”葛路惊讶地说。
“魔射手一般都拥有不低的奥术修为。”我说:“他大概就是用这种方法在盟约城的屋顶之间来往的吧。”
利用短距离的传送法术在盟约城的上百个尖顶圆顶自由来往,用高度和建筑物作为自己的掩蔽,立于高处用超远距离的火药兵器与自动寻踪的弹丸作为攻击手段。这样的对手可谓相当难缠,就算利用他弹药有限的弱点,冒险耗掉他所有弹药,他仍然立于不败之地,随时可以利用传送法术安然逃跑。即使亚拉妲这样会飞的战士也很难伤到他。
又是一个强敌。
实际上,每个伊甸之誓的成员都不好对付。
被传奇小队盯上的我们,还有活下来的希望吗?
他们为什么非要缠上我们不可呢。
我的心底缠绕着不安的漩涡。
望向手中的血牙,刚刚解除封印的它流转着不安分的冷流。
再强大一点就好了。我想。不用太强,只要能保护身边的人就好。
这场战斗只持续了数分钟,我却感觉像渡过了一个世纪。
随着狙击手的离去,盟约城上空持续不断的惊雷停止了。屋顶之间,只盘旋着被受惊的飞鸟。
以及狂怒的天界生物。
对于对手不接受挑战逃跑的做法,亚拉妲似乎怒不可遏。她在半空的嗓音不用法术放大也足以让我们掩住耳朵了:
“喂,我说狗车上的那三个笨蛋!”
她朝我们吼道。
“这是狼!”“我不是笨蛋!”“我刚才差点就死掉!”我们三个以三句不同的牢骚同时回应她。
“总之,你们先闭嘴。”她吼道:“现在听从我的命令。”
“为什么要听你话?”“听你的话有什么好处?”“你从哪里冒出来的?”我们又不约而同地同时以三个疑问句回答问题。
“如果你们还想在盟约城呆一天,就要清楚天怒圣战军的怒火有多可怕。”悬浮在半空的天界武士露骨地警告道:“现在盟约城已经处于生死存亡的紧急时刻了。”
我们一齐闭了嘴,亚拉妲的表情告诉我们,她不是开玩笑的。我们并不急于到仲裁所当蜡烛。
“十三公会拦截那条龙的部队已经全灭了,而且那条龙还得到了不明势力的中途援助。”带着严峻的表情,她继续说:“我得承认,这次事件说明你的推断是对的,伊甸之誓的确在与盟约城为敌,至少他们是在试图破坏约束之地。那条窃取了誓约之证的龙明显站在他们的一边。”
有一种预感:血乌鸦和伊甸之誓,也许很快就要有一个了断了。
不管他们在做什么,我们都必须与之一战。
我开口了:“你要我们怎么做?”
亚拉妲好像很不甘心地咬了咬自己的嘴唇,这是我在她脸上看到的第二个类似人类的表情:“你们刚刚已经证明了,自己是能与伊甸之誓匹敌的人,这辆车也是唯一能追上那条龙的存在。我要求你们,追上那条龙,带回宝石。”她停顿一下,接着吐出了一个违和感满载的词:“重重有赏!”
“明白了!”“有多少?”“伊哈——”
我和欧斯特几乎咬断了舌头,葛路已经策动了身下这辆马路凶兽的缰绳。
狼战车,再度在盟约城的街道狂奔起来,前方刚刚已经缩得很小的光点,重新扩大起来。
虽然这一切都太突然太仓促了,但现在我的心情着实非常激动。
好久没有这样了,好久没有这样和大家一起战斗了。
或许,平静的生活根本就不像我想的那样能让我满足。
或许,战士之心从未消亡吧。
或许,血乌鸦的冒险从来就没有结束过。
血乌鸦万岁!
迎着风,三人吼出了久违的战嚎。
“话说,你到底是怎么上来的啊?”
“啊,我亲爱的朋友,你们驾车从不注意撞上的东西么?”
9.
风声中,严重灼伤的手指隐隐作痛,伴随周身其他部位的烧伤震伤撕裂伤,在脑海用疼痛信号铺成一首协奏曲。上次伤得这么狼狈是在什么时候?在呼啸的车上我实在回想不起来。
尽管遍体鳞伤,但我在心里仍然感谢诸神慈悲。我并不是一个优秀的战士,当然在锻造师方面也同样不行。除了那次随同血乌鸦各位同伴将盟约城从尸体牧人的病原菌中拯救出来的冒险,我并未与其他强力的对手有过交锋。面对一个活的传奇,我这个不入流的英雄还能留下一条性命,并且没有肢体残疾,我已经该烧香拜神了。
狼车奔驰,我们化为一股风暴横扫盟约城,而远处龙的身影,正一步步逐渐朝我们逼近。
不知道它是过于信赖狙击手的能力,认为我们已经百分之百被传奇魔射手阻击,还是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尾随者,或者根本不屑于逃跑,总之,在我看来,它飞得不匆不忙,翅膀优雅地在空气中扑动,身上的光彩脉搏般般不住脉动。
这时,麻木的手指开始复苏了,针扎一样的疼让我咧了一下嘴。
“你不要紧吗?不如我们先停下来等等达莱恩?”欧斯特关切地问。
“没关系。”我回答,心想我们的德鲁伊有没有心思追来还不知道呢,接着反问他:“话说回来,你这家伙今天到底……”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该让我如何形容呢?一个昨天还悲痛欲绝的人,今天已经跟没事人一样了。即使我知道艺术家大多都属于情绪大幅波动的类型,但欧斯特也实在夸张得有些过分了。
“哦,这个啊。”欧斯特微微一笑,双眼眯成了一条缝:“我有个特大的喜讯!这是整个盟约城的福音啊!”
我小心地揉了揉酸痛的关节,心想大事不妙,一般这群人的喜讯都是这座城市某种层次的灾难。
“她就要来了!真正意义上的艺术家!从奇迹时代延续到后奇迹时代的代表人物!整个古典艺术的援军!盟约城新旧文化冲突的救世主!”欧斯特展开双臂,在风中像怪鸟般夸张地挥舞着臂膀:“就让半兽人那低俗的艺术和其他不入流的噪音继续存在吧,因为随着她的到来,一切都会如同萤火虫的光彩般变得黯淡无光!”
我阴沉着脸听完,脸上的表情大概就和那晚听派因高喊“砸并且滚”时相同。
此时,诗人的面庞就像吃了一碗红辣椒般红光满面,眼中狂热的光芒堪比我在早上看到的葛粉。
“这么说,另外一位巨星也要来了么?”葛路哈哈一笑,兴致勃勃地说。这位北地歌王似乎对诗人刚刚对“砸并且滚”的蔑视并不在意。
“哈,她可不是你这种什么流行歌王!”欧斯特一步跳上战车的座位,迎风高声呐喊:“她是一位真正的艺术家!森林里原初音乐的吟唱者,即使龙这种魔兽也会沉湎于她的歌声中!这森林中的音乐,一定会让你们这些住在石屋子里的人知道什么是极致的自然之美!”
“噢噢噢,我可是很期待啊!”葛路似乎也被欧斯特的热情感染了,随之高声大喊:“要是没有对手,老子在秋日祭中可就太无聊了啊!”接着,似乎要表示他心中的激动,他朝风中大吼了一声“砸并且滚”。我怀疑远处的龙会不会听到。
“那是秋之庆典,盟约城的艺术节,西境的美之定义日。”欧斯特平静地更正:“可不是你们北境蛮子的秋日祭。”
“有区别吗?”流行文化的天皇巨星问。
“当然有!”古典艺术的拥护者试图反驳。
“够了!”和艺术无关的某粗人打断了两位艺术家的谈话。
这个喜讯对我来说并无任何值得高兴的意味。只来一个蛮子歌手,盟约城就已经如此这般乌烟瘴气了,虽然不知道欧斯特说的那个女明星到底什么来头,但我知道,只要她一进城,盟约城本来就已经所剩无几的平静肯定会随着新一轮的骚动毁灭殆尽。
“这种事以后再聊吧。”我提醒两人:“那东西似乎要降落了。”
是的,此时那只龙正扬起头,收起翅膀,开始降下自己巨大的身躯,看起来的确是要在这座城市降落。
真是匪夷所思的一幕,这只龙为什么要在这里降落?又怎么可能降落呢?
如果它的目的是配合伊甸之誓抢夺誓约之证水晶的话,它就这样飞着逃往城外不就可以了吗?它在城里着落,不就等于陷身于敌人的大本营中吗?
除非,它所要将水晶交予的接头人,就在盟约城。
如那条龙是伊甸之誓的同伙的话,这也不是不可能。因为伊甸之誓一直以来就潜伏在盟约城。
但是,它又怎么可能降落呢?
盟约城的街道,对容纳这种体型的生物来说实在过于细小了。而在这个接近约束之地的城中心地带,附近也没有能供这只龙着陆的广场。如果它想在某座高塔的塔顶着陆的话,毫无疑问,高塔会被它的重量立即压塌。
可是尽管如此分析,龙还是如同一片压低的雨云,逐渐向一座塔顶接近,地上的巨影吞噬的区域越来越大。它收起翅膀,龙爪触到了塔顶了,接着——
它消失了。
我们五个全屏住了呼吸——三个人,两匹狼。
它很自然地消失了。随着翅膀合拢的一刹,那只翅膀突然眼看着缩小,最后消失了。龙身的其他部位,龙头、龙颈、龙尾、龙爪,也都随之一样缩小,消失。整只龙就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朝自己的中心压缩,体积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一个点上。
葛路挥舞长鞭,让狼车开始冲刺。但面对那座高塔,我们只能面面相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欧斯特问。
“好可惜啊,这么大一只虹彩龙,就这样没影了!”葛路遗憾地说。
“是魔法吗?比如幻术什么的?”我提出疑问:“比如让这条龙消失不见、将它转移到别的部位,或者根本没有龙,只是幻觉而已。”
“不可能啊。”欧斯特摇了摇头,抓起了竖琴:“刚才我没有感觉到奥术释放时空气中常有的波动,而且那条龙也不像是幻觉,而是货真价实的实体。最关键的是……”他皱起眉头:“它的样子不像是单纯的消失,而是‘缩小’。”
“缩小?”葛路搔了搔头。此时高塔已经离我们很近了。
“对,是……缩小。”欧斯特说:“我认为它其实并没有真的化为空无了,而是变得……相对很小。由于以前它非常庞大,突然缩小,就给我们一种‘消失’的错觉。”
听起来,这个解释似乎有些道理。也就是说,那只龙飞到塔的上方,突然用某种方式改变了自己的形体,让自己变得很小,最后落到了塔顶上,摆脱了追踪。我听说很多龙都是高明的法师,也许让自己变小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为什么它要在这里施展这种法术?对于一条龙来说,摆脱追踪的方式应该有很多吧。它究竟要做什么?这些问题始终让人摸不到头脑。
“总之,也就是说……那家伙其实并没有逃走,而是落在了塔顶上?”葛路兴奋地说:“也就是说,我们只要追上塔顶就能抓到它了?”
欧斯特点了点头。
说的简单,可是怎么可能上到高塔上呢?这辆狼车不会爬墙吧。等我们三个气喘吁吁地蹬上塔顶,那个家伙早就跑掉了。我想。
但是此时,两个家伙别有用心地交换了一下眼光,接着一齐以某种看不透的眼神望着我。
心中突然升起一层不祥的预感,我惊恐地在座位上后仰。
“你们……在想什么?”我问。
“我们来施展合体技吧!”葛路兴奋地说,欧斯特在一旁摩拳擦掌。
“合体技?”我问。
“对啊!爱与友情的合体技!”葛路大喊:“让你们见识一下野蛮人的威能吧!”
我刚想大叫,但是为时已晚。强壮的野蛮人一把抓住我的腰,把我四肢乱舞的身体抗在肩上。身旁的诗人拨了一个抡指,唱出一句咒语,神秘的奥术顿时让我变得像羽毛一样轻。两只狼在此时开始不怀好意地加速,整辆战车就像一颗炮弹即将冲出炮膛。利用这加速度,葛路凭借野蛮人超凡的体力,在狼车上高高地跃起,同时将自己背上的可怜人旋转了两周,接着大喝一声,将我飞掷了出去,一边吼出了此威能的真名:
“聪明的葛路的二重肉弹跳(Smart Gruu’s double jet jump)!”
二重加速后的我望着身下的野蛮人四仰八叉地摔向地面,接着自己化为肉弹一枚,以血肉之躯朝塔顶飞撞。塔顶与地面的数十尺垂直高度瞬间被野蛮人的神技化为零。
仿佛一枚人肉炮弹,我在半空划着不可思议的巨大弧线,一边傻瓜一样不停扑腾着双臂,一边飞跃秋日晴朗的晴空,朝塔顶扑去。
望着身下熟悉的城市,我心中只有两个念头:
1.这是自来盟约城后第几次飞起来了?第四次?
2.为什么不扔诗人,我可是伤员啊,靠!
在上升到弧线的顶端,马上就要和高塔的砖石亲吻时,我发现葛路算错了弹道。
如果依此弧线坠落下去,根据目测,我并不会落在塔顶,而是会和高塔擦肩而过,呼啸着掠过塔顶,朝塔后的地面坠去,最后摔个粉身碎骨。
该死,我就知道自己有一天会被这群混蛋害死!
一边骂着,我一边命令手中的血牙重锻。
在千分之一秒中,血牙变为了一条链锁长长的飞钩,我在半空将它回旋了两周,给予其初速,接着将它朝塔顶飞掷过去。
谢天谢地,勾爪击中了塔顶的边缘,血牙立即将它牢牢抓住。
接着我将飞钩的锁链紧紧地缠在了手腕上,听天由命。
最后我高速掠过了塔顶,接着借着惯性,以飞钩为中心,锁链为半径,在塔顶的上空划了个半圆,做圆周运动掠到了塔的正上方,最后以背朝地的方式,狠狠摔在了塔顶上。
落到塔顶上,我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散架了。
血牙没有经过我的许可,就私自熔解,化为原状。
我能理解,它也累了。
但是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必须把那条龙在塔顶抓住,抢回水晶,才能不枉费我这番危险的死亡飞行。
我小心地站在塔顶的斜面上,环顾四周。
塔顶很空旷,我身边是两尊丑陋的石像鬼,被风蚀得看不清面貌。
并没有龙。
塔顶上只矗立着一个纤细的人影。
“终于又见到你了,血乌鸦的战士。”她身着一身单薄的绿衣,和那天我遇到她时一模一样,头上的长发垂下,掩住了她的面庞。虽然她的声音很年轻,但那头长发却白得透明。
听到熟悉的声音,全身血液为之逆流。
由于内心的冲击,我在塔顶摔倒了,狼狈地向后滚落。
连忙将血牙插进屋瓦,防止自己僵硬的身躯顺着斜面滑下。
但双眼,一直死死盯着眼前的这个少女。
什么?我想惊叫,在唇边却只发出了无声的细语。
不可能。我感到无法呼吸。惊叫只能噎在喉腔中。
这时,我看到了她身上唯一与印象不同的东西。
一颗绿色的水晶,带着挂链,正垂在她的胸部。水晶和她绿色的衣物很相配,但此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责任感赶走了纷繁了往事,带来了勇气,我猛地站了起来。
“誓约之证在你那里。”我说:“你是伊甸之誓的人?”
也许,那条龙就是将水晶交给了这个女人。
伊甸之誓的第五名成员,已经在此时浮出水面。
总之,这应该是敌人。
从未见过面的敌人。
但是眼前这个少女,为什么……为什么会和记忆中的故人如此相似?
这种相似充满了实在感,绝对不可能是魔法造成的结果。
“先不谈这个。”她伸出一只素手,拨开了拦在面前的长发:“你应该认得这张脸吧?”
转眼,我又瘫倒在地。
“不可能……”瘫倒的我朝她吼道,似乎在抗议她的存在:“她已经死了!”
“哦,你到底在犹豫什么呢?”少女微笑着,将头发搂到脑后,这样看起来,她就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了:“我就站在你的面前。”
相聚的狂喜、莫名的恐怖、幻象的折磨、回忆的灼烧。心脏在我胸膛悸动,似乎被几只手同时拉扯,就要破裂。
在这奇怪的地方,碰到了意料之外,本以为绝对不可能碰到的人。
“好了,血乌鸦的战士,做一个抉择吧。”在塔顶的长风中,她微笑着,长发如翅膀般在她身后飘动:“你的朋友即将赶来,你是会保护我,还是他们?”
10.
那一幕仍清楚地烙印在我的脑海。
我拼命追赶,却仍不能阻止她坠下崖去,她就在我的眼中越变越小,最后化为一颗白色的泪滴,消失在深邃的黑暗里。
没能拯救,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我决定让那一次成为最后一次。
放弃冒险的决定,就在那一刻在心中确定。
这个缘由,我都绝不允许自己遗忘,也绝不会原谅自己。
可如今,她却再度站在我的面前,巧笑嫣然,希望我能再度保护她。
我当然会同意,此时即使牺牲我的性命,我也不会放弃这个救赎的机会。
可是——
她胸前发出绿光的宝石,却时刻提醒我,她是伊甸之誓的人,一个敌人。
就像不允许自己遗忘她的死一样,我也不允许自己背叛血乌鸦,背叛自己的兄弟。
血牙在我手中颤动着,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又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而且她和现实的违和感,以及脑中的无数个疑问,也在我脑海中翻腾。
许多问题想问她,却不知道如何问起。
因为现在有个要当先解决的问题,我必须做出抉择。
我是选择保护她,还是保护血乌鸦的队友?
