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4节——异恋反转

「夜樱学妹，见到你第一眼时我就一直在这么想，请与我交往！」

我腆着脸，弯腰双手将信封递出，期望着眼前的女孩能有所反应。

好老套的剧情，我有些为难自己了。

「嗯哼？」

夜樱捂着嘴侧过脸，从眼角还能看出些许笑意，意味深长的目光让我赧颜汗下。

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啊呀，不行哦。」

啊？

2022年6月8日12时05分，千井町市立中学

中午，除我外的最后一个人走出教室后，心中那丝丝火苗被一桶水浇下，势头不复，仅存些许余烬无力地噼啪着。

难得地，沉寂了数年的生活，寡淡的五线谱上忽然跳出个新奇的音符，将我敲醒，貌似重新燃起了希望。

结果是，忙活了一个早上，仍然徒劳无功。这些家伙，一点以防万一的意识都没有吗，几乎全是依赖手机看时间，就连一块电子表都不肯戴。

这么想着，我顺手抬腕一看

啧，我记得我以前会戴表的。是从哪一天开始，不知不觉地也忘记了。

那些自动校准的手机时间无济于事，除了山下和沙岸老头的手表，我没有再观察到其他。

山下当时就在身边，他的表无疑是和我的手机一致。而老头的表虽然时间正常，但我无从得知他由于早上没课所以时临中午才出现的他，在那时去了哪里。

绕了一圈，还是回到原点了吗。

不，倒也不是全无收获。

在确认时间的同时，我还做了些其他实验，虽然现在没起到实质性帮助，但相较于之前，也已经是进展巨大了。

首先，关于那能看到异常景象的能力，我又尝试发动了两次。

当我想要回忆某事，注意力高度集中时就会出现，每次使用后身体都会有程度不同的不适，还是很难弄清它的具体条件。

但是有个限制，闭着眼睛的时候貌似就会失效，这或许会加大使用难度。

我很想将其断定为能将回忆重现，因为第二次试着将眼光看向未来时，意料之中的没有反应，只能看到过去的景象。

不允许我做出这种结论的，是当时在医务室门口，用它看见了不曾被我发现的夜樱，虽然也发生在过去，却不是我的记忆。

所以严谨来讲，应该是可以看见在我身周的「过去」，具体看到什么，取决于我自己的意向，而且现在我还不能很好地驾驭。

然后是刚回到今天时我很在意的，关于外祖母悖论的问题。

先说结论，这里是平行的新时间，因此时空悖论无效。其次，虽然是新的一条时间线，但大概率是从上一次中分离出来的，某些关键的事件必然发生，但过程具有不确定性。

哼呵呵，命运石之门诚不欺我。

听起来很抽象，当然，这不仅是凭着早上几乎与上次截然不同的经历，它是有实践基础的。

我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耳朵，过程有些曲折，这就是证明。

2022年6月8日9时57分

第一节课课间时，我因为担心行为的改变引起未知的变数不能自已，在猜忌和焦虑中徘徊许久，恍然大悟。

先前的冥思苦索是为了避免再次死掉，可已经敌人被察觉我是穿越者了，事实的改变也无法挽回，Game Over在所难免。

与其为此战战兢兢，为什么不将计就计，在下次死亡之前尽可能地试错呢？

再来一次我的那些失误也会清零，岂不是一举两得。

突然冒出这个想法时，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紧随而来的，又是无穷的顾虑。

万一没法死掉怎么办？如果死了却不能再次重来了怎么办？要是转移到的时间变动了怎么办？而且再来就有把握可以万无一失吗？

……

即使不考虑上述，还有最重要的问题。

死亡绝对不止一次，这可不像游戏重启一样简单。在被折磨的轮回中，我该怎么保持清醒。

上次死去时虽没感到太多痛苦，可死亡带来的恐惧却在暗中悄悄侵蚀着意志。

疼痛，是身体亦或是精神上的，不知尽头。一个已经消沉了数年的人在刚有振作的念头时，就得面对这些。

近在眼前的失去，我也不曾承认或接受。现在，却要自己来亲身经历更多？

我真的可以这么做吗，反倒会把一切搞砸吧。

须臾间，心中凝结成了另一股势力，不停催促着我逃跑。

这种能力，本就不是我该承受的。应该咬咬牙再死一两次，逃离这里应该也不算难事，而不是和无头苍蝇一样横冲直撞。

我甚至在脑子已经构想了脱身的计划。

既然敌人知道我来自6月9日，很可能是在知晓我死亡后随之而来的。跨越时间肯定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如果能把他骗到其他时间线就好了。

