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夜色向阳花

那是个普普通通的春日,距离放学铃声还没过多长时间,学校的广播中依旧流淌着舒缓的音乐,活动室里,我正趴在桌子上玩着手机,米拉贝尔端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的头发上别上了那个廉价的发卡,或许是因为还没有习惯,她时不时会伸手摆弄两下。

每当看到她戴着发卡的样子,我都会想到——

不怎么合适耶!

是因为太廉价,还是因为太女孩子气了呢?我还是觉得米拉贝尔适合打扮成酷酷的样子,如果要男装的话应该会很帅吧。

可是她总是一副很开心的样子,让我不好意思告诉她我的想法。

今天也翘掉了社团活动的班长正和开朗女孩聊着糖豆人的闲话。糖豆人是我们的班导,留着一头长长的金发,看起来像人偶一般袖珍。我一直都很好奇糖豆人这个称呼的来历,也曾问过其他人,那时班长的意见是:“不是因为喜欢糖豆吗?”

开朗女孩却说,“是游戏玩得很好吧?”

纯情少女羞涩地反驳道,“是、是印象……!”

哎,随便啦。

正当两个女生气氛热烈地聊着糖豆人和学生会长的恋爱传闻时,或许是因为无聊,我漫不经心地问出了心里的想法,“我都不知道哎,糖豆人是那个吗?”

她们却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那个是哪个?”班长问道。

我比了个手势,班长疑惑地歪了歪头,开朗女孩已经偷笑了起来。

“啊,难道学生会长其实是男生吗?”

说起来我也没见过学生会长,只是好像听什么人说过是个女生。

“学生会长是女生啦,但糖豆人可是男的耶!”班长说道。

咦?不会吧?

糖豆人那副样子可是比很多女生还像女生,怎么会是男的啦。

“说起来,班上很多笨蛋男生好像都在偷偷憧憬糖豆人。”

“毕竟他长得那副样子啦。”

两个女生一脸坏笑地看着我。

我才不是啦!

我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地对班长问道,“说起来,里芙学姐最近怎么样?”

在那场梦境后,我就一直没有见过她。

“里芙学姐?是你认识的人吗?”班长却一副搞不清楚情况的样子。

“不是啦,不是你在田径部的学姐吗?你说过你们关系很好的。”

不知为何,我有些焦急地解释道。

她像是仔细思索了一番,却又肯定地回答道,“田径部才没有叫里芙的学姐,是你记错了吧?”

怎么可能?正当我打算追问她的时候,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一个女生推开了活动室的门,“学生会长叫你们过去。”她对我们说道。

也或许是我搞错了吧,我这么对自己说道,毕竟我只在梦里听说过里芙学姐和班长的关系,如果那只是一场噩梦的话,那么也就只是我自己的杜撰罢了。

即便如此,一种莫名的不安却始终回荡在我的心头。

等我们来到学生会室的时候,爽朗男生他们已经入座,闲话过的糖豆人正趴在桌子上打着呵欠,而传闻中的学生会长则威风凛凛地坐在上座。

看到学生会长时,我不禁“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是那个沉默日时在会馆里给我月光石的女生。

会长对我使了个眼色,接着拍了拍手,“既然大家都到齐了,我们就开始吧。”

“你们中的大部分人应该已经忘了,但你们刚从一场噩梦中生还,我是来给你们一些忠告的。”

会长似乎瞥了我一眼,我的背后莫名窜起一股寒意。

“你们今后还会像那样一样一起被卷入梦境,当你们觉得梦境格外真实的时候,一定不要在梦中死去。”会长像是诵读会议事项一般平静地说道。

大家都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只有班长向会长问道,“这是开玩笑吗?还是什么游戏的规则?”

“你可以这么想呀,只要你之后遇到我说的情况时还能记得我的话。”

“如果在梦里死掉的话会怎么样?”爽朗男生问道。

“在梦里死去的人也会在现实中死去,随着梦境一起消失不见,被其他人忘记。”

爽朗男生一副将信将疑的样子,会长接着说道。

“你们当中已经有些人消失了吧。你们不觉得最近班里多出来一些空课桌吗?”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好了,那我们要怎么做,只是躲起来等着梦境结束吗?”

“梦境不会自己结束,你们要找到梦境的主人,然后杀掉他。”

会长微微笑着,却不像是在玩笑,学生会室沉浸在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默当中,最后是米拉贝尔开了口。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事?”米拉贝尔问道。

会长只是微笑着,却没有回答。

班长说完后我们便很快便解散了,正当我打算跟着一起离开学生会室的时候,会长却叫我留下来。

等房间里只剩下我、会长和糖豆人三个人时,会长突然问道,“菲尔同学,你有带着泰斯吧?”

她的眼神总是带着神秘的光辉,就像是深不可测的什么,我总觉得她似乎知晓着我的一切。

她有种莫名的威严,让我不自觉地点了点头,“让我看看。”她这么说道,我乖乖取出了月光石。

“不错。”她笑了笑,“你要提防福音会的人呀,他们也在寻找泰斯。”

“泰斯究竟是什么?”

“既然你从那个梦境里回到了这座城市,你应该已经知道答案了吧。”

她忽然笑了出来,“你不用这么害怕我呀,菲尔同学。我是来和你做交易的。”

“幻灵和被幻灵附身的人会保留梦中的记忆,菲尔同学也还记得梦里的事吧?那个女孩救了你一命,虽然没有献出自己的性命,但总是要付出代价的。成为幻灵的她存在也变得不安定,你应该时不时会觉得她好像会消失不见吧。”

“你为什么会知道?”

