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
[ 国度征文 ]《轻》 原著:fencrow 插图:rahxeph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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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48
前篇
非现实的日记是从十年前的一个下雪天开始的。
◇
因为涉及某个事件的缘故,我离开了已经成为废墟的老家,来到这座容纳了数百万人口的城镇,如今已经过了两年。
由“灾祸”引起的地壳大幅度变动令全球经济濒临崩溃,各国政府的影响力都大幅度削弱,企业公司反而趁势而起,占据了人类金字塔顶端的半壁江山。它们平复金融圈的动荡,重建城市,发展私人武装,在世界各地收集研究“灾祸”的献礼,是掌握着世界发展的先行者。
这个城市就是由巨型跨国企业之一的维多利亚公司建造并进行自治。
不知道什么缘故,城市明明居于暖温带,却一年四季有半年是雪期,这在当代迅速发展的地理学和气候学里也属于与“湖中水怪”和“史前文明”同级的不可思议。
市民大都是因为“灾祸”而背井离乡,从世界各地迁移来的难民。在这里落户登记后,便成为维多利亚公司的员工。无论学习还是工作,从幼儿园到研究所,一系列的生活工作都由公司进行调配。
对于平民老百姓来说,不用担忧生活保障,又有足够的福利保险,在某种意义上可算是最接近理想乡的世界吧。
自从出院后,我似乎已经很少碰到过在意的事物,也很少有过度的情绪起伏了。
我失去了所有的亲朋好友,离开家乡来到这个新的城市后,自己就如同初生的婴儿一般,过去成为了一纸空文,只剩下灰蒙蒙的背景色。
而这沉重晦涩的色调也终将随着时间渐渐淡去,直到消失不见。
我的情绪仿佛也如是,随着过往一起化成了泡沫。
没有什么在意的,也没有值得在意的。不喜欢,也不厌恶。
就如同做了一场梦境,虽然刚被惊醒时会觉得梦境中的感知清晰无比,但随后能够留下的也仅剩下感觉和模糊的印象而已,梦境的实况已经消失无痕。
因此虽然经常被人说“这个人贫乏无味,一点也不有趣”。但既不会感到恐惧,也没有特别愉悦,既不寂寞,也不疲累,这种平淡却格外让人感到充实,就像心中的空洞被什么填补了,让人不自禁沉溺在就算一人也能存活下去的觉悟里。
是的,虽然理智认为必须有人陪伴,但却本能地寻找一个只属于自己,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地方。
幸好这个世界上是没有那种地方的,只要有生命存在,彼此间就会有着斩不断理还乱的联系。
所以我至今仍然只是个无法成为自闭症患者的无趣凡人,也让我感到十分庆幸。
如今虽然已经过了两年,但仍旧不习惯这个城市的下雪天。风卷着雪片渗进外套的缝隙里,让皮肤耸起一阵鸡皮疙瘩,好像无论穿着多厚多严实的外套,也无法阻止它们的侵入。
被不属于自己的冷漠的东西干涉了自己的世界,或许这是我之所以不习惯的实质。
今天虽然是假期,不过行人却格外稀落。
走到十字路口时红灯亮着,我停下脚步百无聊赖地打量四周。
路人穿行不息,却意外的安静,只剩下车辆呜鸣,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了一段陈旧的黑白电影。
在这个朴素静谧的下雪天,那道四顾张望的活泼身影显得格外醒目。
她穿着修女服,拖着看上去沉重巨大的行李箱。大约十三四岁的样子,全身上下洋溢着新鲜气息,就像第一次来到城市的乡下人,也像是小说中第一次接触平民世界而感到好奇的贵族千金。
绿灯亮起来。
我和她隔着六七个身位,混杂在行人里穿过十字路口,然后在对街沿着相反的方向各自离去。
“喂,请等等!”刚走没几步,身后突然传来呼声。
虽然不清楚是不是叫自己,不过我还是自然而然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在稀稀落落的人流中,唯一静止的只有我和那位修女打扮的女孩。第一次看清她的样子,真是个出落漂亮的孩子,垂至肩膀的短发是火烧云的颜色,似乎可以看见流动的光泽,连发梢上的雪花也似乎立刻被融化。
她将双手拢在嘴前呵着气,肌肤吹弹可破,最为特殊的是她的眼睛,左边的瞳孔是深褐色,右边的则是宛如经过雨水洗礼的叶碧色。
那碧色的眼睛,仿佛荡漾着我所不了解的熟悉感。
“大哥哥,请问你是谷雨吗?”
我愣了一下,虽然我的确叫这么名字没错……
“我们曾经见过吗?”
说实在的,自从被卷入那次事件受伤后,我的记忆力也大幅下降,虽然零星还有一点儿过往的印象,但大都如雾里看花,模糊不清了。
“没有,不过我听说过大哥哥哦。”
说完,她一边笑着一边拉起我就朝旁边的一条阴暗小巷跑去。
我轻轻挣了一下,才发觉她的小手出乎预料的有劲。
我到这个时候还如云里雾里,只得任由她摆布。
尽管拖着一个行李箱,她仍旧跑得飞快,扯得我的姿势跌跌撞撞。
我们折过弯角,跃过路障,在她的牵引下如同羚羊一般穿梭在只容许两人并肩的巷道里,等到停下来时,我已经辨不清身处何方了。
这里是一处死胡同的尽头,被前方和两侧的高楼墙壁围成一个二十平方的空地,前方靠墙处堆砌着水泥圆筒,右侧是通向三楼的铁梯。
我有些气喘,女孩却意犹未尽地在空地上雀跃着。
一大群白鸽扑腾着翅膀落在地上、铁梯上、水泥圆筒上、女孩伸出的手掌上,就好像有一只精灵落入凡间一般。
身体活动了一番,我那因为雪天而稍微沉抑的情绪也变得舒畅起来。
“请问……”
“呐,大哥哥,我能杀了你吗?”
打断我说话的,是风铃一般清脆的不详话语。
什么?
女孩的修女服在猛然刮起的怪风中猎猎作响,白鸽群哗然飞逃,卷起不知道是羽毛还是雪花的白花花一片。
气温似乎顿时又下降了十几度,冷彻脊髓,我的身体在这一瞬间脱离了大脑神经的指挥,只能僵持在原地。
她依旧笑颜如花,手中陈旧的行李箱在轻微的咯噔声中发生了异样的变化。
——似乎是面向我的箱侧开了一个黝黑的指洞。
谷雨,不要发怔!
——我似乎听到灵魂的轻语。
在我的思维跟上形势的变化前,身体已经做出反射性的行动。
往右扑去,在地上打滚。
火光闪烁,耳中灌注充满压抑感的激烈射击声。
碎石飞溅,被冲击打穿的地面宛如海绵一般。
真不可思议,世界仿佛按下了慢放开关的录像,肆虐的枪声、畅笑的女孩、不知所措的自己,就像一部充满暴力视觉美的电影。而本该作为当事人的自己,却也是唯一欣赏着这部影片的观众。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无法理解,思维和行动已经分成了两个不同的世界。不是为自己对突发情况的反应感到惊愕,也不是对突发情况本身感到迷惑,只是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这等敏锐的行动力了?
在平时的日常生活中,我本来已经确定了自己是个眼高手低的凡人,虽然学习成绩不错,但体育成绩却不怎么理想。
说的也是,虽然已经不太清楚自己过去的身体状况到底是怎样的,然而两年前出院后,在不断的嬉戏中,我已经发觉,自己的身体和大脑总是无法契合。例如看到朋友的重心不稳,快要跌倒时,脑子里会立刻出现“去搀扶她”的念头,然而身体的动作却总是慢半拍,直到对方跌坐在地上了,搀扶的动作才会姗姗来迟。
因此也常被朋友抱怨“反应迟钝”。
这话并不完全错误,只是迟钝的不是反应,而是反射神经。
没错,本应该是这样的。所以我对突如其来的攻击不感到迷惑,因为我本来就是个对施加在自身和周遭的事情感觉淡漠的家伙;对自己能够确实目睹高速变换的动作也不感到惊愕,因为我的思维快捷,视点异于常人,动态视力也优于常人。
而我本来也已经做好在此时此刻结束人生的认知。
唯一让我感到措手不及的是,失去了思维指挥的肉体,竟然展现出从未有过的敏捷和准确。
在身体与地面碰撞时,我似乎听到灵魂的低语:
不需要去思考,不需要去作主观的判断,不要让大脑向肉体发出任何指挥性的信号。
如此一来,身体的本能就会发挥到淋漓尽致。
是的,虽然不清楚到底为什么,但是应付这等危机该采取的行动似乎早已经烙印在身体内。
是否攻击,是否躲避,该挑选怎样的时机,全部交给身体就行。我就该像个坐在优等席的贵宾,以置身事外的心态欣赏这场身临其境的三维电影。
“哈哈……哈哈……”女孩悦耳的笑声于此时此景,如同限制级惊悚片的诡异的背景声一般。
用行李箱作掩饰的机枪横扫过来,被弹片掀起的地表碎壳如同被犁了一遍。
我的身体翻了几个滚,在即将被蜿蜒来的蛇状犁痕咬住的一刻跳起来,反手抓住铁梯的台阶,利用腰力荡起来,然后以单杠体操般的姿势,由脚至头从台阶间的空隙钻到了台阶上。
尚未等站稳,便手脚并用沿着铁梯向上攀去。
身后一尺的脚下传来密集的金属碰撞声,更有部分子弹穿过铁梯间的缝隙,在身周不停弹跳。
我的身体抱头鼠窜,再度从二楼处的转角翻栏跳下。高度大概有六公尺,落地时脚步踉跄了几下,但这种不规则的运动却暂时让自己摆脱了被打成筛子的危机。
跟女孩的距离只有五步——
四步、三步。
世界似乎静谧下来,枪口火光的每一下闪烁似乎也清晰可见。
两步。
所有的外景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漆黑的世界里,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只剩下剧烈的呼吸声。
一步。
我正要跨出,然后拨开她手中紧握的武器,锁住她的身体。
她脸上疯狂的愉悦突然消失了,随即偏过头朝我露出一个清爽可爱的笑容。
怎么可能?现在我身处的,应该是以观众的心态、超乎寻常的思维速度和动态视力相结合才形成的,只有自己才能进入的微秒世界。
这是比动作快捷十数倍的思维的世界。
人类的动作怎么可能进入?
可是以可以感知的慢速蔓延进大脑的痛楚证明了这个荒谬的事实。
她踏前一步,挥出一记勾拳。
微秒的世界破碎了,来自腹部的力道和痛楚刹那间加速,这种速度差异的冲击让身体更为不适。
我重重地咳了一声,似乎有股腥热的液体从鼻子和喉咙渗出。
耳中传来她如同甜酒般的赞美。
“吓了我一大跳,大哥哥的判断力和行动力都很敏锐呢。”
关于这一点,我也吓了一大跳啊。
如果还能说话的话,我一定会如此苦笑吧。
然而意识正向着无至今的幽暗深渊坠落。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的?
◇
Microvitum,即“微生元”,是一种未被证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它们被这么设定:在物质界,比原子、电子、质子还要小,还要精细;在心理界,它们可能比心质还要来得精细。
它们处于一种半物质的状态,通常游离在空气中,拥有比H3更加强大、纯净的能量。
◇
十年前。
“早安,教授。”
伴随着热情洋溢的问候,办公室的门从外面推开。百合捧着一叠资料夹闪进来,然后向后踢了一脚把门关上。她今天依旧在充满学究气息的例定着装上别了一些小饰物,并且力求在发型上做出一些不碍大观的小变化,以昭显当代青年女性的活力和审美观。
“啊,早安。”
艾力卡教授颇为被动地应了一声,他适才一直沉湎于自己的研究中,直到被助手的招呼惊醒。如同刚刚浮出水面的海洋深潜者,他倦怠地向后靠了靠,在椅子里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摘下眼镜,用右手捏着鼻梁。
这个男人刚过完三十五岁的生日,在人类平均寿命跌向科技飞速发展以来第一次谷底的现今社会,算是度过了人生的一半。每当他偶尔放松一下就会记起自己的年龄,然后被紧随其来的惊惶波浪冲刷。
如果故事精彩,那么只有在接近尾声的时候才会出现焦虑和不舍,而真正到了尾声反而会有解脱的感慨。这种情绪上的变化大概是每个感情细腻的人都会经历,并为之感伤。
唉,真是脆弱,他想,要是有“不死”就好了……不,“不死”无论何时何地都是恶性肿瘤,所以自己想要的,一定不是“不死”,而是“继承”——继承自己的思想和行动,就像挑选继承人一样。
不过所谓的继承人也仍旧是“他人”,不可能领会自己的一切,也无法保证能够走在自己所选定的道路上。
所以,他想要的“继承”是十分苛刻的,是那种甚至会把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变成傀儡的狂热。
始终还是不行吧,就算是傀儡,也会因为受到拘束而令思想僵化,这样的“继承”不要也罢。
所以他总是一心扑在自己所喜欢的研究领域里,百年如一日,这样就不会有余力分给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
看着百合翻阅资料时认真的攥眉,他分神想起自己在研究课题外的额外课题。比起正在进行的颇有盼头的细胞学项目,那个小小的设定不如说是妄想——一个生命学研究者企图延长自己的生命线而作的非科学性的幻想和期盼。
科学研究就是这样,在已知知识的范畴中做出假设,然后用假设去把“没道理”的事实拼合成图,最后再从拼图中提出个例和范例反过来验证假设。如果从头到尾和从尾到头的论证中都没有差错,那么这个假设就会成为“定理”。至于这个定理正确与否,就只能等待时间来证明了。
就如同那个年代在科学界被普遍认可,却在如今成为谬论的“热质说”。
不过他的那个近似妄想的假设在自己看来比热质说更荒谬。
“教授,今天我们研究所旁边的教堂新来了几位布道者。”百合头也不抬地说。
“哦?”