那么就是指，只要有办法让对方误以为我已经死亡就有机会。

保险起见，之后离开这，时间够久有机会再重新出现吧。在警察的搜索下不会是件易事，但用能力是有办法躲过去的。

虽然这样，身边的人会蒙受悲伤，但总比把他们也卷进来好。

他们，会伤心吗。

雪野，泽川，水咲，井上，不知道夜樱会不会也在其中。还有爸妈和……

未央。

她肯定还活着。

知道自己最喜欢的哥哥死不见尸，她会很伤心的吧。

她在不知道的地方，会看着这一切的，她肯定还活着，无须怀疑，不许怀疑……

……

混账东西！

「啪」

在计划即将达成闭环前，我猛地扇了自己一掌。

周围异样的眼光集聚片刻后又散开。

脸上赤裸裸地刺痛，掌痕处的火辣，灼尽妄想与现实间的隔栏，将我从中拉出。

溯边渡，你在搞什么。想一出是一出，居然还有脸提到未央。

逃走之后，怎么可能心安。

待在这才是我回忆起那天的唯一可能，才是找到未央的唯一机会。有了看到过去的能力，我更应该抓住它。

不要再给自己时间改变主意了，现在必须立刻行动，即使鲁莽也不能坐以待毙。

盲目尝试不是明智之举，但一错再错更不是，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此，我得在下次意外发生前掌握更多信息。

深吸一口气，安抚着翻涌的心海。

那还是回到那有些可怕的想法上。

稍微确认下我身上那种能力的性质，并且弄清轮回后时间线的变化规律，是第一任务。

2022年6月8日10时47分

原来是这样的吗，使用它比我想象中复杂不少。

头疼得厉害，再来一次就不能保证在我控制之内了。对于那「回忆视」的实验只能先告一段落了。

不过话说，这个名字好难听，动漫里的角色使用技能时应该都会喊出高深莫测而且帅气的名称，我也想试试那种感觉。

「回溯」，好像有些太直接了，没有那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迷惑性。

应该换一个吗，我再想想……

「铃铃铃铃——」

哎呀，下课了。

这是早上最后一个课间，最重要的实验就要进行，那先暂定这个吧。

我从抽屉摸出了上节课用了好久才找到的空信封，犹豫片刻，还是直接走出教室。

现在，我要去找夜樱告白。

这看起来很无厘头，是突发奇想，但也有理有据。

上一次，我的直接死因是因为帮雪野挡下了夜樱的那一刀。

追溯到一切的源头，夜樱会对她展露出那副恐怖的模样，还是因为把雪野当成自己的情敌了。

病娇真是可怕啊。

夜樱在校门口和我表白被雪野撞见，到我的第一次死亡，两天来一系列事件的开端和结尾，一定程度上是有因果关系的。

要验证时空悖论是否成立本是件复杂的事，但今早夜樱行为的差异让我有了灵感。

根据时空悖论的观点，存在「我」穿越到过去杀死外祖母从而导致「我」不会诞生，杀死外祖母的人同样也不存在，外祖母不会死，「我」还是会诞生。

这是基于线性时间，但如果我所在的是平行时间，就不会出现因果相悖的情况。

夜樱因为告白失败拒绝而在最后杀死了我，粗暴一些地归纳就是这个结论。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早上的告白片段被有些无情地删减了，但仍可以尝试挽回一下。