“我就是知道。”她自信地笑着。“你不想救她吗,菲尔同学。”

我不置可否,只是问她说,“我该做些什么?”

“不是什么复杂的事,你只需要去收割梦境就好了。泰斯的光辉将会为你指引方向,你将会被引导至幻灵的梦境当中。在梦里寻找梦主,杀掉他,梦境的力量便会贮存在泰斯当中。”

然后,这份力量便会帮助你稳定那个女孩的存在。

“难道只能杀人,就没有其他办法吗?”

“或者你也可以实现他的梦境,满足他的渴望呀。但不管怎么做,结果都不会变罢了。”

梦境会消失,梦境的主人也会不复存在。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事,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了看身旁的糖豆人,不知不觉间,糖豆人已经陷入了沉睡,她满怀怜爱地抚摸着他的金发。

“我也想拯救我的恋人呀。”

她这么说道。

回到活动室时,班长正在和爽朗男生讨论着什么。看到我,他们中断了对话。

“会长叫你有什么事吗?”班长问道。

“没有啦,只是些别的事。”我随口扯谎道。

“你对会长说的事有印象吗?”她有些焦急地问道,“你不是问我哪个学姐的事吗?你应该知道些什么吧?”

我一时之间有些语塞,时至今日那个过于惨烈的梦境仍历历在目,我真的该告诉他们吗。

“你真的相信会长说的话吗?”一旁的爽朗男生插嘴说道,“那肯定是瞎编的呀,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不着边际的事。”

“可班里确实空出几个座位,我记不清那些同学的事。”

“也有可能只是些边缘人失踪了吧,最近街上治安也不怎么好,据说有不少杀人事件,也有人说是福音会搞的鬼。”

班长没有再理会,“菲尔——”她正要追问的时候,一旁的米拉贝尔却抓住了我的胳膊。

“跟我来,我有些事。”

她这么说着,一边背上了大大的吉他,径自带着我走出了活动室。

我们一起来到了中庭,早春时的微风吹过中庭的花圃,摇曳的树枝上已经冒出一片新绿,含苞欲放的花蕾泛起阵阵桃红。

我们坐在长椅上,我看向一旁的米拉贝尔,“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菲尔你——”她微微张开口,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找不到话题,她轻轻拉着自己的刘海,像是很苦恼的样子。

我不禁笑了出来,她意外地是个笨拙的女生耶。

“没什么事的话,”我指着一旁的吉他,对她说道,“能为你的粉丝弹首歌吗?”

她点了点头,在手指上套起了指套,抱起大大的吉他弹起了不知名的旋律,她轻声哼唱着歌词,那或许是某个流行歌曲,舒缓的曲调中有着宽慰人心的力量。

一曲结束后,我拍了拍手,“弹得很棒呀。”我夸赞道,她真的很帅。

她摸了摸自己的刘海,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发间露出的耳朵也微微泛红。

“啊。”她忽然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我教你弹吉他吧。”

接着她便兴致勃勃地讲起了音乐的各种知识,还手把手地教了我弹吉他的指法。但感觉就像是睡了几个星期再去听数学课一样,只有她平白的话语徒劳地流过我空空如也的大脑。

应该不是因为我对音乐一窍不通,她本身应该也不怎么擅长教人吧,但她还是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等结束后,我在地铁站送别了米拉贝尔,便一个人来到下城一家精致的餐馆,餐馆里满是商务人士,要与我见面的那个男人也打着发胶,穿着西服,看起来就像是典型的社会精英形象。等我入座后,他叫服务员开了瓶红酒,却只倒进了自己的杯子。

“市长呢?”我对他问道。

“市长可没闲到会见所有为他工作的人。”他品了口红酒,递给我一张名片,名片上写着阿尔戈的名字和他的联系方式,“以后我就是你的负责人,我会向你传达工作,你有事的话也要联系我。”

“这样你们就会为我们提供庇护吗?”

男人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如果你能提供相应价值的话。”

算了,我吸了口杯中的白开水,反正多了解一些信息也算不上坏事。

“那你有什么指派?”

“去福音会的教会,把你在那里见到的所有事告诉我。”

男人说道。

坐着地铁来到卡巴纳区的时候,这里的风景依旧一如既往的萧瑟。清一色的卢弥尔人慵懒地走在街头,瑟缩在角落的流浪汉们以浑浊的眼神看着来往的行人,福音会的传单散落在大街小巷。

我来到了福音会教会,走进正门,教堂里已经坐满了信徒,讲台上一位半老的老人作着布道,他磁性而厚实的声音在空荡的空间中有力地回响着。

“在繁华辉煌的当下,灵魂从未离我们如此遥远。人们沉溺肉欲,唾弃灵性,在纸醉金迷中迷失自我,只是作为一副空荡荡的躯体忙碌地活在这座陌生的城市。”

“但是,当我们走在夜路对生活感到厌倦的时候,当我们躺在床上对明日感到恐惧的时候,当我们用微醺的头脑思索起自我的存在的时候——”

“灵魂从未离我们而去。”

“当你闭上双眼,在黑暗中跃动的便是灵魂的残影。”

“当你捂住双耳,在寂静中鼓动的便是灵魂的声音。”

“所有超脱肉体的,便是灵魂。”

走过教堂,来到教会深处的走廊时,却遇到了那个教会女生,她正对着一个卢弥尔男生说着什么,见到我,她忽然睁大双眼,掩着嘴惊呼出来,“啊,您来了!”