“每次都说什么神啊,上帝啊,灵魂啊,真是烦死了。真不明白,在现在这个科学当道的社会,为什么这种已经被证明子虚乌有的谬论仍旧和中世纪一样被人看重。”
“这个嘛,有什么关系吗?”
百合猛然抬起头,用灼热的目光直视艾力卡教授。在男人未能理解这种目光的燃料所在时,她的声音已经提高了八度:
“当然有关系了!教授,虽然那些人是宗教的布道者,可我们不也是科学的布道者吗?从很久以前,不同派别的布道者就是永世的死敌。现在那些死敌竟然嚣张到我们门口了,我们还能无动于衷吗?”
原来如此,不过比起布道者,百合此时的本质更适合“狂信者”这个称谓。就像历史上东征的十字军一样,她的心中也燃烧着名为“科学”的狂热信仰。
可惜的是,她面前的这个男人,虽然同样是科学研究者,但却在闲暇时间做些非科学性的小动作。所以无法也不想回应她的认同。
“也就是说,你不相信灵魂的存在?”他轻松地带过话题。
“当然,我可是一眼都没见过灵魂的样子。”
“原来百合小姐是眼见为实派呀。”
“也不是那样,就像电磁波,虽然看不见,但只要能够证实存在我也会认可。不过如果连识别都办不到的东西,果然还是不能相信。”百合理直气壮地说。
“识别的话……不是有很多特异功能人士声称自己能看到吗?”教授轻笑道。
“特例和范例的本质是不同的吧,教授!”
“那么,百合小姐,你认为人死之后会怎样?”
“当然是化成灰了。”百合随口道。
“人死之后什么也不是,只是化成灰……嗯,嗯,这是虚无论。”教授略有所思地说,“是不是太过绝望和悲伤了一点呢?”
“这么说来,教授是希望人死之后有灵魂了?”百合似乎抓住了教授思想中的一丝叛逆。
“这个……”教授捏着下巴,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像是在思考着该如何遣词造句来继续话题。
“百合小姐,你反对灵魂说,只是因为灵魂无法识别吗?”
看着教授认真的眼神,百合也不由自主地端正了坐姿,她也同样花了一小段时间来整理自己的想法。
“我虽然不明白别人对灵魂的定义是什么,不过在我来说,如果真有灵魂这种东西的话,那么它一定是记忆、思维和人格的综合体吧。然而这三者是依靠活性的肉体才能存在,人们常说的死亡是指肉体的衰坏,在构成存在的基盘已经消失的情况下,记忆、思维、人格之类的东西根本无法维持吧。”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百合小姐是因为灵魂没有脱离肉体而存在的基础,所以才反对灵魂说。”
“大致就是这么回事。”百合点头认可。
“那么百合小姐是否有想过,这个世界上是否存在着类似肉体,却又不是肉体,能够支撑记忆、思维和人格存在的物质呢?”
“那种东西……”百合怔了怔,口气软了一些。“那种东西有可能存在吗?”
“或许吧,反正也就是假设的,还未识别出来的东西。”教授耸耸肩膀。
他的口气太过轻率,百合扑哧一声笑出来。
“那可真是不得了的假设,如果被证实了可称为史上最伟大的发现,那么教授不如先给那种东西起个名字吧。”
“嗯,说的也是。”被俏丽的助手吐槽,艾力卡教授不以为意,反而故作沉吟地说:“叫什么呢?就叫它Microvitum好了。”
是的,Microvitum,一个小小的妄想。
百合的视线落在教授窗台边的相框上。
“咦?教授有两个孩子吗?”
教授一阵愕然,他顺着助手的目光看向相框,那是自己和妻子,以及一男一女两个六岁左右的孩子的合影。
“啊,不,那个女孩是我妻子收养的,亲生的只有一个男孩。”
“真是一对金童玉女,叫什么名字?”
“儿子六岁,叫谷雨;女儿七岁,叫白露。”
“哦……”百合惊诧地说:“用的都是气节的名字。”
“毕竟是他们像内人多过像我啊。”
“养女是亲戚的孩子吗?”
“三代以外的远亲。”似乎想起孩子的身世,教授的情绪有些低沉。
“又是一个催人泪下的故事……”百合的语气也有些感叹。
“是啊。”教授的笑容有些勉强,“因为她说自己能看到灵,所以被那边的人视为异类。”
◇
“要喝红茶吗?我去买,不过只有罐装的。”
“麻烦你了。”半卧在病床上的他用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的语气轻快道,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中的杂志。
看他怡然自得的模样,一点也不像曾一度徘徊在鬼门关,差点回不来的伤病号。
不过,正因为不是第一次身临这种危境,所以才能习惯性抱以平常心吧。
这个即便节假日也穿着校服,没有丝毫时尚感,也不盲从流行,对什么都不反对,对什么都满不在乎,拥有海绵一般无论吸纳多少,吸纳了什么,外表也没有变化的容纳感,任何时候都只按照自己的步调,仿佛在身边形成一个孤立外壳的清俊少年,名叫谷雨,是两年前才转籍到这个城市的新人口。
第一次遇见他时也是在这样一个下雪天,不过地点却是在如今已经从地图上抹去的红叶市。那场混战,他是被选为战场的城市里,诸多无辜市民中仅存的数人之一。
当我发现他时,他抱着膝盖蹲在一堵残桓后,神志混乱,一边哭泣着一边吞咽着焦黑的已经辨不出原型的肉块,直到被医院收容了三个月后,才逐渐恢复身为“人类”的理智。或许是无聊的缘故,事后稍微做了一些调查,他是个黑户,没有双亲的资料登记在案,这在人口普查力度极大的红叶市是个十分不可思议的情况,和他一起生活的原本有一个无血缘关系的姐姐,同样也是孤儿。总之,他当时吞下的肉块正是那位死去的姐姐。
吃人,是怎样一种悲惨呢?实际上,在那场战斗里,被波及的人们不会出现饥荒病疫之类的生理灾难,因为大多数人都在被干涉的一瞬间就毫无痛苦地步入死亡。那种高层次高强度的战斗在三小时内就结束了,之后五小时内仅存的所有活物都得到救援。
所以,他并不是因为饥饿才出现那种行动。
但是,他当时一边吃一边哭泣着,还喊着:姐姐,姐姐。那样子既无助又凄凉。
那么,是因为那肉是姐姐的,所以才吃下去吗?虽然见过不少超乎常识的事情,也听说过史载的数起类似的事件,但亲眼目睹的时候还是让我稍微有了一些兴趣。
那似乎是人际关系依存症状恶化的表现。
在别无他法的情况下,把“吃掉、消化”和“融合”混为一谈,但在理智上却排斥这种退化的行为,所以才会导致神志错乱。
然而事后,少年已经忘却了曾经有过姐姐的事实,就像两人已经融为一体,不需要再分彼此般。
或许这样对他比较好吧——同情心过剩却不想付出的人类总会这样把目光从令他们心情糟糕的对象身上移开,并且自以为是地安慰自己。
就这样,少年身体上的伤势并不严重,心理的创伤被“忘却”掩埋起来,很快就出院了。本以为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却没想到他竟然转学到银叶市。
学生会内部会议结束后,我被叫到教师办公室。
少年一脸愕然的表情望着我,在他脚边立着一只行李箱,看上去还没找到落脚之处。
“这位是学生会的会长夕月同学。”年纪主任跟他介绍道,然后转向我说:“这位是新来的转学生,你带他熟悉一下学校环境吧。”
我们默默走在走廊里,路过的学生都似乎对我身边的这个家伙感兴趣,不断在背后指指点点。
少年似乎不善言辞,虽然不清楚这是他原本的状态,还是受到那次灾难的刺激才变成这副模样,不过看上去就一副中规中矩的无趣样,倒是糟蹋了一副清秀的脸蛋。
“那个……刚才就想问了。”他突然开口了。“我们曾经见过吗?”
竟然还记得我吗?我有些诧异,在收拾战后的乱摊子时,明明已经对当时存活的生物都做过记忆操作了。
“没有。”我说。
“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有些怀念的样子。”他轻声自言自语,然后露出歉意的笑容。“抱歉,因为一场事故,我的记忆好像出了点问题。”
果然,表记忆的操作是成功的。
“没关系,谁会在意这种事。”
“会长……你说话还真不客气啊。”
“谷雨是吧?”我没兴趣顾及他的尴尬,也不喜欢在细枝末节上被人拒绝。“叫你小谷行吗?”
他突然停下步子,察觉到他没有跟上,我转过身去看着他。
少年垂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
“嗯,我是不在意了。”他好一会才一副困惑的表情这么说到,眼睛晶莹晃荡,水分仿佛快要溢出来的样子,他不断用手指揩着眼角。“奇怪,为什么会流泪呢?”
是残留印象吗?好像他的姐姐就是这么称呼他的,虽然已经遗失了那部分记忆,不过想要完全抹去痕迹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而且无论再怎么扭曲的仪式,也无法完全掩盖两者是完全不同的两人的事实。
“你还没找到房子吧?”
“是的,我的钱不多,要在这个时间找到合适的似乎有点难度。”
“我有个好地方,你要看看吗?”
让我做出这个决定的,并不是怜悯或同情之类的东西,像他这般悲惨甚至比他更为悲惨的人物我不知道见过多少,甚至于那些悲惨本就是我们一手建造。促使我这么作的原因只有一个:根据不确定的线索,他似乎就是那场战争的目标,也是“灾祸”的源头——疯狂教授“不死的艾力卡”的儿子,同时也是简称“MV”的微生元(Microvitum)压缩构造体的继承者。
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社会阴影中的传闻依旧如同深海鱼一般在暗无天日的潜流中游来游去:
疯狂的教授为了延续自己的生存方式,找到了一种能够维持灵魂(记忆、思维、人格)存在的粒子微生元(Microvitum),为了证明他的功绩,他被冠以“不死的艾力卡”之称谓。
当这位教授证实此微粒的存在后,便开始着手将它们提取出来。
虽然微生元在空气中到处都是,然而密集遍布的地方反而是地壳深处。
然而在勘探过程中,微生元喷涌造成了地壳变动,由此变成了灾祸。
在社会结构动荡之际,濒死的艾力卡教授将收集来的大量微生元压缩成固体物质,藏在只有他的养女才知道的地方。
如今空气中的微生元浓度已经接近很久以前那个怪力乱神的时代,地壳里的微生元重新恢复平衡,但涉及它们的识别、勘测、提取、压缩等一系列技术已经随着艾力卡的死亡而消失。
能够确实利用,并拥有巨大能量的,仅有那个不知所踪的微生元压缩构造体。
更甚者,和那个微生元压缩构造体藏在一起的还有疯狂教授的技术原理。
只要拥有它们,就能立足于新金字塔的顶端。
虽然他的姐姐,那位曾经的继承人已经死亡,但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一定会被世代相传下去吧。
是的,一定就是这样,我之所以在意他,不过是贪图那个秘密而已。
◇
“要喝红茶吗?我去买,不过只有罐装的。”在病床边坐了一会的她用和平一样的语气道。
“麻烦你了。”
虽然她的语调毫无起伏的乐感,不过会来看望我的,也就只有这个房东兼同校学生会长的夕月同学而已。加上我早就习惯了她的态度,所以能以平常心来对待也就不足为怪。
说实在的,即便满脑子“逃过一劫便是福”的理性思维,但刚睁开眼就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浑身上下仿佛被压路机碾过一般疼痛,这种感觉一点也不值得高兴。
不过却也不会心有余悸,这就是所谓的神经大条吧,毕竟神经大条和反应迟钝是相辅相成的一对好兄弟。
总之,被放了一马,能活下来实在太好了。
仔细回想起来,那天在阴暗巷道里对我施暴的那个元凶,嗯嗯,还真是可爱啊。
可爱到“即便毙命在她手中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在醒来前做了一个梦,虽然记不起来确切的内容,但依稀是和那个玩修女COSPLAY的女孩杀手有关。
醒来的时候枕头已经被泪水浸湿。
是了,那一定是一个悲伤的梦。
在幽深的梦海里,女孩用空洞的眼神望向昏暗的上方,灵魂在耳边低语:
为什么我要挨饿?
为什么没人爱我?
我的身体好痛,
每天小便时都血流不止。
他们在我的身体里抽插,
让我亲吻他们肮脏的躯体,
无论我如何恪守他们的规则,
摆出何等羞耻的姿态和打扮,
他们仍思量着让我如何悲惨地死去。
只有你,葛蕾特,
你是唯一了解我的朋友,
也是我唯一的爱和喜悦。
我不想忍饥受冻,
也不想死去,
所以,葛蕾特,只要杀死他们就行了吧?
杀一个,活一个,你一个,我一个。
我会保护你,葛蕾特。
呐,葛蕾特,你在看我吗?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你能亲吻我吗?
你能拥抱我吗?
你爱我吗?
