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15节——是的，主人

胸口处微弱的触感，电流所留下的麻痹仍未散去。

我尝试移动身体，但就像假期通宵后倒头就睡那一瞬间，全身不得所以。

大脑轻飘飘的，感觉与身体一分为二了。可其中又仍流动着，那副已经动弹不得了的身躯上所传递来的感受。

有人在背着我，还睁不开眼，但能察觉的出，周遭很安静，我仍处于室内，且被那个人背着正在前往某个目的地。

我还想继续摸索出什么来，但脑子似乎被什么东西搅乱了，没有办法更深入地感受，更深入地思考。

实际上，五感中只有触觉还在线，除此之外整个头部感觉都是被什么东西笼罩了似的，鼻子嗅不出来任何东西，眼睛更别提，就连刚才能判断出周遭很安静，仅仅也是凭借耳朵的微弱感受，想要再听得清晰就没有办法了。

停下来了。

可能是进入了某个房间，但现在没办法确定是还处在学校或是已经到了别处。似乎有开空调，明显的比刚才凉快了些，大脑在此刻也稍微恢复了运作。

背部接触到了比较坚硬的东西，胸口的触感也随之消失，我被安放在了某处。

虽然我也不算重，但对方能背着我行走不短一段路程，上下楼两次，并没有放慢脚步，体力至少是优于一般人的。将我电晕之后，似乎没有做其他事情，只是将我带到了这里。

空调的冷气声，衬托得这里更加安静。

感官渐渐恢复，一阵渐行渐远的脚步伴随着冷风的呜呼声传入耳中，眼下的情况明白了些许。

即使眼皮非常沉重，但确认对方是谁，仍然是当务之急。

门锁发出咔支的响动，那人似乎准备离开。

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从声音方向看应该是背朝着我把门打开的，现在睁眼应该不会被察觉。

顶着伴随睁眼突如其来的眩晕，在即将再次失去意识之前，终于将眼皮撑开一个缝，那个有着如阳光般金黄长发的背影跃入瞳孔中。

果然啊，还是中计了。

但是水咲可能还在那，我得......

黑暗再次笼罩了一切，蚕食了脑中刚刚恢复的清醒。

「啪」

意识和门一起，打开又关上。

约1小时10分钟前，千井町市立中学天文楼二层

少年伫立于写着「天文社活动室」门牌教室外的走廊间，瞳孔四处转动，眼睛逐渐眯起。

「陌生的手机号......吗。」

保持着身躯静止，不发出任何响动的同时，将走廊内的一切在目光的挪动下收入眼底，也留意着周围的一切声响。良久，并未有发现什么。

无疑，这条走廊上的所有房间都没有什么猫腻，除了他眼前这扇门后。

少年掏出手机，看着那条在收件箱里躺了许久的陌生短信，又抬头看着门，神色愈加凝重。

大约一个小时前，他翘掉了下午第二节课，倒也不是为了去哪，而是不知道哪里能去，但至少不能干待在教室里。中午时与溯边渡的交谈与最近那些奇怪的事不谋而合了，他对于没有把那些事情也告诉溯边抱有些许愧疚。

但他的闭口不提也并非有意欺瞒，毕竟他自己也不敢相信，那种事居然会切切实实地发生，是否是人为都不能确认。和溯边渡所言的碰巧是偶然还是必然？线索太少了，如果不是他自己，很难不让人担心把那些说出来会适得其反。

稍微进行推理，有了些头绪后，那个不确定因素仍然高高悬挂，在差一层窗户纸而没人捅破时，随时都有可能出现意想不到的差错。

也就是此时，一个从没见过的号码来信，打断了他沉浸的思绪。

「下午四点十分，天文社活动室，诚邀。」

寥寥数字，将他内心那个最令他难以置信的可能无限放大。

没有其他任何信息，若是平常难免会被当做恶作剧。但在彼时彼刻，这条短信出现的似乎是那么的恰到好处，这毫无疑问正是循此而来。

微妙的时机，道破而不说尽的讯息，正中他一向强烈的探索欲。

少年当然也明白，这肯定并非简单的邀约。但诚然如此又能怎样呢?不可思议的事情已经在向除自己以外的人蔓延了，面对突然出现的唯一可能性，怎么可能置之不理？机遇总是与风险共存的。

一个小时后的现在，他单刀赴会。但他没有刀，且能明明预见，即将面对的并非只是鲁肃之列。

少年鼻息间缓缓吐出一阵气流，终于下定决心叩响门扉。

那团疑云已经笼罩在脑中多日，但始终没有将其拨开的机会，更是缺少勇气。出乎常理，根本不是人能所及，他尝试寻找合理的解释，可现在一切所指向的偏偏就是一个人，再继续下去，岂不是要亲手将昔日自己所相信的一切都摧毁吗？