两方面都是不能放弃的存在,可当两方面敌对时,我该如何选择?
再一次放弃她,就意味着人生信念的崩溃。
而站在她的一边,我将第一次与大义无缘,站在盟约城的对立面。
无数个矛盾在我心中激烈对抗着,碰撞出苦涩的火花。
为什么,为什么要在我已经放弃抉择的时候出现?
为什么,又为什么要逼迫一个放弃冒险的人重新做出抉择?
“你的朋友即将赶来,你是会保护我,还是他们?”
我就在风中迟疑着,等待着抉择时刻的来临。
遗憾的是,命运依旧没有给我抉择的机会。
“很抱歉,小姐,他并不用思考这个问题。”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兀地在耳边响起。
就像一阵暴风那么突然,一个熟悉的人影在她身后一晃,盈盈的笑脸顿时在她脸上冻结。
我全身的血液,也随之一同冻结。
她低下头去,茫然地望着自己的胸口。某个尖锐的东西正从她胸口心脏处的地方穿刺出来,那是一只刺剑的尖部。殷红的血液逐渐将伤口附近的衣服染红,血渍如同一朵玫瑰在她胸口粲然绽放。
在眨一次眼的时间里,她已经停止了呼吸。
对我来说,是又一次失去了她。
我祈求她用最后的目光望向我,但她没有,她的眼中一片空白,连悲哀也找不见,她只是如同绊了一跤那么自然地向前扑倒,露出了站在她后面那人的样子。
是欧斯特,他一边自尸体上拔出沾血的刺剑,一边悠然地说:“刚好赶得及啊。”
她就倒在他脚下,依旧在流血。
不——!
胸口充盈的愤怒就像火山爆发,我连血牙都忘记了用,拔腿就朝他扑了过去,一把抓住他的领子,将他像麻袋一样倒栽葱狠狠地掼向地上。难以置信,几分钟前这个人还和我亲如兄弟,现在我却如此想立即摔断他的脖子。
至高神啊,我不想冒险,不想做英雄,不想获得子虚乌有的荣誉,也对什么西境的安宁与盟约城的安危毫不关心,这些我都不想拯救,我只想拯救眼前的一个个人,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不给我机会?为什么我如此拼尽全力,一个又一个人却仍旧在我面前死去?这样的话,冒险究竟为了什么?所谓的英雄,所谓的冒险者,又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你疯了吗,我的朋友?”
欧斯特急切地问,接着以精灵的灵巧绕着我的手掌在半空翻了个身,以双脚着地。但即使他安然受身,我愤怒的力量仍然将他摁倒在地,接着举起拳头,要一拳打碎他的下颚。但一只大手抓住了我,葛路从后面抱住了我,将我摔倒在地上,接着以磐石般的巨大的身躯将我压制得动弹不得。
“冷静,伙计。”葛路说。欧斯特则在旁边略带愠怒地整理着被我撕破的领子。
我则一边以出离的愤怒挣扎,一边拼命地呼喊:
“你们杀了她!杀了她!”
“放轻松,我的朋友。”欧斯特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说:“不管我刚才杀了什么,我都在为你好。”
让我死掉算了。当时我如此想。让她在我面前再一次死掉,我无法容忍自己还能呼吸这个事实。
“相信我!我们是血乌鸦的兄弟,对吧?”葛路在旁边帮腔,我一口啐到了他的脸上。
“去他的兄弟,去他的血乌鸦!”我吼道。
欧斯特的脸立即冷了下来,他朝葛路使了个脸色,葛路脸上露出悲伤的表情,接着一拳打在了我的脸上,我趁机去咬他的牙,又吃了一拳,眼前金星直冒。两个人的影像在我面前模糊起来。
我放弃了挣扎,瘫倒在地上。感觉两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好了,现在可以冷静点听我解释了吧?”欧斯特说:“不管刚才我杀的是什么,她都不是人类。而且毫无疑问,她是我们的敌人。”
混沌的思绪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我只是模糊着点了点头。
欧斯特朝葛路示意,接着野蛮人巨大的身躯终于从我的身上挪开了。
他刚松劲我就一跃而起,朝欧斯特狂奔过去。欧斯特试图抓住我的手腕,他成功了,但是诗人纤细的腕力根本不可能阻止我的拳头,我一拳打在了葛路的脸上——葛路不知什么时候顶在了诗人的前面,现在我是在和他对掐。
无论他们是谁,杀了她的人,不能饶恕!当时我的脑子里只有这句话。诗人和野蛮人的咒骂在我耳边全变成了嗡嗡的蜂鸣。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所谓人和人之间的约束,有多么脆弱。
血乌鸦的这场内讧不知持续了多长时间,直到她的声音响起:
“呵,还真有趣呢。”
一阵冷风吹过寂静的塔顶。
鼻青脸肿的三个人一齐放下了拳头,维持着狼狈的姿势,茫然地望着那个之前认为被杀掉的少女。
此时她正坐在塔顶的风向标上,愉快地望着这场闹剧,脸上露出恶作剧般的表情。她身上的衣服仍然沾满了血渍,但是从她的表情完全看不出胸膛被刺穿的样子。她坐在制高点上,悠然自得地晃动着双腿,一边惬意地望着这场闹剧,仿佛刚才痛苦的表情连同死亡全都是一场戏。
“还真疼哪。”她若无其事地说着,声音和之前略有不同,带着某种邪恶的淘气,就是拔掉虫子的翅膀放在火上烧烤再生吞的那种残忍孩子的淘气,“你刚刚差点就把我的心脏刺破了,幸亏我在关键时刻让心脏让到了一旁,唉,体内的器官差点没乱套。”抿着笑,她愉快地说着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我们三个刚刚还自相残杀的人,在这一刻又恢复了默契,我拿起血牙,葛路拔出巨斧,欧斯特则站在我们中间,剑尖直指少女,我们都带着一脸谨慎的表情望着她。
我的大脑迅速分析着眼前这骇人而莫名的情况。“幸亏我在关键时刻让心脏让到了一旁,唉,体内的器官差点没乱套。”这是什么意思?我没有学过医,但是起码知道一个人无论运动细胞再多,心脏等器官也不可能有运动的机能,更不可能如独立的生物般在体腔内四处乱窜。能够让器官自行移动避过重击,这是什么能力?这种能力又怎么会出现在她的身上?如果她真是我记忆中的那个人的话,不可能拥有这种怪物般的功能。
思考的结果,是我的大脑一片乱麻。
“你……到底是谁?”欧斯特迟疑地问,他的眼中出现了难得的惧色。
“哦……似乎现在应该报上姓名。”少女无邪的笑着,接着跳下了风向标,拉住染血的衣角,行了个屈膝礼:“传奇小队伊甸之誓,传奇变——不告诉你们!”她结束了端庄的仪态,吐着舌头做了个鬼脸。
“别开玩笑了!”欧斯特骂道,在说出这句话之前,他已经若无其事地丢出了一柄飞刀,谈话只是幌子,偷袭才是真意。
貌似手无寸铁的少女举起右手,轻而易举就将飞刀弹飞了。
我屏住了呼吸。
那稚嫩的手腕,当然是不可能挡住飞刀的,刚刚弹飞飞刀的,是一只锋利的大螯。一只只可能属于甲壳动物的巨大钳臂,不知何时和少女柔嫩的臂膀做了置换。少女开玩笑般轻松地挥舞着已经变成巨大几丁质螯部的右臂,那大螯的尺寸和她柔弱的身体完全不成比例。
“对我的自我介绍不满意吗?”少女天真地笑着,接着挥动了左臂,那只手臂刹那间犹如橡胶般拉长,化为一道修长的黑影,以极快的速度,如同长枪般朝欧斯特激射而去。
那是一只本该属于大王章鱼的粗大触手,表面布满了恶心的节瘤和粘液,它准确地俘获了欧斯特的颈部,如蛇般缠绕了几圈,开始向诗人的喉部施压。惊恐的诗人用双手护住脖颈,拼命地撕扯纠缠在上面的触手,但是没有用。依旧带着天真的微笑,少女运动肩关节,抬高了触手,巨力立即让诗人的双脚离开了楼顶。她轻而易举地操控着变成粗大触手的左臂,将诗人吊在了尖顶之外,悬空放置。可怜的欧斯特停止了挣扎,反而死死抓住让他窒息的触手,双脚在离地数百尺的地方不停踢踏。
“那我重新介绍一次好了,传奇小队伊甸之誓——传奇——你希望是什么?无论想看到什么,我都可以立即变出来给你看唷。”
我和葛路被眼前这可怕的景象震慑了。
眼前是一个多重生物混合的异形,虽然大体还保持着少女的身姿与美丽的容貌,可是左臂与右臂已经完全变化为怪物的肢体,那些肢体还在不稳定地蠕动着,仿佛在阳光下逐渐融化的泥塑一般。我和葛路毫不怀疑,只要少女一个念头,她的任何一个部分都可能化为更骇人的形象。
一切生物常理在她身上都是无用的,她可以自在地变换身上的各个器官,乃至每个细胞,只要心中默念,全身的细胞即可自然重组。
“你……你……”我好容易说出了句话:“你到底是谁?”
“哦,血乌鸦的战士。”她狡黠地笑着:“你希望我是谁?”
我和葛路迟疑地望着眼前这个可怕的存在,欧斯特在半空拼命挣扎着,现在我们已经全盘皆输了。我们一旦动手,欧斯特势必没命,即使我们能说服她放弃人质,硬打恐怕我们也没有任何胜算。
就在这时,一个带翼的人影带着希望之光自塔顶掠过。
亚拉妲简直就像神殿壁画上绘着的天军一般,从天而降,一剑斩断了怪物的触手,一把抓住欧斯特的后襟,将他如同麻袋一般不带温情地丢在了塔顶。可怜的诗人一挨到实地立即抓住了身边的风向标。
少女感到没趣般地撇了撇嘴,她的双臂如同软泥般缩回,恢复了细嫩的原状。
望着这个貌似柔弱的女子,我实在难以将她与刚才那个混合体怪物联系起来。
“你骗不了我,邪恶的存在。”亚拉妲一只手平举在面前,不知使用了什么法术,少女的身上立即散发出了刺目的红光。瞬间,亚拉妲已经擎剑在手,剑刃上燃烧起耀眼的光焰:“斩!”
面对横扫过来的剑刃,少女面不改色,只是微微一笑,一只手就停住了巨剑剑锋的运动。纤细的小手居然握住了挥舞的巨剑,抵挡住了亚拉妲的劈砍。亚拉妲翎羽飞舞,自空中加大了剑刃上的力量,少女微微一笑,抓住剑锋的手逐渐变为非人的铅灰色,而巨剑仍然纹丝不动。
“以这种身体想要伤到我,还不够格啊。”一边眼中放出狂热的光,少女一边笑道。
“别高兴得太早!”亚拉妲的双眼放射出明亮的白光:“邪魔外道,破!”
我等待着那柄巨剑爆发出白光,如同击飞我一样,将少女如同风中的麦粒一般吹飞,但——
什么也没有发生。
仿佛夕阳的光照一边,剑刃上的光芒,渐渐熄灭了。
少女身上的刺眼红光,此时已经转化成了柔和的深蓝。
“什么——”亚拉妲瞪圆了眼睛:“你居然——”
“所谓阵营,对我来说只是习惯罢了。”少女不屑地说,接着,她的身体起了更惊人的变化。
她脑后本来无色的长发逐渐染上与亚拉妲同样鲜艳如火的真红,并且被不明来源的风吹起。
“所谓的身体,对我来说,也只是习惯罢了。”
一对天界生物的燃烧翅膀,在少女身后伸展开来,样子和亚拉妲几乎一模一样。
看起来就像亚拉妲的影像在不停侵蚀那具本来娇小的身躯一样,少女越来越和眼前的天界生物相似。不但发色,连匀称的肌肉也一并复制了过来,甚至语调也有几分相似了,只有她握住剑锋的手,仍然呈现出怪物的铅灰色。
“怎么可能?”亚拉妲喃喃。
“现在我们彼此彼此了,姊妹。”少女用坚毅的嘴角谈笑着,身后的翅膀合拢,再张开,却已经发生了变化,现在那是一对如同仙灵般轻巧的蝴蝶翅膀,再合拢,再张开,这次变成了刚刚那只虹彩龙耀眼的巨翅(只是小了一号),再合拢,再张开,现在她身后是一对蝙蝠般的丑陋翅翼。
不仅仅是翅膀,其他各处也如同不稳定的化学反应一样发生着眼花缭乱的变化。她的身体,就像万花筒一样,不停地改变着形态。
葛路倒在了我的身后,眼前梦魇般可怕的景象已经不是他“聪明的”大脑所能承受的了。
即使亚拉妲望着这梦幻般的情景,也露出了破绽。
猛地用力,少女嬉笑着将巨剑从亚拉妲手中抢了过来,接着贴上额头:“斩!”
几乎和亚拉妲的招式一模一样,剑刃上腾起了火焰,不过这次是刺眼的红色,在亚拉妲反应过来前,巨剑已经划着一道刺眼的光弧击中了过去的主人:“殊途者,破!”少女的眼中放射出耀眼的红光。
一道耀眼的光幕升起。
欧斯特愣在了原地,亚拉妲不知去向。
就在她们战斗时,我已经冲到了她们身边。
就在她击飞亚拉妲的刹那,我趁着机会,一口气冲到了她的身前。
望见突然出现的我,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在她反应过来前,我已经一把握住了在她胸前闪光的绿宝石。
就在我碰到誓约之证的一刹那,她,欧斯特,葛路,亚拉妲,还有塔顶,全都离我远去了。
绿色的火焰在我身上腾起,一阵绿色的潮水将我淹没——
11.
绿色绿色绿色被卷入了绿色的漩涡怨念的漩涡歉意的漩涡对不起忘记了我很抱歉但是很可惜抱歉抱歉抱歉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一切都无法挽回伟大者的旨意崇高的伪神约束之地约束之地绿色的约束之地绿色绿色绿色绿色歉意歉意歉意歉意约束之地守护人的诚实任何人皆不可违背自己的誓言否则绿色绿色绿色绿色绿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拼尽全力,从一片绿色的混沌中挣脱出来。
睁开眼,看到一片绿色的虚空。
绿色的天空,绿色的雾气,绿色的城市。
在我面前耸立的,是再熟悉不过的街景。
公园区鳞次栉比的巨宅,法师学校的尖顶,领主大楼上悬挂的旗帜,继续走下去的话,我大概可以走回家里。
只是这些眼熟的建筑,全都笼罩在蒙蒙的绿色中,变为绿色天光下漆黑的剪影,充满了非现实感。
本能地感知到了,这些都不是现实。
这是一个虚假的盟约城。
这座空荡荡的城市,仿佛一场默剧的背景,而我,则是唯一的主角。
不用想就知道,这座虚假的城市中只有我一个居民。
一切都不是现实。
既然不是现实,那么我现在,就一定在——
“做梦。”
一个声音,自遥遥的头顶传来。
抬起头,却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看到更加浓重的绿色。
绿色的尖顶上飘动着绿色的夜雾,绿色的夜雾上笼罩着绿色的夜幕,绿色的夜幕上漂浮着绿色的云朵,绿色的云朵间航行着绿色的月亮。
“你是谁?”
傻瓜一样,我扯着嗓子朝空空如也的天上吼去。
更离奇的是,居然有了回应。
“我嘛”那个声音停顿一下,仿佛有些害羞:“是被称为‘第一背誓者’的人。”
第一背誓者。
传说中奇迹时代那个由于愚弄伪神伟大者,而使伟大者恼羞成怒,点化出约束之地的女孩。约束之地锢魂刑的第一个受害者,整个约束之地的管理人。
在听到这个词的一瞬间,回想起了之前的事情。
在与伊甸之誓第五名成员战斗中,我扑上去抢夺誓约之证,在碰到绿色水晶的一刹那,我失去了知觉,来到了这个地方。
准确地说,我在那时陷入了沉睡,然后做了这个梦。
“所有第一次碰触到誓约之证水晶的人,我都有能力与他们建立连接,将他们的精神拉入约束之地中。”那个声音继续说:“所以,我才能与你见面。”
突然地,心脏加速起来。
我想起了威廉斯老先生灵魂被拉出肉体的一幕。
难道,我也和他一样,已经被授予锢魂刑了吗——
大概是注意到了我脸色的变化,那声音安慰着:
“放心,即使作为约束之地化身的我也没有能力从并未违背誓言的人身上抽取灵魂。只有碰触到水晶方能与我建立连接,而且即使这样将你暂时拉进来,我也是拼尽了全力。时间有限,之后就再无机会了,所以请抓紧些吧。”
那声音急切地说。
我点了点头。
从来没想过,会被约束之地的化身召唤。
虽然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她费尽全力将我拉入这个梦里,一定有什么必须要传达的事情吧。
本能地知道,这和约束之地的存亡有着重要的关系。也许她会告诉我伊甸之誓破坏约束之地的阴谋,以及保护盟约城免遭毁灭的方法。
然而,接下来,那声音却吐出了意外的话语:
“第五颗水晶,已经落入血乌鸦的手中了吧?”
水晶?指的大概是誓约之证吧。
但是,第五颗?
“那么,约束之地的崩坏仪式只余下最后三颗了。”那声音期待地说:“你们已经夺得了三颗水晶,而伊甸之誓拥有其余两颗,只要击败他们,再得到潮流评议会的那枚水晶,我们的目标就要达成了。”
猛地,全身的毛孔都收紧了。
感觉自己陷入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阴谋。
那声音中包含着某些仿佛含有剧毒,一听就要死的秘密。
尽管全身颤抖着,我还是尽力张开了嘴唇:
“等等,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们的目标?”