“对不起,请稍等我一下。”她道了声歉,递给身旁那个卢弥尔男生一个信封。她垂着眼睑,像是有些歉意,又像是有些痛心地说道,“我们会帮助您的,请您务必保重。”

那个男生道了声谢,便离开了教会。教会女生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寂静的走廊里回荡着神父的布道声。过了好久,她才小声说道,“这个城市里的光芒越来越黯淡了。”

她无奈地微笑着,“您知道吗,这座城市已经在破灭的边缘了。”她说道,“越来越多的人成为了失去归宿的幻灵,居无定所的灵魂渴求着永远不会醒来的梦。当一切都无法挽回的时候,这座城市也会变为虚无缥缈的幻想吧。”

我听不太懂她说的那些事,感觉似乎和会长说的有些联系,却又不太明晰。“那些幻灵什么的是什么,是福音会的教义吗?”我向她问道。

她摇了摇头,“您身边也有失踪了的人吧,那些迷失在梦境、被梦境吞噬的可怜灵魂——”她抬起头,我们对上了视线,她忽然啊的一声,噌的一下别开了脸。

“我忘记了,我不能跟您说话的!”她气鼓鼓地说道。

“嗯?”她在说什么?

“您忘记了吗?”她着急地转过身,像是用全身的力气表现自己的生气一般,“您之前还和朋友一起来这里捣乱,大闹一番之后就跑走了,我没想到您会这么敌视我们,我真的很伤心。”她垂下眼睑,将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又一遍地重复道,“我很伤心。”

“对不起,我们只是在瞎闹啦,不是真的对福音会怎么样。”

“那请您别再这样了。”她迎着我的目光,认真地说道。

嗯,我点了点头,她优雅地微笑着,却又看向了大厅,那个男生离开的方向。

“您的朋友,您身边的人还好吗?”

我忽然想起了怜月的样子,即便犹豫,我还是说道,“都还好。”

“那就好。”她宽慰地笑了笑。

在这狭窄的走廊里,她的眼神显得格外遥远。

“在这漆黑的世界里,没有人能看到未来的光芒,人们要么在黑暗中迷失,要么在迷茫中寻找未来的方向。”她说,“我想要拯救这座城市,至少在灾难降临的时候,我希望能够庇护身边的人,我的同胞。”

她看着大厅里的信徒,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复杂,或许是注意到我的视线,她转过头,向我问道。

您呢,您有什么想要成就、想要实现的事吗?

无论是什么样的梦想与期望,也希望您在这无光的黑夜里不会失去心中的光芒。

她这么说道。

走出教会时,突然感到一阵凉意,虽然已是初春,天气却并不暖和,繁华的春风从海上兴起,越过生机勃勃的下城,到达这里时便只剩下了萧瑟的余韵,我搓了搓手,裹紧了身上的大衣。

“我没在这附近见过你呢,你是教会的新人吗?”

身后突然传来了搭话声,那是个长相有些中性的卢弥尔女生,带着报童帽,她背着手,倚靠在教会的褐色外墙上向我问道。

我摇了摇头。

“是吗,”她看了眼教会的入口,庄严的神父依旧在教堂内作着布道,“公主殿下倒是对你说了不少事。”

她虽然待人温柔,却很少多话,报童帽女生这么说道。

“她只是说了些城市毁灭的话题,那是你们的教义吗?”

“不是呀,”她露出了讽刺般的微笑,“那是事实。”

“可是我不懂,如果你们想拯救城市的话,又为什么要挑起那些事件呢?”

“我当然不会告诉你。”她的脸上依旧挂着浅笑,却又像是有些惋惜一般。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的话,为什么不问问公主殿下呢。”

之后几天没再发生什么特别的事,老狐狸没吩咐新的工作,怜月也只发来一些闲聊的短信,学校那边依然一如既往。

那天,放学后的活动室里依旧是我们四人。就在开朗女孩拆开了今天的第二包Pocky的时候,她突然异想天开地对我们说道:“我们来合宿吧!”

“大家一起来做些特别的事嘛!”

她一边叼着Pocky一边口齿含混地说道。

率先反应的是班长,“你打算在哪里合宿?”

“就在这个活动室。”

“那需要和校方申请许可呀,你打算合宿时干什么?”

“听说艾蒂安大学会有些活动,我们去参观大学吧!”

艾蒂安大学离艾蒂安高中不远,听说艾蒂安高中就是艾蒂安大学的附属高中,高中的学生毕业后可以直升大学,也不知道这个消息是不是真的。

“只要和学校说我们是去参观学习,再交份报告的话,老师他们肯定会同意的。”开朗女孩趁热打铁地说道。

看到班长快被说动的样子,开朗女孩开心地说,“塞莱斯蒂也参加吧,四个人一起肯定会很开心的!”

班长玩弄着自己的发梢,看起来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点了头。

嗯?四个人?

“我也要参加吗?”

“当然呀!菲尔同学可是我们部的部员呀!”

“我可是男生耶!”

不会是想让我睡走廊吧。

“只要隔个屏风就好了嘛。”开朗女孩丝毫不以为意。

哇,这个人真够随便。

“这么说来,我那时候有点事。”

虽然我也不知道有什么事,但有事就是有事。

开朗女孩脸色一沉,不开心地撅起了嘴,接着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坏心眼地笑了起来。

“菲尔同学知道吗?我们学校的社团活动可是纳入学生审核的。”

“菲尔同学本就成绩糟糕又从来不怎么听课,如果身为部长的我再和班主任美言两句的话,菲尔同学也很好奇会发生什么吧?”

