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长篇]《艾里的花园》第一章

艾里的花园 春末的傍晚,天气十分温暖,湿度也正好。只是从很久以前的某个时期开始,丁斐谷就没有再在意过天气如何,对于一些校园“琐事”也缺乏高中生应有的反应。

晚上7:00有个追悼会要参加,之后去生物实验室。

现在正值晚饭时间,可是既然卡里和身上都找不出钱,这顿晚饭没法吃。

因为空腹很难入睡,做生物实验相当消磨时间,转眼就能天亮。

丁斐谷是这么想的。

Nenu附属中学高中部和大学学部同处一个校园,附中占其中一角。

(Nenu全称Northeast Normal University,音译为“奶牛”。)

在这个角上,废弃电线杆顶不断聒噪的扩音器;四株极树及其芳香;绑了发辫,穿着近乎黑色的难看制服的女生,晦涩气象和外间肉感的大学部相比显得有些尴尬。

7:00钟B-1教学楼钟庭报告厅的会议,这会儿只有丁斐谷知道是个临时追悼会——大学部一个很厉害的教授刚死。

在教学楼与饭厅间路上的人群中溜达的丁斐谷收到班长群发的短信,说班导和几个风纪委现已堵在门口等人签到,并强调最好把时间算宽一点,迟到和无故缺席者会被通报批评。

这些蠢猪,又开始大做文章了吗?

班长是个好人。

丁斐谷把手机放回衣兜——“没错是这么回事”——转身去B-1。

B-1教学楼一共四层,没有电梯。时间太早,还没什么人,丁斐谷一步跨三个台阶爬去四楼。方格阳光板影子落在楼梯上,以这种速度往上冲有看错边缘踩空的危险。可能因为没吃饭,否则丁斐谷一般不会有这类举动。这座楼在被划拨给附中之前,属于Nenu生物系老馆1号楼的一部分(后来有增建)。回字形,中央留出大片天井,上方由玻璃钢架结构结顶,房间间距和楼层高度上又突然挤得极紧密。也许不关设计,是使用寿命问题,人呆在里面任何光线条件下都和蜂巢无异。

到了四层,他拉开修长的脚。楼道里不许跑步。算了。

果然,前面报告厅门口几个班导几个风纪委都在。

“罗雪?——死啦!”敞着嘴。

“真的?他一死,这个学校不是要垮掉了吧。”瞠开眼睛笑。

“不要这么夸张好吧。”

“嚯——”意义不明但相当朴素的叹息。

“不会有正式追悼会吗?”

“你的意思是你和某中央领导一起出席吗?不过应该会选学生代表意思一下。”

“不过他真的是个天才。”

“还很聪明。他那种柔软的思考方式和强忍心智都很让人羡慕,现实推进力也极强大——”

“那个——天才和聪明有本质区别吗?不是一般的聪明到了一定程度就称为天才的吗?”

没人回答他。

“很崇拜罗雪吧?”微笑,“呵,不过每个人都免不了会死啊。不瞒你说,我之前有过一种预感——其实也没有真在脑袋里反映出来。现在死了以后,突然觉得早就发现他差不多应该死了。”

“思想界之大飓风,火山大喷发!”

“你那是什么意思?!”

“被你一说,好像真有点这个意思。”

“拜托你们尊重死人!”某个班导蓦地对风纪委们断喝,大概是看见有学生来了。这些窥视者全都一个鼻孔出气,其他一律视为外人。

白眼、瘪嘴,有点反感但终究沉默下来。

丁斐谷正好走近他们身边,瞄了一眼像树上麻雀一样突然静下来的几个人,越过他们走向签名簿。他弯下腰,在上面写上名字,转进报告厅找个位置坐下来。他向后捋了一下头发,他头发很短,用手捋完全没问题。

亮灯关门的时候,丁斐谷才发现他这个中间靠前排最中央的位置有着极佳视野,而且附近没有一个同班同学。校长副校长教务处政教处的人都来了。半沉浸在人海里的状态让大脑像蒙上一层蜡膜,很容易进行场景转换。