“咦?大叔没有告诉你吗?”那声音也充满了疑惑:“你和派因叔叔,朱莉丝姐姐是一伙的吧。”
“那个当然,但是——”
舌头僵住了。
内心的理智警告我,不要再问下去。
问下去,就会知道真相。
问下去,之前的一切就将化为乌有。
但是,那个声音却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你们的计划很顺利吧,最开始派因叔叔的水晶没有被伊甸之誓夺去,你们从他们手中逃了出来,顺利在盟约城重新集合。盟约城公会的两枚水晶也落入了你们的手中,虽然其中一颗被伊甸之誓的术士先抢去了——”
快停下,不要再说了。
我真想这么喊出来。
但是她还是在继续说着。
“你们要为了我,将约束之地——”
那声音突然停住了,半晌才吐出了下半句:“怎么可能?”
身边的雾气,发生了诡异的流动。
能清楚地感觉到,在虚空中,某种东西正在飞速流淌着,冰凉的寒流窜过我的皮肤。
这大概就是法师们所说的,空气中的魔力吧。
据说练习过法术辨识的魔法师们,光靠感知空气中流淌的魔力流就能判断出施展的是什么法术。
但是连我这个奥术的门外汉都感觉到了,就不用说这魔力流的浓度有多么惊人了。
我望向魔力流汇聚的地方。
那里,巨量的魔力被无形的奥术之力操控,流转,凝聚,回旋,变为一个漩涡。
漩涡中心黑洞洞的,就像空气中融化出了一个洞。而这个洞通往另外一个世界。
洞口逐渐扩大,一个人影从这扇魔力之门中缓缓步了出来。
那人缓缓自雾气中走出,他的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表面绘满了蓝色的符号,在绿光下散发着淡淡的磷光,不消说也知道,那是法师的打扮。他的脸被一副黑如檀木的面具完全覆盖,面具被雕刻成一个诡异的几何图形,我完全无法形容它到底像什么。
“怎么可能?这是我的梦,你怎么可以随便闯进来——”第一背誓者惊讶地说。
“没什么不可能的。”来者的声音响了起来,意外的年轻,至少在外表上,他看起来是和朱莉丝同岁的年轻人:“借助上古法师留下的传奇法术,再加上十三公会前辈留下的魔力量,没有地方不可抵达,到达别人的梦境和到达别的地方并没有什么不同。”
一边说着,那人一边碰了碰头上的面具。
他的身上没有丝毫杀气,但随便闯进这里,肯定不怀善意。
我担心地望向手中,还好,血牙仍然被握在手中。
虽然不知道兵器在梦境中是否会有用,但是只要有她在我手中,我就无所畏惧。
“你是谁?”我问:“你是伊甸之誓的法师吗?”
“不,严格来说,我不能算是伊甸之誓的成员。”那人奇怪地说:“现在的我,只不过是第十三公会的容器而已。是介于伊甸之誓与影子议会的联络人。”
这句话之后,是一段短暂的沉默。
刚才那个年轻人的话中,包含了太多难以理解的事情。
第十三公会?影子议会?这都是什么东西啊?
虽然被称为盟约城十三公会,但众所周知,盟约城只有十二个公会——
“笨蛋,你是白痴吗?”
猛地,虚空外传来一声大得难以想象的怒吼,不是我,也并非第一背誓者发出的。
伴随着吼声,来者威严的仪态崩溃了。
我听到他的面具上发出了一声脆响,接着他就捂着脑袋瘫倒在了地上。仿佛一个无形的人在他额头上狠狠地弹了一下一样。
“这样的机密,哪有你这样稀里糊涂地讲出来的啊!”
那声音继续吼道,我从中听出了一些熟悉的声调。
“对不起,伊贺拉前辈!”那人站起身来,扶正面具,朝并不在这里的某个人点头哈腰。
从那笨拙的身手一眼就看出来了,尽管他能施展那样魔力惊人的奥术,但他仍然还是个孩子。也许还没有朱莉丝成熟。
“不用废话,立即将眼前的这个男人毁了。没有炼铁者,约束之地就安全了。”
伊甸之誓的术士熟悉的声音,如同怒涛一样,在我耳边涌动着。
不知道她是通过什么方式将声音传到这里来的,只是她对我的敌意丝毫不改。
“明白了!”年轻人诚惶诚恐地说:“立即开始。”
他举起一只手,手指碰触到面具额头的部位,略一思考,接着说道:“先用塑能系吧。”
接着,在我或许还有第一背誓者惊讶的目光中,他熟练地按下了面具的某个机关,那面具就如同积木玩具一样,在他脸上重新组合起来,接着变为了另外一种复杂的几何图形。
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既然他服从了伊甸之誓的命令,而且要把我毁了,那么他就是敌人吧?
可是面对这个笨手笨脚的家伙,我实在看不出他身上有任何杀意。
“喂,你到底要做什么?”我问。
“当然要杀了你。”他说,接着从法袍的袖子中抖出了一样物品,将它扔向天空,接着做了几个手势,念了一句咒语,那物品就悬浮在了半空。
“我们不是在做梦吗?”我说:“你在梦里杀了我,有什么意义吗?”
“这梦与平常的梦不同,你的精神已经完全被拉入了这个世界里。”年轻人说:“如果你死在这里,那么现实中的你也就会永远沉睡下去。”
一边说着,他一边从口袋中甩出了一个小包,丢入了那个在他身边悬浮的“物品”中。
伴随着一声咒语,那“物品”如同灯笼一样,自内部腾出了火焰。
借着火光,我终于看出那是什么了。
那是一只龙的颅骨。
虽然已死,但这巨大的骸骨仍然让人望而生畏,它的眼中闪烁着明亮的红光,仿佛刚刚的咒语让它死而复生。那是法师刚刚丢入龙嘴的硫磺在燃烧,它在半空威严的漂浮着,自眼眶和牙缝中透出的火光变幻着流光溢彩的光谱。
“Rise!The falre in dara!”
年轻人张开手掌,对准我所在的方向,一本正经地吟唱着咒文。随着他的话语,龙骨中的火焰燃烧的更烈了,
接着,龙骨缓缓地向他头顶上升而去,同时在空中缓缓地转动着,最后停在了离他头顶三尺的高度上。
龙嘴对准了我的方向。
瞬间,寒气袭遍全身。
难以想象巨量的魔力化为空前的漩涡,向在高处悬浮的龙骨汇聚。
如同大海一般浩瀚,我回忆着以前派因施法的情景,死灵师释放出的魔力量与这相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同时,那魔力也难以置信的寒冷,仿佛身边的空气都要凝固了。
否,并非凝聚的魔力寒冷,而是那魔力流将周围空气中所有的热量都贪婪地吸走了,全世界的热量仿佛都在骸骨内集聚。
终于,我明白他做这一切的目的了。
我真是太蠢了,居然给他吟唱的时间。
法师又做了一个动作,在半空悬浮的燃烧的龙骸,朝我张开了大嘴。
这个咒语的作用是——
全身一阵刺痛,血牙中涌来一连串告急的电流,在脑子明白状况之前,身体已经朝旁边紧急回避——
“Dara cry!”
他吼道。
巨兽的头骨在半空稍稍上仰,鼻孔中跳出的火苗被抽回颅腔中,仿佛它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火焰在口中凝聚,接着,古老的颅骨爆炸一样放射出了几乎让人致盲强光,一股温度高到难以置信的热浪朝我扑来——
天谴的火柱落地的刹那,整个绿色的世界变为红色,一切燃烧起来。
火焰,到处都是火焰,仿佛火焰并非喷出,而是自地底涌出一样,泉涌的火焰吞没了整个视野。
眼前的一切,全都被热浪扭曲,梦魇一样晃动起来。
热——
尽管躲闪开了喷吐的火柱,但皮肤还是发出了滋滋的声响,一股令人作呕的香味钻入鼻孔,接着,衣服还有头发全都势不可挡地燃烧了起来。
伴随着法师的命令自龙骇中喷出的,是达到自然界极限的数千度高温,不消说火焰了,即使是被火焰加热的暴风只要碰到也会被引燃,就算再如何敏捷之人,也不可能完全闪过这可怕的炼狱吧。
一边在灼热如同坩埚的地面上翻滚,一边用双手掩住嘴和鼻,停止呼吸。
大概呼吸一口这灼热的空气,肺就会立即被烧光吧。
即使接触到火柱边缘的空气,我已经被点燃了。
全身的火苗越窜越多,贪婪的火苗啮咬着我的皮肤,真想立即停下来扑灭这些火焰。
但是还不能松懈。
发觉没有直接击中的法师皱起眉头,接着将抬起的手掌缓缓移向我逃跑的方向。
在他头顶漂浮的龙骨,也随着它手掌的动作,缓缓修正面对的方向,朝那个地方放射没完没了的火焰瀑布。
完全没有反击的可能,只要回头,就会被火浪追上。
以前所未有的体力拼命地逃着,一路连滚带爬。
肌肉拉断,骨头受损,全都没关系,身体的疼痛完全被对火焰的恐惧替代了。
那种火,只要碰到一次,就会被烧得谁也不认识了。
就这样,被火柱追赶着,拼命地逃着。
挡在我们之间的一切障碍物,全都被火焰的吐息化为了灰烬。
那种火焰,大概就算是城壁,也会在不到一秒化为灰吧。
这个过程大概只有一分钟不到,我却觉得比一百年还要长。
今天大概会是我一生中最长的一日吧。
今晚如果我还能喘气的话,一定要对至高神献祭,感谢他让我活过这要命的一天。
终于,龙骇中的燃料用尽了。
最后的火焰,在骸骨中爆发成一团耀眼的火星,焰火一般自法师头顶洒下。
整个世界都暗了下来,我的眼前一黑,开始以为自己瞎了,后来才知道,这是强光后眼睛的适应过程。
超负荷的身体终于停止了动作,衣服和头发几乎烧光了,我不顾一切地就地一滚,将全身的火苗扑灭,瘫倒在地。
视野里,青烟袅袅升起。
不用看也知道,我全身都在冒烟,这景象一定很滑稽。
法师悻悻地望着我。
“居然没死,你这家伙。”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恨意:“一般的战士不可能闪过这一击,你似乎在法术完成前就知道喷射的方向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打起精神问,一边狼狈地在地上打滚,用手掌打灭仍在燃烧的微小火苗:“我和你无冤无仇吧?”
“我的名字你没必要知道,只是你这个人,我一定要杀死。”他严肃地说。
“为什么?”他单方面的执着让我觉得莫名奇妙,此时对他的好奇甚至超过了恐惧。
“都是因为你,才让她卷入了这个无聊的计划!”
这句话年轻人几乎是喊出来的,无法想象,之前他就是靠这样少不经事的声线吟唱出毁天灭地的咒语。
“如果你死掉的话,她就不用死了吧?她也就和这件事没关系了吧?”
他激动地喊着,唾沫横飞。
她?指的是谁?
“等等等等!”我站起身来,打手势让他别激动:“你什么意思?”
“果然,只有你这家伙还悠哉游哉的什么也不知道。”
第一次的,他身上散发出了杀气。
“果然,只有你,只有你这家伙最让人生气!”
他做了个手势,半空还在冒烟的龙头缓缓地降了下来,他从袍子中甩出一个小包,丢入龙嘴中,接着做了个手势,龙头再度漂浮上了半空,燃烧起来。
他对我张开手掌,摆出架势,厉声道:“第二发!”
12.
灼热的尘灰化作迷雾,笼罩在幻境的上空,地面刚刚的高温染成熔铁般的暗红,热气啮咬着我的脚底。巨兽的颅骨凭空悬吊,盘桓在无名法师头顶的虚空,仿佛一只身体隐在幕布后的龙。烈焰在它的利齿间翻滚,浓烟在它的眼孔中灼烧。闪烁着火的瞳孔,高高在上的它睥睨着我,仿佛一个至高而无名的神,随时可能降下不可违抗的审判,将我这微不足道的化为尘埃。
在这地狱般的场景中,仅仅只是呼吸,就已经觉得痛苦的无以复加。肺好痛,喉咙好干,身体好干,汗水刚渗出皮肤便被蒸发,比疫病更加无情的高温挑战着躯体的极限。我觉得皮肤干燥得仿佛树皮,也许在下一次吐息袭来时,无需点燃,我会像一堆烈日暴晒下的稻草般自行燃烧起来。
高热让思绪浑浊起来,面对操弄着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咒文的无名少年,面对随时可能降下毁灭吐息的龙骸,肌肉离断,骨骼受损,全身四处是伤的我反而感到一种莫名的快意,一阵笑的冲动仿佛反胃时的呕吐物一般漫上我的喉腔。
太有趣了!太有趣了!今天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平凡人平凡的一日,居然比冒险者冒险的一天更加惊心动魄!
好吧,事到如今,就容我简单总结一下史诗般的今日吧:
早上起来先是见到了狂吼砸并且滚的半兽人歌星与他的狂热粉丝接着见到了西境百年罕见的珍稀龙类然后与以为再也见不到的朋友并肩作战之后奇迹般地在传奇魔射手的枪下逃出生天接下来是重头戏与本以为死去的她重逢接着眼睁睁地看着她在光天化日之下化为浑身触手的异形与队友内讧与敌人交战全都一败涂地最后睡了一觉做了个春秋大梦见到了奇迹时代的神话人物然后被一个单方面执着的莫名其妙少年喷出的龙息烧得捂屁股跑最后也就是现在马上就要在死在梦里——
至高神啊,这都什么啊!
我终于能理解某些冒险者为什么死也不敢退役了,因为日常生活太可怕了!所谓冒险的风险和日常生活中碰到的这些东西相比简直就不算什么了。决定退役的时候,可从来没有人提醒过我接下来会碰到演技派的游荡者搞政治的德鲁伊砸并且滚的野蛮人会做饭的死灵法师当导游的诗人杀人不眨眼的城管让人头大的传奇小队虹彩龙还有会在梦里杀人的面具男!
直到头皮发麻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大笑起来了。而且是前仰后合的狂笑,笑得几乎站立不稳,几乎要一头栽倒地面弥漫的热气中了。
“你笑什么?”少年皱起裸露在面具外的额头,那件高科技积木般的玩意儿在他脸上闪闪发光。
勉强止住大笑,我深吸一口气,顿时感觉像生吞了一条烧红的烙铁。为了减少吸入过热的空气,我不得不改用小口呼吸,但是狂笑的冲动还是把我折磨得抓耳挠腮。我跪倒在地上,狂锤起地面来。
“你疯了吗?”面具男谨慎地望着我。
这句话像给越燃越旺的狂笑撒了一把催化剂,我索性躺倒在地,任由背部仿佛烤肉一般嘶嘶冒烟,横下一条心,完全无视肺部地大笑起来。
“我疯了?比起血乌鸦其他人来说,我还算得上正常。”
半晌,终于止住笑的我艰难地说。
尽管有面具的阻隔,我还是能感觉到他的脸色严肃起来。
“果然,你什么也不知道吗?”他说。
“不知道什么?我只知道血乌鸦是这世界上最搞笑的团,而在盟约城的这段日子是我最哭笑不得的时光。”说完,我又继续大笑起来,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像吞下了一堆铁砂子。
面具男缓缓攥紧了拳头。就像一个为难的人为了做某个艰难的决定时那样,举起手,凝视掌心,并拢五指,再渐渐地握紧。
“我非常遗憾。”他说:“这件事实在不该和你有任何瓜葛。你是无辜的。”
我根本没理会越来越难解的对话,只是兀自大笑着。生活真是太可怕了,总会让你在该笑的时候嚎啕大哭,在该哭的时候歇斯底里地大笑。
但接下来的这句话,却如同置上额头的寒冰,让我从高热中清醒过来。
“你完全被他们利用了。”他叹息着说。
狂笑的冲动就像一阵云雾般蒸发了,与此同时,被歇斯底里掩盖的伤势重现了出来,疼痛让我躺倒在地。
“你想说什么?”我谨慎地问。
面具男大声说了出来:“我说你是个傻瓜,完全被朱莉丝他们利用了!”
然后,他做了个神秘的动作,用没有攥成拳的那只手在半空挥舞了两下。仿佛对这动作有所回应,漂浮的龙骨张开了大嘴,火星如同涎水一般,自龙骨的大嘴中流泻而下,萤火虫般飘舞在法师的周围,与他法袍上的散发蓝光的符号交相辉映。
“第二发!Rise,the falre in dara!”
与此同时,我再一次感觉到了龙息喷射前向四面八方抽取魔力时的现象。
马上,火柱就会像瀑布一样从天而降,完全地将这幻境的一切焚烧殆尽吧。
但是,刚刚如同野兽般对那火焰的恐惧,却在我心中消失了——
“真的很遗憾。”龙骸锁定后,法师将头转向另外一侧,仿佛不愿看到我被烧焦的惨状:“如果让她活的话,我就必须杀掉你。尽管你是无罪的,但这就是伊甸之誓的法则。”
——因为现在我心中燃烧的怒火,远比龙息炽烈!