我的葛蕾特。
◇
第一次见到葛蕾特是什么时候,我已经忘记了,她像个幽灵,时时刻刻注视着我,无论是在我痛苦难耐的时候,在我饥寒交迫的时候,还在我战斗和夺路而逃的时候,她都是唯一站在我身边的人。唉,我是何时习惯于她的存在的?如今我已经无法想象失去她的日子,她就像是我的母亲、姐姐、爱人,是我最珍贵的宝物,我的爱。我愿倾尽我的所有来换取和她的爱。葛蕾特,葛蕾特,你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吗?
你说想见见她?抱歉,她不太喜欢陌生人,如果她不愿意,谁也看不到她,不过我知道她一直在我身边,跟我厮磨,跟我耳语。她有时是梦中的幽灵,有时是夜色的阴影,有时是玻璃后的镜像,有时是你眼睛中的我的倒影。
来,我跟你说说她的模样。她可是个美丽的女性,看看她平整的刘海,宛如黑色绸缎的长发,又像时刻沐浴在阳光中,时而流淌着璀璨的金色;她的细细的睫毛好像随时都保持着梳理过的样子,若果能笑一下,那狭长的眼睛一定会眯成一条缝,眼球如同用冰晶雕琢而成的珠子,茶色的瞳孔仿佛覆盖着坚韧无机的光膜;她的鼻梁挺拔秀气,淡红色的小嘴轻轻抿着,充满暧昧的遐思;肌肤像奶膜一般,由内而外渗透出苹果红,不用闻也能知道在散发着诱人的体香。我的见识不多,只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她更漂亮的女性了。不过若说到她的年龄,我也不太清楚,她平常和我一样大,是个十三四岁女孩儿,但她有时又像我的母亲,举止体态完全是一个成熟丰韵的贵妇人,如果她以少女的模样出现,那么可能青春靓丽,可能也哀幽动人。
她的性格捉摸不定,就像深谷的迷雾,像镜屋里的倒影,时而娇羞可人,时而飒爽活泼,时而幽怨委婉,时而放荡淫贱。我爱她的一切,无论是那油画般色泽丰厚的身体,那偏执激荡的个性,那清幽的声音,还是那穿透一切的漠然目光。
当我遍体鳞伤,饥寒交迫,心中对周围的任何响动都充满恐惧时,她出现了,把我挽救于水火之中。她给我温暖,告诉我如何觅食,教会我取悦主人和客人。
原来如此,葛蕾特,有一种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只会给另一种人带来痛苦。
有一种伤痛,是为了给他人带来愉悦。
那么永恒的死亡一定会给某些人带来永恒的快乐吧。
只要有人死去,有人伤痛,那么我或许便能得到那无尽的欢乐吧。
所以,我要杀了他们,我还要杀死那些给我带来痛苦的人,
这样,我便不会再痛苦。
22349
看看你们那扭曲的表情,在你们扩散的瞳孔里是否看见了我的葛蕾特?
我把斧头洗干净,给枪上好油,整理好行李,明天一早我就要出门,永远不回来。
我来到红色的小礼拜堂,踏上红色的地毯,走过红色的长椅,在红色的十字架前虔诚下跪,祈求主能赐予我美满的明天。
我心中充满兴奋,葛蕾特是否也如我一般雀跃?
“主啊,你真的存在吗?”
“主啊,这个世界上有让人永保欢乐的乐园吗?”
“主啊,我能找到乐园吗?”
“主啊,请保佑你可怜的羔羊。”
第二天我早早醒来,穿上黑白色的修女服,藏好斧头,右手提起伪装成行李箱的机枪,左手拿着圣经,前往一里外的车站。我再也不回头,也不留恋,这里不属于我,所以我要前往寻找只属于我的“乐园”。
◇
清晨的阳光让窗台的冰霜冉冉生辉,女人轻轻推门进来,利索地拉开拖曳至木质地板的巨大窗帘。
倾泻而入的晨光照耀在床铺边上,将女孩从深沉的梦海中唤醒。
“早安,寒露。”隔着灿烂的光柱,阴影中的女人回头对女孩说。
“早安,百合。”
女孩揉动朦胧的睡眼,直挺挺地坐起来。她发觉眼角有些黏涩,于是伸手抹了抹。
“你哭了?”女人说。
“不知道。”她又使劲擦了擦,突然发觉枕头也留下湿迹,尽管如此,她仍旧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哭呢?她想。
“是做了噩梦吗?”女人又说了。
“……”她偏头沉默了一会,说:“我想不起来了。”
“是吗……”也不知女人究竟因为了解了什么而点头,“葛蕾特今天也好吗?”
女孩把视线偏移到窗台正中,突然露出花苞绽放般,又充满阳光味道的笑容。
“是的。”
“很好,快点下来,吃了早餐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说完,女人从阴影中走出房间。
女孩静静怔了一会,然后有条不紊地穿上修女服走出去。
从楼梯下传来餐具碰撞的声音。
“你和谷雨接触过了?”
“嗯,放心吧,百合,我没有杀死他。”
“很好,不能杀死他,因为只有他才有可能知道那东西在哪里。”
“有了那个什么构造体,葛蕾特就能变成人吗?”
“没错。”
“真期待呢,不过,为什么葛蕾特会知道大哥哥在什么地方呢?”
“……那一定是神的指引吧。”
“这样啊……真讨厌的感觉!”
中篇
距离我被揍进医院已经有三天的时光,虽然病例上的诊断是粉碎性骨折,而且波及面积达到半个身体,不过依照目前的复原速度,大概还有三天就又能活泼乱跳了。照理说,无论我再如何对医学一无所知,也能切肤感受到这种超常复原力的冲击,以及这股冲击引起的惊骇和震动。在专家来说这是“足以记入史册,并且应该把当事人变成白老鼠来研究”的奇迹,而对于普通人来说则是“真是顽强得有如蟑螂的体质啊。”
至少每天一次来看望的夕月是这么说的。
实际上,我的病情并没有受到院方足够的重视,每天的日子得过且过,平淡如水,没有被人偷偷抽血,也没有被拿去作切片研究。护士和主治医生虽然在开始的时候表现出一些兴奋的情绪,不过之后仍旧将我和其他病号等同视之。
虽然也有因为个体能够闪光而祈求重视的情况,不过我对于这种情况下不被重视还是满怀感激。
我很满意目前的日子。
每天坐在轮椅上在花园中散步,睡觉时可以嗅到白被单散发出来的阳光味道。不必烦恼写不完的习题,还有校园美少女夕月渗透在淡漠中的关切。
以及那个比我小了几岁的羞涩男孩清明。
清明是我在重病房中结识的小伙伴,他天生患有脊髓方面的疾病,饱受痛苦,不良于行,但仍旧以饱满积极的精神面对每一天的生活。
他的态度宛如严冬的晨光,洗涤着徘徊在伤痛河川的人们的心灵。
这一天他又和我谈起他的姐姐。
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每当提到那位姐姐的时候,清明一向兴致勃勃,对她的事迹如数家珍,言语神情中充满了依恋之情。仿佛因为那个女人的存在,而让他所剩无几的人生有如坦途。
“她是个生命学方面的科学家,她说总有一天会把我的病治好。”清明说到这里,语气坚信不疑。
“她是我见过的所有女性中最美丽的,夕月姐姐也很漂亮,但仍旧及不上她。”
“她善良又体贴,无论工作还是家务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是最完美的,一点瑕疵都没有。”他很自豪地向众人宣告。
因为清明是这么描述的,所以她一定也就是那样吧。
每个人心中都存在自己的圣母玛利亚。
“你姐姐叫什么名字?”我说。
“百合。”清明说。
真是个闻名如见面的好名字。
办理出院手续的前一天,我向清明辞行。他半卧在床榻上和一位成熟的女性欢声谈笑,当我推门而入时,那位女性正削着果皮。
“谷雨哥哥!”清明带着清爽的笑容向我打招呼。
“早啊。”
“你好,小谷是吗,清明这阵子常跟我说起,这些天来真是受你的照顾了。”那位女性老练豁达地站起来向我点头示礼,“我叫百合,是清明的姐姐。”
她的表情和身上套裙正装一样一本正经,举手投足优雅而稳重在清秀年轻的外貌和令人颇为意外的成熟气质的双重作用下,让人难以估摸她的年龄。在我的第一印象里,比起科研人员,她更像一个主任级的教师。
毕竟书本里讲述到那些埋首钻研于自己领域的伟人,大都是描述成对于自己的研究过于执着苛刻,反而在生活中过得一塌糊涂。
由于现实和想象的反差有些大,所以我十分局促地还了一礼,事后回想起来也不禁觉得狼狈。
“你找清明有事吧。”她似乎能看透人心般说。
门口传来敲门声,我回过头去,只发觉留在走廊上的淡淡人影。
“是找我的。”百合向我们告辞,“你们玩吧,我还有些事。”
她在快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回身问道:“小谷,夕月同学今天没来吗?”
我很是诧异了一下。
“这个时候,应该还在途中吧。”我估测道。
“这样……多谢了。”她彬彬有礼地一笑,出了房间。
门外传来模糊的对话声,似乎交谈的人可以压抑着音量,不久又传来一串清晰的如同风铃般的笑声。
那笑声,不知为什么,给我一种久违的熟悉。
◇
因为早上的占卜预兆着一些事情的发生,她反而拿不定主意是否该去医院。
夕月就这样在街道上徘徊着,有意无意地欣赏玻璃展示窗里的精美商品。这样的举动直到路过一台自动售货机为止。
“真麻烦,硬币不够呢,只能要一罐苹果汽水了。”她掏出唯一一枚硬币,就要投入机器中。
突然肩膀被路过的人撞了一下,手指一松,硬币叮当叮当滚到地上。她急忙俯身去拾,下意识抬头时,正巧那人也回眸看来。
两人的视线对上了。
那是个穿修女服的可爱女孩,双手拖着和她的身形不太相符的巨大行李箱,动作似乎很吃力的样子,但表情却完全不是那样。一头明亮的红发,并不鲜艳,却带给人一种水晶般剔透的感觉,连阳光都在其上流连不已。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一对色泽不同的眼睛,左边的瞳孔是深褐色,右边的则是宛如经过雨水洗礼的叶碧色。
对方并没有逗留,虽然第一印象的深刻产生了时间迟缓的错觉,但实际上她们的视线仅是一错即过,连疾走的步伐也没减缓。看着她轻轻撩起发鬓,她的心神似乎也跟着荡漾起来。
夕月目送女孩走过转角,再回过头时发觉前方十米处有一位成熟的女性正注视着自己,动静之中,来往行人存在的意义仿佛就是为了衬托这个女人的存在。
她梳了一个偏分的发型,周身没有多余的饰物,干净利落的装扮给人雷厉风行的印象。
本来气质样貌如此显眼的两人应该是众人目光的聚焦,然而事实上没有一个人朝这边望来,并不是刻意地将目光移开,更像是因为她们存在于另一个平行的空间,而不被其他人感知。
灵魂在夕月耳边细语,有操纵灵的使者。
似乎来者不善。
22350
“你是谁?”夕月警惕地问。
“百合。”
“什么人?”
“Microvitum(微生元)的研究者。”
虽然没有风,但夕月的风衣下摆开始轻轻舞动。她感觉到面前这个女人完全是个普通人,然而灵魂的警告却犹在耳边。
有力量的同伙埋伏起来了吗?是谁?在什么地方?她用眼角余光四下扫视,但是弥散在四周的力量太过平衡,反而无法找出元凶。
这是何等强大的控制力,夕月想。
有力量的躲在暗处,没有力量却站在明处,是为了转移视线?不对,这个女人看起来善于言辞,那么对方打的是先礼后兵的算盘吧。进一步猜测,和自己面对面的这个家伙可能就是真正主事人,那么藏在暗处的反而是无关紧要的小角色了。
“那么,百合小姐,找我有什么事吗?”夕月毫不客气地说。
“谷雨,微生元压缩构造体。”虽然回答里仅仅有两个名词,但已经足够让夕月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你的事情我也知道不少哦,夕月同学。”百合说,“大圣堂的地区执事,黄昏的预言者,你的直觉也十分敏锐呢。”
“这么说,我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了?”夕月交叉着双手反问。
“你指什么?谷雨是否知道那东西的下落?还是谷雨是否是不死的艾力卡的儿子?”没等夕月回答,百合耸了耸肩径直说道:“前一个暂且不说,后一个的答案是肯定。”
“提问,大圣堂花费了大量人力物力都无法下结论的事情,你为什么会这么肯定?”
“这个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是吗?反过来,你身为大圣堂的执事,却不将谷雨的存在上报,是不是徇私舞弊呢?”
“你监视我?”夕月感到愤怒,不是因为对方的做法有什么不妥,而是对于自己处于对方的监控下而不自知感到耻辱。
是自己大意了,她想,以为自己的行动滴水不漏,结果这种自大反而令自己处于下风。
“看你的样子,是把自己放在强者的位置上了吧。”百合一眼就看穿了夕月的心思,“不要搞错了,夕月同学,我们的力量是对等的……不,精确地说,我这边的力量和资源更在把自己孤立的你之上。”
“似乎的确是这样,为了掩人耳目反而无法借助大圣堂的力量,不过如果你以为这样就能奠定胜局的话,我也有自己的打算。”夕月针锋相对地说。
“打算?是要上报给大圣堂,造成两败俱伤的下场吗?”百合嘲笑地哼了一声,“你喜欢他,不是吗?”