主动出击，由我向夜樱表白，她一定会接受的。于是，出于「想和学长交往」的念头因为我的主动而被满足，最后表白失败的事实不存在，我不会死。

如果时间是线性的，我不会死，就不会第二次出现在6月8日，有可能会直接回到6月9日。

反之，也能论证我的平行时空论是正确的。

我简直就是天才。

综上所述，我现在拿着这个一看就知道是装着表白信的信封，准备用老掉牙的表白方式证明这点。

不过嘛……我本想用更罗曼蒂克的方式的，但因为这一想法过于突然，我无从奢求更多。

更尴尬的是，我看过那么多恋爱漫画，在抄起笔想写一封海枯石烂至死不渝的表白信时，却发现大脑干涸得像块朽木。

这个信封，还是空的啊……

夜樱既然是病娇，那只要我主动示好就没有不直接喜笑颜开快进到happy ending的理由吧，不会纠结于这封信里的具体内容。

我强行给自己打下一针安定剂。

只要改变表白失败这一事实就能达成目的了，后续的话，大概……问题不大。

将那些繁枝末节抛之脑后，往前走就可以了。

到了高一年段的楼层，阔别已久的场景，一幅幅陌生的面孔穿梭其间，我有些无所适从。

这群离升学还很遥远的家伙真是无忧无虑，课间在走廊打闹的人这么多，为我又平添几分压力。

还不知道夜樱在哪个班上，但她在其他女生间无疑是鹤立鸡群的存在，观察两圈不难找到。

不过也因这点，在大庭广众向她告白，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吧。

美少女转学生初来乍到就接受高年级阿宅的表白，这怎么看都不对劲，就算我不在乎那些人的眼光，但还是不想引人注目。所以，至少在没人的地方进行吧。

经过一面窗时，眼睛仿佛被什么吸引了一样，不由自主往里面看，目光所及却空无一人。

一年级C班吗，高一的时候雪野貌似也是C班的。

正打算继续向前走去时，双腿却变得有些不情愿，那无人的教室不觉地伸出一双手，裹挟着我回头。

就进去一下下，就算不在，也耽误不了多久的。

躲避着周围的人流，我自然地拧开教室后门的把手，就像是回到自己的班级，没有丝毫违和。

一脚踏入，放眼望去，仍和刚才一样清静。

「咔」

一手扶上教室后的储物柜，身子稍向内，把位置调整至窗户外视线的死角，在身后轻轻把门关上。

就算下课，一个人都没有也是不可能的。

「渡，我记得你是我的学长呢，这里是高一教室哦。」

我靠在门框左侧，而对面一侧的角落，同样位于窗户死角的一张课桌边，坐着那险些与我擦身而过的女孩。

「呃啊，夜樱……学妹，如果我走错了教室，作为罪魁祸首你也难逃其咎吧？」

她噗嗤一笑，弧着眼将椅子一挪，使那张挂着与早晨如出一辙浅笑的脸正对着我，一面用左手把弄着发尖。

「真是毫无新意的搭讪呢，渡，还没准备好就着急着来找我吗？」

「抱歉，但我觉得再继续等下去就会被捷足先登了啊，恕我仓促。」

夜樱从椅子上站起，越过后门划出的边界，站在我身前不足半米处。

「捷足先登？我不太懂渡的意思呢，能请学长详细说明吗。」

她双手交叉在身后，眼睛抬起时一转，注意到了我手中的信封后，蒙上一层妩媚，将脸凑近。

不妙啊。

「那个……太近了，学妹。」

「啊啦，有什么关系嘛，反正渡待会也会自己靠过来的吧？」

不妙，真的很不妙。对于恋爱的认知只限于ACG的尼特，就算再怎么心理铺垫，终归也只是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蛋子。