滥用职权的邪恶部长迟早会受到弹劾啦!

“好吧,我会参加的。”我只能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她。

开朗女孩开心地拍了拍手,“米拉贝尔也一起来吧!”她对米拉贝尔说道。

米拉贝尔看了我一眼,接着便点了点头。

看我也没用,我也不想参加呀!

就这样,议案在议长的一意孤行下强行全票通过。邪恶的开朗女孩看起来很是得意,她抓起包装袋里的最后一根Pocky,对我们说道,“那我们先去踩踩点吧!”

我们几个人一起溜进了艾蒂安大学,虽然事先准备了许多被保安盘查时要用的借口,但真的走过保安室的时候,保安只是扫了一眼便放我们进去了。开朗女孩明显松了口气,我们看着打扮时尚的大学生在校园里来来往往,嘴里或是聊着高深莫测到我们根本听不懂的论点,或是聊着粗俗到我们压根不想听懂的话题,虽然他们应该只比我们大几岁,看起来却比我们成熟许多。

开朗女孩一马当先地走在我们身前,我们跟着她走进一个外型时髦的教学楼,来到一个能容纳几百人的阶梯教室。教室里满满当当地全是人,我们随便找了几个空位坐了下来。讲台上一位中年男人手舞足蹈地讲着什么,开朗女孩说这是知名教授备受好评的艺术史课程。

我本来以为艺术课就是看着精美的绘画听一听作者的背景故事,结果讲台上的知名教授却对着一副抽象派画作大谈哲学,那些复杂的理论像是水流流过纱布一样穿过了我的耳朵,没有在我的大脑里留下一点痕迹。没过多久我便昏昏欲睡,不知不觉间趴在桌子上睡了起来。

正当我在睡梦中切着诱人的菲力牛排的时候,却忽然有人把我从睡梦中叫醒。班长一边摇着我的肩膀一边抱怨着,“别睡了,已经下课了,快起来。”我揉了揉睡眼伸了个懒腰。

唉,差一点就尝到牛排的味道了。

“你睡什么啦!”

“你不觉得很无聊吗?”

“不是很有意思嘛。”

怎么可能,我向周围看去,米拉贝尔正在笔记上记着最后的知识要点,那些大学生们也都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教室。不、不会吧,难道只有我听不懂上课内容吗。我回过头,却看到还在梦中呓语一脸幸福的开朗女孩,不禁松了口气。

被班长叫醒的开朗女孩带我们来到一个校园里的餐厅,用过晚餐后,我们来到了一座典雅的礼堂前,听说这里有知名交响乐团的音乐会,但没有门票的我们不出意外地被拦了下来。

“想想办法啦,菲尔同学。”开朗女孩悄声说道。

交给我吧,我对开朗女孩眨了眨眼睛,便来到礼堂侧边一个开着的窗户面前。

“虽然有点高度,但努努力就可以翻过去。”我对她们说到,“运气好的话应该不会被人发现。”

“别闹啦!”认真的班长拉着我们离开了礼堂,我们便只好在校园里散起步来。路过一栋阴森的旧楼时,开朗女孩说要进去探险,却被班长拦了下来。走过广场时,似乎是学校里的音乐社团正在即兴演出,米拉贝尔拉着我们听了会儿他们的吉它曲。我们看到食堂前学生们大排长龙,便跟着排起队来,最后却只买到些味道奇特的地方小吃。

我们找到一个袖珍的教学楼,便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在里面转了起来,里面都是一些像是研讨会一般的小教室,我们从门窗里窥探着教室内部,看着里面或熟悉或陌生的文字或符号猜测起上课的内容。

我们一边聊着一边来到一个更加袖珍的小教室,教室内只有两排座椅,桌子上满满当当放着课本,一个卢弥尔女生正不安地左顾右盼着,看到我们,她忽然站起身,向我们走了过来。

等站在我们面前时,她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你是卢弥尔人吧?”她毫不客气地说道,“你有见过一个卢弥尔大学生吗?他是我的哥哥。”

我摇了摇头,说实话我似乎都没怎么在这个校园里见到过卢弥尔人。那个女生皱起了眉头,她忧虑地看着窗外,接着便丢下教室里的东西跑开了。

开朗女孩对着女生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干嘛啦,真是讨人厌的大学生。”她抱怨着,却又嬉笑着对我们说道,“我们去帮她找人吧,反正也没事干。”

我们回到了那个阴森的旧楼,那里有些像是高中的旧校舍,破旧的墙上爬满了茂密的爬山虎。像那种不讨人喜欢的阴森的人肯定会在这种地方,开朗女孩自信地说着,便拉我们走了进去,班长拗不过她,只能叹了口气,悄悄抓住了米拉贝尔的胳膊。

我们沿着破落的墙壁小心翼翼地摸索着,等来到二楼的走廊,却看到一个卢弥尔男生就站在窗前。

“哇,没想到真的在这里。”开朗女孩说道。

干嘛啦,说肯定会在这里的不是你嘛!