夕月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咯咯地捧着肚子大笑起来。
“你是不是总是这么自以为是呢?百合小姐。”她冷笑道。
“那么我们合作吧,如果你上报给大圣堂,那么我们两人什么都得不到,但只要我们合作的话,要挖出微生元压缩构造体的所在易如反掌。”
“原来说了那么多,你的真正目的是这个。”夕月语气轻松起来。
“那么你的回答呢?夕月同学。”百合对女孩的挑衅无动于衷,收敛起来的表情反而让人看不透之前所表露的情绪的真假。
“我拒绝!”
夕月所表露出来的坚定态度,足以让“为什么”这三个字哽塞在提问人的喉咙里。
没有必要再多说,就连对方告辞的机会都不给予。夕月在百合将话说出口前,就像一条蜿蜒疾行的蛇一般,俯下身子,贴着地面朝对方跑去。右手握起拳头,准备给这个女人致命一击。
持久锻炼和强化的身体机能所赋予夕月的行动力是普通人无法想象的,世界短跑名将的速度可以达到每秒十米,她的加速度更在其上,从起步到冲刺,两人之间距离仿佛只有一步之遥,身为体质相对柔弱的研究人员的百合呆立在原地,似乎连反射性的防御动作都来不及做出。
速战速决,机会只有一次!
“咄!”夕月开声吐气,操纵灵的高速咒文听起来就像只有一声,精灵的力量已经集中在拳头上。尽管过于追求速度而不得不放弃强大的力量,但其中所包涵的贯穿力对于一个普通人的身体来说无异于裸身对抗一台打地机。
还有雷电。
拳头击出的同时,蓝色的电弧已经在皮肤上跳跃。
空气沉沉地震动了一下,似乎可以听到沉闷的爆声。若无其事经过两人身旁的人们被突如其来的暴风吹得东倒西歪。
失败了!夕月咬了咬牙关,明明距离那女人仅有咫尺,然而波纹和电蛇却无法再前行一步,只能沿着一道无形的镜面四周扩散溅射。
尽管敌人来不及现身,但是仍旧以灵的力量及时在百合身前做成一堵墙。.
“算盘打得当当响啊,大姐姐。”风铃般的笑声从身后传来。
夕月朝侧边闪开,一连串的子弹将她原先立足的地表打成了筛子。
“咦?”虽然是惊诧,但女孩的声音仍然柔柔的,就像糯米团子一般。
夕月的行动所蕴涵的东西并不仅仅是“预估”和“及时”这么简单,先不说是否一开始就猜测敌人的攻击手段属于远程,子弹的速度也理所当然的要比身体的动作更快。单是在行动时引起空气中微生元的规则性共鸣,已经可以明确对方在闪躲时动用了灵的力量。这种力量并没有体现在闪躲速度上,那么结合夕月的身份资料,答案显而易见。
“果然是预知吗?这种能力真是不可思议呀。”从转角处徐徐走来的修女服女孩发出带着纯真气息的感慨。
所谓黄昏的预言者,指的就是夕月能够聆听到精灵关于未来的预言,这种属于持有灵自身特有的力量,并不受到精灵持有者本人的控制,不过精灵和精灵持有者的连系仍然会对她的占卜造成正面影响。
至于详细精确的对未来的透视,则只有三秒的时间,这是夕月的持有灵自身能力的极限。
尽管如此,事关“时间”的能力,它强大和神秘足以让所有人感到震撼。自古以来,时间一向是“神”领域,掌握了时间的力量,等于一脚跨入了“神秘”的最高殿堂。
对于敌人竟然对自己如此了解,夕月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因为这些资料即便在大圣堂中也属于等级极高的机密。从古时候起,巫师们的真名实姓和它们自身的能力就是最深层的神秘,时间轮转,如今这一点仍然没有改变。
而自己,至今还未看透对方的力量。
这场交锋,夕月知道自己依旧处于下风。
“你是谁?”
“初次见面,我叫寒露,她叫葛蕾特。”对方如此回答道。
她?夕月对这个出现在回答里的第三人称感到迷惑。还有第三者吗?她四下望去。
“什么啊,连大姐姐也看不到葛蕾特吗?看来她不喜欢你呢。”
葛蕾特,莫非是这个女孩的持有灵的名字?随着女孩的一步步逼近,夕月越发清晰地感知到一股伴随在对方体外的力量。
那是多么充满压迫力的气息,身经百战,百炼成钢。
在寒露的警戒下,夕月再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倾向,从一开始她就明白机会只有一次,但对方棋高一筹。就珍稀度来说,自己的预知能力或许比对方更优秀,但可惜的是,它本身并不具备直接攻击力。
虽然不畏惧敌人的攻击,但是自己的进攻对敌人来说也不足为虑。
重要的是,双方都没有放手一拼的打算。
寒露双手拖着行李箱,毫不停留地从夕月身边穿过,尾随在百合身后走向远方。
“啊,我记起来了。”夕月想起什么般,突然转过身朝她们沉声道,“不死的艾力卡在教授生涯中,曾经有过一个叫百合的女助手,那就是你吧,这么一来,为什么身为普通人的你会对谷雨和Microvitum(微生元)就完全不是问题了。”
“呵。”百合发出一声轻笑,没有回答,只是并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仿佛行军礼一般从鬓边掠过。
“再见啦,大姐姐,记得帮我向大哥哥问好哦。”寒露偏头露出无邪的笑容。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夕月这才无奈地自嘲一笑。
被打了一个下马威啊……
她似乎做了什么决定,将硬币投入自动售货机中,一边取出灌装汽水,一边掏出手机。
◇
“是,是……嗯,知道了,大小姐。”
主治医生放下电话听筒,将办公室里的窗帘拉上,然后从病历柜里取出一份红色档案。
他快速翻了几页,确认最关键的文件没有遗漏后,便将它搁在扫描仪上。
这位名为谷雨的病人情况甚为特殊,先撇开治疗期间展现的种种关于身体恢复机能方面的奇迹不谈,在那位大小姐的特殊关注下,还特地以本人难以察觉的方式进行了心理诊断。
结论是,这个病人患有晚期的类似人格分裂的症状。
这种心理症状已经严重干扰了病人的正常活动,最明显的表现是“反应延迟”和“记忆力衰减”。综合病人的资料,这是两年前的事故后才产生的现象。然而经过严密的检查,在身体方面并没有发现缺陷,各处神经完好,而且比常人更为发达。
照常理来说,这样的人大都拥有运动方面的才能,然而这个少年却与之相反。
他至少分裂成两种人格,而且似乎连本人都没有意识到,因为本格的纵容,分格几乎日以继夜地壮大,从应对外界的反射行为到大脑记忆区域,不停地与本格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少年在两年前的事故中曾经做出吃人的行径。
按照那位大小姐的说法,他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将死去的姐姐留下来。
或许正是这种超越了人类理智的强烈感情,才促成了人格的分裂,换句话来说,他似乎下意识地“让姐姐在自己的身体里复生”。
因此他没有任何关于姐姐的记忆,因为“姐姐”和“弟弟”已经变成了同一个人。
创造一个自己印象中的“姐姐”的分格,怀着比缅怀和愧疚之类更极端更深沉的感情,毫无节制地让这个分格成长壮大,甚至不惜舍弃本格。若不是人体自我保护的机能超负荷运转,或许“谷雨”早已不存在了。
不过如果分格真的是完全按照那位少年的残留印象所勾勒,那么能够令少年做出如此疯狂行径的姐姐,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女孩吧。如此照顾弟弟甚至不惜生命的姐姐,是不会做出强夺抹杀弟弟本格存在的行径。
或许分格的自我约束,才是主动摒弃自我保护机能的本格得以保留的原因。
毕竟经过数天的观察,可以发现分格在心态和行径上似乎比主格更为强势。
但这种情况就宛如悬立在钢丝上的杂耍者,无论技艺多么精湛,稍有疏忽就会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以上资料的机密程度只容许留下纸面报告,不会录入电脑中,也不会报告给院方,以便能够及时销毁。
然而那位大小姐突然要求扫描一份传至她本人的秘密邮箱中,然后即刻把原本销毁,可见事态发生了重大变化。
虽然在电话里听不出对方的情绪,但医生还是察觉到随着时间弥散在空气中的异样。如同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般,他以紧张却有条不紊的动作处理完扫描发送事项,然后将档案扔进切碎机,正准备取出打火机将纸屑烧掉。房间突然刮起一阵怪风,将油气火焰碾灭。
明明开着暖气,医生却感到一股莫名的鸡皮疙瘩沿着脊椎蛇行而上。
白炽灯闪烁几下便偃旗息鼓,就连灯管也猛然发出啪的一声炸裂。
紧接着,犹如坐落在铁道下方或机场近旁的危房般,整个办公室开始颤抖,桌上的摆设,柜子和窗户的玻璃咣咣作响。
喧闹的灵魂,骚灵现象,poltergeist,这些词汇指的都是同样的意思。
虽然无数次听说过,但亲身经历还是第一次。医生惊恐地在原地打转,试图按住雀跃的物体,以行动来压抑内心的不安,然而这股骚动反而如同恶作剧地变得更为激烈起来。
除了被镇纸压住的报告,会同被切碎的档案一起,随意摆放和跌落地上的纸质物开始向上升起,快接触房顶时又在一道凭空出现的怪异旋风中四散洒落。
在这里!
念头猛然出现在医生的脑海里,与其说是灵光一闪,不如说是入侵的思想。
医生旋即转过身去。
在迎风飘起的窗帘后,一个娇小的影子静静站在窗台上。
医生的呼吸一瞬间停止了。
“你是谁?”他仿佛惶恐极了,不住倒退至办公桌处。
手试图接近台面下的暗格,可是刚有所动作,只听到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声闷响,桌面上立刻出现一个孔洞,被某个物体擦过的小臂传来一阵灼热的痛楚。
医生的脑海里立刻勾勒出那东西的实体——一把装了消音装置的枪。
尽管对方只是提着一个箱型物。
她走出窗帘,医生终于能够看清女孩的样子。
火烧云般的短发,双色的瞳孔,身穿修女服,提着与体形成强烈对比的大行李箱。
“你……”医生刚吐出一个字,腥热的液体立刻伴随着剧烈的痛楚从开阖的口中倒涌出来。
他睁大了眼睛,涣散的瞳孔中是那只白皙纤细的,贯穿了自己胸膛的小手。
什么时候?医生抱着这个念头颓然倚着桌子滑倒死去。
纸屑在空中盘旋着,勾勒出吹动它们的旋风形体,逐渐汇聚在杀手女孩的手中,重新拼合成完整的档案原本。
与此同时,从不远处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
“出院?”
“当然,你不是已经活泼乱跳了吗?”
“可是手续……”
“那种东西先别管它了,你马上从医院后门出来,我马上赶到。”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
“夕月?”
听筒中持续盲音。
“小谷?”
听到身后有人叫唤自己,谷雨茫然转过身去。
女人在值班室门口向他招了招手。
“啊,你好,百合小姐。”谷雨一边问候,一边无奈地挂了貌似出了问题的电话。
“给家人打电话?”
“不是,一个朋友而已。”谷雨友好地笑了笑,“之前百合小姐突然就不见了,清明一直向我抱怨呢。”
“那孩子……”百合颇似无奈地摇头叹笑。
“百合小姐要过去吗?一起走吧。”
“在那之前有些事要麻烦你。”女人突然一本正经地说。
“咦?”
就在谷雨因为对方突变的态度而不禁有些怔神时,百合将上身探了过来,好似述说情人之间的悄悄话般亲昵。
少年嗅到她身上的香气,一时觉得自己犹如踏在云端上,耳根顿时微微发烫起来。
“请问……”话还没说完,他只感到后颈被一根尖锐的异物插入。
眨眼的工夫,就再也感知不到四肢的存在,仿佛只剩下躯干接着大脑,紧接着连躯干也失去了连系。
谷雨眼睁睁看着自己颓然倒在百合怀中,他知道这个女人一定对他做了些什么。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的最终目的又是什么?
一切无从得知。
虽然没有任何恐惧感,但他的意识渐渐坠入黑暗的深渊。
百合展现出和她的形象不符的气力,稳稳将谷雨抗在肩膀上朝外行去,一路上那些行人对此熟视无睹。
实际上他们的确什么也看不到,甚至什么也听不到。
这是利用poltergeist(骚灵)做的障眼小伎俩。
然而对于一般的人类来说,视觉和听觉就是对某件事物进行认知的最大凭依,就算也就是五感中的剩余三感仍然能让他们感觉到身边环境的怪异,在麻烦最小化的主观抉择中,也会下意识找出各种理由避开不谈。
不理会等于不存在,只要闭上眼,那么这个世界什么也没有,这是从古流传至今仍在发挥余热的形而上学。
虽然想要一鼓作气将事情办完,但她来到住院处正门的梯形阶梯处就不得不停下脚步。
在阶梯下方,身穿红色风衣的少女正用冰冷的视线仰望着。
“把他放下来。”她用命令的口吻说。
百合只是用目睹刚学飞雏鸟落下鸟巢的,说不出是无奈还是怜悯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便一步步走下阶梯。
“放下他!”当百合路过身边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夕月再次警告到。
她的双手仍然插在风衣兜里。
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仍旧不为所挠地远去。
就在百合正要踏出新的一步时,身后轰然一响,世界似乎整个晃动起来,伴随火光冲天溅起的黑影席卷了半边天空。
时间仿佛停滞了,所有人呆若木鸡地望向出事地点。
然后,就像蓄满的水闸被开启般,诡异的平静一瞬间就被骚乱的潮涌吞没了……
人声鼎沸——
人影晃动——
以这凶猛的大火和走马灯似的人流为背景,女人一脸说不出什么表情的恐怖脸色缓缓转过身子。
她对面的少女将右手从衣兜里放出来,眼神宛如无情冰冷的利箭,毫无畏惧地迎上去。
少女松开右手,一根棒形的遥控器掉在地上滚到百合脚边。
“选择吧,弟弟,还是他。”
“你这个……”百合呢喃的声音一瞬间变得嘶哑尖锐,“疯子!”