等等，她是上一次绑架囚禁最后杀了我的病娇女才对吧，这种微妙的感受不应该会超过恐惧，又算哪门子的久旱逢甘霖。

「渡？」

她头一歪，病娇狂的恶名也难掩盖现在这幅模样的可爱，以至于让其与我记忆中的她产生了强烈的割裂感。

「夜樱学妹，见到你第一眼时我就一直在这么想，请与我交往！」

我腆着脸，弯腰双手将信封递出，也预备着意识会突然被转移的可能。

「嗯哼？」

夜樱捂着嘴侧过脸，从眼角还能看出些许笑意，意味深长的目光让我赧颜汗下。

「噼里啪啦~渡真是勇敢呢，居然在这就说出来了呀。」

她小声地鼓起掌，并用嘴发出奇怪的拟声词，难掩喜悦的笑容失去了遮挡，一览无遗。

没错，就是这样，让我见证真相的时刻，将在她接受我的情意时诞生。

「啊呀，不行哦。」

啊？

我瞬间呆在原地，脑中匪匪翼翼的计划被她冷不伶仃的回应击得粉碎。

「夜樱，怎么，为什么不行？」

「啊呀，渡，表白被拒绝的时候不应该问女孩子为什么哦，这点都不懂吗？」

她从错愕的我手中拿过信封，拇指和食指一捻，随即打开封口，朝下抖了抖。

「虽然不像渡那么聪明，但我可不是会被草船借箭这种计俩戏耍的笨蛋哦。」夜樱将信封塞进了校服内不知什么地方，叹着气揭穿了我。

怎么回事，难道连她是病娇这个设定都变了。

不不不，她第一次见面就直呼我的名字，怎么看都不像正常对陌生人的称呼。

渡……称呼？

「吱咿——」

身旁的门被拉开，一双猩红的眼在门所形成的幕布后，暗沉沉地注视着门内的闹剧。

「哎呀，真是对不起，我还以为教室里没人呢。」

雪野带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她的道歉更多是阴阳怪气。

坏事了。

「实在不好意思，我只是想来以前的班级怀旧一下，看来是打扰你们了，我是不是不该继续待在这？」嘴上这么说，她的身体却若无其事地步入教室，顺手带上了门。

鬼才会信你是来故地重游的。

「哦？我倒是不介意学姐您在这里呢，不过还是得让渡来拿主意吧？」

夜樱的敬语明显刻意为之，语气中埋下几丝挑衅，并把问题甩给了我。

「学妹很听你的话呢，溯边渡。那你的意见是？让我赶紧滚出去吗。」雪野把身子往里一挪，半边挡在我和夜樱中间，转头问向我。

再次制造修罗场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啊夜樱慕可。

还有旁边这家伙，大小姐的教养哪里去了。把让自己滚蛋设为回答的默认选项，逼着我要么唱白脸，或者装乖也难不得罪她。

这俩水火不容的货在为难我这方面倒是达成共识了。

「如果要我做主的话，我更希望雪野能回避一下，你也知道刚刚我在干什么吧？」

小瞧死过一次的人并非明智之举，今日非比往昔，我可不会再迫于雪野的淫威而削足适履地请她留在这，马上如你所愿，不谢。

「你说什么？！」白皙的脸庞瞬间涨红，如此反应真是打自己脸啊。

夜樱毫不留情地把门打开，摆出「慢走不送」的姿态。

我本意不是讨好你，所以请别投来赞赏的目光火上浇油好吗。

「溯边渡你搞清楚，是你被拒绝了吧？她才转学第一天，你就迫不及待在新人前丢我们学校脸吗？」

「真是刺耳啊学生会长大小姐，再平常不过的情感被说成是丢脸，这么久的朋友，何必言重呢。」

「雪野学姐，我其实很喜欢渡的，不过只是不该让他来和我告白，并不是拒绝他哦，所以请别这么说。」夜樱插嘴道。

给雪野补上一刀后，她继续面朝着我摆出标准式微笑，我则因她那令人在意的说辞，打量她的眼睛与其不期而遇。

「不该让我来」是什么意思，本质上没区别吧？

不对，问题就在这里。

拼图被一片我不曾发现遗漏的碎片补全，突然反应过来，但有些迟了。

雪野缓缓转身瞪向我，双肩还在发抖，发现了我和夜樱有些暧昧的眉目传情，瞳孔中的猩红更加浓厚。

「这样吗，那可要祝福你们了。既然心意互通，学姐暂且借用一下你的男朋友也无妨吧？」

夜樱举着双手作投降状:「还不是那种关系就是了哦。」

言毕，便倒车退出教室，留下我与雪野。

生死对决吗，拜托……

可恶，早点意识到就好了，雪野是必然会在告白时出现的。

「溯边渡，你知道刚刚门口有多少人在偷听吗，为什么不能老实点？」明明是疑问句，语调却难辨平仄。

被围观了，果然是这样。

「做好被杀觉悟才有资格开枪，这当然在我的预料中。」

「你怎么总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她的脚步逐渐逼近，眼神认真得可怕。

接下来，和当时就不一样了，下一个会是什么……现在应该随机应变就可以了。

于是我正了正身，挺起胸让自己的目光能尽量从高处俯向雪野，稍加气势地:「后果？无非就是蒙受被拒的难堪吧，况且事实恰恰相反。」

「闭嘴。溯边渡，作为朋友，我真心奉劝你谨言慎行，不要再做出格的事情了。」

说着，她又瞟向门外，时间已经临近上课，挤在教室外的人不知所措，推攘着避开。

「算你走运。」

没等我反应过来，那几根纤细的手指撵上耳垂，揪着我向教室外走去。

「别，别！很痛的啊！」

门外的学弟学妹交头接耳着，看到门又打开，人群间散开一条道路，雪野像拎着兔子的猎人一样捏着我的耳朵，一步步把我拖回三层。

到了楼梯间，铃声响起，她这才松开早已把我耳朵揪红的手，倚在台阶上厉色盯着我。

要回去了，必须改变了。

「有什么想说的吗？受喜爱的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