“我也想告诉你一件事,你这胡说八道的混蛋——”
说完,我就将双肘仿佛自残一般,狠狠地砸在了地面上。
它们伴随着一声脆响,一同碎裂。
但是同时产生的反作用力,也让我保持平躺的姿势,在地面上高高跃起。
用上近乎自灭的决心,不顾一切,借助肘部和脚部的反冲力,我像火箭一样自地上一跃而起,以平常难以想象的神速朝对手袭去。
刹那,我们之间的一半距离消失了。
法师的脸仍然没有转过来。
“——让自己的目光离开敌人,是菜鸟才会犯的错误!”
用落地的脚点了一下地,灼热的尘土发出一声呻吟,剧烈的弹跳让脚骨也随之碎裂了。
再一刹那,双方余下的一半距离也消失了。
好了,不会让你说出让火焰喷射的那个词的!
血牙化为一道一字型的闪电,瞬间将那家伙,一刀两断——
本来应该是这样。
法师突兀地消失了,如此迅疾的猛袭,却仅仅让我扑了个空。
“还好,在关键时刻切换成了改变系。”
他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刚刚言语带来的怒意占据了我的全部脑海,根本没有余裕思考这个弱不禁风的家伙是在什么时候走到了那么远的地方,也根本不考虑脚步的伤,我颤颤巍巍地做了个回旋,朝向背后——
“看这里。”
迎接我的,是一阵暗紫色的光。
法师坦然地站在我身后几尺开外,张开了那只之前攥成拳头的手掌,挡在他和我之前,仿佛要用那东西阻挡住我的攻势一般。
掌心中,某种粉碎结晶一样的东西在发出暗紫的光。正对着这光,我觉得他变成了一圈紫色光晕中的皮影。
那光并不刺眼,我的眼睛连眨都没有眨一下。可是以以往的经验来看,这家伙放出的光绝对不可能是无害的东西。于是我连忙闭上了眼。
可是,这个犹如喘气般完全不需要思考的小动作,我居然失败了。
刚刚还疲惫得马上就要垂下来的眼帘,居然像被胶水固定住了一样,无论如何也动不了了。
不妙。
连忙抬起手,要挡住那古怪的光线。
可是拳头好重,根本抬不起来。左右手全都沉重得犹如灌铅,完全不能动弹。
在看到紫灰色怪光的瞬间,身体发生了莫名其妙的变化。
本来疼得要死的双脚在这这时失去了知觉。然后膝盖也步其后尘。温和的无力感自脚部蔓延向上,先是膝盖,然后胯部。并非是麻痹的那种僵硬感,身体也没有因为这种无力而失去平衡。而是仿佛脚不是自己的了,身体被夺去控制权一样的感觉。
低下头去,一切都释然了。
透过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的衣服上的破洞,我看到腿部的皮肤呈现出大理石般乳白色的冷光。
腿被变成了石头。
拳头,连同上臂,也都被变成了石头。
甚至连眼皮也变成了石头,因此才不能开合。
乳白色的光芒连同这温和却更可怕的无力感自肢体末端向上蔓延,渐渐地,身体越来越重,也越来越不听使唤。
在那怪光的影响下,我正在逐渐变为一尊石像。
在意识到这一点前,我已经几乎动不了了。完全凝固的面部肌肉连抬一下眉毛都做不到,沉重的嘴唇没法说话。我之所以还能呼吸,完全是因为颈部和胸部一些呼吸用的部位还没有石化,他似乎有意地延缓了石化的进程。
变成这样,还真比以前好看不少。
很想苦笑一声,可是做不到。
我肉体表面被覆盖上了一层沉重的外壳,仿佛锈掉的重盔一样,压制得我一动不动。
“你输了,血乌鸦的战士。”
脑袋好重,无法转动,只能看到法师踱着步,缓缓走进我的视野。他沾沾自喜地宣告了他的胜利。从这肤浅的表情来看,我完全将他等同于个什么也不懂小屁孩。现在我更加疑惑了,这样一个家伙居然能使用如此深不可测的法术,这其中肯定有什么秘密。
然而,这秘密此时似乎与我无关了。
“还真是遗憾哪,与伊甸之誓的战斗,你似乎一场也没赢过。”他说。
我耸了耸肩,接着发现似乎肩膀还有一些肌肉能轻微活动。
“虽然每次都这么拼命。”
看到我变成了一尊石像,完全没有任何反击的能力。他笑了,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这时我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他面具又改变了一种形态。
“你为什么总是那么拼命呢?”
他小心地闭上眼睛,朝放出紫光的手掌吹了一口气,一边悠然地问道。逐渐黯淡的怪光线熄灭了,变为一团紫色的火星,花瓣般自他的手掌飘落。
我为什么总是这么拼命?
当然是为了血乌鸦。为了我的同伴。
尽管我僵硬的嘴唇什么也没说出来,可是凭借某种不知名的手段,他听到了我回答。
“为了同伴?”他的脸上出现了让人可恨的冷笑:“还真是可悲哪,到现在还认为自己一切都是为了同伴……也难怪他们会选中你这样的人。”
我试图挣破压制住我身体的坚硬外壳,但是无能为力,自颈部以下,完全没法动弹了。甚至连知觉都没有,仿佛我自颈部以下空空如下。现在我拼尽全力也只能简单地点点头,摇动一下无比沉重的肩膀。
“你从来没想过,血乌鸦为什么会被伊甸之誓追杀吗?”他继续肆无忌惮地说着可恨的话:“几个月后在盟约城的重逢,真的会是个巧合吗?每个人貌似悠闲的行动,难道不是很奇怪吗?他们是不是背着你,在做什么可怕的事?”
血乌鸦没有秘密!我在心中高喊着。
“是吗?”他嘴咧得更可恨了:“可我却知道血乌鸦中某个人心中的秘密,而那你是绝对不可能知道。而且,如果你真希望她能继续活下去,也许这么乖乖地去死才是让其他五个人平安的方法。毕竟如果没有你,没有智铁,他们的计划就不可能成功,那样伊甸之誓也就不用再继续制造死亡了。”
我拼命挣扎,可做到却只是让脑袋随着脖子在上下几寸剧烈颤动。这样子一定很滑稽,我就像一尊活的头像在肩上不停地摇晃,而肩膀以下像个底座一样纹丝不动,他望着我徒劳的挣扎,耸了耸肩,接着走近了我。
“从某种意义上,我才是在暗中守护她的人。”他凑近了自己的脸,低声说:“威胁她安全的人,是你和你的智铁才对。”
你的话太多了。
你的话太TMD的多了!
你现在让我非常讨厌!
离我远点!
“不用急,马上就让你变为梦境中一尊永远的雕像。”
他反而更近了一步,接着从袖子中掏出一个小包,将里面的粉末倒入掌心,攥紧。
“但是让你永远留在梦里之前,容我问一句。你对血乌鸦的感情真的像你想的那样深吗?”他凑近了我的脸,鼻子就在我无法闭上的眼睛下喘息,如果我的胃没有变成石头的话,现在一定翻江倒海。
但是,一切感觉都随着他下面的这句话消失了:
“那么,刚刚那个哈斯特沙那雅谢普略施小计就失控朝自己的队友倒戈相向的人是谁呢?”
变成石头的脑袋猛地垂下,朝他的脸砸去。
尽可能地弯下颈部,施以意想不到的头槌。
虽然毫无感觉,但我满意地听到了他鼻骨碎裂的声音。
从来没赢过,是吗?
那我现在,就痛扁给你看!
拼命地活动着肩膀上还能运动的肌肉,甩动重达千斤的坚硬胳膊,就像舞动链锤一样,将石头拳头朝他脸上砸去。
刚刚的头槌让他丢了鼻子,这一下让他的脸彻底变了形。
还不够,就算将他千刀万剐,也不能解我心头之恨。
一直在我耳边喋喋不休,胡说八道,好像自己什么都明白一样!
我和血乌鸦之间的事情,容不得你插嘴——
左臂也像链锤一样挥了过去,撞击在法师的腰际,让七窍流血的他躺倒在地。
吃惊吧!吃惊吧!以为变成石头的人没法反击是吗?法师的智商也不过如此嘛!
挥舞胳膊的惯性改变了我这尊雕像的重心,我无法控制地扑上前去,对这具孱弱的身体,施以重压——
然而,我却没有砸中他。
法师狼狈地就地一滚,四肢爬着,跑到了我的砸落范围以外。
我伴随着一声巨响扑倒在地,尘土飞扬,什么感觉也没有。
这大概是最后的反击了吧。
我静静地躺着,感觉到法师呻吟着站了起来,接着,听到了那声印象再深刻不过的咒文:
“Dara cry!”
火,瀑布般的火,绯红的火,燃尽一切的火,仿佛鲜红的幕布从天而降,覆盖全部的视野。什么也看不到了,感觉不到了,嗅不到了,听不到了,只能感觉到,火,火,火,在压制我的沉重石皮上爬动着的火,啮咬着石皮较薄部分的火,钻进鼻孔燃烧肺部的火,爬进耳道沸腾脑浆的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热热热热热热热,还有最受不了的,狠狠地掐着我的脸颊的火——
“小子,都让你大姐头做到这份上了,也该给我起来了吧!”
火焰化成人型,化成声音,化作一只纤细的手,残忍地掐着我的面颊,仿佛发泄仇恨一样凶狠地拧着。剧痛让我睁开了眼睛——
朱莉丝的脸正和我零距离,而她的一只手,正将我的脸扯到难以置信的极限。
“你这家伙在这儿睡什么懒觉啊!”
在极近的距离,她朝我喊道,那尖细的声音让我连忙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盟约城上空的长风,让尖塔顶的风向标缓缓晃动。中午的太阳,正位于蔚蓝天空的中央。几只被惊飞的鸟儿,在空中不住地盘旋。
绿色的月亮、绿色的云朵、绿色的夜、莫名奇妙的面具男,全都像梦一样消散了。
一同消去的,还有刚才战斗的实在感,以及身体的剧痛。
我感觉得到,那件邻居老大娘帮我挑选的礼服仍然穿在自己的身上,并没有化为灰烬。血牙在我手中散发着让人安心的冰冷感。抬起一只手,上面也没有被灼热的尘灰灼伤的痕迹。
刚刚的战斗,是一场梦吗?
约束之地的精魂,伊甸之誓的第六人,以及他对我说的那些话,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吗?
不管怎么说,能活下来总是好事。但是,劫后余生的我心里却怀着许许多多的疑问。我的潜意识,似乎在极力反驳我正活着的事实。
“我……没事?”望着血乌鸦的游荡者,我不放心地问。
“你当然没事啦!快起来帮忙!”朱莉丝先是一拳打在我的头上,险些将我送回古怪的梦里,接着拽住我的领口,一把将我拽了起来。
刚想站稳,就觉得一千根针刺进了我的双腿。两条腿仿佛刚刚跑了一千里路,充满了让人流泪的酸楚。我想挥舞双臂找回平衡,却发觉双臂像灌了铅一样沉。仿佛断了线的木偶一般,我在半空滑稽地做了几个生硬的动作,颓然倒地。
仿佛为了证明刚刚的战斗的确发生过,疲惫感没有同灼伤一同消失。现在的我只觉得筋疲力尽,口干舌燥,连动一根指头的力气也没有。我现在只想一口气灌下一桶酒,之后睡上一大觉。
刚这么想着,眼皮就缓缓地落下——
“你还想睡到什么时候啊!”
什么东西伴随着响亮的拍击声撞到了我的脸上,我的脑海闪过一片火花,但这并没有驱散铅一样沉重的黑暗。没关系,我现在只想睡了,睡了——
“等等,小姐,头儿的情况好像很奇怪。”
黑暗中,一个熟悉的声音说。
“让我来检查一下。”
我感觉到一只散发着刺鼻皮革味的手掌放在了我的额头之上,接着清凉的气息在我的脑海中扩散,疲惫感随之减轻了一些,我勉力张开了眼睛。
眼前并不是什么悦目的景象,是两张紧贴在一起的男人的脸。占据我左半边视野的,是一张苍白如死尸的面孔,而充斥其余空间的则是一张处于黑色兜帽中,带着诡秘表情的脸。
“拉我起来,达莱恩。”我对德鲁伊说,之后将目光转向死灵师:“派因,你要到北地歌王的亲笔签名了?”
派因露出毛骨悚然的微笑:“还没,我们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忙。”
我将脸转向达莱恩,再次示意他拉我起来。他则转开脸,站了起来。
“你现在的身体不能战斗。”他温和而坚决地说:“你就像在沙漠里困了三天三夜一样累。”
“不是这样吧?我看他才晕过去几分钟啊!”在我看不到的角落,诗人的声音说,接着他发出了一声“切”,紧跟着一声风啸。
“这个怪物一定对他用了什么法术。”野蛮人吼道:“我以半兽人的才智打赌!”
“算了!”游荡者的声音伴随着一声飞刀被弹飞的清响:“反正有这些人,他不上也没关系了。”
“是啊。”德鲁伊叹了一口气,乌黑的教袍在风中抖动:“真没想到会有今天。”
“这是命运。”派因说,平缓的语调听不出高兴还是难过:“血乌鸦的命运。”
“哈,派因,什么事让你一说都显得这么不吉利。”战士——也就是区区在下笑道。
尽管全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发出尖叫,但我还是难以抑制地大笑起来。
我用手臂撑着地,尽力坐起身来。
此时,高耸的尖顶已经显得狭小了。我带着激动的心情,望着在我身边围成一圈的五个人,他们全背朝着我,面对着共同的敌人。
我握紧血牙,拼尽全力将它举起,指向已经恢复原状的敌人,发出宣告:
“血乌鸦全员,在此齐集。”
“还真是感人的场面啊。”
面对六个对手,面对压倒性的战力,银发的少女打了个呵欠,她的脸上仍然带着满不在乎的表情。似乎从战斗开始,她就没有认真过。
“虽然再打下去也无所谓,但今天我已经累坏了。”她说:“抱歉,我失陪了。”
“别想走。”欧斯特说,接着压低了声音:“大家小心,这家伙有很诡异的变形能力……达莱恩、派因,想办法封住她的退路。这一次一定要将这家伙抓住……”
“怎么,想留人家共进晚餐吗?”少女微笑道:“真可惜,我已经有约在身了,失陪。”一边说着,她随意地举起一只手,轻轻擦过白皙的喉部。当那只手自喉咙移开时,那里稚嫩的皮肤已经被绿色的鳞片所取代。
“糟了!”派因低沉的声音急促起来:“欧斯特,用我给你的——”
下一秒,伴随着一声龙的咆哮,整个塔顶被浓绿色的雾气覆盖。毒云仿佛一朵墨绿色的大花,在塔顶轰然绽放。衣物、皮肤、屋瓦、金属,一同在雾气中发出嘶嘶的声音。
那气体是高腐蚀性的强酸。刚刚少女在顷刻之间使用了她匪夷所思的肉体塑造能力,将自己的喉部转变成了以强酸吐息作为攻击武器的绿龙的喉部,之后朝对手喷吐出了致命的毒云。
在闭上眼睛前,我看到欧斯特从口袋中取出一只卷轴,用牙撕开了它的封印。随着一阵诗人急促又不失抑扬顿挫的朗诵,一阵急骤的风将绿色的雾气吹散开来。
“……别让她跑了……”
“咳咳咳……我黄金般的嗓子啊……”
“咳咳……这是什么邪门能力啊!”
“我就说过……咳咳……”
“咳咳……这是……咳咳……违逆自然的……”
“……”
塔顶的六个人默契地在同一时间朝队友发完牢骚,同一时间揉掉眼里满溢的泪水,又在同一时间抬起头,望向东西南北上下六个方向,寻找敌人的去向。
“在那边。”葛路说。顺着他粗壮的手指,我们看到一个巨大的绿影正自低空扫过盟约城的屋顶,朝远方飞去,所在之处引起一阵骚动。她现在的形态似乎是绿龙。
“切,那个笨蛋,就不会变成小一点的东西吗?”欧斯特笑道:“葛路,你的那两只狼应该还能继续跑吧,我们马上追上她……”
“不,奉钢铁之王之名,你们应该留在这里。”熟悉的声音响起。
“是永远留在这儿。”随后响起的是对我来说更加熟悉的声音。
几乎在同一时间,六个人旋过身来,一同面对不知何时出现在塔顶的两个女性的身影。
左边的身影身着黑色的教袍,乌黑的表面没有教徽,一头黑发梳成马尾垂在脑后,在风中仿佛灵猫的尾巴般不住晃动。右边的身影身材只有孩童般大小,但经过了那次星空飞行,我已经深深记住了她的危险。
“午安啊,魔手之主。”带着败北的苦涩,我向伊贺拉问好。
伊贺拉没有回礼,也失去了惯有的笑容,现在她的脸正因极度愤怒而抽搐:“如果不是那两个白痴,你早就死了。”
两个白痴?两个?
她的话一时将我弄懵了。
我勉强能理解她的意思。因为在那场绿色的梦中,我也听到了她的声音。显然,那个面具男是受她的指使才朝我出手的,但是大概由于他的废话以及梦境的中断,我并没有死在幻境中。如果伊贺拉认为那小子是个白痴,我举双手赞成,那家伙就是个笨蛋。
但是,两个……?
“我已经厌倦和你们玩下去了。”侏儒继续说:“今天就让我们把事情解决吧。”
欧斯特装腔作势地捂住了脸:“今天是什么日子,连小孩子都要抢我的台词。”但在对手回嘴之前,他已经猝不及防地冲向前去,将细剑直指术士的咽喉。
在同一时间,伊贺拉身旁的女子举起了手掌,指向诗人,同时以下命令般威严的腔调,诵出了一个字:“退!”