◇
“会长……”他欲言又止。
虽然不明白他想对我说什么,但这个时候又不能加快脚步离去,所以我干脆停下脚步静待他的后话。
“人们不是常说时间能抹平一切吗?你说,对于自己来说,那些很重要很喜欢的人,也会随着时间消失在记忆中吗?”
“你有这样的人吗?”我不太明白他为什么问我这样的事情。
“嗯……应该有的吧,像亲人和好友,这样的东西对于一个人来说是很重要的吧,可是……”他的表情似乎有一点点忧伤。
原来如此,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往事的伤口吗?不知怎么的,我竟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就稍微安慰一下他吧。
“记不起来了。”
“呃?”出乎我预料的说话将我原本想说的安慰全都堵了回去。
“那些重要的东西记不起来了,就像雪花一到春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明明是不应该也不可能忘记的事情,明明知道自己失去了那样重要的东西,可是为什么……”他一脸快要哭出来的颓丧样,“为什么不感到悲伤呢?”
我一点都不知道,他竟然还会出现这种表情,就算日后某天他再也记不起自己会有这样的情绪,但我想,自己一定忘不了这一天。
那个无所谓的少年的灵魂在默默地哭泣。
我曾经以为他不过是忘掉了“姐姐”的存在,然而照他现在的说法,似乎所有的过往都在远去。
那该是怎样的感觉?自己所珍稀的一切从此和自己不再有交集,是孤独吗?是无奈吗?是悲伤吗?是无法释怀吗?人类需要对过往的认知和回忆来证实自己的“存在”,而失去了那些东西,自己还是自己吗?
更何况那些东西不是转眼即失,而是像花朵般在记忆中凋零,因此也无法置之不理。
“小谷……”我无法回答他。
然而当我想要再一次验证他的表情时,他又变回往常那个对什么事都无所谓的少年了。
仿佛那股汹涌的伤感只是海市蜃楼。
他突然对我说:“我喜欢你。”
这份突如其来的告白让我一时回不过神来。
“我喜欢你,这件事你帮我记住吧。”他腼腆地转过身去,“说不定某一天我就会忘记了,所以……在那之前我一定要告诉你。”
这是告白吗?宛如忏悔一般的告白。
“不知道那些曾经对我来说很重要很喜欢的人,有这么对我说过吗?我也对他们这么说了吗?如果一切能够重头来过……”
这个笨蛋,说这样的话,让我的眼睛模糊,看不清前面的路。
别以为我会这样放过你,你喜欢我吗?那又怎样?希求我的回应吗?你不过是我随手捡回来的可怜虫,之所以让你做我的跟班,不过是贪图你的宝藏而已。
就像寻宝人会珍视藏宝地图,仅仅是在宝藏挖掘出来前而已。
是的,我就是那样的女人。
……
但在那之前——
◇
“在那之前……”少女用择人而噬的眼神狠狠盯着歇斯底里的女人,“把我的东西交还回来!”
◇
“那,那是什么……”
“喂,看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聚集的人群再也无法对身边的怪异现象熟视无睹,因为那实在太显眼了。
人流的集聚和停滞,在梯形大阶梯底下圈出了一片方圆五米的空旷地带。
因为太过诡异,令人无法生出“进入”的念头,仿佛只要踏错一步就会掉落无法回头的异世界。
不想靠近无法理解的事情,这是相对本能性好奇心,处于另一个极端的经验性自我保护,而灵的作用便是引导这种念头滋生并壮大。
然而灵对于身体和心理的双重作用也是有着其固有的极限。
就如同一根绷紧的弦,一旦断裂,甚至会反弹割伤持弦者本人。
虽然没有经受最恶劣的反噬,然而在众目睽睽中,空旷区域中如同播放片段损坏的影像资料般,偶然闪现对持者们的身影。
一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然而多数人聚集起来,即便是不可见的心灵也会凝聚到足以打破一切常规的程度。
不过——
无法相信这样的情况。
在无神论当道的科学世界,众所周知的科技也没有达到这个程度。
因此只能解释为幻觉。
“大家赶快离开这里,说不定是药剂挥发了!”
“啊,咳咳,是幻觉吗?可恶,这样下去说不定会死。”
“死……?别开玩笑了。这么大的火怎么办?”
“报警了吗?院方来处理吧。”
“喂,那边的,一起把病人的亲属劝走。”
悲号和劝慰,杂乱的脚步,火星溅射,燃烧物崩毁,逐渐清晰的警笛,置身事外的纷纷议论,交汇成叮咚的溪流。
其中夹杂着一具格格不入的身影。
提着行李箱的小修女静静注视着空白区域中针锋相对的两个女性,身后悄然伸展出无法以肉眼辨识,无法以肉躯接触的羽翼。
从名为“寒露”的人形蛋壳中孵化,天使舒展着腰肢,昂首挺胸飞上半空。
“XXXOOO”女孩吐出一串足以给常人的耳膜造成损伤性刺激的高速咒文,“转!”
伸向那片区域的右手宛如攥住什么东西般撕下。
◇
百合心中难以取舍,虽然弟弟清明比什么都重要,然而此时情势并不是毫无回转的余地。
曾经有过那么一个自省式的责问,两个在自己心中份量几乎相等的人落水遇难,在最紧要的关头,自己会选哪一个?
倘若仅仅是这样简单选择题,那么即便肩上的少年是弟弟唯一的救命稻草,百合相信自己也会毫不犹豫地丢下。然而,面前这个少女有几分装腔作势?清明是否身处险境?这都有待证实。
不要被眼前的障眼法所迷惑,她这么对自己说。
虽然对方是传闻中冷血的大圣堂执事,但也不是不会审时度势的笨蛋。
当敌人有筹码在手时,预先把自己的筹码用光,迫使对方的筹码失效,令双方而不得不背水一战。
这虽然也是策略的一种,然而这种可能性对于既不过于鲁莽,也不过于理智的人来说,使用的几率极其低下。
回想起之前的威胁,被炸毁的住院处仅仅是个警告而已。
那么,需要判断的是,这个女孩是否真的会在此时就将清明当作最终的筹码用掉。
就在两人僵持时,一股压迫性的力量挤压进两人周身的空间中。
在她们做出判断并采取行动之前,
空间被割裂了——
“什么!”夕月大惊失色。
以己方为中心,方圆五米外的区域如同魔方般错乱再拼合,重新出现在眼前的景色是一片长有稀松树木,成片枯萎的草地的山顶。
还可以俯瞰到原先所在的城镇。
“之前的事情我都听葛蕾特说了,这样的话,你的威胁就暂时失效了呢,大姐姐。”身后传来梦魇般的童音。
夕月将视线射向乱入者寒露。
“可恶!”
如她所言,在这个距离和灵的作用下,所有遥控手段全都已经失效。
真是失策,这个女孩竟然还有这种本事。
“竟然能操纵空间。”
“比起操纵时间,这只能算是个草根一样的技能呢!”寒露笑嘻嘻地说。
“噗,啊哈哈哈哈——”百合失声高笑起来,就连腰躯也弯了下来,“峰回路转了呢,夕月同学,现在主动权又再次掌握在我们手里了,不是吗?”
◇
谷雨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似乎是梦。
在老式电影般的黑白色世界里,自己变成了一位名叫“白露”的女孩。
白露从小就是一位孤儿,而造成这个结果的原因并不是她的双亲亡故,实际上,直到她十六岁的那年里,她的双亲仍然建在。
然而悲剧从她刚诞生在这个世界上时就注定了。
她从小就能看到一些特殊的东西,这在一个思想保守的世界里是无法被认同的行径。
不仅周围的人,就连双亲也迷信这样的女孩是“不详的灾祸”。
因此她被孤立,最后又被抛弃,六年来未曾尝过世间温情的滋味。
冰冷的世界让年幼的白露越发成熟起来,而这种不顾外界任何环境的阻挠而生存下去的顽强,吸引了无数不被常人认同的灵。
这些灵汇聚在她身边,形成了强大的力量,而这股力量又被身边的人恐惧着。
仿佛无止境的孤独,就连她自己也不再有所奢望,然而这种情况直到一位远亲收养了她后便中止了。
收养她的妇人有一个做教授的丈夫,还有一个比她小一岁的儿子。
他们给予她梦幻般的温暖,她从此不再孤独,无论高兴还是悲伤都有人分享。
更重要的是,他们打心底能够接受那些被她吸引过来的灵魂,虽然看不到,也听不到,甚至连侦测也没法做到,然而他们就是相信。
“相信自己的孩子(姐姐),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因为得到了理所当然的信任,所以她也决定要肩负起这种信任,保护信任自己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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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的滋养让她的持有灵拥有了形状,那是她内心的倒影,宛如双生子一般的存在。
“姐姐,看过《我心中的葛蕾特》吗?就叫她葛蕾特吧!”她的弟弟给这个看不见的精灵起名为“葛蕾特”。
本以为欢乐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然而身为教授的父亲在白露的配合下终于发现了灵的一部分本质,那是一种被他命名为Microvitum(微生元)的半物质,拥有着强大而纯净的能量。
“这真是世纪末的大发现,人类的历史将在因为这一天而改写!”教授这么说着。
灾难也因此降临,新能源的应用的开发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侦测和开发中引起微生元的动荡,连锁反应祸及整个世界,教授成为了罪人而死去。
然而事态如此发展或许早已在他的预计中,因此他早将资料封存在女儿的灵魂中,并将女儿和儿子的资料从人口档案中删除。
之后,夫妇俩抱持着赎罪的心态迎来死亡。
白露一家的灾难并未因此结束,在过了一段平静的生活,差不多将过去的伤痕忘却时,沿着几乎子虚乌有的蛛丝马迹,渴求力量而奔走于黑暗中的刺客找上门来。
为了保护弟弟,姐姐和刺客们展开了一场悲壮惨烈的战斗。
整个城市存活的人屈指可数,弟弟虽然生存下来,然而姐姐却和敌人同归于尽,就连精灵葛蕾特也在最后波及整个城市的爆炸中不知去向。
弟弟抱着姐姐不成形的尸体哭泣着,疯狂了,像个身体和心理都残破不全的布娃娃。
他……吃……
梦境开始模糊。
谷雨静静的哭泣着,不知道是为了姐姐,还是为了弟弟,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如此怀念,以至落下泪来,这种激荡的心情是他曾经以为再也找不会的宝物。
小谷,别哭。他听到灵魂如此说。
姐姐,姐姐,姐姐!
他呼唤着白露,仿佛自己就是那个悲伤而疯狂的弟弟般。
想让她活下去,即便牺牲自己的一切,不,她就是自己的一切。
谷雨这么想着,朝着灵魂深渊的更深处落去。
而另一点灵魂的光,和他交错而过,不断地,迅速地,带着少年的希望和憧憬,自灵魂的深渊向上攀升。
◇
谁也没有发现,被人抗在肩膀上的少年猛然睁开了眼睛。
◇
“杀了你,大姐姐。”稚气的脸裂开的笑容,如同带着森森的鬼气。
天使状的精灵引颈高歌,从舒展的双翼上洒落半透明的白羽。
寒露甩出行李箱,子弹与目标的距离在灵的空间力量下近几为零,动能几乎无损耗。
比闪电更快,比飓风更暴虐,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甚至连即时的反射神经也无法逃脱。
这种无限接近于“必中”的力量也唯有“预知”能够抵御。
不是预知中弹区域,而是以身体能够反应的秒时内,预知后枪口的指向。
无论子弹的速度有多块,弹道轨迹接近直线就是它最大的弱点。
只要令身体处于直线外,那么威胁就等于零,因此就算是凡人的世界,五官敏锐的武术家也能够毫无畏惧地对抗复数以下的枪械持有者。对他们来说,直线的子弹不会比曲线的手发暗器更难应付。
夕月的能力,正是以持有灵的力量,将这个经验法则最大程度地强化。
在女孩有所动作前,夕月已经判断出她三秒内的动作变化,化身一道迂回前进的黑影。
蜂巢状的地面沿着扭曲的轨迹追逐着奔驰的少女,状似惊险,实际上却是被追击者游刃有余。
虽然为了拉开足够的迂回空间而不得不采取曲线的跑动,路程的延长影响了反击的速度,但是双方的距离只有不到十米也是一个无容置疑的事实。
在平常的状态下,只需要一个跨步的时间,现在也如是,因为少女的速度,与其说是跑动,更准确的说法是冲刺。
呼——长吐一口气,仿佛将全身的力量灌注在一拳中,夕月以指导教材般的姿势,准确命中寒露的脸颊。
本来目标仍旧是百合,然而寒露却在千钧一发之际瞬间移动到同伴的身边,为她用身体挡下这一拳。
尽管保护身体的力量有增无减,但夕月的这一击同样不像前一次般匆忙,对敌的提前判断给予了足够的准备时间。
看似以毫米的距离被挡在脸颊前的拳头开始有蓝色的电弧跳跃,滋滋声的电流眨眼之间从四面八方的空气中灌入拳头中,看上去就如同一根巨大的圆锥。
光是声音和影响就令人心灵战栗不已。
在寒露被这股恐惧侵夺的一刹那,灵用来保护宿主的力量顿时出现裂痕。
电光火石——
空气爆炸开来。
飓风卷起尘土向四面飚射,只要是位于中心,直接受到冲击之物,即便是施术者本人也不得不暂时退却。
夕月用左臂挡开刮向面部的冲击波,右拳紧握腰间重新聚集力量。
之前的攻击没有“击实”的感觉,为了操纵这股强大的攻击力量而无法分神去察看除被攻击者之外的目标,因此她无法确定那一击究竟是因何落空的。
此时也无暇去思考这个问题。
将所有心神灌注在攻击的拳头上,将其它杂念全都摒弃,由此就能发挥武术的最高境界。
武术加上预知加上灵雷的三位一体术,这就是夕月以花信年华跻身大圣堂执事的凭依。
和半路出家的野路子持灵者不同。
这个少女身经百战,染满血腥,心灵千锤百炼,坚如钢铁,晶莹如琉璃。
敌人越是顽强,自身的心性就越发残忍,斗志也会如被压抑的烈火熔岩般喷射出来。
分散在空气中的微生元开始回应这种强烈的欲望,它们飞蛾扑火般扑向少女,持有灵在暂时吸纳了这些微生元后,也开始隐约浮现自己的形体。
已经能凭借对敌人周边微生元的感应勾勒出那边的情况。
在快被击中的一刹那,寒露被夕月拉倒,得以逃过一劫。匆忙重建的灵力壁障力量不足,无法完全消弭冲击波的影响,三人七零八落跌落地上。
空间再次出现波动。
别想逃!夕月露出残忍的冷笑。
她再度向三人发起冲刺。
“葛蕾特!”第一次在灵的战斗中遭遇挫折的女孩不由得尖声高呼。
一直护持在半空中的精灵扑扇羽翼迎向来意不善的少女。
竟然能够自主行动?这种接近圣灵的成熟度让夕月略为吃惊,然而这丝毫不能影响她的心灵。
挡我者死!灵魂在她耳边如此述说。
“滚开!”