门内传来细碎的声响。

「我是水咲矢太，如你所愿，现在是16时10分，没有一丝偏差。」

如果自己要面对的是那个夜樱慕可的话，或许真的会十分棘手。一切都告诉他，不止如此。

自己真的准备好了吗？真的无论什么都下定决心要面对了吗？

他犹豫了。

山野晚间路过的墓地，风林呼啸的深谷，幽光纵横的溪流，是他人避之不及的恐惧之地，但总是寻求着真相的他从未想过退却的第一笔该怎么写。

向来如此的，所以当逃跑的念头悄然升起时，少年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内心在呼唤着什么。

「门没锁哦，直接进来吧。」

听到门那头的声音，向来处事不惊的他第一次地感受到了，心脏跳漏了一拍。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事已至此，那些已经不是畏葸不前的理由了。

打开门，看见那随意地倚在柜子旁的身影，正是如他所想的那样。

「果然，如我所料啊。」

相较于方才开门前的踌躇，反倒是现在真正面对时更加从容些。

最令人恐惧的，是恐惧恐惧。现在已经很明了了，即使就是那样令人匪夷所思，但就是现在这般自己所面对的，毋庸置疑。

「哦？你这么说，原来已经怀疑过我了吗？」

见等候多时的客人终于到来，女孩仰起头，对少年的反应似乎毫不意外。

「没有怀疑。」

「哦？那是？」

「知道了你对溯边所做了的那些时，就是确定的。」

女孩从中间的桌子旁抽了张椅子，面对着少年坐下，点点头，饶有兴趣地咀嚼着他所说的。

「你很聪明，这点必须承认。」

「谢谢。」

少年也与之对应地，抽走了摆放桌子另一头的椅子，也与之对视着坐下，只一瞬，眼中的摇摆荡然无存，似有股气场在身周展开。

「不用谢。然后呢？我想你大驾光临肯定不只是为了见我一面而已呀。」

「先于我问出这个问题吗，但我同样觉得你虚左以待，也不只是为了夸奖我而已。」

「哈哈哈哈，当然了。」

银铃般的笑声掠过，却未撼动面前的少年分毫。察觉到此的女孩马上收敛住，转而用一只手撑着脸，继续刚才对他审视般的目光。

少年的眼神与她短暂地交汇，然后移向桌面，指尖翻动起桌面上的画册。

女孩也随之被吸引，目光随着对方一起垂下。

「呀，这些都是达芬奇的作品呢。美学艺术也在你们社团的研究范围之内吗？」

面对女孩的发问，他淡淡地一笑，用着和刚才截然不同的平静语调应道

「不，这本嘛...我的个人爱好而已，其实柜子里也有其他的。」

女孩盯着不停交替的页面片刻后，又重新抬起头，正颜看着少年。

他没有抬头，仍在看似漫无目的地翻着页，看着画，却又似乎在看着她。

「呐，这是在做什么？」

「欣赏。」

「翻这么快，能看到什么啊？」

「看得多了，就不需要再用眼睛了，仅仅是精神的沟通就足矣。拿起端详，反而会影响我的感觉。」

女孩眼睛微微眯起，一直勾着的嘴角缓缓放下。

「所以，你要做什么呢？」

「欣赏。」

纸页不断向前翻涌，色彩交错，最终落定在最后一页。

「最后的晚餐？是按照什么顺序才会把它排到最后一页？」

「不，这是我自己装订的，我喜欢这幅。」

逾越节那天，十二门徒或坐或站于耶稣两边，耶稣孤寂地坐在中间，他的脸被身后明亮的窗户映照。活动室内光线阴暗，并看不清他的神态。

「它被无数人解析过。由远及近，达芬奇对人物神态的刻画十分出彩，除了中央的耶稣，每位门徒的神情都在表现着达芬奇所想要传达的思想。」

少年将另一只手抬起，食指轻轻扫过画面，然后停顿在耶稣左侧。

「比如......犹大，虽然是画中的阴暗面，但反倒是更值得倾注笔墨。」

女孩身子微微后倾，靠在了椅背上。

「好吧，我还是听不懂呢。」

语落，资料室的门吱哑一声，像是刚才就没关紧般，慢慢地敞开。

少年将眼瞟向那处的同时，只觉桌面一阵起伏，对面的椅子猛地向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而原先坐在那椅子上的人此刻已飞身跨过桌面，越至自己面前。