等到丁斐谷的意识再次回到会场的时候,前面已经没人再用悲怆的声调讲话。灯光很暗,只开了背景灯,头头脑脑们都消失了,其余人正在放一部幻灯片。

丁斐谷缩回向前伸出的右腿,对之前内容只记得默哀三分钟的时候自己用这双腿站起来过,然后又弯曲坐下,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好像腿的行动不会经过大脑似的,这是自己的腿吧,想起来有点好笑。噢,默哀完了以后还没有马上坐下,台上有人唱安魂曲:“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阿门!”

“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罗雪是天主教徒,他知道。可是校方来这样一段还是很不妥。并不是说有人暗地嘻笑起来,只是清肃又怪异的气象像异教,有很强的违和感。不如前一阵那样焦躁,丁斐谷开始注意幻灯片的内容。

挨着打向银幕的光束,有个人正在电脑旁翻页解说,穿着高中部二年级制服。

丁斐谷知道这个人,前段时间组了支乐队,长发,很帅,经常在各种不同场合都能看到。包括大学部的一些事他都会插手。让人有些不耐烦。不过看上去挺聪明。

这个长发男——黑黑的长发扎成一束垂在脑后,猫着腰绷紧后腿一手撑着电脑台,另一只手扶在鼠标上,一边看一边把PPT上的内容念出来。

丁斐谷看显示屏。

上面说:

罗雪是Nenu1979届校友。长发男补充了一句:“那时候还没有附中。”屏幕左侧贴出一张那个时期的罗雪照片。身材标准,棕色眼睛。

传说中的罗雪教授,年轻貌美时的照片——这是属于能够引起强条件反射的东西。

丁斐谷听到周围一阵浅笑和窃窃私语“长得不错嘛!”“嚯!”“帅哥阿。”“嗯,长得不错!真的没有想到啊。”“好像是好人家的孩子呢。”离得很近的一个甜美声音。丁斐谷哧的笑了,鼻子喷出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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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以生物系四年制本科学历作为第一批交换生赴日本学习医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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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医学系在读本科生身份赢得第二届Paracelsus挑战赛冠军。罗雪将某种β折叠的蛋白质转化为接近自然稳定的四螺旋束结构(four-helixbundle)。

长发男介绍说:“Paracelsus挑战赛是用来鼓励蛋白质氨基酸序列特异性研究的。比赛要求是:把某一种蛋白质,在保持原有序列50%氨基酸的前提下,转化折叠成新的蛋白质。”他说的时候直起上半身对着大家说,敏锐的眼光着实的落在人脸上同时与很多人对视着。嘴好像真在跟你说话——看上去很给人认真努力的印象。丁斐谷的背能感觉到下面的人报以不错的关注度。

长发男又翻一页,不少人的身体也随之稍稍塌缩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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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雪捧奖杯的照片(左),该蛋白质转化前与转化后的构象对比图片(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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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床实践,师从冢本间光。后者为神经绞接技术领域泰斗。左侧贴出一张两人工作时的合影,照片下方标有千叶县**医院的字样,丁斐谷不认识日文。

长发男开口:“冢本一开始是以生物体冷冻解冻活体存储作为研究方向,没有真正成功,但是已经很出名了,到后来才转换方向。那个时期他们做神经绞接刚开始需要低温处理。”有个别几个人对看似不太相关的介绍显得有点烦,可能忍他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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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间论文题为《G蛋白偶联性受体研究初步》在《Science》刊出。右侧贴出该文章发表在杂志上的扫描图。

场下又是一片“嚯”的惊叹声——罗雪当时还不满30岁吧。这种在少年时期就获得的主流性成就。那是有让众多自诩为精英的后继者绝望的压倒优势的。

长发男:“G蛋白偶联性受体是种多样的跨膜蛋白质家族。能转导多种细胞外信号,由激素、神经递质、气味和光承载的。” 这些词他说得很熟悉,好像只是外国乐队名字。下面传来几道迷惑的眼光,可能没听明白也可能有别的原因。长发男接收到,表情甚至不知该不该称为微笑地略为变化了一下。可仅此而已,这种魅力已经够不少女生在阴影里眼皮像被抚摸过一般轻微颤动起来。