右手宛如长枪般略微后缩,然后迅疾刺出,将手掌当作贯穿敌人身体的矛头,少女化身为冲锋的骑士,挟卷着环绕臂膀的旋风和雷电刺向迎面扑来的天使。
在接触的前一刻,精灵的翅膀交叠在身前形成盾牌。
无视再次爆发的冲击波,夕月以贯穿敌人的意志强行将精灵推向它身后的主人。
空间转移术的准备顿时被打破。
鲜血从寒露的五官里渗出,她不断抹去鼻前的血水,然而新的又流下来。
好痛,好痛,那是从灵魂处传来的伤痛,就连身躯也不自主地抽搐。
即便如此狼狈,但攻击并未结束。
失去了主人的意志,以自身意志驾驭力量的精灵顽强停留在主人身前一尺。
夕月吸气收腹,在之前的追击中干涸的力量再度从体内涌起,由溪流瞬间汇聚成澎湃的潮涌。
“给我破啊啊啊啊——!”
噗——像是扎穿了纸盒的声音。
纤细洁白的掌尖穿过精灵葛蕾特的背脊,抵在寒露的鼻尖前。
女孩仿佛泄了气的皮球般,无力地坐倒在地上。
“啊,啊,啊……”她张着口,却语不成声。
从未想过失败,从未想过葛蕾特会被这般凄惨地贯穿。
会死吗?会死吗?会死吗?
“不要,葛蕾特,不要死……”她猛然抱着头哀叫起来:“啊啊啊啊啊!”
就在此时——
趴在地上的谷雨一跃而起,在所有人为之惊愕的一瞬间抓住精灵葛蕾特的肩膀,残暴地将它从那支贯穿身体的手臂上撕下来。
然后一口咬了下去。
陷入歇斯底里的寒露被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强烈丧失感惊醒。她扭头看到令她感到万分恐惧的情景——那个葛蕾特,自己曾经认为无所不能,永远也不会和自己分开的葛蕾特,正被少年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
与此同时,女孩那只碧绿色的瞳孔也悄悄恢复成深褐色。
那是何等令人惊惧的场面,如同地狱的深渊以令人措手不及的速度降临,而少年正是高卧王座上的恶鬼。
尽管众人将过程看得清清楚楚,但实际上,进食在眨眼之间就结束了。
吃下精灵的谷雨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就像扫去吃了面包后的屑末般随意。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连朝夕相处,将对方视为禁脔的夕月也找不出词汇来形容此时心中的复杂感受。
危险危险危险!来自灵魂的警报之激烈,只有两年前那场毁灭了一个城市的战斗可以比拟。
尽管身处风和日丽的郊外,但她的眼睛却仿佛穿越了时空,看见一个连天都被熊熊烈火烧毁的世界。
“……这风,真舒畅啊。”谷雨在诸人眼中的举止说不出的怪异,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天空般,给女士们露出一个清爽的笑容。“多谢大家以往对舍弟的照顾了,我是白露,是小谷的姐姐,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说完这句话,精灵从他背后露出上半身,如同情人般亲昵地将他抱在怀中。
半透明的羽翼洒落在他的身躯上,清秀的面孔变得更加秀美,宛如黑色绸缎的头发迅速变长,凌乱的刘海变得工整,身上的衣装也由衬裤转变成一袭海蓝色的洋裙。
“终于又在一起了呢,葛蕾特。”声线也更加趋向女性。
现在,他终于变成了她。
“你这家伙……”一直默不作声的夕月突然向她发起进攻,“给我滚出他的身体,什么小谷小谷的,别叫得那么亲热,他是我的,是我的我的我的我的!”
“没用的,太慢了。”白露游刃有余地一边闪避一边说。
话音刚落,她的身形立刻迟滞了一瞬。
少女拳头顿时正中她的下巴。
打……中了?
然而力量效果散去后,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副平静的完美无缺的面容。
“已经说过了,只有你的话,是没用的。”她如此说着。
夕月那原本能够贯穿精灵躯体的右手,只是如同轻抚般停留在对方下巴处,与之前相比毫不逊色的力量,就连让敌人偏头也做不到。
被无数次超高层次战斗磨练成本能的反射规避动作,就算能够预知也来不及做出应对;以超绝的天赋和心志积累起来的力量,也不是仅仅十数年的努力所能企及。
时间仿佛一堵无法跨越的鸿沟横亘在两人面前,就连身经百战的少女也不禁生出无力感。
“把葛蕾特还给我!”
小小的,被绝望所逼迫而产生的最后一丝力量,寒露就是靠此才能勉强抓住了白露的脚。
“抱歉……”白露低头向她这么说道。
“把葛蕾特还给我……”寒露只是持续着失神地说着,然后就连这股无力的呢喃也逐渐弱去。
然后女孩就这么遍体鳞伤地趴在地上,再也没有动静了。
白露抱起寒露,向山下走去。
她眼前的景色忽然晃动了一下。
咦?
又晃动了一下。
明明踏着坚实的山路,可她却觉得自己开始走在一堆棉花上。
灵魂传来一阵无可阻挡的虚弱感。
这个分格还是太勉强了吗?她这么想着,灵魂已经流星般再度朝深渊坠落。
摇摇欲坠的身体倾倒在不知何时站在前方的百合怀中。
这个女人在急转直下的事态中被所有人忽略了。
可就是她在夕月反应过来之前,抱着重新恢复成少年形态的谷雨化成了晶莹的碎片,只留下被发动力量破坏的魔法阵。
夕月目睹这急转直下的一幕,猛然握起拳头擂在碎石遍布的土地上,身体的伤痛根本无法抵消内心的不甘。
只是片刻的失意,就让机会擦身而过。
无论身为战士的她如何强大,在经验和心态上比起那个以凡人弱者之躯行走在持灵者世界里的女人,终究是稍逊一筹。
“可恶啊——”
后篇
那么,我来说一个不幸少女的故事。
在很多大城市都有这样一个专为孤儿设立的福利机构:因各种原因被父母抛弃的孩子经过登记后,在福利机构名下的宿舍和学校里成长,直到被好心人认养或者达到法定成人年龄必须离开。在这期间,所有在生活、医疗、教育和限度内娱乐方面的经费都是无偿的,并且平均在每个孤儿身上的花费相当于一个生活在小资家庭的孩子。
在“灾祸”发生前,这种福利机构通常是政府和企业联合成立,如果同盟的是具有相当实力的跨国企业,甚至会在世界各地以连锁的模式出现。
受限于资质和社会应求等复杂因素,通常培育一个人的花费,很多时候比那人能够创造的价值更多,虽然有政府干涉,但对企业来说,所谓的“无偿”也是很难想象的。然而在对外公布开放的资料和督察里,完全找不出任何蝇营狗苟的恶迹。
因为太过完美了,反而让人觉得是个不切实际的乌托邦。
特别是在灾祸之后,混乱的局势也无法动摇这些福利机构的根基。在政府失势的同时,企业理所当然的将触须伸展到原本不得不采取合作形式的各个领域,福利机构也不例外,顺利成为企业的旗下产业。
尽管失去了一个身兼监督职责的东家,但是这些机构的运营和风评仍旧和以前一样没多大改变,仅仅是失去了一个监督者而已。
太理所当然了,太完美了,所有将眼光注视此处的人们,都会对这完美抱以虚幻的疑虑。
不过大多数人根本没有能力解开面纱,大多数流离失所的孤儿为了保护自己不受到恶意的侵犯,也别无选择。
因此这些福利机构的完美,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一个潜规则,没有人会针对它可能存在的黑幕而愤世嫉俗,因为它根深蒂固到让人产生无力感。
除非再来一次彻底颠翻世界局势的世界大战,否则它就会以“特定历史时期和特定社会结构下的必然产物”的形式盖棺定论。
在灾祸发生的两年后,一位在乱世中失去双亲的六岁女孩进入了福利机构。
她原本叫什么名字不需要在这里提起,因为她在登记入住后的一个星期就被一个豪门贵人收养了,然后便彻底失去了名字。
在被告知自己被一个“有钱人”收养时,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自己到底有什么地方能够被对方看中呢?如果找不到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原因,她就会感到格外不安。
这种不安的原因并不是不够自信,而是源自经过乱世洗礼的深深戒惧。
像是诸如“对方是个好心人,仅此而已”的说辞,根本不足为信,一定是自己身上有什么对方想要得到的东西,因为是对于对方来说有用的地方,所以才会被选上。
然而,她完全看不到自己的优点。
因为是个早产儿,又饱受乱世风霜,她的身体弱不禁风,也没有学过什么知识,仅仅能够勉强看书写字而已。为了维生,她曾经做过雏妓,因为缺乏营养的缘故,样貌也不是特别吸引人,因此顾客只是一些偶有余钱的中下层人士。后来因为各种原因,连这一行也没法做下去了,才不得不申请福利机构的保护。
和大多数在外浪荡许久的孤儿一样,她内心总会对一些完美的东西特别敏感,而就连家境良好的人也会感到虚幻的福利机构,更是一听就感到作呕。
因此,是看上了她曾经是个雏妓,且这种柔弱的气质和模样符合本人的口味吗?她把自己的脸埋在枕头里恶意地冷笑着,就连被泪水打湿的布匹的冰冷也没有感觉到。
事实比她想象的还要恶劣。
收养她的老头根本就是个变态,他原本以身为一个男子而自傲,并且真的做出了许多令人目瞪口呆的成就。然而或许早年得到的太多,晚年的生活无论多么奢华,都只能让他感到无聊。这种无聊让他不甘寂寞的心逐渐疯狂,某一天,男人想,做个女人或许是个比做男人更有挑战性的事,特别在这个男尊女卑的乱世里,而以女性的身份成就一番事业,不是更令人期待的挑战吗?
况且,他摸着自己的心脏,这里很快就要停止了。
于是男人以自己的财力势力秘密展开了一项计划,用通俗的说法就是“转生”。虽然在如今的社会,神话已经没落,他本人也完全是个无神论者,但是利用科技的话并不是遥不可及的幻想。
就像早期的科幻作品所描述的那样,准备一个为自己所中意的身躯,将原意识抹消,再将本人的记忆和人格之类,构成自我认知的资料全都输送过去。
而女孩,正是这项计划的实验体,更为不幸的是,她只不过是初步计划的白老鼠而已。为了在记忆彻底消除的同时保证肉体的完好,这个“有钱人”已经消耗了两百多个少女。
不幸的女孩们就像待宰的猪仔一样,经过各种人体学专家的调养,然后被推上试验台。在身体调养的同时,也是计划所有参与人员的玩具,没有任何私隐和人权,只要不被弄坏,怎样都可以。不,就算偶尔弄坏几个也无所谓,因为主顾是“有钱人”,备选者在福利机构像丰收的秋稻一样多。
恶意的玩弄和苛刻的试验令女孩们心灵和身体伤痕累累,身上的伤很容易就能够治愈,但治愈不过是摧残的前提而已。比能够想象的地狱更为不堪的轮回终于让女孩们人格崩溃,然而就算如此,时常的精神也不会影响试验的使用。
女孩很坚强,这是她的幸运,也是她的不幸,因为和其它同伴与众不同,因此所有人在她身上投注了更多的兴趣。
这种扭曲的兴趣除了给当事人造成更深的痛苦之外,什么也不会带来。
在女孩觉得自己也快要崩溃的时候,她看到了“天使”。
那是在一个被众人侵犯后的夜晚,她按耐着麻木困倦的身心来到庭院,晚风吹来,月光宛如轻纱覆盖在她洁白的胴体上。
如果有什么能够抚摸自己枯萎干涸到遍布裂缝的心壁,那一定就是同样孤寂苍凉的月色了吧。
突然,从月亮高挂的半空,一个黑点迅疾地朝她落下,尽管内心早已对外界的事情感到麻木,但她仍旧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东西。
因为——
“那简直就像是月亮的赠礼,不是吗?”
