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梅薄雪(新人拜山)
第一场雪降下来的那天,梅映雪发现,自己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从伤口中一点一点渗出的鲜红色液体,只能映出成虎憔悴的面孔,却一点也不疼。只是凉凉的,从伤口一直凉到心底。
映雪想,这或许代表着,她已经听不到新年的爆竹了。
成虎却说,雪妹的气色好多了,也许到了新年就能下地了也说不定。映雪不知道这话是不是成虎说来安慰自己的。这里没有镜子可以看到自己的脸色,而成虎脸上那一丝安心又那么真实。
于是映雪说,那太好了。我可以帮你收拾收拾屋子,做做饭。成虎笑道,你一个大小姐,怕是收拾不来我的屋子吧。映雪便轻哼一声,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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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虎记得很清楚,那天,恰好是晚秋的第一场霜染白了她房上的茅草。
成虎捡过各种各样的东西。断了翅膀的鸟,中了毒的松鼠,冻僵了的喜鹊。她甚至捡过一条断了腿的狼。
山下村里的老人说,养虎遗患,养狼也遗患,现在救了它,早晚恩将仇报。成虎只是笑笑,一条畜生懂什么恩仇。不求它报恩也不怕它寻仇,只为它大小是条性命。
但捡到一个活人,多少又不一样。
仆人模样的男人已经死了,身上有十几处伤。女孩儿却被护得好好的,只是昏迷了,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上那唯一一道流血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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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郎中为女孩检查了,叹了一声,低低地说,是一处剑伤呐。成虎也跟着叹了一声,半晌后却才想明白。
书中有剑侠、剑客,可现实中没那么多人用剑。剑型薄瘦,非好铁良匠之工不足以伤人。可好铁良匠作得上品,又岂是山林的匪类、官家的丘八爷用得起的。
但成虎还是将那女孩留了下来,每日里煎汤熬药,送入她的口中。
后来,那女孩醒了。幽幽地说,我姓梅,叫梅映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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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雪有时会想,或许就是这个梅姓惹祸。
冬未去,春未来,白梅先放。苦寒中茕茕一枝,风采雅致,傲雪之苦,心头自知。春往夏来,芍药怒放,牡丹将开,早春那一瓣梅花,却早不知凋零成了哪里的泥土。
一人之祸,一门之祸,不过如此。豪门大士,莫若浮云。
盛开一夏的月季也终有瓣残香尽之时。话虽如此,断桥边的无主落英,又哪里看得到那天?
可成虎对她说,活下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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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雪也问过成虎,为何会有这样一个莽壮男儿般的名字。成虎只是笑笑。
她尚在襁褓之时曾经染病,郎中诊治之时,她一把抓住郎中的虎撑,再不松手。未几,病竟自然好了。
说出来时,映雪也难得地展颜轻笑,让成虎舒心不少。但很快,那少女的眉头,就又会深锁起来。
成虎说不出宽慰的话,毕竟,少女已是孑然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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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中曾说过,映雪的伤是治不好的。
伤她的是把古剑,剑上怨气太重,锁住了血脉,因此伤处收不了口。
成虎便将郎中推出门去,全不顾老人当年赐名之恩。
郎中只好长叹一声,开出些药方,尽是些补气养血的方子。也不必抓药,所需的不是什么名丹大药,成虎上山打猎时顺便采来就行。
成虎知道,郎中开出这般的方子,就是在说此人不治了。她却不甘心,一心想将映雪治好。
可映雪自己却已经心灰意冷。
她对成虎说,若自己能好,日后必千倍来报成虎的恩德。成虎有些愠怒,她是不想谁来报什么恩的,但她却耐着性子笑道,那我就要盼着你早些好起来了。
映雪便有些歉疚,因为她竟是如此曲解别人的一番好心。但她却固执地认为,她应该回报成虎一些什么,哪怕做做饭、洗洗衣服也好。
但她也知道,她给不了成虎什么——哪怕是做做饭、洗洗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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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天渐渐冷起来,映雪睡得越来越浅。
她以为,这是她不久之后就要长睡不起的缘故。
但她总是在做梦。梦中,她又回到了烟华如梦的京城,在一望无际的猎囿中与成虎纵马飞驰,看她风中散发,听她弓响弦惊,两人一起在阳光下朗笑起来。每到这时她就会醒来,暗暗啜泣,想要立刻睡去,再接续这细微的梦,却又怕会再睡去,就些再也起不来,再也看不见成虎的笑容。
半梦半醒时,她会依稀记起,哥哥傲霜在关外领兵,若能拥兵清得君侧,这梦未必不能成真。可只要清醒过来就会明白,那不过是另一个梦,比真正的梦更加难以实现的梦。
于是,她的心就会一阵阵抽痛,而伤口则慢慢发冷。
映雪并不怕死,她只是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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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更冷了些,映雪醒着的时间少了,可睡着的时间也不见多。大多数时候,她都在半昏半醒,发出畏惧的呻吟。
成虎更憔悴了,瘦了许多。有时映雪能醒着问她,她就说,每年都是这样,这个时候,山里的猎物就少了。
有时映雪会作出一个笑容,有的时候,却会将脸埋进她的怀里。
后来,大雪封了山。成虎整日地留在映雪身边,可映雪却整日地昏着。她依稀能看到成虎焦急的样子,想要安慰成虎两句,口中发出的却只是模糊的呓语。有时候,她能看到外面的东西,天上的云彩,村里农闲的人们,甚至京城的街市。她越来越分不清,哪些是她看见的, 哪些只是梦境。
也许一开始就没有梅映雪,一开始就没有成虎?她恐慌地想,这时她总能看见成虎坐在她床前的样子,心下就会安定许多。
直到她与成虎认识的第三十七天,她看到有整队的兵丁下了官道,直朝着村里来。她看到领兵的校尉将全村的人集中起来,一一询问。兵丁粗暴地将人一家一户地拉出来,就连幼儿老人也不放过。她看到那校尉带着几个亲兵,向山脚而来。
她急忙叫成虎逃走,成虎却恍若未闻——她只看见成虎拉起被子,盖住她的脸。然后,从未见过的泪水,沿着成虎褐色的面庞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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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人到来的时候,成虎已经不在屋里了。她抱着映雪,缓缓向山中走去。军官只看到她深一脚浅一脚,踏着雪向林中前进。他叱令成虎停下。但成虎没有理他。
或许,成虎是真的没有听见。
背影消失在了昏暗的林中。
他追了上去。但林子拒绝了他。风吹过,树枝上的雪落下来,洒在他的面前、他的头上。雀鸟尖利的鸣声在耳边回绕,四面嗦嗦地响,不知是什么走兽在动。
一位少女骑着一匹狼身上走了出来。那狼只有三只脚,忽而白如雪,忽而黑如铁。少女的脸色也是纯白的,不及雪那样白,却似一朵白梅。
于是他退却了。
整队的兵西都退却了,没有伤一个人,没有带走一点东西。
山下的人将那少女称作仙子。少女的名字叫映雪,她住在一个人的家乡,守护着那个人和那个地方。
她已经在那里住了三十七天的一千倍那么长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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