丁斐谷根本没注意到这些,他因有些麻木而一片空白的脑袋里没来由冒出这个长发男叫K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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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千叶县**医院作为助理医师工作两年。

后被加拿大普立斯通医院聘为神经外科医师。

这一段好像是罗雪不那么辉煌的几年——苍白的青年时代啊。

有一点不安的感觉,可并不太多,至少现在还没有。因为虽然寥寥几句介绍词,还是会从中溢出一些东西。况且,丁斐谷的生活也不是从未受过罗雪影响。他对罗雪肯定不能算了解——既没有互相说过话,对对方也没有大的兴趣。

问题在于,对丁斐谷来说,不管什么事,都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击中他的要害——上一次也是——就是艾里死的时候。

比如说,丁斐谷根本不想听这个报告,可是一开始来的时候想都没想,如果想的话他肯定知道自己根本不想听这个报告。他现在觉得不舒服。只不过,要是缺席被无知的班导当众说成对这个死人不尊重,对丁斐谷来说而且仅对于他来说,将是种多重侮辱。他不知道会不会动手把那个班导打一顿,或者很干脆地杀死,也有可能什么也不做。

中间已经跳过了好几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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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至美国

先后于弗吉尼亚州立大学、哥伦比亚大学任教。有两张小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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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哥伦比亚与华裔科学家钱至谊教授(现亦任教我校)共同研究朊病毒蛋白课题,并取得显著成就。左侧贴有一张罗雪和钱至谊老头子的合影,却不是在哥伦比亚而是回国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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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朊病毒蛋白与疯牛病、克雅氏综合症等疾病有关。在朊病毒蛋白中,相同的序列会采用不同的构象。从效果看,朊病毒蛋白可视为可遗传的结构信息携带者,蛋白质可以独立传染疾病。)

Kay好听的男声再次响起,像那些喜欢吹嘘的北京男孩儿似的:“这种构象——是由一束螺旋组成,致病的坏构象是由螺旋和折叠混合成。不良构象的prion——”他重读了prion“有自催化效果,可能是正常转为不良的原因。”

下面的人开始有些疲软,对这种恐怖蛋白质没有做出有力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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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2007年间与德裔材料生物学家Andrew .Shtechen合作研究神经系统的培养及移植可行性及其排异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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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2月回国,被聘为Nenu大学医学院院长,终身教授。

看样子他在神经移植课题上的8年时间并没有突破。

接下来的内容,图片数量大增。隔着投影仪,也能明显感受到这个PPT制作者对于罗雪的巨大热情。他把Nenu附中的设立,生物系和医学院新系馆和为数众多的实验室的落成,还有附近闻名遐迩的洋娃娃工厂(主要制作仿真度极高的机器人美少女,也有少部分用途暧昧的玩偶)都算在罗雪一个人头上。这些图片博得台下观众阵阵欢笑,没人还记得会议的追悼性质。

丁斐谷又开始烦躁起来,他把右脚向前踏出半步。

国内时期的罗雪一度在一本垃圾杂志上发表过题为《基因表达的关键性调控蛋白初探》的连载文章,除此之外,只是疯狂地建设这个学校。和他同时回国的还有计算机系的陈明桢,在哥伦比亚合作过的钱至谊,Andrew .Shtechen也一度在这里工作过,到后来,人就比较多了。

丁斐谷把右脚拎回来,左脚略伸出去。椅子对他来说有点矮,他把手肘支在腿上,托着头。

接下来的部分都是介绍罗雪在校内外的社交情况,或者说为了建设Nenu而做出的种种努力。这部分花了大概有一个小时时间,而前面所有内容,包括默哀和主持人的废话在内也只有差不多一个小时。他的能力极大。