伴随着她的声音,仿佛被一只看不到的大手拍中,欧斯特在半路踉跄了一下,之后陀螺般原地旋转一百八十度,以更快地速度朝反方向冲刺,而他的前方是数百尺的虚空。
全速朝屋檐奔去的诗人在屋瓦上踉踉跄跄,双手滑稽的来回摆动,但冲锋的速度却丝毫不减。他的样子充满了矛盾,既像是决然想要坠楼自尽,又在拼命刹住脚步。
我能理解他现在的感受,因为这种以单字启动的诡异法术也让我吃过苦头。黑衣牧师那句“倒!”和“闭眼!”直到现在我还记忆犹新。这大概是一种用精神之力让对手的意志屈服,之后服从自己命令的神术。但是最大的限制在于只能使用一个词。比如现在她就用单字命令“退!”意图让诗人坠楼身亡。
但他并未掉下楼去,以闪电般的反射,在诗人连滚带爬还月步地从我们身边掠过时,葛路将他一把抱起。诗人仿佛不听话的孩子,双臂紧紧抱住野蛮人宽阔的臂膀,双腿却在半空不停地扑腾。野蛮人将可怜的半精灵重重摔倒在地,然后以一个贯穿半个塔顶的远跳越过倒地的诗人,大斧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直直砸向钢铁之王的牧师。
伴随着一声金铁相交的声音,黑衣女子轻描淡写地接住了这一击。她将刚刚下完命令的那只手翻转过来,毫无畏惧地迎向锋利的斧刃,五指交握,轻松地止住了这次攻击——差点忘了,那家伙的皮肤,像钢铁一样硬。这大概和刚才那种单字命令一样,是她供奉的强大存在所赐予的神力。
野蛮人双手握斧,用力朝下施压。巨力作用在黑衣女子的身上,她脚下的屋瓦瞬间粉碎,脚背陷入碎片中。但是面对半兽人的怪力,她只是微微一笑,握住斧刃的五指连颤都没有颤动一下。
“你是种什么女人?”隔着斧子,葛路朝对手咧嘴一笑:“你和别人上床的时候,那个倒霉的家伙是不是要带上凿子和钢钻?”
黑衣女子没有理会挑衅,而是另一只手做了个手势,吟唱异端的祷文:“钢铁城市钢铁塔,钢铁之王君天下。请助您谦卑的仆人一臂之力,让敌人的拳头挥不动,让敌人的牙齿全软掉。锈蚀吧!”
伴随着她的声音,她置于钢刃上的五指缓缓变为铁锈般的乌黑。仿佛传染的疫病一般,斧子与之相接之处也随继变黑。自五指传出的黑色侵蚀着斧子的金属,仿佛叶脉一般在本来光洁的钢铁表面迅速蔓延。
由她的手部传播而来的正是钢铁的疾病:铁锈。原本属于神兵利器的钢铁在我们面前眼睁睁地化为一截废铁。坚固的钢铁以可怕的速度迅速腐蚀,氧化,原本光可鉴人的斧面现在残破发黑,本来磨得锐利的刃部也变得千疮百孔,仿佛虫蚀一般。
葛路用力,将斧子从女子手中夺了过来,向后跳了一个身位,他怀着哀痛的心情打量着手中的武器。如果不是目睹了敌人那种奇妙的能力,我们会毫不犹豫地认定野蛮人手中拿的是一柄在海底沉睡多年的古董。
“全部的金属都是钢铁之王的仆人。”女子柳眉高扬,面露骄傲的神色:“用这种兵器挑战他的仆人,不过是以卵击石罢了。”
“没关系,铁娘子。”葛路回以一声豪快的大笑:“石头做的斧子我也用过!”
他挥舞着不断掉渣的铁斧,朝女子再度扑去。这次女子将五指并拢,以手做刀,掌侧与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的斧头正面相撞。
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斧子当场碎裂。乌黑的金属碎片仿佛无数黑色的蝴蝶,在葛路身边扑落,翻滚着跳下瓦片,坠入虚空。
野蛮人手无寸铁,情况的剧变让即使“聪明的”葛路也愣了一下。直到女子的手刀朝他的头部急砍,葛路方侧身一闪。这一次女子双手并用,发动连环攻击。那两只手掌表面泛着金属的光芒。铁娘子的身体绝对不可以与寻常肉身等闲视之,那夜的战斗已使我明白,她双掌的锋利程度不下于两柄匕首。
我竭尽全力,想要爬起来助战。但双腿此时已经失去了知觉,仿佛再度石化。欧斯特从昏眩中醒来,刚想要爬起来。朱莉丝便踏过他,冲上前去。这一踩让诗人英俊的面孔砸在了塔顶上,他似乎又晕了过去。
游荡者抽出一柄飞刀,在踏过诗人的头后,于半空朝黑衣女子丢去。飞刀化为一柄旋风,回旋着飞过屋顶,准确地朝女子的喉管切去。但在离命中一步远的位置于半空刹住,仿佛静物般静止于空气中。
“我说你啊,无视别人也要有个限度。”
魔手之主用一只手的拇指顶住太阳穴,另一只手无力的抬起,举在身前。看起来就是她无形的魔手在半空停住了飞刀,并且将之召入自己的麾下。
“真是的,如果那两个混蛋有些脑子的话,事情根本不用这么复杂!”
伊贺拉鼓起双颊,气嘟嘟地说,似乎因为刚刚的“两个笨蛋”,她现在的确非常生气。生气的侏儒非常危险,我已经做好了再一次被丢上半空的心理准备。
朱莉丝面无表情,摸出另一把飞刀,以更快的速度朝侏儒投去。那柄飞刀几乎擦到了侏儒的长袍,但仍然突兀地在半空停住,之后悬浮于半空中,成为围绕侏儒旋转的两颗卫星中的一颗。
“事到如今,只能全数抹煞了。这不能怪别人,只能怪你们太执迷不悟。”
侏儒两只光脚相互碰了碰,随着这个动作,她缓缓地漂浮起来,双脚离地,悬停在了半空。刚刚俘获的两柄兵器环绕着她起舞。她仍然仅用一只手的拇指抵着太阳穴,另一只手在面前张开。
朱莉丝面露不快的神色,啧了一声,一个空翻闪到侏儒的侧翼,于落地前连射了三柄飞刀。一柄被保护侏儒的飞刀弹飞,其余两柄则和侏儒擦肩而过,无力地落在侏儒的身后。虽然魔手之主没有精力缴获突然射来的大量武器,但是凭借意志力,让它们偏离身边并非难事。
“还想再试吗?”伊贺拉面带嘲弄的微笑,转身面向朱莉丝。在她几步远的地方,葛路拼尽全力躲闪着女子的攻击,巨大的身躯在有限的角落里辗转腾挪,但仍然被对手逼入到角落里。他双脚碰落的瓦片正噼噼啪啪地滚下塔顶。
“再来。”朱莉丝冷冷地说。她再度一个空翻跳回原位,同时将余下三柄飞刀全部朝侏儒射去。这一次,总共五把飞刀朝侏儒射去。醒来的欧斯特于第一时间开始火力援护。
“再多也没用!”伊贺拉冷笑一声,一直张开的那只手在身前一扫。
随着那只小手的挥动,一股巨大而透明的力量在眼前的空气中掠过,屏障般将五柄飞刀悉数崩飞。
“这是毕格——”欧斯特似乎想出言提醒,但是伊甸之誓的术士没有给他任何机会。伊贺拉那只扫过手掌在崩飞飞刀后立即朝前推出。随着她的动作,一股力量自侏儒那只细小的手掌上传出,在空气中波纹般传播,放大。
我能看到一只巨大的掌影在我们之间的空气中晃动,仿佛投影一般,随着侏儒的手掌变幻着动作。伊贺拉一边咤道:“推倒掌!”一边将张开的五指如同拍苍蝇般朝下挥去,而在半空中若隐若现的透明大手也随之以泰山压顶之势落下。
可怜的诗人——请容许我再用一次可怜——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再度倒下了,伴随着轰隆隆的巨响。在他仰面躺倒的身边旁边出现了由粉碎的屋瓦构成的五指巨掌的印痕。
每个术士都有自己擅长的天赋之力,这种力量大多继承自血脉。
伊贺拉所继承的力量偏向于操控能量。但她并非是操弄元素之力,而更擅长操纵无形的力场。
她所修炼的系列法术,是以一位法师之名命名的,古往今来空前绝后,独一无二,完全为暴力格斗而设计的诡异杀招。在多元宇宙也再找不到这样暴力的法术。
这种法术流派的特点是将无形的力场凭借塑能技术塑造为手掌之姿,再以这只奥术巨掌将对手捏得粉碎。
朱莉丝捂住嘴,惊骇地望着瞬间倒下的诗人。没有给她反应机会,侏儒迅速抽回了自己的手掌,在胸前握成拳,再一个直拳打了出去。
空气中,一只若隐若现的大拳随着她的动作,也如同炮弹一般,朝朱莉丝飞撞过去。
“金刚拳!”
一个干瘦的身影朝朱莉丝扑去,挡在了奥术之拳前面。
传奇术士所操控的力场之手,威力绝不下于同等大小的巨人之手,甚至还远远超过。刚刚随着伊贺拉拳势打来的金刚拳,冲撞力足以匹敌一枚飞驰而来的千钧巨石。巨力完全被那个瘦到只余下骨架的身影吸收,那人轰地于半空爆裂开来。碎片哗啦啦地在半空散落下来。
“派因!”我惊呼道。
一只冰冷的手掌拍在我肩头,我回过头,刚巧看到死灵师那张苍白的面孔,吓了一跳。
派因一只手放在我的肩头,用另一只手从腰间解下一只陶瓷小壶,朝地面丢去。那只壶碎裂开来,一股烟尘从中飘出,朦朦胧胧地扩大。
那些粉尘在空气中打着转,如同磁化的铁屑般互相吸引,在空中迅速集结,变为碎块,碎块再重新组成,最后眼花缭乱地重构成了一只骨架。
这只骷髅从地上捡起一柄弯刀,伴随哗啦啦的脆响爬起,朝侏儒走去。
派因摔碎了另一只壶,又一只骷髅战士从地上站起,踉跄着朝对手走去。
我没有太过惊讶。
派因尽管菜做得很好,是名优秀的厨师,但他的专业仍然是一名死灵师。
刚才他丢出的,是储存被他以死灵术复活的仆役的骨灰瓮。
尸体对于死灵师来说是必不可少的工具,但是搬运起来过于困难。中等及高阶的死灵师大多以特殊防腐技艺将尸体制成尘埃状以瓮承装,之后随身携带。这种技艺最初被用来存储风干的木乃伊,之后也被用于存储变为骨灰的骷髅。
派因用我听不懂的黑暗词句,对骷髅下了命令。两只不死战士立即排好阵势,朝侏儒夹击过去。
伊贺拉面不改色,她笑道:“你们这支队伍还真够杂的。”接着悬在半空的双脚相互碰了碰,随着这个动作,她漂浮的身体轻轻一荡,飘离了屋顶,悬浮在盟约城的高空中。两只骷髅紧追在她身后,派因连忙说出一个词,两具骨架在屋檐处险险地刹住了脚步,差点坠下高空。
“你不能召唤会飞的东西吧?”伊贺拉挑衅道。
派因认真地皱了下眉头:“今天没准备。”
“那么,对你的艺术品说声再见吧。”伊贺拉将举在面前的手掌缓缓握住,一只骷髅身边的空气迅速扭曲,化为一只无形的大掌,狠狠地收紧。“粉碎掌。”脆弱的骨架伴随一声脆响断裂开来,好容易重组过来的骷髅再度化为碎块,落下屋顶,在半空散做尘埃。
另一只骷髅将手中的弯刀朝伊贺拉丢去,弯刀先是被飞刀格挡,之后被魔手俘获。与此同时,另一柄飞刀激射过去,深深地嵌入了骷髅的颅骨。骷髅宁死不屈地再度向前一步,伊贺拉打了个呵欠,手掌做了个推的动作,那只骷髅掉了下去,落地之前化为一朵烟云。
望着对手轻松将自己的召唤物解决,派因仍然不动声色。他从长袍中取出了一只人的颅骨,将它朝魔手之主丢去。
这个缓慢飞行的东西,毫无疑问地被魔手俘获了。
“这又是什么花招?”伊贺拉又打了个呵欠,皱了皱眉头,在半空悬停的骷髅头缓缓地朝她移去,伊贺拉兴趣索然地望着这个东西:“最近真够无聊的……”
派因飞快地做了个手势,低声道:“爆!”
骷髅头在半空轰然爆炸,锋利的骨质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溅开来。伊贺拉露出一个夸张的表情——明显是装出来的——十来片碎片仿佛敬畏她一般在她面前分开,自她的两侧飞驰而去,朝盟约城飘散而去,仿佛洁白的花瓣。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另一些声音。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伊贺拉没精打采地打了个呵欠:“骷髅陷阱么?这招很久没见过了,但是——”
一个身着黑色长袍的身影站了起来,他刚刚一直蹲在欧斯特的身旁。他走上前去,将还没回过神来的女孩推到身后。“但是——骷髅里还装了其他的一些东西。”他接口道:“和死亡截然相反的一些东西。”
“没什么东西能逃过魔手。”伊贺拉挑起一边眉毛。
“是么?”德鲁伊说:“那么你试试控制看吧。”
刚刚听到的那些声音大了起来。
那是嗡嗡的虫鸣。
一些空气中游移的微小黑点,伴随着越来越明显的嗡嗡声,在魔手之主身边聚集。一朵不祥的乌云,由上万个黑色分子构成,在浮空的侏儒身边不停地游移,不断改变着自己的形状。
那是数量惊人的虫子。是蚂蜂,还是更让人头皮发麻的东西?我不愿多想。好吧,就让我放下自尊说一句实话吧:本人,一个久经沧桑的男人,这辈子最怕的东西就是虫子。而达莱恩最擅长的事情,除了易形,就是操控这些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小生灵。
伊贺拉的表情变了,换掉了那张赌气的脸,一贯戴在脸上的得意神色也去向不明。她现在的样子让人心疼,就和那些看到蟑螂蜈蚣爬上裙子的小女孩没有分别。威风八面的魔手之主带着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两只小手拼命地在身边扑打。在她旁边飘浮的三件兵器失去了舞空的魔力,重新被重力俘获,坠向夕阳下已恢复平静的盟约城。
要使用自己的能力,她必须保持专注。
在这一刻,我明白了达莱恩的战术:对于一位法师,尤其是女性法师,还有什么东西比虫子更能影响她的定力呢?
