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洞中兽
春季的天气永远都那么多变。
乌云如同一层黑色的厚重羊毛从东方天空缓缓的压来,乌云中响起的一阵阵雷声昭示着又一场暴雨。侯六和小雨不小心滑到了一个洞穴中。这是一个巨大的猛犸洞穴,从很久以前就存在在这,几乎没有人发现过这个洞穴。
乌云压了过来,雨声裹挟着雷声震耳欲聋,天空也变得极为暗淡。侯六带着小雨躲在洞口处等待无奈的暴雨的停止。忽然,小雨指着洞口处喊道:“不好!水漫上来了!”侯六一惊便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折子搀扶着小雨往洞的深处去。
这洞实在是大,侯六已不知过了多少个岔路和弯道终于来的了洞中的一处高地,这才摆脱了洪水的侵扰。
某个恐怖的、逐渐渗入侯六脑海中的可怕臆想,尽管困惑的意识并不愿承认——但那已经成为了糟糕的现实;侯六,迷路了;他们完全地、绝望地迷失在广大、迷宫般的猛犸洞穴腹地。即使竭尽全力向回看去,侯六的视线也抓不住任何能够指引出口何方的标志。侯六的逻辑不容置疑地告知,他们已彻底失去了在外界的美妙日光中眺望那些优美的山脉和峡谷的希望。
火折子已经开始熄灭,很快他们就将被地球深处的浓重黑暗吞没。侯六站在闪烁不定的光线中,开始愚蠢地构想死亡的细节。侯六记得曾经看过的有关肺结核病人的记录。他们搬迁到巨大的溶洞中,试图从地下世界有益健康的空气,恒常稳定的温度,以及平和的安静中得以康复。但迎接他们的只有怪异和迅速的死亡。
在侯六火折子的最后一丝光线没入黑暗之后,侯六发现自己已经摸索过了每一块石头,而没有任何东西昭示着逃离。小雨鼓动肺部的所有空气,发出一连串的喊叫,无望地期待声音能够吸引爷爷的注意。即便是这样,小雨心里却深信着她的喊叫毫无目的,这声音被黑色迷宫中数不清的墙壁放大、折射,最终只会传回她自己耳中。尽管如此,当听到洞穴里接近的轻巧步伐时,侯六和小雨的注意力还是一下被集中了过去。救赎来的如此之快吗?侯六所有的可怕臆想都不会发生,爷爷注意到了他们的缺席,跟着他们的脚步来到了这个石灰石的迷宫中找他们吗?当这些愉快的想法挨个在脑海中出现的时候,侯六和小雨再次发出新的喊叫,以便他们能更早被发现。但下一刻愉悦就变成了恐惧……
侯六的耳朵一向敏锐,现在被洞中的寂静打磨的更加尖锐。侯六听到的脚步,根据他有限的知识,让他感到恐惧而措手不及:这不是任何一个凡人能发出的。在这个地下的领域,穿着靴子的爷爷发出的声音应该像尖锐轻快的敲击声。而这些脚步轻巧而机灵,就像某些猫科动物一样。而且,有时,当侯六仔细倾听的时候,他能听到四个爪子落地而不是两只脚。
侯六现在确定他们的叫喊声一定是唤起和吸引了某种野生动物,也许是偶然被困在洞穴里的山地狮。也许神给他们选择了一种比饥饿更加迅捷与仁慈的死法。尽管如此,他们的胸膛里翻搅起一直未能被压抑的自我保护的意识,虽然,即使逃离了这次的灾难,等待他们的也只有更加糟糕和漫长的死亡过程,但侯六依旧不愿这么快地放弃生命。奇怪的是,侯六完全没有考虑到来访者并无恶意的可能。于是他们安静下来,寄望这未知的野兽会因为失去声音的指导而像他们一样迷失方向,只从他们的身边擦过。但这只是不切实际的期望,因为那奇怪的脚步声坚定地前进着,那只动物显然已经在空无一物的洞穴里锁定了侯六和小雨的味道,经过漫长的跋涉才来到这里。
现在他们必须准备应对黑暗中未知的、凶狠的攻击,因此侯六将四周这一区域中能找到的最大的石头碎块,两手各抓了一块以作即时之用,然后等待无以逃避的悲惨结局。此时那可怖的脚爪声音已经靠近。当然,那只动物发出的声音在某种意义上有些奇怪。大多数时候,脚步声听上去像四足动物,前爪和后爪交错地落地,但侯六也偶尔能感觉到它在移动中只用上了两只脚。他开始好奇他们即将遭遇的是哪种生物。侯六想,无论是谁,它在进入溶洞之后已经为自己的好奇付出了代价:一生都困在这无尽的黑暗中。毫无疑问它食用洞穴里的盲鱼、蝙蝠和老鼠,偶尔也能吃到随着格林河水漫游进来的普通鱼类。侯六忽然又想到,即使侯六能成功杀死他的敌人,但他们也永远不会看到它的样子,因为侯六的火折子熄灭已久,而身上又没有任何火柴。他们脑中的紧张已经变成了恐惧。邪恶的黑暗如实质压迫在他们的身体上,而侯六失控的想象力又从中幻化出一个个可怖的影子。接近,接近,可怕的脚步声在接近。侯六想尖叫,但即使尝试也可能根本发不出声音。恐惧把他钉在了原地。他甚至怀疑在时刻到来之际他的右手是否仍有能力扔出弹药。现在,稳定的啪嗒、啪嗒声仅有几步之遥了。非常近了。侯六能听到动物明显的呼吸声。尽管处于惊恐之中,他意识到这只动物在经历长途跋涉后应该已经精疲力尽了。寂静忽然打破。侯六的右手在他一向信任的听觉的指引下,全力扔出了握着的尖角的石灰石,向黑暗中发出声响的那点打去。石头几乎击中了目标,因为他们听到那东西起跳后落下,在那里静止不动了。