我向那个男生看去,虽然隔了些距离,我却依旧能看到他笔挺的身材与方正的面容,我总感觉他看起来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

他手里拿着一个压花,看起来像是梅花,他伸手抚摸着干燥的花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接着,他打开了窗户,一片一片地撕下了花瓣,顺着扬起的春风,鲜艳的花瓣飘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男生拿出一朵朵不同品种的压花,重复着这个过程,像是某种神圣的仪式。

“他在干什么?”班长小声问道。

“失恋的男生处理曾经的礼物?”开朗女孩胡乱猜测道。

正当我想着要不要去叫那个女生的时候,那个女生却自己从另一边现了身,她抓着男生的胳膊,生气地责备他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男生只是落寞地笑了笑,拍了拍女生的头,接着两人便一起离开了这里。

“好啦,人也找到了,我们也探过了险,接下来去北边走走吧。”开朗女孩对我们说道。

艾蒂安大学的北边有一个人工湖,是这附近著名的景点。湖边是郁郁葱葱的树林,昏暗的路灯灯光仅是堪堪照亮路沿,便酝酿出一种独特的暧昧氛围。到了夜晚,总是会有不少情侣在这里谈情说爱。

到了湖边,开朗女孩红着脸看着那些情侣说道,“哇,真大胆。”

“是不检点啦。”班长反驳道。

“哇,派因真可怜。”开朗女孩坏笑着,一边悄声对我问道,“菲尔同学也这么觉得吧?”

嗯、嗯,我随便回应着。

派因是谁来着。

开朗女孩拉着我们在湖边散起步来,我们穿过湖心的小山,走到对岸的水榭。那是个湖边的小亭,开朗女孩倚着栏杆,向水中丢下一颗石子,寂静的湖面泛起阵阵涟漪,倒映的街灯也随之摇曳。

“我们来拍照吧!”开朗女孩突然说道。

三个女生很快凑在了一起,开朗女孩露出了开朗的笑容,却忽然放下了手机,不满地对我说道,“为什么就你一个人站那么远?”

“男、男女七岁不同席。”

“快过来啦!”她一把把我拉了过去。

没办法,我只好和她们一起合了影,大概是我的表情很怪吧,她们看着照片嘻嘻笑了起来。

在那之后,我们穿过了人多得像是产卵期的螃蟹的草坪,走过了寂静的小溪,来到了丛林深处的园林一样的建筑,我们本想进去参观,却被里面的教职员赶了出来。

等我们回到高中,时间已经接近深夜,我们来到活动室,开朗女孩突然停在了隔壁的房间前。

“他们肯定是在学我啦。”她鼓着脸抱怨道。

那个房间的门窗上贴着大大小小的贴纸,拼成了奇妙的图案。

“我记得这是个空房间。”班长走到门前,她抚摸着门窗上的一个个贴纸说道,“这是什么图案?”

我看了看我们活动室的门窗,上面的贴纸拼出了类似火龙果的诡异模样。

“你贴的是什么图案?”我向开朗女孩问道。

“秘密。”她嘻嘻笑了起来。

班长踮起脚尖,似乎是想从门窗窥看房间内部。

“说起来,”班长似乎想起了什么,“之前好像说有新社团的活动室定在这里,却发现房间被人私自占用了。”

“咦?有新社团要占我们房间吗?”

那以后我该去哪里睡午觉?

“是说隔壁啦,我们可是正规社团耶!”开朗女孩叉着腰,生气地说道。

真的假的,我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活动室上写着什么什么部的门匾。

“算了,别管他们啦。”开朗女孩拍了拍手,笑嘻嘻地说道,“那合宿的事就定下来了,大家要做好准备呀。”

与她们分别后,世界一下子冷清了下来。或许是心血来潮,我逆着熙攘的人流,又回到了学校,走过长长的阶梯,推开通往天台的大门,无垠的天空便横亘在眼前,漫天的夜色像幕帘般笼罩着城市,远处的灯光渐渐融于深沉的黑暗。

我靠着栏杆,呼啸的风中带着早春的寒意,耳边却依稀响起有些熟悉的歌声。闭上双眼,我依旧能想起她飞扬的金发,还有手里摆弄着香烟的样子。那只发生在一个月前,却让人感到莫名遥远。

忽然,我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回过头,那位华丽的大明星还是一如既往的便服打扮。

“你在这里做什么?”怜月问道。

“你又怎么会来这里?”

“我想说来这里说不定会遇到你,没想到你真的在这儿。”

“你最近都去哪儿了。”我抱怨道,“我最近都没蹭到饭耶。”

“笨蛋,我可是很忙的呀。”

她摘下了鸭舌帽,伸了个懒腰,嬉闹的春风吹过耳际,金黄色的发丝在深蓝的夜空绽放。她倚着栏杆,眺望着不夜城的夜景,远处的霓虹灯在她的双眸中变换着颜色,就连她浅浅的微笑都变得迷离,大概是迷醉的灯光,又或许是深夜的疲惫,一切都显得有些梦幻。

我不由得伸出了手,触碰着她的脸颊,指尖却穿过了她的肌肤,她的身影像是氤氲的朝雾,在朦胧的光芒下渐渐消散,我的心中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随着雾霭一起消失不见,那是曾经的我们,在天台聊天的日子,在城市里奔跑的那一晚,在夜光里冒险的春夜,在无数的回忆中,她的模样逐渐变得恍惚,我一次次向她伸出了右手,却始终无法触及她的背影。

“怎么了?”