仿佛吊住伊贺拉的无形之力松动了一下,魔手之主向下坠了一尺,但马上又停止下落,重新缓缓浮上。现在的伊贺拉,被成千上万嗡嗡鸣叫的毒虫包围,别说集中精力使用念力遥控了,连维持自己的飞行都做不到。
达莱恩将双指放入唇中,吹了声口哨。伊贺拉身边的黑色更浓了,仿佛泼墨一般,云障般的虫子几乎将她淹没了。她在半空晃了晃,接着施法架势崩溃了,我们看到她如同一块陨石般坠了下去,带着一连串尖锐的惨叫。她飞了。
如果我不是个有同情心的人的话,这一幕大概会更加心旷神怡。
但是我们没时间欣赏了。葛路的一声呻吟将我们的视线拉回到高塔一角。此时葛路已经半蹲在尖顶边缘的斜面上了,而他的对手则进一步紧逼。她的手刀在半空闪过,划出一道又一道明亮的光弧,而葛路的礼服已经残破不堪,被鲜血浸染。
他需要武器。
在举起智铁的一刹那,我本能般地犹豫了一下。血牙秘密暴露的危险犹如幽灵,在我脑海中浮现。我微微一笑,将退缩的念头甩开,同时在心中高声宣布:不再是秘密了!这不再是秘密了!血乌鸦中没有秘密。我对朋友没有保留。
血牙,重锻。
在他手中要像在我手中一样锋利!我对血牙叮嘱道,它传回一阵迷惑的冰冷感。没时间多说,我将它用力抛掷出去。
在火红的霞光中,一柄绯红的巨斧旋转着飞过塔顶,划过一条弧线绕过了黑衣女子,稳稳地落入到满脸疑惑的野蛮人手中。同样疑惑的,还有他的对手。
“果然。”仿佛对什么事不甘心,钢铁之王的牧师咬紧了嘴唇:“你果然有那种东西……”
“天哪,难道?”欧斯特挤出两个词。我头一次看到一个精灵的嘴张得那么大,恕我直言,这一点都不优雅。
他身边的其他人也没好到哪去,只有派因,面色苍白的死灵师,仍然不动声色,他只是定定地望着智铁,就像他第一次见到我时那样做的。
葛路还在出神,铁娘子先出手了。随着飞快的几个手势,铁锈色的烟再度在她的手上泛起,白皙的五指化为锈蚀之爪,直直朝巨斧形态的血牙抓去。葛路本能地闪了一下,正巧中了对方的佯攻之计,另一只爪以更快的速度从另一个方向袭来,俘获了血红色的兵器。“锈蚀吧!”她高声宣布。
“没用的。”我笑道。
的确没用。
黑烟在血红色的金属周围徘徊,想找到一个空隙钻入,但始终未能侵入一分一毫。十秒,二十秒,葛路与女子僵持着,而血牙仍然是完美的红色,在被夕阳染成红色的世界里,在仿佛燃烧起来的盟约城上空,它呈现出红宝石般的真红。我从未见过比这更美丽的颜色。
葛路,聪明的葛路终于回过神来了,他猛地将巨斧甩出女子的掌控,一跃跳过了女子,在她身后塔顶的中心着陆,脱离了险地。他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出神地望着手中的巨斧。仿佛对于新主人非常不适,血牙在他手中不安分地扭动着,这种细微的动作只有我能注意到。
“果然……”黑衣女子转过身来,带着苦涩的笑容,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果然是这样啊。唯一不臣于钢铁之王的金属,伪神的造物。‘唯有智铁方能击破智铁’。它是不可能毁于其他手段的,包括锈蚀爪。”她摇了摇头:“那么……”
“那么你输了。”我接口道:“大家,不要让她逃走,也别让她掉下去,抓住她。”
女子微微一笑,在那张瓷器般的脸上,这笑容如此精致。“跪下。”她轻声说,话语中充满了威严。
葛路巨大的膝盖通地落在了地上,砸碎了两片屋瓦,他的架势一时崩溃了。以与职位不符的速度,女子化为一道黑风越过了他,双手划出一个明亮的十字。但半兽人在关键时刻用巨斧保住了自己,女子身后爆开一团明亮的火花。
闯越过野蛮人,她别无他顾,直直朝我冲来,浑身上下带着死亡的气息。欧斯特和朱莉丝同时朝她丢出飞刀,她连闪都没有闪,直接让它们砸在自己身上弹飞,方向不改,直直地朝我冲来。
就在那一刻,我明白了伊甸之誓的任务:
杀掉血乌鸦的战士,杀掉血牙的持有者,杀掉智铁的锻造师。
杀掉我。
其他人没关系,只是杀掉我。
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想直接朝她的手刀撞过去。在红宝石般的霞光中,我想自己的血溅起来一定很漂亮。
如果要杀我的话,就直接杀吧。不要绕那么多弯路,不要殃及其他人,直接来取我的命就可以了。
这条命还在无耻地贪婪着蜜酒、荣誉,以及快乐的生活。但是每时每刻,它等待着死亡,期待着解脱。
如果死真的是解决办法的话,那么,来吧。
但是他们没有给我机会。
朱莉丝和欧斯特同时跳上前去,以左右夹击之势围住牧师。牧师双臂交叉,双掌于身边两侧同时挡住细剑和匕首的攻击,然后前进一步,以能杀人的炽烈眼光盯着我。她又踏前一步,欧斯特和朱莉丝黏在她身边,攻击越来越快,如频密的雨点,她全部防住,一些用手掌挡下,一些直接以钢铁皮肤承接。派因甩出一只骨灰瓮,苍白的战士在她身前钻出,她仅仅念出一个词,骷髅就化为灰烬。顶着猛烈的攻击,她又向前走了一步。她脚边的瓦片颤动起来,一些东西在下面膨胀,冒出。瓦片飞溅,数条粗大的藤蔓仿佛鲜绿的触手,自瓦片下钻出,牵牛花般在她身上攀援而上,牢牢地抓住了她。达莱恩站在我身边,将手掌贴在地上,念念有词。她又念了一个词,飞速生长的藤蔓迅速枯萎,化为褐色,断成几节。在藤蔓落地之前,她又前进了一步。
她的距离离我越来越近。
在这过程中,她的双眼始终没有离开我。
“吾以吾主之名。”她以鬼神般的气势继续迈步,一边大声吟唱道:“号令汝等血肉之身。”欧斯特拦在了她的面前,试图遮住她的视线,她用双手夹住他的细剑,将它染成黑色,折断,再一脚将他踢开,口中咒文丝毫不乱:“拳不动,口不言,眼不视,血不流,心不鸣。”她合上了双眼,派因急速吟唱着一些咒语,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能听出他非常着急。钢铁之王的牧师朝我举起了手指,双眼猛地张开,这一次,她的目光饱含着剧毒般的杀意:“速遵吾之真言,急如律令——”她的双唇缓缓张开,我知道,她要吐出一个威力无比的字——
在她吐出之前,仿佛要将那个字挡住,一个巨大的身影拦在了我的面前。
在那一瞬间之前,我听到了一声试音般的咳嗽。
接下来,除了一个无比震撼的声音,我什么也听不到了。
砸并且滚滚滚滚滚滚滚滚滚滚滚滚滚滚滚滚滚滚滚——!
无论牧师将要吐出的那个字是什么,又包含着怎样的威力,我都听不到了。
因为它要么没有发出,要么被野蛮人的长号掩盖了。
总之,在葛路仰天长啸的时候,我的听觉机能肯定停滞了。其他的五感机能基本也在半停滞状态。我只觉得天地变色,眼前发黑,盟约城摇摇欲坠。北地歌王用他难以想像的音量制造了一个可怕的领域,这领域比我所知道的任何结界都可怕,至少对于需要集中精力的施法者来说,想要突破它是不可能的——
当我回过神来时,塔顶只有三个人站着,其他人都已倒下了。
那三个人分别是:眼冒金星的我,面带得意神色的葛路,还有黑衣女子。
她的样子很不好。被束起的长发散开了,披头散发,面色憔悴,几秒钟前那威风凛凛的样子完全找不到了。她现在就像是刚从疯人院逃出来一样,面色苍白,双眼无神,目光里满是疯狂。
我很同情她,毕竟,她是音波攻击的主要对象。
葛路松了松领口,摸摸自己的喉咙,惊恐地望着半兽人,仿佛看着这世界上最恐怖之物,她朝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
她在塔顶消失了。
“真不愧是传奇小队呢,来无影去无踪的。”朱莉丝说。
我们趴在塔檐,朝下望去,什么也看不到。既看不到摔成肉饼的尸体,也看不到挂在半空的人影。什么也没有,在下坠的过程中,两个女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们逃了。
“不管怎么说,我们赢了。”欧斯特笑道:“传奇小队啊!那可是传奇小队啊!血乌鸦战胜伊甸之誓了!这可是史诗的题材啊!”
“看到了吧!那女人折服在我的歌声之下了!”葛路哈哈大笑:“看到没有,这就是半兽人艺术的感染力!我敢保证,她会在我的个人演唱会出现,并向我索要签名!”
接着,他狠狠地拍了一下达莱恩的肩膀:“好久不见了,暗林的德鲁伊。”
“是盟约城的德鲁伊啦。”达莱恩更正:“城市德鲁伊。”
“唉,管他呢,还有你,我的芦柴棒老友。”葛路一把将派因和德鲁伊一起抱了起来,仰起身子将两人高高举起,然后在那张充满消毒水味的脸上落下一个热吻:“你看起来皮肤更好了,真的。”
“我以为你死了。”派因脸上呈现出一个僵硬的微笑:“那样我就能让你变得有头脑一些了。”
“唉,真可惜现在没机会啦。”葛路哈哈大笑起来:“那群家伙滚蛋了!让我们开始狂欢吧!party!party!”
六个人在塔顶上胡闹着,他们是血乌鸦,完整的血乌鸦,仿佛从没有分开过,仿佛那漫长分离的日子都是一场梦。是的,我们从未分开过。正如歌中唱的,冒险从未结束过。
我端详着手中的血牙,躺在平坦的地方,欣赏着风景。晚霞已尽,天空的云朵变得五彩斑斓,盟约城大部分的建筑转为暗红,只有一些高塔顶还反射着玫瑰色的霞光。我放松全身,懒洋洋地躺在地上,享受着重逢的喜悦,以及战斗后片刻的宁静,同时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询问。朋友们关于智铁,关于血牙,关于遗产继承者的疑问。
在葛路又咬了派因一口之后(半兽人表达热情的方式总是很激情),欧斯特终于说出了我一直在等的话:“等一下,葛路,我们还有件事没解决吧?”
葛路怀抱一松,两个男人通地掉在了地上。他的表情严肃起来:“对呀。”
他们走到我身边,一左一右。
“好吧。”我笑道:“看起来,必须要说明一下了,你们知道伟大者在创造……”
“你先来?”欧斯特做了个“请”的动作。
“不,你先来吧。”葛路难得地谦让了:“免得他上来就晕了。”
“一起吧?”欧斯特一脸坏笑地说。
“好啊。”葛路大笑道,笑声中充满了复仇的快感:“爱与友情的合体技!”
“你们要干嘛?”我的心跳猛然加速。
这时,一个歇斯底里的声音在我耳边徘徊:
去他的兄弟!去他的血乌鸦!
你杀了她!你杀了她!
糟了,我都忘了……这两个家伙肯定心里很不爽……至高神啊,他们会把我活活打死的……至高神原谅我,守护者救救我——!
“一、二、三!”
我看到两只脚覆盖了视野,接着,黑暗,仁慈的黑暗降临了。
落幕之前
一只纤细的手捡起了被遗忘在瓦片中那块绿色的水晶,仿佛感应到了她的存在,水晶如同心跳般脉动起来。
黄昏已至,灯火未燃。苍穹一片暗紫,盟约城沉入暗影。最后的余晖落在城西的圣战纪念碑之上。
纪念碑坐落在盟约城西侧边缘的一座悬崖上,在高高的石座上,面对着盟约城,高达数十尺的战争天使高昂着翅翼,挥舞着长剑,表情肃穆。此刻,她被夕阳染得通红,显得更加英勇可畏。当年,在十三公会联军击破了风采之都武王的长生军后,骄傲的天怒圣战军为了纪念自己的功绩,修建了这座建筑。这座翱翔于盟约城市民头顶的雕塑就和天怒圣战军一样:威武、骄傲、狂怒、可怕,不可招惹,与其说是在守护盟约城的秩序,不如说是在用武力威胁人民乖乖就范。
几只迟归的飞鸟绕着天使飞翔,他正坐在雕像上,咬着一块干硬的面包。天色已晚,雕像巨大,而他又藏在天使的大理石长发背后,没有人会留意他亵渎的行为。
他正坐在天使的肩头,一只手拿着面包,另一只手扶在天使的石头脖颈上(如果将他们的比例尺缩小到正常,这动作就好似情人暧昧的搂抱。),正与愤怒的天界代言人并排望着同一方向。
那里是安宁的盟约城,天使与他共同守护的地方。虽然距离千尺,但视觉敏锐的他能清楚地看到城中发生的一切:结束一天忙碌后踏上归途的市民,表情严肃进行交班仪式的士兵,逐渐热闹起来的酒馆,以及飘舞着十二面旗帜(还有一只空旗杆)的中心广场,在那里,十二公会核心宣布休息,中央法院正敲着晚钟,真相公园的诗人们歌唱着奇迹时代伟大者事迹的歌谣。伴随着歌声,来自十二个公会,身着各色服装的守护者们排成一个圆圈,绕着中心广场徐步而行。
那就是约束之地,西境秩序的核心,每个人都必须信守诺言的地方。
那就是约束之地,伟大者的无心之作,盟约城的摇篮。
那就是约束之地,几代伊甸之誓许下诺言的地方。
那就是约束之地,他以生命与荣誉守护的地方。
“该死!”他轻声说,一边仿佛泄愤一样,用牙齿狠狠撕下一块面包,然后将面包余下的部分搓着碎屑,丢在雕像上。
纷飞的鸟儿在他身边落下,不慌不忙地啄食。一只鸟儿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伸出手轻轻抚弄着它的羽毛。鸟儿没有飞走,他也没有转开视线,仍然紧盯着约束之地。
他的双腿耷拉下雕像的肩膀,随意地摇晃着,在膝盖之上,平放着一只漆黑的长条状皮箱。箱子带着把手与背带,在箱盖上,用土族语镂着一行金字:献给鹰眼之人。
他就这样坐了很久。鸟儿飞去,余晖燃尽,盟约城冒出星星点点的灯火,约束之地一片漆黑,仿佛城中心一团正圆形的黑暗。
他仍然没有动。
直到一个声音传入他的脑海,那是女人沮丧而愤怒的话语。
(都能听到吗?)
他没有做声,仍然发着呆。
(好了,失败者们,不要一个个地给我耍脾气了,都给我回来,开会了!)
他仍然没有回答。
(不许迟到,否则小命难保。听到没有?
(以誓言的名义,集合!)
他还是没有回答。
脑海中的声音消失了。
他又发了会儿呆,接着抓起膝盖上的长盒,纵深一跃,跳下了雕像的肩头,坠下悬崖。
无声地越过虚空,他毫发无伤地降落在山下森林一棵高大的巨树上。他的双脚无声地踏过树冠上,没有一片叶子由于他的到来簌簌作响。一只松鼠从树洞里探出头来,警惕地望着他。他对着这只小动物做了个收声的手势,再度起跳。
他接着落在盟约城城西一座守护者神殿的尖顶上,握住屋顶顶端的神徽,他习惯性地环视一周,夜晚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头没人注意到他的出现。他自尖顶轻轻地滑落,如一片落叶般飘到神殿旁较矮的骨灰堂的圆顶上。
他再从圆顶起跳,这一次,他抓住神殿旁一棵大树的枝条,秋千般地一荡,飞跃了神殿爬满常青藤的栏杆,灵巧地在盟约城的街道上着陆。
这是今天他第一次触及地面。
仍然环视一圈,确认没人跟踪,他挺起身来,将乐器盒扛上肩头,于人群中不匆不忙地走着。
无数人与他擦肩而过,无论叫卖的小贩、面色通红的酒鬼还是挤在人群中大声吆喝的卫兵,都没有留意到从天而降的他,以及他可疑的盒子。
保持着步伐,他走过三条街道(与一个卫兵问好),穿过两条胡同(施舍了乞丐一个铜子儿),越过一个街心公园(中途骚骚一只守护狼的耳朵),最后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在街心公园的中心,树木围绕之处,人工湖湖畔,突兀地矗立着一所豪宅。它的前面没有邮箱,也没有任何道路通往它。实际上,按照盟约城的法律(曙光教团的和谐法),公园中就不允许修建任何住宅。这是一所不折不扣的违反建筑。
但是还没有人向住户提起上诉。
因为它昨天还不在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单手在半空做了几个法印,让笼罩豪宅的结界张开一个开口,之后走近了屋子,敲了敲门。
门开了,他飞了进去。
是的,直接飞了进去。
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他的脖子,将他狠狠地拉进屋去,之后掼在了一面墙上。
伊贺拉,小队的术士,双手掐腰,对他怒目而视。
在他身后,哈格,那个新入队的可怜虫正战战兢兢地望着他,组成影议会面具的碎片拆分环状,犹如一条项链,挂在他的脖子上。更远的地方,双刀游侠正平躺在华丽的地毯上,在他旁边,一脸沮丧的牧师坐在一张椅子上,目光避开所有人。
“告诉我你今天失准还有迟到的理由?”
他没有做声,也没有对上侏儒可怕的目光。他双眼看着房间的角落。那里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一瓶酒。
“看着我的眼睛!”
伊贺拉叱道。
他没有做声,也没有对上侏儒可怕的目光。还是双眼看着房间的角落。那里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一瓶酒。
“看着我!”
“我不看。”他轻轻地说。“见鬼,伊贺拉,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有多丑?难道你以为大家都喜欢欣赏你这样子?”
喉咙上的魔手猛然消失了,他早有准备,轻巧地落地,抚摩了一下生疼的喉咙。带着得胜的心情,用余光瞟了一眼术士。
此刻,唯一能证明眼前这个脸庞浮肿犹如猪头的侏儒是伊甸之誓的魔手之主的只有毫发无损的法袍,以及花花绿绿的脚趾甲了。
“你是怎么搞成这样子的?”他问。
“那群混蛋居然用……”带着蚊子般细的声音,伊贺拉低下头去,本来就很红很大的肿脸变得更红更大了,下一秒,回过神来的魔手之主以十倍的气势回击:“你又是怎么回事?居然让目标逃了?你不是夸口风都能射中吗?”
“意外情况。”他说,一边走到桌旁,拿起酒,拔开瓶塞:“你可没告诉我他会有狼战车的帮忙。”
一股凶猛的力量将酒瓶从他手中夺走了。伊贺拉一把接住飘过来的酒瓶,逼问道:“那你就应该先杀死那个白痴兽人。”仿佛回想起什么可怕的罪过,牧师从椅子上站起来,跪在地上,开始祈祷。
他厌恶地转过目光,将乐器盒砸在地上,打开:“我不杀多余的人。”
“那个兽人是主犯之一。”伊贺拉冷冷地提醒:“他罪有余辜。”
他耸耸肩,将盒子中那件金属仪器拿出来,开始拆解:“随便你怎么说,我的原则就是:少杀一个是一个。”
“对啊!”一直躲在侏儒身后的少年叫道:“没必要死那么多人!”接着他的头撞到了天花板上。
“原则,都是原则!”伊贺拉愤怒地说,将目光转向屋里的其他人,没有人迎上她的目光:“这算什么事,先是那瘫恶心的东西脑子窜烟让他活了下来,接着一个猎人为什么狗屁原则放掉了自己猎物,然后一个只知道耍帅的脑残又放过了他……我真服了你们这群人了,大好机会全被你们放过了。”
“哎,不要只怪别人。”他小心地擦洗着一件件零件:“放过最后机会的人是你。”
侏儒一下子沉默起来,她不堪入目的脸上纯真的自责让他觉得心疼。
放下手中的零件,他走到她的身旁,蹲下身来,一只胳膊搭上她的肩头,用哄小孩的语调说:“行了,大家都有责任。誓约之证还有一块没有易手。我们只要赶在血乌鸦前把它夺过来保护起来就行了。”
伊贺拉没有理他,将脸朝向另一个方向。
屋子接下来里陷入沉默。他擦着零件,侏儒赌着气,游侠平躺沉思,牧师低声喃喃,哈格在天花板上不住地挣扎。
最后游侠站了起来,朝屋外走去。
“你要去哪?”他问。
“洗澡。”游侠说:“和你们在一起我觉得肮脏透了,一天洗三次都不干净。”
没有人理会他语气中的讥讽。
黑衣牧师紧随她搭档的脚步。
“晚祷么?”他笑道:“放心,钢铁之王至少比我们的小伊贺拉宽容。”
回应他的是一阵怒视。
屋子里只余下他们两个人,伊贺拉仍然目光望着别处,沉默不语。
“那么我也走了。”他合上盒盖,重新扛上肩头。
“你去哪?”侏儒终于开口了。
“消遣。”他说:“就算是伊甸之誓,这时候也该休息一下吧?”