她的朋友只有月亮,能够抚慰她内心的人也只有月亮,她能够倾诉内心痛苦的对象也只有月亮。
所以,这一定是命运的相逢,她开始这么相信着。
坠落的是一位天使,超乎她的审美观,让人直视时犹如堕入梦中的完美。
可是这种完美并不会令她感到妒忌。
该怎么说呢——
“像是在看到的那一瞬间被救赎了。”
是的,从天使坠落的那个夜晚开始,她的命运发生了改变,或许其他人觉得已经太晚,但自认为被拯救的她却成为了所谓的“神的信徒”。
之后的每一天,就算遭遇怎样的虐待、侵犯和惨无人道的试验,她再也感觉不到痛苦。
内心中,仿佛有一朵荷花冲出淤泥的包围,含苞待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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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叫“葛蕾特”,就像童话一般,女孩在它的帮助下,惩罚了坏人,逃出了魔窟。
然后遇到了一位自称百合的女人。
“你身后的,是葛蕾特吧?”她这么问道。
很不可思议的,就像遇到他乡故知般,女孩得到了从未有过内心的宁静。
在逐渐开始的交往中,女孩认知到这个女人的本质和自己有着相同的地方,因此才会如此吸引着自己。
不过,灾祸的诞生,精灵的实质,这些都无关紧要,她只是想了解葛蕾特的过去,而百合也恰好正做着这方面的研究和调查。
她似乎是这方面的专家,而且是个爱护弟弟的好姐姐——这是女孩对这个朋友的认知。
这一天,百合对她说:“你来帮我吧,得到那个东西的话,清明就可以得救,葛蕾特说不定也会变成圣灵哦。”
所谓的圣灵,是比精灵更强大,拥有实体和思想的存在。
只要得到微生元压缩构造体,所有爱自己的和自己所爱的人都会得到幸福。
“好啊。”女孩没有拒绝的理由,在无数次的噩梦里,她学会了“幸福永远不会在被动中到来”的道理,而现在,已经拥有了小小的幸福的她,觉得自己已经有力量抓住更大的幸福。
女孩的爽快让百合也不禁错愕了一下。
然后女人笑了起来:“还不知道呢,你的名字。”
“名字?”女孩犹豫了一下。
“嗯,算了,看你的样子,像是对那样的东西没什么好记忆。这样吧,从今天开始,你就叫寒露好了。”
“寒露吗?”
“嗯,寒露,取自代表多事之秋的节气。”
“虽然不怎么了解,不过很好听呢。”她偏头想了一下,露出娇俏的笑容。
◇
女孩静静躺在床上,红色的刘海自然向脑后垂下,露出可爱却平静到令人窒息的睡脸。
百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夹着烟卷的右手抵着额头。
肉体上的伤口很快就愈合了,因为被强制抽取和自身灵魂相连的持有灵,灵魂也同样遭到了一定程度的损伤,不过这些都不是本人长眠不醒的缘由。
并不是无法醒来,而是不愿醒来,甚至不会做梦,近乎死亡般陷入排斥思考的沉睡。
只要不思考就不会绝望,不做梦就不会悲伤。
尽管相应的对策应有尽有,但都需要不少时间,就算侵入女孩封闭的内心世界并不困难,然而改变一个人的意愿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不过敌人可忍耐不了那么长的时间。
虽然稍许出了些变数,不过损失还在承受范围内,不是吗?她牵扯了一下嘴角,扔下烟蒂,站起身来用鞋底碾熄。
顶壁距离地面五公尺的地下室采光不太好,灰尘在如同从破洞中漏出的光柱中飞舞,愈加显得空气的浑浊。大约有二十平方的空间,看起来像个牢房,除了一张勾勒出诡异气氛的华丽大床,连椅子也是刚从外面拿进来的。
换气口的扇叶一边旋转,一边发出沉重冗长的嗡嗡声。
在相对床铺的另一端,少年裸身躺在极具科学幻想气息的机械祭坛上。
祭品台本身不仅镌刻着导流槽、咒文和神话生物,还有无数从内部伸出的金属管道,这些管道在台身外纠结,并且连接四角状似图腾柱的筒形器械。器械没有外壳,裸露出内部的复杂构造,感觉上像是出自专业人士之手的粗糙手工制品,三色的导线外连环绕祭坛边缘的箱型装置。
自从陷入昏迷后,他就没再醒来过。
百合参考从主治医生处夺取的病例,做了一系列检查后,并没有得到确切的结论,因为她已经找不到谷雨的灵魂了,如今在那副身体里的,是另一个被制造出的名为“白露”的灵魂。
至于所谓的“微生元压缩构造体”,原先以为它是造成谷雨记忆消退,行动力异于常人的原因,但按照目前的结论来看,似乎是错误的认知。
那样的东西,在他的肉体和灵魂里都不存在。
这真是令人难以认同的事实。
虽然以“自己对姐姐的认知”创造出“姐姐”的人格,把记忆和身体都贡献出去,实现以自身为载体的“再生”,但这仅仅是“自己认知中的姐姐”人格而已。
人类的灵魂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所谓一万个人眼中有一万个哈姆雷特,他人对本人的认知只不过是本人最表层的一部分而已。
所以这既不是白露的灵魂,而且也不具备白露的肉体。
所谓的“复活”,必须是灵魂和肉体上的完整,就算吃下一个人造成的精神崩溃能够让自己接近那个梦想,但是因为要素的缺乏,导致这种行为不过是悲哀的妄想。
但是,就如今的结果来看,少年成功了。
带有偶然因素的……不,只是看似偶然而已,所有促成这个奇迹的要素都在行动着,并不是原地等待机会的到来。
谷雨完成了白露的一部分人格,曾经和白露灵魂紧密联系,可说拥有她最大程度完整性灵魂备份的精灵葛蕾特也引导着寄主寒露。
和百合的接触,和谷雨的接触,和夕月的接触,所有看似偶然的接触都有着更深层含义的必然。
葛蕾特和白露人格的结合,让白露的灵魂成功复生。
得到葛蕾特的谷雨受到接近圣灵级别的精灵的影响,身体方面发生变化。
就算这种影响不能持久,但是一旦和白露结合共生的葛蕾特达到圣灵级别,就可以脱离寄主单独存在,成为一个完整的能量生命体。
那时,这个生命体既是圣灵的葛蕾特,也是圣灵的白露。
虽然已经不能判断,这样的发展是否早在白露的意料当中,但是,如果的确是由这位少女生前一手策划,那就实在太可怕了,这样的头脑也只有生活在传闻中的古代绝世军师才可比拟。
如今,取代了谷雨的灵魂,白露就像即将化蝶的青虫,在名为“谷雨”的肉身之茧中一边歇息,一边汲取养分。
养分的来源并不是一开始就存在与这个身体里的,也不存在于孕育白露人格的谷雨灵魂中。
从蛛丝马迹中判断,似乎是白露的灵魂完全再生后,才随同出现。
它的构造用手中的工具根本无法解析,正体属性和微生元近似。
几乎可以断定,这就是真正的微生元构造体,但是却无法取出,因为由之前的推断更进一步,就可以得出“微生元构造体早已和白露的灵魂融合”的结论。
或许正因为早就拥有这种可算是“作弊器”的物品,所以白露才会以花信之姿,却显得如此强大。
就算此时摧毁这具肉体,也无法毁灭无限接近圣灵级别的白露和葛蕾特共生体。而这个共生体也必然通过灵魂的连系复制了谷雨的灵魂信息,因此,即便谷雨因为肉身毁坏而死去,也可以在适当的时候再进行一次“复生”。
因为已经有了一次成功的经验,下一次的复生将会更加迅速,只要白露和葛蕾特共生体无法销毁,那么无论怎么做,都无法阻止三人复苏的进程。
因为一个灵魂不知所踪,另一个灵魂正在休眠,因此才造成“谷雨”昏迷不醒的状态。
或许明天,或许十年后,或许是下一刻,她就会醒来,以绝对的力量压倒一切怀有恶意者。
百合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能做的事情只有一样,就是利用他(她)尚未清醒时的力量,实现自己的愿望。
无论是治疗弟弟清明的病症也好,击败必定会来的敌人夕月也好,唤醒自闭沉睡的寒露也好,这个无限接近圣灵的沉睡精灵的力量已经足够了。
若只是把沉睡的持有灵转移到自己身上,百合可以保证手术的成功率高达七成,然后,被白露灵魂压制的谷雨灵魂也会重新苏醒吧,而且到那时这个“谷雨”比之前的“谷雨”更为纯粹。
如此一来又有和那位大圣堂执事讨价还价的筹码了呢。
比起对方关于只在意微生元构造体的申明,百合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况且微生元构造体已经打上了“无法夺取”的标签,那么对于她来说,“纯粹的谷雨”一定比那种遥不可及的东西更有价值。
“那么,让我们开始吧,小谷。”她用打量解剖用青蛙的目光打量着祭坛上的少年。
◇
“姐姐……姐姐……”他在废墟里空洞地呢喃。
“夕月?会长的名字真好听。”他露出羔羊般温顺的笑颜。
“请问我们以前见过吗?感觉……有点怀念呢。”他疑惑地沉吟着。
“叫我小谷?我是不介意啦……咦?奇怪,为什么会流泪呢?”他拭去笑容上的泪水。
“记不起来了……那些重要的东西记不起来了,就像雪花一到春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明明是不应该也不可能忘记的事情,明明知道自己失去了那样重要的东西,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不感到悲伤呢?”他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我喜欢你,这件事你帮我记住吧。”他腼腆地转过身去,“说不定某一天我就会忘记了,所以……在那之前我一定要告诉你。”
……
宽敞卧室的窗帘一如既往地遮得严严实实,阴沉的火光在年轻貌美的面孔上跳跃。
夕月闭着眼睛,支起手肘,将下颚抵在交叠的十指上。
房门响了三下,戴着单边眼镜的老管家推门而入。
“大小姐,地址已经查到了。”
“那个孩子送过去了吗?”
“是的。”
“很好,你们也做好撤退的准备吧。”夕月睁开眼睛说。
闻言,老管家的表情掺杂着惊喜和震撼。
“哦哦——大小姐将要面对的敌人已经是这种程度了吗?”
“或许吧,不过——”少女起身的动作充满了决断,“就算那家伙没有这种程度,但对我来说,这也是必须全力以赴的事情!”
“……不通知本部吗?”
“不需要!这是我的私事!”夕月用刻刀一般的目光看向管家。
没有人接话,老管家露出狼一般嗜血的笑容,他大半的脸笼罩在阴暗中,只有单边眼镜反射着烛光。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如果这是您的意愿的话。”他躬身行礼退去,“那么,祝您武运昌隆。”
房门关上,夕月单手掀开床板,扔在一旁,然后取出夹板暗柜中尘封已久的战衣。
从狩猎魔女的时代起。
就没有人能够染指我的东西!
战斗!战斗!战斗!将敌人像破布一样撕碎,将他们钉在十字架上烧死!
怨恨者必死不瞑目,必不得解脱,必要受到万世的徒刑。
“怨恨我吧,尽情地怨恨我吧!我在此判处你死刑!”
◇
快乐,真的好快乐。
因为快乐,所以大家都翩翩起舞。
因为快乐,所以粉红色的太阳从不落下。
欢畅的笑声指引我前进的方向,我追逐着它,直到它像顽皮的孩童般散去。
红色的小礼拜堂,红色的地毯,红色的十字架,哎,葛蕾特,这里就是乐园吗?
可是为什么这条路走起来泥泞不堪?
我低头去看究竟是什么东西粘住了鞋底,究竟是什么东西散发浓郁的臭味。
红色的积水宛如明镜,照出许多人的面容。
他们那么痛苦,那痛苦的瞳孔里倒映着我的身影。
可是,葛蕾特,葛蕾特,我为什么看不到你的踪影?
是因为我找到了乐园的关系吗?可是,他们的痛苦为什么不能让我快乐起来?