忽然间,她清脆的声音将我唤回现实,她的面容也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我的右手搭在她的脸颊上,指尖传来了冰凉而鲜明的触感。

“干嘛啦?”她看向我,笑着拍了拍我的手。

我抽回了手,却松了口气,像是辩解一般对她说道,“有柳絮粘在你脸上啦。”

“还没到柳絮的季节啦,笨蛋。”

我们漫不经心地聊着天,就好像曾经在这里时一样,我看着她精美的侧脸,开心的笑颜,不经意间,会长的话浮现在我的脑海。

如果想要救她的话——

我握紧了口袋里的月光石,手心中却只传来了冰冷的气息,就好像那场梦境中的月光一般。

第二天,我来到了学生会室,推门进去时,屋内却只有糖豆人一个人,他坐在一个大大的靠背椅上,娇小的身体仿佛要被靠背淹没一般。见到我,他打了个呵欠,慵懒地挥了挥手。

“你来啦,”他揉了揉眼睛,“会长刚刚出门,应该很快会回来。”

我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学生会室内只有些简单的家具,除去糖豆人那把舒服的椅子外,就只有些简陋的木椅,一旁的窗户大开着,料峭的春风吹进屋内,不禁让人感到几分寒意。

“你和会长关系很好吗?”我对着糖豆人问道。

“也可以这么说吧。”糖豆人含混地回答道。

“会长可是说你们是恋人。”

“是吗?”糖豆人眨了眨眼睛,“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跟我详细讲讲吧。”

“我可不想惹她生气。”他说道,眼睛却忽然闪起狡黠的光芒,“那这样吧,我会为你出个谜题,如果你解答正确的话,我就回答你的问题。”

“直接告诉我啦,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勇者总是要完成委托才能获得宝物呀,学校也是,听话的学生才能得到老师的奖励。平时总是翘课,考试成绩惨不忍睹的菲尔同学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才叫人意外呢。”

唉,我还以为他会比较好说话。就在这时,会长推门走进了房间,她瞥了我一眼,“你做好决定了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坐在了她的专属座位上,我看着她那从未变过的老神在在的样子,对她说道,“告诉我,你之前说的那些梦境到底是什么?”

“梦境就是梦境呀,你也做过梦吧。”她说,“人们总会有不曾言说的愿望,深藏于心的渴求,只不过对一些人而言,这种渴求来得更为真切、更为强烈罢了。这些人会被心愿吸引,忘却现实,成为不稳定的幻灵,最后以生命的余火创造属于自己的世界,他们会在梦境中追寻自己的未竟之愿,也会随着梦境消逝。这些梦境既是他们生命本身,同时也是他们的殉葬。”

“这些话题和能不能救她有什么关系。”

“泰斯说到底只是容器,死去的幻灵会作为生祭,将力量贮存在泰斯当中,拯救幻灵需要幻灵的力量,这很好理解吧。”

“幻灵的梦境放着不管也会侵蚀这座城市,与其让那些可怜人沉醉在没有回报的幻想当中,让城市徒然衰朽,不如早点给他们解脱。”

见我没有说话,她浅浅笑了笑。

“说到底,相信与否都是你的事,救不救她也是你的选择。不过,你会来找我,难道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吗?”

“泰斯会固定她的存在,下次带着贮存力量的泰斯去见她吧,到那时,你便会相信真实。”

时间一天天流逝,离我们合宿的日子也越来越近,开朗女孩的兴致也随之愈加高昂,她总是会在活动室里叨念着合宿的事,提醒我们不要迟到,然后对着合宿的行动计划兴奋地说个不停。

合宿当天,到了学校的时候,班里的空气却有些阴郁,开朗女孩也一反常态地沉着脸,我坐进座位,问起身旁的米拉贝尔。

“合宿取消了。”她回答道。

听说是什么人在旧校舍自杀,结果旧校舍整个被警察封锁,在旧校舍的社团活动也全都终止,我们的合宿计划当然也只能临时取消。

她那么期待今天的合宿,遇上这种事当然会消沉了。

我望着开朗女孩的背影想道。

到了放学后,因为没有了社团活动,这天也没有我的轮班,正在思考要做些什么的时候,忽然看到班长走向开朗女孩,班长大概是想安慰安慰她吧,她却对着班长大喊道。

“要自杀的话找个没人的角落自杀好了,为什么非要给别人添麻烦!”

说完后,开朗女孩擦了擦红红的眼睛,便转身离开了教室。没过多久,班长也跟着离开了。

我叹了口气,看向一旁的米拉贝尔,却看到她正好也在看着我。

米拉贝尔叫我一起去市中心,她似乎想买个新的吉他指套,我们便一起在下城区转了转。米拉贝尔一如既往地话不多,却依旧努力地聊着各种各样的事,看起来没怎么因为合宿的事而沮丧。

等告别后,我本想找怜月玩,却发现她不在家,发消息也联系不上。没办法,我拿着零钱买了点零食,便拎着购物袋在大街上乱转起来。

当转回学校附近时,我忽然听到有人在大街上吵架,本来没打算去凑热闹,却看到是开朗女孩,她对面的是一位三四十岁的女性,大概是她的母亲。

她发完脾气后,正要转头跑掉,却和我撞了个正着,我有些尴尬地打了声招呼,她抓起我的衣袖,拉着我走开了。

我们就这样在附近散起步来,我走在身前,而她则是跟在我的身后,身旁时不时传来轿车的引擎声,她却只是低着头。

没办法,我取出刚买的Pocky,塑料包装上的巧克力涂层在路灯下闪烁着诱人的色彩。

“你要来一个吗?”我对她说道,“不开心的时候就应该吃甜食。人的大脑可是简单的机器,只要在嘴里塞满糖分,大脑就会自动为人输出幸福的。”

她别扭地盯着我手中的Pocky,却没有回答,只是蛮横地拿过包装,接着像松鼠一样把巧克力棒一口气全部塞在了嘴里。她努力地咀嚼着,却因为嘴里塞得太满而呛了两声,但她还是努力将全部的Pocky咽了下去。

她红润的脸蛋上被眼泪和巧克力碎屑涂抹得乱糟糟的,我看着她滑稽的样子不由得露出了笑容,她看着我,也跟着一起开怀地大笑了起来。没笑多久,她的眼里流下了泪水,她擦着眼泪,脸上的表情却愈发难过,最终,她大声哭了起来。

她哭了好久,等泪水流尽,她的双眼已经擦得通红。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来到了学校附近,周围的行人变得稀少,树枝上的麻雀发出了吱吱喳喳的叫声,街上的车辆也渐渐沉寂。

她无力地揪起我的衣袖,“菲尔同学……” 她缓缓呼唤起我的名字,声音显得有些嘶哑,“菲尔同学相信命运吗?”