伊贺拉将脸转向另一个方向,再度陷入沉默中。
在离开房间之前,他指了指天花板上那个脸色发青,口吐白沫的可怜人,说:“别忘了把他放下来。”
关门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闷响及一声惨叫。
他走上街道,朝郊外走去。经过这几天辛苦的工作,他已经厌倦了盟约城布满尖顶的天空,他现在只想跑到城外,找到一片没有人的树林,攀上最高的树,眺望星空。
他沿着大道,凭着感觉,径直朝北走去,没有理会路边的喧闹。
他走出城门,走进农田,深深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他来到一处开阔地。
大道旁,有一棵粗大的橡树,橡树下,一间矮小的酒店正亮着灯,里面传出欢笑与琴声。
像实酒店。
他停住了脚步,略一思考,接着转身。
但在他转身之前,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那位先生,能否留一下步?”
他转过头去,下一刻,他全身的肌肉都收紧了。
半精灵吟游诗人正带着职业性的微笑,望着他。
“哦,我森林的兄弟。”他迅速将盒子藏在身后,以精灵的姿势行礼:“向您问好。”
“森林的问候。”半精灵的眼睛里毫无笑意:“非常抱歉打扰您,不过……”诗人的目光绕过他,直奔他的长盒子。“那件东西……是什么?”
“盒子。”他强迫自己微笑。
“那么盒子里面呢?”半精灵保持微笑,走近一步。
“呃……那个词不太好发,你知道,侏儒才刚发明出来它。”他退后一步:“叫什么来的?”
“到底是什么呢?”半精灵又进一步。
“想起来了!”他猛拍一下自己的脑袋:“伸缩长号!就叫伸缩长号。是一种乐器。”
半精灵的眉头皱了起来:“能让我看看吗?”
“最好不要。”他苦笑道:“夜晚的露气会损伤乐器,您是行家……”
“据我所知。”半精灵脸上的微笑冰冷起来:“那种东西是一种吹奏乐器,没有琴弦。”他望了一眼身后的酒店,又转过身来:“您知道,这家酒店正需要您这种音乐人。不如,我们过去合奏一曲?拜托,让我开开眼界吧。”
天色如水,夜风冰凉,路边的草丛随风起舞。
他深吸一口气。
“好吧,既然您坚持……”
他将盒子从身后拿了出来,放在地上。
诗人又凑前一步。
没想到距离会有这么近。他想。
“打开吧,让我开开眼界。”诗人的话语中充满了嘲讽。
他的手指触动了盒盖上的机簧,在灿烂的星空下,盒盖弹开了。
落幕在绿色的云雾中,做了本不属于自己的梦。
螺旋的石梯,在脚下盘旋。我正逐一踏过古老的台阶,向头顶浓重的黑暗前进。
气温低得可怕,足以将生命扼杀的寒气在漆黑的楼道中盘桓,逐渐渗入我的肌肤血液,乃至脊髓。皮肤针扎般的痛,肺在痛苦地抽搐。然而我却浑然不觉,继续向上攀登着。空寂的脚步声于楼道间回荡。
石梯几乎无穷无尽,我喘着粗气。
不,喘粗气的人并不是我。或者说,“我”并非是我。
即使是在梦中,也感觉到了身体莫名的变化。
尽管并不美型,但也足以让我骄傲的肌肉,萎缩了下去,现在的我像病人般柔弱。黝黑的皮肤上失去了荣耀的伤疤,变得透明般苍白,在偶尔闯入视野的手上,能看到青色的血管。既未穿着盔甲,也未着礼服,现在包裹我的是一件有生以来从未穿过的粗布长袍,兜帽罩在我的头上,覆盖了上三分之一的视野。血牙,那柄鲜红色的长剑,离我相隔千里,我几乎感应不到她的存在。现在我纤细的手上,握的是一只燃烧的火炬,微弱的火焰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胸前悬挂的什么东西正脉动着奇妙的绿光。尽管梦中的视线从未对准过那奇妙的物件,我却能知道它的模样:棱角分明的水晶,上面挂由黄金雕成的项链,在其中密封着如同浓雾般不断流动的绿色,以心跳的节奏放射着绿光。
誓约之证,约束之地法阵的重要元素。为什么在这里,我无法理解,“我”也没有解释的意思。
但是这颗水晶,却与我清醒时于伊甸之誓的变形者脖颈上看到的那件不同。尽管模样一般无异,但里面的绿光却要黯淡许多,随着每一次脉动,光焰正越来越暗,仿佛正一步步迈向死亡。
嗒,嗒,嗒。
无穷无尽的台阶,无穷无尽的足音。
我沉重的喘息与远处寒风的呻吟合为一处。
瘦弱的身体颤抖着。赤裸的双脚不停地踩踏在冰冷的石面上,早已麻木,寒气渗入肌肤,冰冷的血液涌入心脏。但我仍然不停地走着,攀登着梦中莫名的高塔。
“应该能赶上吧。”
从未听过的年轻声音,在耳边响起。说话的人,正是我自己。
“虽然这地方鬼气森森的很,但至少日出,还是很美丽的。”
对着看不到的交谈者,“我”说,接着又补充道:
“当然,在我看来,它就和生命一样索然无味。但根据我对别人的研究,对其他人类来说,应该是‘美’的。”
说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脚步稍停,之后继续攀登。
有些奇怪,尽管声音从未听过,但这说话的语调,却似乎属于某个我熟悉的人。
梦中破碎的自我意识——真正属于我的意识——实在太过柔弱,没法进一步思考下去。只能被囚禁在身体中,继续攀登。嗒,嗒,嗒。在充满陈旧书籍的腐朽气味,以及未知化学药品的刺激气味的黑暗中,迈动麻木的双足。嗒,嗒,嗒。
没有人回答,但谈话在继续。
近乎自言自语,我仍然不停地开口:
“这世界上,还有许多对你来说珍贵的东西,但时间太过有限,无法展示给你看,真是抱歉。”我充满愧疚地说:“东境狼原的明月,选民峰的美景,曙光林地的森林,风采之都的神奇,这些,我都曾享受过。”停顿,然后是一声叹息:“可惜,这些对我来说,却从未有过任何意义。”
攀登在继续,尽管四周的景物没有任何变化。但在我心中,隐隐已经知道,一半的路程已经完毕,马上就可以登上塔顶。
无视气息的不足,我一边攀登着,一边滔滔不绝地讲着,抓紧一切时间对看不见的交谈者描述着美景、美食、美酒与快乐温馨的场面,还有许许多多美好而幸福的东西。我说着童年父母对自己的溺爱,说着少年时与朋友爱人的游玩,说着离家出走后孤身一人的旅行,说着刻苦修习技艺付出的努力,说着如何用一把刀刺穿了心脏,又如何被师傅救起,再如何来到这座塔中,钻研各种禁断的知识,又如何被赋予了一件艰巨的使命。
交谈者默默地听着,尽管没有任何理由证明“她”的存在,但我仍然能感觉到无言中“她
”对我言语中事物的渴望。
寒风在外呼啸,脚步摇摇晃晃,但我的声音却一浪高过一浪。我说自己曾穿行于暗林,在暗无天光的森林中走了三天三夜,就在快要被黑暗吞没时,眼前豁然开朗,在狼林中心发现了如海般辽阔的花海,成千上万株,都是血红的玫瑰,在风中起舞。我说我曾经航行于风暴洋中,抵达遥远的对岸,在风采之都见到了成千上万惊人的奇迹,其中一个侏儒在贩卖让人立即死亡的药,说能让人在死前看到自己愿望实现的幻觉,我买了一粒,服下却没有任何反应。我说我冒着生命危险越过了蛇发妖的防线,闯入一刻钟廊,于被禁锢在岩石中的可怕灵魂交谈,但我的到来却引起了石像们的恐慌。我说我在盟约城秋日庆典上肆意狂欢,吸引了潮流评议会的注意;那天晚上,一个浑身如同大理石般苍白的女子突然出现在了我的房间,美得不可方物,却又充满了死亡的气息,她给了我一个又长又黏的吻,同时用指尖划破了我的咽喉,但最后却又厌恶地将我推开,大叫一声“没劲!你太没劲了!”消失在了夜色中。我说着各种美食的美味,各种美酒流下喉头的感觉,各地摄人心魄的美景,各种有趣的节日,说着一生中经历的所有本该让人快乐的片段……
(我却只能看到日出。)
毫无预兆的,被她的声音打断。
(你说的那些,其余的,我永远也无法看到。)
她说。
我沉默不语。
想用什么话安慰她,却想不出。想要继续讲下去,却做不到。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在我胸膛中涌现。一种从未出现过的东西,插入了我的灵魂。
干涩多年,即使得知亲友死讯也没有落下一滴泪的眼眶,突然湿润起来。
“至少,至少。”我喘息着,三步两步越过最后几级台阶,踏上高顶:“我能让你看到外面的世界。然后让你相信,它仍然和以前一样——”
没有日出。
双腿无力,我跪倒在了黑暗的塔顶。
于百尺的高塔之上,寒风呼啸,远山在世界尽头咆哮。
本该燃烧起来的东方,仍然漆黑一片。
覆盖视野的,是如同命运般突然降临的,纷纷扬扬的大雪。
仿佛纯白的帷幕从天而降,在我踏上塔顶的那一刻,雪片瞬间稠密起来,化为雾气,将我们吞没。
视野完全被游走的银色粒子覆盖,之后除了白色,什么也看不到。
没有日出,也没有任何风景,我们最后看到的世界,是一片白纸般的纯白。
并非黑暗,但却与黑暗无疑。白色的黑暗。
除了空虚,什么也看不到。
冥冥中,我仿佛听到了她的哭泣。但这不可能,因为绿光消失了。在雪雾中,我将水晶紧紧地贴在眼眶上,却发现它已经空了。绿雾消失了。
约束之地的囚徒,回到了深绿的囚室中。
相隔千百年后,唯一让她看到的外面的世界,仅仅是一个苍白的法师学徒,一间堆满尸体,满溢消毒水味的实验室,一条漆黑的甬道,以及一片毫无意义的纯白。
她什么美好的东西也没有看到,就又重新禁锢于绿色之中。
我什么也没让她看到。
没有日出。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也未能做到。
“对不起,对不起。”尽管明知不是自己的错,尽管知道她也听不到了。但我仍然跪倒在地,不停地谢罪。
对不起,对不起。
痛苦,前所未有的痛苦,撕心裂肺。泪水刚刚落下,就被冻结。
二十年来未能体会的常人的情感,在这一瞬间爆发了。
我朝着大雪怒吼起来,一头扎进雪雾中,拼命击打着飘舞的雪片,发泄着自己的怒火,直到一只脚踏到塔檐才停下来,狼狈地躺倒在塔顶。
泪水继续流淌着,在脸上结冰。
为什么是她而不是我,要被禁锢成千上万年。
为什么是我而不是她,享受着如此欢畅的人生,却毫无充实感。
为什么是她而不是我,忍受着永无止境的痛苦。
为什么是我而不是她,明明幸福是无意义的,痛苦却能忍受,却还是要被淹死在幸福中。
不公平,不公平。想不通,想不通。
我在塔顶上危险地打着滚,如同孩子一样发泄着。
直到,我想起了那个计划。那个师傅传递下来,我却从未想过实现的使命。
于是,在雪停之后,我立足于空寂无人的塔顶。对着灿烂的霞光,以及千里银白的世界,吼出了后来与其余四人一同的誓言。
“为了你。”我咬着牙,越过雪后银装素裹的森林,如同上了蜡般光滑的田野,以及阳光下一片黑暗的冻湖,越过银色的西境,望着天边高塔林立的城市:“为了你,我要毁了——”我高声叫喊起来,喊声与多年以后其余四人的誓言重叠在了一起。
“为了东境逝去的荣耀。”
“为了永不到来的春天。”
“为了十三公会的罪行。”
“为了吾等唯一的使命。”
“为了她,”我说道:“我要毁了——约束之地!”
绿雾散去,我在橡实酒店一间客房中醒来。
一同散去的,还有刚才的梦。种种莫名奇妙的情景,随着意识的清醒,退潮般自脑海消退,很快便什么也回想不起来了。
头很痛,汗水浸湿了衬衫,而且记得自己在梦中似乎大声呼喊过什么。大概是个非常可怕的梦吧。不过就算是再恐怖的噩梦,与刚刚逝去的史诗般的今日相比,恐怕也是微不足道的吧。
一边告诫自己没必要多想,一边用胳膊将身子自床上支起来。千针刺骨般的疲劳感依然存在,但与之前相比已经大大减轻了。
让人泄气的是,史诗般的今日仍未完结。向窗外望去,窗子没关,橡树茂盛的树叶正在夜色中摇曳。现在的时间大概是晚上七八点钟,正是酒馆最忙的时候。透过敞开的窗子,我能听到一楼大厅欢快的音乐与歌声,还有人群的喧闹。其他人大概都在那里自得其乐吧,我再一次被人遗忘了。受伤、昏迷、一个人醒来,这似乎是个恒定的循环。
不过,在一天之内经历了那么多事情,能保住一条命下来,此刻的我已经该叩首赞美至高神的慈悲了吧。所以想到这里,心中对同伴的不快也就烟消云散了。
总之,血乌鸦集齐了,而且每个人都还活着。
这个倒霉的日子快结束吧,不要再有麻烦事了。
一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边在床上躺倒。
不出所料,仿佛有意嘲弄我的无知,刚刚松懈下来,耳边立即传来一个让人全身肌肉收紧的声音。
“躺着别动。”
无机质而且充满了怒意的女性声调。
我无力地调转脖颈,以破罐破摔的心态,面对坐在我身旁的天怒圣战军。
以看护病人的姿态,全副武装的亚拉妲就坐在床边的一把小凳子上,翘着二郎腿。不过她的脸上毫无慈爱之光,仍然满溢着让人浑身发抖的怒容。火红的头发这次没有散开,而是扎成一条长长的马尾,垂在火红的披风上。我希望这个新发型意味着至少在今晚,她无意开战。
我们彼此静静地对望着。她的样子就像是要用目光将我点燃,焚烧至渣。
二楼剑拔弩张的气氛完全没有阻碍一楼人们的兴致。《夜晚听潮》步入尾声,紧接着是久违了的《少年与女流氓》,此间似乎发生了什么滑稽的事情,人们轰然大笑。乐曲在继续,但是有了不少变动。欧斯特总喜欢将拿手名曲尽兴变奏。
装作疲惫的样子闭上双眼,我于冥冥中感应着血牙的位置。让人沮丧的是,智铁现在在一楼,而且位置在不停地变化。看起来,葛路一直将巨斧形态的血牙带在身上,而且还在耀武扬威地四处溜达。抱着近乎妒忌的心态,手无寸铁的我咬紧了牙关。
“别动。”我的表情大概误导了亚拉妲,一股微小的气旋在屋内旋起,她的马尾警告性地跳动了一下。反正现在也无反抗的可能,我索性翻过身去,平躺在床上,全身放松,盯着天花板发呆。
一楼的演奏在继续,《少年与女流氓》进入中间的间奏,但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欧斯特的钢琴声停了下来,随后响起的,是一阵节奏略慢的吹奏。大概是欧斯特终于雇到了他心目中称职的乐手吧。我之前从未听过这种乐器的声音,它的音调高亢有力,激昂人心。片刻之后,欧斯特加入了合奏,两人配合的完美无间。
似乎完全没有人意识到二楼的不速之客,以及被她监视的可怜人。
啪啪啪,在天界生物的虎视眈眈下,我在二楼鼓起了掌。
“别动。”亚拉妲再度发出警告,接着以铁拳套对床板的一次敲击宣布审判开始:“现在我叫你动你再动,我问什么你就答。否则,你和你的酒馆今晚便会在盟约城彻底消失。”她又小声嘟哝了一句:“你们这儿卫生有问题。”
本来,这次我想当一次好市民,立即点头表示服从,但她不让我动,我僵在原地,无比踌躇。我也想向她主动举报:卫生问题死灵法师应当付全责,酒馆经营者经常拖欠员工工资,女招待没少在顾客身上揩油。但是她没让我开口,我就没说。于是楼下几个恶人再度逃过一劫,我真羡慕他们的运气。
“首先我先来解决一下你的疑虑,你一定有许多问题要问。”她说,其实我并无疑虑,完全处于束手待毙的状态:“我之所以找你闻讯,而非其余几个笨蛋,其一是因为你的背景相比他们来说更为可靠。其二是因为,伊甸之誓应该就在附近徘徊,在人群中我的能力不易发挥,而在这里我却能很敏锐地感知到他们的存在,从而保证不让其偷袭得手。所以,你不用担心。”
我对伊甸之誓也根本没放在心上,我觉得眼前的女人对我的威胁更大。这时合奏版本的《少年与女流氓》结束,迎来了满堂彩。接着新乐器又开始了一轮独奏。我有些对没见过面的雇佣乐手产生期待了。也许这个家伙会是个比较正常的人。终日与这些家伙相处,我现在急需一个正常人来治愈我受伤的心灵。
“好了,现在我要提问了。”她说。
问吧。
“你刚才是不是做了奇怪的梦?”她问。
如果不是过于疲惫,我一定会从床上跳起来。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亚拉妲扬起一边眉毛:“现在是我在提问。”
“好吧,做了。”我坦白:“但是内容全忘了,只记得绿色的雾。”
我似乎能依稀想起雾气对面我所经历的事情,比如寒冷的天气还有充满消毒水味的空气,但更多的便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亚拉妲点了点头,对我的回答不置可否,开始了第二个问题:“你对你的朋友了解多少?”