丁斐谷突然觉得想吐!幻灯片已经快要结束了,史诗般的周旋和建设场面,他看了它将近两个小时,现在才觉得想吐——为什么不把他和他情妇的成就也贴上来!她很漂亮啊,一点也不会给他丢脸,不是吗?下面的观众会捧场的吧。虽然在罗雪亲手改建起来的天才杂种学校,他们和死人也差不多,可是一嗅到感情问题的气息,还是会像僵尸一样挺起来。

丁斐谷在一瞬间很本能的阻断自己。这是他很久以前的某个时期开始形成的习惯,挺不错。因为想一个人——包括自身在内——想得太多了就难免会想到这个人活在世上到底有什么意思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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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雪教授与陈明桢教授共同设计的机器人。左图照片中罗雪和陈明桢分别站在一个貌似打印复印扫描一体机的东西两侧,慈爱地微笑着,像两道烛焰。

这两个老家伙,真的很会逗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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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器人近照,上面有组成部分的英文名称标识,丁斐谷懒得去看。

“下面有请机器人。”左前方话筒里突然传来Kay看似心情不错的声音,接着只见意气风发地走到旁的阴影里去了。前面一大段时间他都没怎么说话,不少人被他吓了一跳。

几个女生委屈地轻拍胸部,看着Kay踏着轻轻的脚步离去的背影。

这两个死了的老家伙,真得很会逗乐。

这时,投影仪被待机,整个大厅黑下来,可以听到因为黑暗本能兴奋的呼吸声。报告厅的灯被一层层打开。这座楼就只有钟庭报告厅的灯光设计值得称道。先是前方墙壁掀起一排蓝色射灯光,好像光线不足,又开了两排天花板上微弱的浅咖啡色筒灯。最后打开一盏地灯,就是从地下往上打。平常有讲座的时候,外国人站在里面,或者还可以放一张碳素演讲台,宛如从优浮里来的,代入感强烈的气氛总让个别外校蹭听者感到十分惊讶。

一个什么东西从旁的黑暗中移入光圈。就是罗雪和陈明桢的机器人。

在灯光下仔细看,这个东西比打印机漂亮得多,至少很苗条。它由三个盒子上下叠成,连接处黑色胶皮凹槽里的接口多而精细。头上恰到好处地竖着一根天线,两个摄像头也十分灵活,由空心软管支起。左右两侧各伸出三根半圆形天线,在空间内互成相同角度交叠,很有朴素的科幻感。第三个盒子下方嵌着四个轮子,可以趴下再站起来。

丁斐谷知道它会“趴下”(轮子向外摊开倒伏在地上)和起立是因为Kay不知何时回到光圈里,向大家演示机器人的功能。他面带微笑,说这个机器人的四个轮子可以通过角度调整或者腾空做出花样滑冰的所有动作。

机器人在Kay的示意下开始在台上滑来滑去。

Kay继续说,和其他机器人相比,这个机器人具有嗅觉甚至味觉——这两个感觉区别不是很大。对于人来说属于第六感觉的东西,比如一个人的荷尔蒙分泌水平它也很敏感。这主要取决于罗雪对G蛋白偶联性受体的研究,它能转导多种由激素、神经递质、气味和光承载的细胞外信号……

丁斐谷没注意Kay的废话,他死死盯着机器人,机器人旋转很多圈好笑地跳起又落地时一本正经的样子——满心都是艾里。艾里鸡心形的脸,太过柔软有点泛红的薄薄黑发贴在额头上,对于小孩来说瘦高的身材,特别是溜冰的样子。艾里喜欢溜冰,溜得好极了。她的身材和样子也很适合溜冰。溜的时候就把头发编成两个小辫子翘在耳后。转圈的时候喜欢把双手圈成两个环插在腰上。丁斐谷总觉得那样的动作有什么地方不对。既算不上优美,也算不上健美,挺好笑,和小仙女或者机器人差不多,只是好看得不得了。简直不可思议!