“我很快就要转学了。”她说道,“父亲因为工作要去别的城市,我想要留在这里,父母却没有答应。”

“明明之前也转学过很多次,为什么这一次我却没办法坦然接受呢?”

“要是早一些转学的话,我的心中也不会有什么留恋。要是晚一些转学的话,或许我也能微笑着和这里告别。”

“可我却是刚交到朋友。菲尔同学,塞莱斯蒂,米拉贝尔,我们的社团才刚刚成立……”

她眺望着艾蒂安的教学楼,端正的侧脸上是抹不去的寂寥。

“我想要留下一些特殊的东西,那些能让我笑着和大家说再见、能让这段时光被未来的我所铭记的,特别的回忆。”

她红红的眼睛又变得晶莹起来,像是蒙着水雾的玻璃。

“可是合宿却取消了,我明明期待了很久……”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我叹了口气。

“你真笨哎。好学生都像你一样笨吗?”

“我是讲认真的耶!”她瞪着我喊道。

“不就是合宿嘛,干嘛要跟学校要申请啦。”

我带着她走进学校,来到旧校舍前,旧校舍的大门紧锁着,门前也拉起了警戒线。

我绕到了旧校舍背后,或许是因为老旧,这边有几个窗户的锁只是单纯的摆设,不知是因为没钱还是粗心,也从来没有得到维修。

我毫不费力地推开窗户,翻了进去。

“我们学校的安保措施形同虚设啦!”

她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接着便开心地笑了出来,学着我翻进了教室。

“不愧是坏学生,菲尔同学对这种事真是熟悉。”

她拉着我的袖子开心地甩了起来,欢快的样子就好像之前的失落不曾出现过一般。

我们最终来到了活动室,遥远的灯光为阴暗的走廊带来了些许光亮,什么什么部的门牌下,大大小小的贴纸在门窗上勾勒出杂乱的图案。

她用手指勾勒着贴纸的边缘,“带长官顺利回到基地的菲尔二等兵是本次作战的最大功臣,为表嘉奖,我要在这里画下菲尔同学的肖像,让所有路过的人都能认识菲尔同学。”

“别闹啦!”

她嬉笑着推开了活动室的大门,“哇,我的零食都还在!”她立即大喊道。

她欢快地在屋内跑来跑去,最终来到窗前,打开窗户,扒开了窗外的爬山虎,对着无人的校园乱叫起来。

我连忙把她拉了回来,“干嘛啦,被发现我们就完蛋了。”

“我很开心嘛!”

她开朗地笑着。

“我很开心呀。”

她说今晚就要合宿,我们便暂时解散。回家收拾好行李后,我回到了学校,等到了活动室,室内却空无一人。

也是啦,女生应该会慢一些。

我打开手机看起了电视剧,等一集快要结束的时候,几个女生才姗姗来迟。

她们像是变魔术一般在桌子上变出了花花绿绿的零食,接着便一边吃着甜点一边叽叽喳喳地聊了起来。当几个话题迎来终结的时候,米拉贝尔突然问道,“门外是不是有脚步声?”

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隐约间似乎可以听到压抑的脚步声,还有某种沉重的闷响。

几个人战战兢兢地来到走廊,却看到走廊里空无一人。

“不会是闹鬼了吧?”开朗女孩害怕地问道。

“说起来,之前一个人的时候我似乎还听到哭声来着。”我和她们说道。

突然间一声惨叫打破了沉寂,班长也跟着尖叫起来,几个人匆忙地逃回屋内锁上了门,只有米拉贝尔有些狐疑地看着我。

我掏出手机,有些尴尬地说道,“啊,我不小心打开了之前看到一半的恐怖片。”

班长狠狠地拧了下我的胳膊,好疼,明明我是不小心的。

“大坏蛋。”开朗女孩也有些生气,“之后明明有专门准备的试胆环节的。”

没过多久,开朗女孩调整好了心情,对我们说着“我们不能就这么浪费美好的夜晚”,便从行李中取出了扑克牌。

她一边说明着规则,一边讲着:“得分最少的人要听从得分最高的人一个要求呀,这样才刺激一些。”

说完我们便打起了扑克。第一局我理所当然地垫了底,毕竟我从来没有玩过嘛,她们倒是很熟悉规则的样子。

比赛赢家的开朗女孩一边洗着扑克牌一边得意地问道,“我能提些色色的要求吗?”

“当然不能啦!”班长喝止道。

“真没劲。”开朗女孩撅起了嘴,“那菲尔同学,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

“长得漂亮的。”我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哇。”开朗女孩有些傻眼。

“真差劲。”班长则是毫不留情地骂道。

怎么了嘛。

“那就温柔贤惠、有钱还愿意包养我的。”

“哇……”开朗女孩有些无语。

“真差劲!”班长又一次地骂道。

我这是对自己坦诚啦。

第二局仿佛风水轮流转一般,我拿到了第一,正在我思考着要提什么要求的时候,开朗女孩问道,“菲尔同学要提些色色的要求吗?”