重新锁定目标,侯六扔出了他的第二发弹药,这次他欣喜地听到了那个动物被击中后好像彻底倒下的声音。它似乎是面朝下就倒在那里不动了。放松感流遍他们的全身,侯六向后靠在墙上。但呼吸声还在继续,沉重的进气和出气声提醒着他,他最多只是使这只生物受了伤。现在促使侯六检查那只生物的冲动完全消失了。一种虚浮、可怖、恐惧的感觉终于进入了他的脑海。他们既没有接近那只生物,也没有继续攻击以杀死它,而是以一个疯狂的人所能做到的极限,搀扶着小雨全速向他们来的方向跑去。忽然侯六听到了一个声响,或者说是一系列规律的声响。那是一串尖锐的、有金属音色的敲打声。毫无疑问,这次是他们的爷爷。我在广阔的穹顶上瞥见了微弱晃动的影子,我知道那是接近的火炬的反光,于是他们跑向火焰,一路上又喊又叫,发出欣喜的号泣。在意识到达之前,侯六他们已经躺在爷爷足前的地板上,抱住他的靴子,嘴里喋喋不休地胡乱说着一些句子,描述着遭遇的恐怖故事,而此时侯六他们的听众对他们的叙述则不置可否。过了好一段时间他们才回复正常的意识。爷爷在到达小木屋的门口时注意到了侯六他们的缺席,从与侯六最后一次交谈的地方找了四个小时才找到他们,而这一切都是他在直觉下做到的。
当他稍微有点明白的时候,侯六被他手持的火炬发出的光线所鼓舞,开始好奇他在片刻之前才在黑暗中伤害的奇怪动物。在光照下应该能清楚地确定他的受害者属于何者物种。在爷爷的陪伴下,侯六追溯着他的步伐,回到了恐怖发生的地方。很快他们在地上发现了一个比闪烁的石灰石还要苍白的东西。小心地接近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叹,因为它比我们两个见过的任何奇特生物都要怪异。它是一只大型的类人猿,也许是从怪异展览逃出来的。它的头发比雪还白,是被洞穴里长久笼罩的黑暗所漂白的,但也不可思议的细,一直垂到肩膀。身体的大部分都没有毛发。因为它面朝下躺着,我们看不到它的脸。它的肢体很规律,这可以解释为什么它有时用四只脚而有时用两只。它的手和脚看上去都没有抓握能力,末端长着指甲一般的爪子,而且和这只动物的余下部分一样是白色的,爷爷猜这是因为长时间的洞穴生活造成的。它看上去没长尾巴。
它的呼吸变得非常微弱,爷爷拔出他的剑,很明显是要终结这只生物的痛苦。但一个声音使武器落在了地上。这声音非常难以描述,它不像是任何猿类动物应该发出的,侯六怀疑这声音的怪异是因为这只生物已经在全然的寂静中生活了很长时间,而进洞穴后第一次受到光亮的刺激才会出声。被侯六认为低声的自语的声音继续着。这只动物全身抽搐着,手爪痉挛,肢体收缩。它的身体猛然翻转过来,脸正朝着他们的方向。一瞬间侯六被它的眼睛惊吓的如此严重,以至于忽视了其他的部分。它的眼睛是浓重的深黑色,与惨白的头发和肌肤形成了扭曲的对比。如同其他穴居动物一样,它们镶嵌在脸部的轮廓里,虹膜褪去了颜色。当侯六仔细观察时,他发现它的脸比一般的猿类更加平整,也有更多的毛,鼻子几乎退化了。
当侯六与它对上目光时,它的厚嘴唇张开,一些声音从里面发了出来,然后这只生物在死亡中得到了它的安宁。
小雨紧紧抓住侯六外套的袖子,她颤抖得如此厉害,以至于侯六手中的火炬的光线也在颤抖,在四周的墙壁上投下奇怪的、移动的影子。
侯六牢牢地站在原地,没有移动,他恐惧的眼神盯着前方的地板。
然后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叹、敬畏与同情,因为那个身影发出的、在石灰石中折射的声音告诉他们一个美妙的事实:这洞穴里的被侯六杀死的奇怪野兽是,或曾经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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