快出来,葛蕾特,你看——
“我,把,大,家,都,杀,掉,了,哦。”
因为,没有你的地方才不是什么乐园。
红色的小礼拜堂,红色的地毯,红色的十字架,哎,葛蕾特,原来快乐的源头不是伤痛,而是拥有。
葛蕾特,我拥有了你,所以他们才会遭受痛苦,所以才会变成我的乐园。
哎,葛蕾特,我来找你了。
我把斧头洗干净,给枪上好油,整理好行李,明天一早我就要出门,永远不回来,我要前往寻找只属于我的“乐园”。
◇
谷雨知道自己有什么东西就要失去了。
那些重要的东西——
灵魂的深渊黑暗无边,只有天上闪烁的星座,如今,构成星座的群星犹如拔锚的舰船般航向更远的天际。
整个灵魂的世界即将堕入一无所有的混沌,仿佛那星辰美景只不过是镜花水月的梦境。
是的,梦已经结束了。
首先清醒的是意识,随之剧痛化成的钢丝刺穿了意识,将它拉向表层。
◇
祭台上的谷雨漂浮上半空,四肢和身躯扭曲成诡异的角度,皮肤在无形中被割开,血线沿着蜿蜒的裂缝渗出,从脚底一路向头顶延伸。
不多时,血色的魔法阵已经构建完毕。
光的微粒从魔法阵中扩散出来,相互牵扯纠缠着,跳出萤火虫之舞。
天使的身影在飞舞的荧光中浮现,它宛如胎中婴儿般闭着眼睛,蜷曲着身体,任由羽翼将自己裹成蛋形。
百合毫不犹豫把右手插进它的胸膛。
电弧状的近乎实体的白光从天使的胸口喷溅出来,如有生命般沿着连接两个生命体的臂膀向百合攀爬渗透。
连本人自己也无法说清这是一种怎样的经历。
并不是痛苦,但同样令人难以忍受。
异样而剧烈的感觉并不是经由躯体神经的传导,反而像是直接从意识深处迸发出来,进而影响了身躯感官。
所能够找到的最贴切的形容就是灵魂正被不属于原体的外物挤压入侵,就如同利用强大的压力让原本格格不入的两块金属相互交融。
相互渗透的程度仍然只在表层,好像一捅即破的薄纸,这已经是百合所能忍受的极限。一旦继续增加压力,就算没有愈加强烈的异样感,灵魂也会经受不住而崩溃,那样的下场只能是进入体内的精灵将散沙般的原体灵魂当作养料吸食,然后彻底占据这具肉体。
尽管连系并不深刻,然而要简单控制这个尚在蛹状的精灵已经足够了。
在羽翼中沉睡的精灵仍然漂浮在体外,从胸膛抽出的电弧状白线密密麻麻连接着宿主的背躯。
看起来就像操演者和它手中的木偶一般。
百合在切断融合的一刹那,只感到积累的力量要将自己的灵魂和身体给撑爆了,而这股力量还在泉涌不息地从精灵处汇入宿主体内。
必须发泄出去,百合想着,蹒跚地跌出祭坛,犹如刚学习走路的幼儿,一路跌跌撞撞,每一个动作都会损毁一些外物。
第一次和精灵呼吸与共,骨骼、皮肤、毛发以及思维都像掺入了杂质,每一个动作都无法达到平常的状态。
好像体内多了一个肉体和灵魂般,百合想到。
“真令人吃惊,物质和非物质之间的分解、转换和融合是炼金术的本质,然而单纯从技术层面能达到这个程度,就算是大圣堂也寥寥无几吧,不,至少除了你之外,我从未见过世界上有这样的家伙。”
高傲的声音穿越了头顶上方厚实的隔离层,在地下实验室中回响。
随后——
隔离层无声无息地分解崩溃了。
柔和的月光从洞开的天顶中倾泻下来,披挂紧身战衣的女武神拄着佩剑,以俯瞰之姿睥睨诸人。
◇
空荡荡的。
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全都像是过渡挖掘而面临坍塌的矿道。
不需要去想这是哪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同时来自体质和心理的乏力感让我没有半点思考的欲望,就这么静静仰望月色迷人的夜空。
突然,空荡荡的脑袋里浮现一个问题──我是谁?
……
是了,我是谷雨吧……我不怎么确定。
这种感觉真可笑,又不是遭遇激烈打击而丧失记忆的悲惨少年,又怎会弄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人?然而当自己在这个自问自答游戏中给出时,却格外犹豫。
这个答案并不是错误的,但我感到它并不完整。
欠缺的部分并不是被遗忘在记忆的角落里,而是确实地失去了。无论是遗弃也好,无意地弄丢也好,或者是被什么人拿走了,总之它已经不在我这里了。
这么想着,就忽的感到这迷蒙的夜色充满了忧郁,连带着心里也飘起细雨来。
眼角有点湿,冰凉的,痒痒的,有什么液体流了下来。
青灰色的天空不时闪烁起充满色彩的光芒,就像燃放着节日礼炮,奔驰流转的闪电。
每一次闪烁,光与影便勾勒出两道模糊的痕迹,它们起起落落,纠缠缭绕,相互碰撞,仿佛坠落的火流星,每一次击撞都充满了力量。
“真漂亮。”来自身旁的声音道出了我的心声。
那犹如风铃般清脆的女童音砸入我平静的心湖,泛起片片涟漪。
我努力地将头扭向说话者的方向。
那是一个穿着修女服,站在一圈诡异的器械边上的女孩。她精致的容貌、纯真的仪态和那声音搭配得天衣无缝,然而将这些美丽的优点全都掩盖住的是那头火烧云颜色的短发,仿佛火焰在夜风舞动。
我想起夏日里的大波斯菊,于是不由自主地赞叹道:
“真漂亮……”
“你也这么觉得吗?大哥哥,我们真是心有灵犀呢。”她背着手,露出娇憨天真的笑容说。
“我说的是你哦。”我订正道。
她闻言露出一幅愕然的表情,随即羞赧地撇过头去。
“现在讨好我也没用。”
“嗯,我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在我记忆中和她只是第二次见面,但却给人一种“他乡遇故知”的心境。想起来,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而且也不明白她到底为什么要杀我,甚至不明白自己身上和周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一次,没有侥幸可言了吧。很不可思议的,我心中只有这个“令自己感到畅快”的想法。这到底是心理病态愈发严重的征兆,还是英雄末路的超脱,亦或是面临最终结局的解脱?啊,对我来说,应该是第一种吧。
就像玩着一款惊险刺激的冒险游戏,到了遇见最终BOSS时,反而没有了一路行来的激情。
她开始翻弄四周的东西,我想应该是找一个趁手的凶器吧,因为看她如白瓷器的身姿,完全想像不出她空手杀人的姿态。
或者可以说,如果是用一脸狰狞的表情掐死我,比起双手持着染血凶器的猎奇状,未免太寒碜,太不符合美感了。
趁她手里忙活的时候,我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她没有回答,只是乒乒哐哐地拆卸着钢条。
除了她之外,我再也想不起究竟还有哪些人是这么在意我的了。是的,在意我的人或多或少一定会有的,否则这一生就太过苍白不幸,因此虽然有人会想用“一个人静静的死去”迎接必将到来的死亡,但我却不愿如此。
我的记忆已经太过光滑寂静,就连自己的倒影也已经模糊不清。
“你在伤心吗?”她的话声将我从一无所有的自我世界里拉回现实。
女孩手里握着一根前端有些扭曲的钢管,光是目视就足够碜人的边缘仿佛能够割裂黑夜。
她一步步走到我跟前。
我就算站起来躲开,此时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因为早已有这样的认知,所以我完全没有半点反抗的念头。
“我这一生……”我想了想,说:“我这一生,在他人看起来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对我来说,不过是莫名其妙地活着,又莫名其妙地死去吧。我时常会想,这样的人生,真的有价值吗?虽然觉得自己一定在什么地方留下了痕迹,但我已经记不起来了。对自己来说应该有意义的事情,自己却完全记不起来了,对别人来说有意义的事情,此时也没有人能够告诉我。”
“所以感到痛苦吗?”
“不,痛苦的不是这种事情,而是连到了这种底部也丝毫找不到痛苦和悲伤的感觉。”
“……大哥哥,我曾经认为,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痛苦和失去是为了给别人带来幸福,虽然现在发觉也并不全是这样,但我仍旧认为,只要有那么一半是那样的话也不错。”女孩用坚定地笑容说,“你的痛苦和失去,让现在的我感到非常的幸福,你这一生并不是你所说的那么没价值,所以,大哥哥,不要再伤心了。我啊,将会带着你所赠与的幸福,前往我的乐园。”
听着她这么说,我便放心下来。
“是这样吗?真好,那么,永别了。”
“永别了,大哥哥。”之后的话便依稀听不清了,她嘴唇微动,似乎是以“ge、lie、to”三种口形作无声的结尾。
双手高举复又毫不迟疑地扎下。
“叮──”
悠长而颤抖的一声,仿佛夏日的风吹响了风铃。
然而,我却丝毫感觉不到任何痛苦,也没有死去。
女孩“咳”了一声,血水仿佛喷泉般洒在我脸上。
灰黑色的剑刃从斜上方穿出她的胸口,顺带切断了钢管,并将切断的部分击飞了。
女孩双眼圆睁,带着愕然和迷惘和我的视线一道投向她的身后。
两个人形“碰”地落了下来。
一个是衣鬓凌乱,面容青筋毕露,白领正装的成熟女性,一个则是看似狼狈却依旧带着疯狂奇袭,被近未来样式的紧身制服衬托得英姿飒爽的花信少女。
虽然心底升起一种久违的熟悉感,但我确实已经叫不出她们的名字了。
◇
“解决第二个,和平共处?开什么玩笑!那些你好我也好的老套大团圆结局我才不需要,这个故事的幸存者只要主角就够了。”夕月用拇指抹去嘴角的血迹说。
“清明……”话还没说完,百合就听到身后微弱的呼声。
“大姐姐……”
百合闻言一怔,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回头望去。
“寒露!”她朝摇摇欲坠的女孩冲了过去。
被利剑刺穿的寒露企图走出祭坛,却一头栽倒在百合的怀里。血水不停地从寒露的口中胸前涌出,百合颤抖着双手,企图将这些比黄金更珍贵的液体推回去,虽然知道这只不过是徒劳之举,这个伤势在平时还来得及抢救,但此时此刻,敌人却不会给予这点时间。
换句话说,寒露已经走向了奈何桥头。
“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时醒来?”她不停地喃喃自语。
“我……听到了……葛蕾特……我的……葛蕾特……”女孩逐渐黯淡的眼神猛然迸发出神采,瞳孔的倒影里,仿佛只剩下百合身后的精灵。
她伸出手想抓住那身影,就像只剩下最后一根线的木偶。
随后,那根线断了。
“这么娇小的身体,这么强烈的意志。”百合捧着纤细的躯体呛声道,“明明一切都会好起来,却悲惨地死去。为什么!我给了她美好的开头,却无法让她得到美好的结局。”
“该结束了。”她轻轻将女孩放在地上,生怕惊醒沉睡的公主。
“该结束了!”她垂着头对面无表情的少女说,“都是你做的吧,寒露、清明,一个个都已经不在了,此身已一无所有,因此也毫无意义。”
说着,她彻底模糊了自己和精灵之间的限界。
一直被压抑的力量涌泉变成了喷发的岩浆,伴随而来的巨大信息量涌入意识,仿佛惊涛骇浪般,恶意地冲击着她的人格。
百合突然捂住喉咙,呕出一团若有实质的白气。
她的脸上青筋暴露,将秀美的轮廓勾勒得狰狞不已。
不停注入体内的精灵力量甚至在肆意的挥霍下仍旧从毛孔满溢而出。
再也不需要控制了,在自我毁灭之前,用核反应般瞬间强大的力量将敌人拉下地狱。
连意识转动的时间也没有,夕月只觉得突然击中腹部的力量几乎将身体给撕裂了,她完全没有看到对方的动作,身体已经不由自主被击飞至天空。
紧接着,第二击,第三击……到底被打中了多少下?身体已经完全麻木了。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量都是天渊的差距,如果不是自己精灵的能力和战斗服的保护,自己早已变成肉酱了吧。
这一瞬间,技巧已经完全丧失了存在的理由。
只是一瞬,犹如千年。
少女就像被打坏的沙袋般狠狠砸在地面上,再也不见半分动弹。她的对手则浑身浴血地跪在她跟前,用一种惨烈的姿势仰起上半身,眼神无比空洞。那些血液大部分来自百合的身体,来自精灵体内,浓郁得肉眼可见的雾状微生元冲毁了宿主的灵魂,然后彻底占据了肉体,自内而外将水分全部从毛孔压榨出来。
直到精灵之蛹完全融入这具肉体里。
肉体的瞳孔重新有了焦距,无论是何人的血液,全都突然有了生命般向它流去。
它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从脚底开始绘成的血色纹路自行向后背集中,衣服像被腐蚀般片片脱落,露出凹凸有致的胴体。
然后,血色的羽翼张开了……
尾声
灰蒙蒙的天空下着白雪,都市夜景仿佛一座巨大的霓虹灯招牌。从正在施工的大楼顶部眺望远处,正好可以依稀看到一片巨大的黑影。
少女在半成品状态的高楼顶部俯瞰这座重建中的都市。
大约是半年前,这里发生了一场波及了半个城市的战斗。交战双方在正式统计中为“不明”,然而她的确是那场战斗的幸存者之一。
因为仍然残留着她所认定的主角外的幸存者,所以在她的认知中那场战斗至今仍未结束。
她的年龄大约十七岁上下,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灰白色的风衣随着夜风猎猎卷动,露出内里的毛衣短裙。
在她身后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十四岁少年。
少年不停地朝手心呵着热气,他的肩膀上站着一只奇怪的机械体。
成人拳头大的鸡蛋形状,大头处有一对鸟爪,小头处是貌似头发的羽翅,有需要的话还会发出声音,代表面孔的是一只独眼状的摄像头。
“咔咔,发现目标。”
从独眼摄像头中扩散光线,光线交织成光屏,光屏上以不同颜色点线勾勒出地图和目标的位置。
“不死身的……葛蕾特吗?这可是阔别已久的再会哟,谷雨。”
少女的视线仿佛穿越无数障碍,投射到目标的身上。
“走吧,清明,你姐姐她们还在等着我们呢。”
“好的,夕月姐。”少年开朗地应声道。
两人一同返身进入了那宽阔幽深的黑暗甬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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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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