Kay还在说机器人的大脑部分和PC机不同,采用循环计算(reversal computing)基本不发热,所以密度可以很高;具有情景整体识别和重点捕捉能力,输入输出不再需要逐行扫描……是陈明桢的理论结合罗雪的兼容性生物材料开发成功的……Kay知道这一段不太容易理解,解释得很努力,可爱极了。那家伙的脸没有一点女性化成分,长得也很高,两腿笔直修长,可还是用纯洁美艳形容比较贴切。

丁斐谷呆呆看着Kay,眼光直接从Kay身上穿了过去。

因为一旦想到艾里,就会总想着艾里,比如夜晚,要是一开始因为一件印象深刻的事睡不着觉的话,一般会持续到早晨。

艾里那家伙,好玩得不得了。再说,一场一直在讲罗雪如何如何的会议上,怎么可能不去想到艾里。罗雪和他之间如果有联系,只是通过艾里。艾里拥有一半罗雪的血液和一半和自己相同的血液。

艾里是个机灵鬼,丁斐谷喜欢她喜欢得要命。那时候,偶尔出现的幼稚的隐忧,就只有对艾里长大以后会不会越来越像罗雪感到怀疑——丁斐谷最初就是因为这种怀疑拼命观察艾里,因此喜欢上了她——疯子一样,拼命地改造,拼命地建设,——符合他审美观的,想象中自由繁华、满是因为聪明而性格可爱的人的王国。简直病态。不过,到艾里死为止,她身上一点也没有出现这种迹象。

艾里的脸形和五官都像罗雪,可是整体感觉和性格都像他们的妈妈,不过又很聪明,要了人命的那种聪明,不是妈妈那种。

丁斐谷对于他们共同的妈妈的细节部分,只清晰记得一件事。那时候是正月,满天都是烟花,丁斐谷在外面玩累了回家却发现罗雪也在。他将罗雪撵走后(丁斐谷认为是这样),和妈妈对着窗户并排坐在客厅里——她抱着幼小的艾里——很久都不说话。突然间,他发现妈妈似乎因为什么而温柔地微笑着。丁斐谷对于他们之间似乎无形存在的陪客怒不可遏。他看向她,她却开口了:“你知道吗?作为女孩子的话,只要相信、和做就是最大的幸福了。”好像只是跟艾里在说。丁斐谷有些震撼,但完全不明白。莫名的心跳加速和难以忍受的压力只是因为妈妈的语气和姿态。她年轻而美丽,这种光彩甚至让作为儿子的丁斐谷都能霎那间意识到。柔软浓密的卷发垂下来,和艾里同一个色泽。

丁斐谷一直不愿意想,艾里这样的孩子——死掉很正常。他要是想的话,肯定能想到这个角度。可是,只有缺乏爱别人的能力,没有灵魂的蠢材才会有这种自以为看清了事物本质的恶毒的想法吧。

丁斐谷又一次本能的戛然而止了。

Kay正在让机器人表演识别香烟牌子。想起来,这是丁斐谷十三四岁时的拿手好戏,不久就戒了。还在关闭摄像头后让一个个志愿者走上去,机器人将告诉他们这个人的心情如何以及是否健康。这一点,丁斐谷和艾里都挺擅长。他知道艾里肯定擅长,那个孩子,眼光闪亮,但她从来没有有意识地注意过这些,倒是丁斐谷,当时傻乎乎地告诉她,要小心哦,这个大人是这样,那个是那样的。

前段时间只是无聊,而现在罗雪的追悼会已经完全成了杂耍剧场。

可是台下的人都很开心。

Kay的黑眼睛里泛着敏锐的闪光。可以看出来对于机器人和志愿者的互动在悄悄从旁仔细观察。Kay是个动作干练,好奇心强同时又坚持不长久,轻浮可爱的漂亮家伙。

Kay一边审视着,一边继续向大家介绍:机器人的身体同样具有一般部位和敏感性部位分区。在精神上也具有适应性和敏感性。就是,比如说——第一次有人碰触到它的时候,它敏感度很大。要是多碰几次,它发现这种举动对它没有实际性伤害,就会慢慢适应了。要是有人做了什么让它记忆深刻的事,不管让它高兴的还是不高兴的,下回对这件事或者再见到这个人时就都会很敏感。