“全部。”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如果你要我总结的话:一个不知所谓的蹩脚诗人,一个演技派的前盗贼,一个投身演艺界的前野蛮人,一个会做菜的前死灵法师,以及有史以来第一个城市德鲁伊。”
亚拉妲柳眉高扬,似乎对刚才的回答并不满意。
“你大概很难相信我所说的事实。”我补充道:“最开始我也无法相信,我居然会有这么多另类的队员,呃,前队员。但他们做的臭事全都有据可查,不信你可以一个个过关。”
“你确定?”她缓缓地问道。
我本想说,血乌鸦中没有秘密,我们同生共死了这么长的时间,一同浴血奋战经历了这么多冒险,最后一同功成名就,成为了英雄小队,这是我们共同的荣耀。我们就像兄弟姐妹一样亲密无间。血乌鸦虽然解散,但队友永远是队友,我们彼此信赖。
但是,魔手之主的声音在我耳畔徘徊,我还回想起了铁娘子古怪的表情。于是,我张开嘴,却什么也没有说。
亚拉妲静静地等待着,她的目光这次出奇的安详。她并没有催促,也没有逼供,仅仅是安静地等待着。这反常的举动让我非常,非常地不安。
口腔如同纸板一般干涩,半晌,我仅仅说出了一句:“我信任他们。”
亚拉妲站了起来,缓缓地摇了摇头,披风在她身后飘荡。她的表情无比复杂,夹杂着怜悯、仇恨、愤怒、悲伤以及一丝无奈。我这辈子从未见过一张脸能容纳如此众多的元素。一楼的音乐再度变了,这次是一首温柔的夜曲。第一次,我发觉火红的发丝下的那张脸庞,也有着美丽的一面。
“你的朋友真该谢谢你。”亚拉妲最后说,她的声音出奇地平和,失去了之前盛气凌人的气息:“如果你并非血乌鸦的队长的话,那么你们小队将是盟约城当前最可疑的一支。”
我想将这句话当做一个玩笑,但我笑不出来。我觉得喉头好甜,胸口好闷。
“朱莉丝是全大陆最大的情报机构‘耳目之网’的高阶成员。这个组织之前一直垄断着情报交易市场,而盟约城十三公会中的镜剑盟与黑翼之乌都打破了它的垄断,因此被视为眼中钉,而该组织出了名地敌视西境。而且据我所知,她来盟约城是为了一个秘密任务。”
就算这样又怎么样?朱莉丝虽然名义上是在盟约城执行任务,但我从未看到她做过任何像是盗贼该做的事。盟约城仅仅是她的游乐场,她一直玩到了现在。
“欧斯特出生在东境。在他抵达盟约城之前,曾经在风采之都呆过相当长的时间,而且一直与朱莉丝保持联系。我有理由怀疑,他出现在这里是为了协助同伴的工作。”
好吧,说出来笑死人,他的出现纯粹是为了传授我们亲爱的游荡者小姐如何吊帅哥。除了对盟约城的少女造成了很大的负面影响,引发了许多心理疾病,造成了一定程度的社会动荡,我没见过他做过别的危险的事。
“‘聪明的’葛路,更不用说了,一个半兽人。半~兽~人啊。半兽人除了侵略以外,还懂得什么别的东西?”
他们还会唱“砸并且滚”,今天一会儿就有一场他的个人演唱会,要不要再听听?
“达莱恩,虽然是个德鲁伊不假,但却自称来自暗林。我从未听说过比暗林更可怕的地方,听说那里每片叶子都带有剧毒,平常的玫瑰在那里生长会变为吸血植物,经常有狼群成群结队地袭击百姓,听说以前还有异怪寄居。这样地方会有德鲁伊?你不觉得可疑吗?这里面很可能有阴谋。”
是啊,我怀疑他正在计划政变,每天都在街头演讲,太可疑了。可惜他的听众不是四条腿,就是有翅膀,一些还住在树上。在你们的动物有投票权和选举权的时候,再去担心他这个威胁吧。
“至于派因,光是修习死灵术这点,就该是天怒圣战军的敌人。况且,况且他的师傅,曾经是前盟约城敌对组织‘十三大敌’的成员。说吧,我该如何信任他?”
简单,吃他做的菜。吃上一周你就不会讨厌他了。只是消毒水味你需要忍耐一下。
“只有你。”她最后说,将脸凑了近来,我顿时觉得浑身都结冰了。这是我第一次与曾经打飞过我的恐怖人物距离这么近。我闭上了眼睛,但仍然瑟瑟发抖起来。“只有你,我找不到任何应该怀疑的地方。你是血乌鸦真正找不到污点的人。而且,在我被传奇变形者缠住的时候,你的表现也为你自己做了证明。”
过奖。
“然而,这样的你却信任他们。”用诡异的语调,她低声说:“你该叫我如何是好?嗯?”
这点你需要问我吗?
她就这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我紧闭双眼,大汗淋漓。我在寻思,如果她想吃掉我,最开始下口的地方应该是哪里?
根据她刚才的发言,似乎可以确定血乌鸦接下来的命运了。宗教裁判所将增加六只燃烧的蜡烛。也许现在只要她一声令下,七八个身着白盔白甲的巨魔、牛头人、龙裔以及鬼才能想到的邪门骑士就会一声呐喊从窗子里冲上来,将我千刀万剐。
我开始寻思借机逃跑,到楼下求救。但是我怀疑楼下的同伴能否有足够的战意,从刚才开始,音乐就一直没停过。当天怒圣战军的动员钟声响起时,他们大概还来不及摆脱酒意就会被干掉。
心急如焚,我考虑着对策。然而她却以猫玩耗子的态度在一旁好整以暇,迟迟不下令。
她说出口的下一句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对了,我记得今天我说过,能带回伊甸之誓的人,将重重有赏。”
意思是,由于我们的立场有问题,所以赏金也就可以省了。
“现在有两个奖励你可以选择。”她说,仍然保持着近在咫尺的距离:“第一,你可以破格入选天怒圣战军。而且上来即可拥有上尉军衔。这可是很多人做梦都想拥有的荣誉。”
她的意思是,如果我穿上白盔白甲,就可以免除一死吗?
不,你们这群迫害狂别想收买我。要死,我也要和其他人死在一起……好吧,其实是我觉得与其做傻瓜,还不如做尸体更好受一些。
于是,我拨浪鼓般摇着头。
她叹了口气,吹起了我额上汗湿的一绺头发。
“你真让我失望。”她说,然而,她的语调里我却并未听出任何失望,甚至满含着热烈的喜悦与期待。
啊,这可怕的女人,她亟不可待地想要烧死我们!看到我们拒绝了最后一丝生机,她有多乐啊。
“那就是说,你必须选第二个奖励了。”她说:“别无选择哦。”
直说吧,什么时候开始审判?
我听到一阵金属叮当的声音,她脱下了一只铁拳套。然后,一阵冰凉的触感覆盖了我的眼睛。她正用一只手盖住我的双眼。
这是刽子手最后的慈悲吧……我长叹一口气,静静等死。
她低下头去。
某种意想不到的接触。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远远超过了我的理解能力。
我觉得盟约城燃烧了起来。末日天谴降临了这个城市。大脑破碎,血液逆流,头发一根根燃烧起来,全身都要融化了。不可思议不可思议不可思议不可思议。这是做梦这是做梦这是做梦这是做梦。最后的理智崩塌了,谁来救救我啊。
我惊恐地睁开了双眼,但不知何时她已经弄散了她的头发,伴随着她的动作,火红的长发瀑布般盖了下来,仿佛一场火雨,完全覆盖了我的视野。她的发丝间有着香草的味道。流星,我看到了绯红的流星,足以毁天灭地,好热好热,身体好热,不行了,完全不行了。左脸颊被压的好痛,想要尖叫,但是口被完全堵住了,连呼吸都不能。这样下去会窒息而死的,怎么办?怎么办?
身体也感受到了重压。多元宇宙坍塌了。一切毁灭了。归于无归于无。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
接下来她会做什么?我难以想象。但是身体拒绝做抵抗运动。
她的翅膀兴奋地在空气中抖动着,引发了一阵又一阵旋风,窗外窥视我们的大橡树发出一阵狂笑般的喧哗。
重压在加剧。
重压在加剧。
她身着盔甲,但重量出乎意料的轻,她接近了,更接近了——
直到——
直到——
——她掉了下去,越来越小,直到化为一滴白色的泪珠——
——“对了,你认得这张脸吧?”——
——可恶!
我猛地把她推开,仿佛一个溺水的人一样,拼了命地从刚刚的束缚,刚刚那片火红色的海中挣脱出来。接着伏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危险,太危险了。我拼命地换着气,剧烈咳嗽着,刚刚仿佛被卷入火焰的海洋,我觉得肺里就像吸进了火。大脑仍然拒绝理解刚刚发生的事,太过突然,也太过可怕。
“下一个问题。”
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她已经回归了原位,连长发都已经重新束了起来,规规矩矩地置于脑后。浑身汗湿地望着她,我开始怀疑刚才的一切是否仅仅是幻觉。
“认真听,我们正在讨论血乌鸦接下来的安排。”她严肃地望着我,那种威严而又愤怒的表情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亚拉妲恢复了正常。我放心了。尽管我们将被置于烤肉架,但我仍然放心了。
“现在我以十三公会的名义,雇佣血乌鸦小队。”用灼热的嘴唇,她吐出了难以置信的内容,比火刑宣判还要难以置信。刚刚瘫倒的我又一次猛地坐身起来。
她用手势止住我的疑问:“我知道,血乌鸦已经解散了。但现在行为诡异的伊甸之誓突然出现,处于危急情况的盟约城需要新的英雄,而除了你们,我们找不到更可靠对付伊甸之誓的人。尽管在盟约城内伺机的冒险者为数不少,但我只相信,不。”她改口道:“我只信任你们。”她垂下头,轻声道:“就像你信任你的同伴一样。你信任他们,而我——信任你。”
她声音就如同自窗外吹来的晚风般温柔。
史诗般的今日,此刻才到了最后的高潮。
血乌鸦,在经历了支离破碎之后,再次展翅翱翔。
这是一次日常生活的冒险。
“你们的任务,是在秋日庆典上夺取潮流评议会的誓约之证,至少保证它不落入伊甸之誓的手中。”亚拉妲继续说,她的语调威严依旧,但她的脸如朝霞般绯红:“现在虽然不能向你们透漏更多,但你被允许知道,誓约之证与约束之地法阵有着至关重要的联系。集齐誓约之证,约束之地的破坏即成为可能。而如果将誓约之证收集并保护起来,约束之地就可以重新安全起来。”
血乌鸦和伊甸之誓将展开誓约之证的争夺战。至少目前看来,伊甸之誓的目标是集齐所有誓约之证,并破坏约束之地。而血乌鸦受人之托,则是收集所有誓约之证,保护其安全。大致就是这样吧。
就在这时,一个可能性溜入我的脑海,但它由于亚拉妲接下来的话而被撇在一边。
“现在形势不容乐观,相当数量的誓约之证都已下落不明。誓约之证一部分由十三公会内阁成员负责保存,比如威廉斯先生,可惜那晚他家里的誓约之证下落不明,应该是被与你们交战的伊甸之誓取走。还有一枚存于前一阵子飞楼坠落案件的死者之一家中,但也已经失踪,不错的话,应该已经落入魔手之主手中。另外一些由公会保管,曙光林地的宝石被传奇变形者窃取,但好在被夺了回来。目前最危险的一块,就是潮流评议会所保管的那一块。”亚拉妲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你听说过‘美技斗艺’吗?”
我摇了摇头。这个名字对我来说不算陌生,欧斯特似乎提到过,但现在我已经没有印象了。
“秋日庆典的节目之一。”她说:“只有男人方能参加。和你所熟悉的角斗比赛比较类似,只是更文明一些,点到为止,但区别在于,胜负并不在于KO与否,而在于赛后的投票统计。观众以角斗是否赏心悦目为原则投票,得票多的一方方能取得胜利。也即是说,你无需战胜对手,但必须足够华丽,吸引观众眼球。另外可以想见,观众大多数都是女性,容貌对胜利也有很大帮助。可以说,这是与选美比赛并列的,‘男人的选美’。”
听起来极其无聊。我想。大概只有油头粉面的小白脸才会参加这种运动。
“我希望你参加这次比赛。”亚拉妲再一次让我大惊失色。
“这个,小姐。”我难为情地说:“尽管……蒙您厚爱,但我认为,自己不可能取得这种比赛的胜利。我是个在泥地里打滚成长起来的雇佣兵,一个真正的战士,‘华丽’与‘美’恐怕与我无缘。”
公然的顶撞让怒容在亚拉妲脸上堆积,看起来真是舒服。“如果你还想在盟约城待下去的话,就必须参加这次比赛。因为,这关系到誓约之证的夺取。”
按照亚拉妲接下来的解释,潮流评议会的誓约之证并非以坠子形态保存。追求美之极致的他们将誓约之证当做了装饰用的宝石,镶嵌在了秋日庆典潮流获选者(即选美及美技斗艺优胜者)的后冠上。这只后冠虽然不会交给获选者保存,但至少在颁奖仪式那天,优胜者将整天戴着它。
因此可以想见,如果伊甸之誓想兵不血刃地取得宝石,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取得比赛优胜,之后将誓约之证带走。但选美比赛的不确定因素太多,美技斗艺将是他们最可能下手的地方。如果想和他们交手,美技斗艺是最完美的战场。
好吧,事到如今,我也只能腆着一张老脸上阵了。
“为了增加取胜的几率,我建议你们多个人参赛。”亚拉妲说。这在我估计范围内,而且欧斯特估计不用多说就会自觉参赛。“我们也将派遣一名值得信赖,而且有夺冠希望的人选配合你们行动。你暂且可以将他当做血乌鸦的第七名成员,这也是他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目标。如果没出问题的话,刚才他就已经抵达这里了。一会儿你就可以与他会面。”
至高神啊,该不会是我们可怜的——
“欧文?”
“对,欧文爵士将与你们同行。”
亚拉妲玉首一偏,她大概惊奇于我为何会猜中她选中的人,更惊讶于为何我的眼中充满泪水。我想说,因为我对某个游荡者恨得深沉。
“这次,虽然我们是雇佣关系,但十三公会对你们很放心,大概是由于你们之前的功绩。而我——我——我也如此。”她言不由衷地说。我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悲哀。“所以,这次指挥权完全交给你,行动细节就由你们自行判断了。欧文爵士将定期向我们汇报。”
楼下的乐曲于此刻变为一首伤感的老歌。
“那么,再会了。”亚拉妲说,她站起身来,威严地扫视了我一眼,接着递过了那只褪下铁手套的手。包裹在铁壳中的那只手,洁白而柔弱,与其他女子并无区别,似乎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就会在上面留下伤痕。
我低头,仅仅尽了自己的礼节。
我似乎听到一声叹息。但我听错了,那仅仅是一阵轻风。倏然,她消失了,仿佛从未在屋中出现过,唯一存在的证明是被离去的那阵风掀动而咣咣作响的窗板,以及我手中的余香。
楼下优柔的曲调在继续,吹奏乐曲更为其添加许多浪漫的元素,以及某种钢琴所不具备的潇洒。
我从床上坐起,走到窗前,望了一眼布满星斗的夜空,关好窗子。一片叶子随着有些凉意的晚风,在窗子关紧的一刹那自缝隙溜进了房间。它仿佛在有意向我证明:秋天到来了。
伴随着舞曲的节奏,我走下了楼梯,一边轻声哼唱起来。
骑士的守候
很久很久以前,早到你已不记得
她在你的额上一吻,送你踏上征程
当你归来时,她已成了别人的新娘
于是你将剑,插入自己的胸膛
很久很久以前,早到你已不记得
她将你自枝头捕捉,送入自己的鸟笼
当她厌倦时,她的猫爬上了枝头
于是你献上,自己最后的衷肠
很久很久以前,早到你已不记得
她将曲棍套在你的颈上,拉入自己的羊群
当狼袭来时,她已经离你远去
于是你冲向,那本应朝她追去的恶狼
很久很久以前,早到你已不记得
她将网洒在你的身上,将你拉出水面
当她烹饪时,你从锅中纵身而跃
于是你再次,看到了她惊讶的脸庞
无数个世纪过去了,无数个轮回过去了
你始终在她的身旁
鱼鳞是你的盔甲,角是你的剑,歌声是你的誓言
你始终在她的身旁
不是很久以前,你仍然还记得
她将手放在了你的手上,接受了你的戒指
当她宣誓时,你知道她在撒谎
于是你再一次,重复了自己的誓言
就是在现在,她就在你的面前
她在你的额上一吻,送你踏上征程
当战马远去时,你微笑着挥手
于是再一次,你等待重复自己的誓言
【第三部分结束】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