「嘁。」

他想要起身，紧接咽喉被扼住，抬眼看向对方，女孩的面色仍然一成不变，仅仅意味深长地盯着自己。

她朝着少年的喉颈伸出另一只手，被他死死握住，身体向后一倾，连人带椅子摔倒在地，借势将女孩从自己身上甩开。

少年口袋中的手机也随之滑出，掉落在地面上。

落地前，她扯住少年的衣领，试图将他再次拉倒在地，不料对方双手一缩，她只将对方的外套剥下，见少年即将站起，便将手中刚刚抓住的外套再次用力朝头部甩出，被俯身躲过，顺便捡起了掉落的手机。

「你还有这能耐啊。」

她动手前没想这成天不事锻炼的人身手居然意外的不错，本该在刚刚就一锤敲定的胜负却让他得以苟延残喘。

「别动！那些事，都是你干的？！」

少年吼道。

女孩也从地上爬起，心中不禁暗自嗤笑，手无寸铁之人现在却在恐吓自己不准行动，到底还是连趁她倒地顺势追击的胆子都没有。

「都是？怎么这么说话呀。硬要讲的话，一点点？」

她没有急于再次试图将其制服，而是选择拍拍刚刚身上沾的灰，然后努努嘴回答道。

「一点......」

少年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这让她更确定最近的那些小把戏已经成功影响他的判断，扰乱了他应对自己的心态，看来趁现在结束这一切是个非常好的时机。

果然，针对这种重于思考的对象还是这种手段最好。

这么想着，她又继续向他走去。这里的障碍还是太多了，只要把他逼到那后面的资料室里，他就没办法像刚才一样借助屋内摆放挣扎，胜负已经分明了。

「你，怎么做到的的？」

「哦？居然不是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这让女孩有些意外，但其实无论是动机亦或是手段，和他解释都没有必要，没差。

「告诉你你也不明白，不如老实一点呗？」

她继续朝着那个方向毕竟，如他所料，少年仍想与她保持距离，所以也一步步后退，意识到自己将被逼到死路，嘴上仍然不肯停歇。

「为什么是溯边？他有什么特别的？」

「因为是他，所以是他，没有什么，你还是不要啰嗦了。」

一直后退着，转眼已经靠上了门框，他当然也知道，被逼到资料室就只能近身，自己多半占不到便宜。

即使这样——

少年迅速进屋准备反锁，但不出意外地，刚关上的门被她一腿踢开。

「唉，真麻烦。」

女孩一面嘲讽似的叹气，一面上前。他还想抬手做最后的挣扎，但直接被死死摁在了墙上。

「嗯，还是挺有本事的，不过到此为止了。」

她加大力气，男孩的脸逐渐涨红，喘不上气使他张嘴，想咳嗽却也只能发出微弱的响声。

「别动哦，要是把口水弄我身上我会让你输的更痛苦的。」

又持续了数秒，或许是心知挣扎无用，他的嘴也缓缓闭上。这样就对了，反正被这样掐着，无论怎样都吸不上气的，不如认命。

女孩的放心了些，嘴角也再次扬起。

「滴」

两人独屋，一方准备掐死另一方，原本的一切都将沉入寂静，但一声提示音打破了凝固的时间。

她一愣，然后意识到那是从对方口袋中的手机发出来的。

抬头一看，男孩的表情已由临死的绝望转为轻蔑的笑。

「该死。」

被摆了一道。她咬着嘴唇，不得已松开按着男孩喉咙的手，转而伸向他的口袋夺过手机。

男孩被松开，终于得以呼吸，靠住墙大口的哈气。

「混蛋！密码是多少？」

她想打开手机，却被锁屏密码拦截，胡乱按出几个数字后便气急败坏，朝着男孩怒吼着。

当然，他不会回答，只是故作轻松的笑着。

「看来要归功隔壁的网络信号差啊，居然得贴着墙才能连上。」

「该死，还是玩不过他，还是差了一步」她内心不断重复着，懊恼着。

「别试了，溯边会知道的——到此为止了。」

她还在尝试，脸色变得愈加发青。

「难怪啊，这间教室怎么有网络。提前编好的信息，就等着连上隔壁的了。你不是一开始就都知道了？只是想着戏耍我？！」

男孩的眼睛忽地沉下，转而看向别处。

「谁知道。」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忙碌无果的女孩低着头，忽然又高声大笑起来。他本以为只是心态有些失控了，可是转头一看，她正用刚刚在活动室间同样沉静的目光看着自己。

「好吧，虽然在这输给你确实很恼火，是我急了啊。不过——

把手机打开，「Little Pet」」

「你在说什......」

话没说完，他顿感不对，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行动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股恣意的笑，再次奔放于她的脸上。

「是的，主人Yes，my mas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