很让人产生联想的说法呢。台下一阵嘁嘁喳喳的骚动。

丁斐谷看着Kay,听Kay说话,只是Kay的影像和声音都没有进到丁斐谷大脑里去。一刹那间,丁斐谷产生了一种想法,艾里还活着,或者说活过来了。因为罗雪死了,所以艾里会活过来。而且自己很快就能见到她。里面的因果关系一点也不符合逻辑,可是丁斐谷就是这么想的。

这种类似女人预感的非理性想法之前只在艾里死前出现过一次。那时候,艾里聪明得要命,完全凌驾于Nenu里面那些平时不可一世的家伙们之上。她虽然从出生就和妈妈还有自己住在一起,罗雪并没有放弃承认她,不过得到艾里的认同罗雪也完全没花什么力气。他好像对她怜爱有加,她也承受着。艾里对这些事情挺在乎,丁斐谷知道,但又好像有她自己的想法。这些想法丁斐谷也不明白。

艾里像个野公主,有点过分热情了,不过很能找乐。不像大人那样因为无聊而找乐,而是她本身就挺开心,易于让别人给她敞开大门。比如说当时成立没多久的两个高级乡村俱乐部。艾里很喜欢他们马场里的那些马,尤其是她经常提的那几匹。有的时候,她有办法把马弄出马场,跑到学院西北面的空地上去。那里原先是几个大中型煤矿,上世纪50年代兴盛一时,全国各地的人都被政府建设调令汇集在这里,上世纪80年代末采伐殆尽之后荒废下来。高尔夫球场般的地表散落着柔软的黑煤渣,蒿草稀疏的一搓一搓长出来迎风摇摆,远处有五十年代风格的几座庄严建筑。天空灰蓝。艾里特别喜欢和她的马来这儿,多半是溜达,偶尔也在稍有起伏的小丘和浅水洼里来回冲杀。很容易让人产生柔情,又担心的要命。

丁斐谷就是因为想——不会掉下来摔断脖子吧。只想过一遍,艾里下一次去就真的摔了下来。送医院前已经完全没救了。

“喂!你——”丁斐谷看见Kay在向他努嘴。

“啊?”丁斐谷发现自己左侧座位上的人已经全部站起来,排成一队走上台。右侧的人也大多站起来,只因为被他的腿挡着过不去。不会从另外一个出口绕吗?丁斐谷想,随即站起来,迈开几步跟在队伍后面,虽然一点也不知道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丁斐谷跟着人龙走到台上,轮到丁斐谷时。Kay站在两步以外:“诶,碰一下这个机器人!”他对丁斐谷一个人说,那样子,就像跟认识的人说了句话似的。声音从挂在耳朵上的麦克风里传出来。丁斐谷用眼睛的余光瞄了一眼Kay,他脸上略感兴味的表情。蠢猪!

丁斐谷伸手摸向机器人。机器人唰地后退一米多远,两个摄像头警戒地看着他。

“哦?”台下传出不大不小疑惑的声音。Kay也轻皱了下眉。

怎么回事?反应这么大吗?丁斐谷看一眼机器人,跟着前面的队伍向台下走去。他们通过座位右侧出口绕一圈回到位置上。

丁斐谷刚才虽然有艾里的存在感,他可一点也不觉得这个机器人会和艾里有联系,比如艾里的大脑移植给了机器人之类的。至少,如果是艾里,根本不会任Kay摆布。其次,艾里在这种情形下会不顾是个机器人直扑上来,说不定还会从隐藏的小孔里一下子伸出两根带三个趾的爪之类搂住自己的脖子,而不是一下子退出老远。那家伙一向有点太过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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