“谁会提那种要求啦!”

干嘛这么执着于色色的要求。

我看向一旁的班长,“我能要钱吗?”

班长二话不说瞪了我一眼。

我不就只是问问嘛,干嘛这么凶啦。

我正要准备说出要求的时候,开朗女孩忽然说道。

“等等,你们没听到什么声音吗?”。

我们顿时安静了下来,沉寂的空间里,隐约能听到室外噔、噔的脚步声。

“菲尔!”班长生气地瞪着我。

“这次不是我啦!”

这次真的不是我。

“这次不会真是闹鬼了吧?”开朗女孩颤颤巍巍地问道。

“啊,说起来,偶尔会有保安来这栋旧校舍巡逻来着。”我忽然想起来。

大家一起愣了一下,接着便风卷残云地收拾起了桌子上残留的零食、饮料、纸牌,抓着行李一起四散着躲了起来。

“喂,干嘛连你也躲在这里啦!”班长悄声抱怨道。

“活动室又没有什么能躲的地方,不就只能藏在桌子底下嘛!”

班长没再抱怨,只是缩了缩身子,一旁的米拉贝尔也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我被挤得有些窒息,只好看向桌子外边,却看到躲在另一张桌子下的开朗女孩对我嬉笑着做了个鬼脸。

没过多久,保安大叔推开了活动室的大门,我们摒住了呼吸。他拿着手电筒粗略地晃了一圈后便挠了挠头走开了。

之后从桌子下钻出来的我们玩起了国王游戏,当上国王的米拉贝尔要我唱首歌,等我唱完之后开朗女孩和班长却笑得乐不可支。

开朗女孩说要听鬼故事,我便拿出了我珍藏的一千零一个鬼故事,结果第一篇还没讲完,班长就狠狠踩了我一脚。

等时间差不多之后,我们来到了教学楼外,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点燃了线香花火,用闪烁的光芒在无言的夜空中描绘起传说里的星月模样。

放完烟花的我们在学校里展开了冒险,每当来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时,班长总是一副害怕的样子。我正准备吓一吓她,她却提前识破了我的意图,狠狠地掐了下我的胳膊。真是不讲理。

回到活动室的时候已经是午夜,米拉贝尔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开朗女孩也闹着别扭,却拗不过上下眼皮打起了仗的我和班长。

正当我怀恋着枕头的优雅触感的时候,开朗女孩忽然问道。

“说起来,你们谁带了屏风吗?”

“什么屏风?”班长问道。

“为菲尔同学准备的屏风呀。”

“让他睡角落就好了吧。”

“可是妈妈说这个年纪的男生都是野兽,菲尔同学也会变成野兽吗?”开朗女孩看着我问道。

“你才是野兽啦!”

开朗女孩嘻嘻笑了出来。

等我整理好铺盖后,不知道为什么她们几个正在猜拳,也不知道为什么是输掉的人睡我旁边,我一点也不想知道。

虽然也没指望是赢了的人和我邻座啦。

最终是开朗女孩输掉了猜拳,是谁都无所谓啦。我面对着墙壁睡了下来,大概是因为发生了太多事,我的意识很快就朦胧了起来。

“菲尔同学,菲尔同学。”

快要入睡的时候,我听到身旁的开朗女孩轻声呼唤着我的名字。

“干嘛啦。”

或许是因为有些瞌睡,我的语气也显得有些烦躁。

“菲尔同学要夜袭的话要提前和我说呀,不然的话我会紧张的。”

“谁会夜袭啦!”

她嘻嘻笑了出来,“可是这样很无聊呀,我们再做些什么吧。”

“快点睡觉啦!”

她伸出手指,在我的背上轻轻描着圈圈,“可是我睡不着嘛。”

真是的。我猛地翻过身,爬在了她的身上,直直看着她的双眼,她的视线慌乱地乱飘着。

我望向一旁从被窝里偷偷看着这边的班长。

“要不我们一起看怪兽教室吧。”

我对班长提案道。

就这样我们四个人围着一部小小的手机观赏起了怪兽教室,我总感觉这样有点傻,但不知不觉就错过了抱怨的时机。结果没过多久,米拉贝尔就打起了呵欠,等第一集过半的时候,之前还神采奕奕的开朗女孩也进入了梦乡。

干嘛啦,为什么好像显得怪兽教室很无聊一样。

等看完第一集的时候,还守在屏幕面前的就只剩下我和班长了。

班长向我问道,“还要继续看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米拉贝尔,和说着梦话的开朗女孩。

“算了,睡觉吧。”

真是的。

第二天一早,我们便出发去了艾蒂安大学,或许是因为假期,大学餐厅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拥挤,即便如此,我们还是排起了队。正当班长和开朗女孩看着摆放在柜台里的早点聊着天的时候,异变发生了,一切都像是一瞬间的事,却又显得那么缓慢。排在我们身前的女生像是溶解一般,她的衣服、血肉慢慢化作淤泥,融在一起,形成某种漆黑而怪异的肉团。

我们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曾经是人的怪物,周围的人却仿佛视若无睹,聊天的聊天,说笑的说笑,柜台的大叔照常在那个怪物的餐盘里放好了早点,便招呼起了我们。我们仿佛戴上了脚镣,只能怔怔地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身前的怪物忽然回了头,它那混沌的眼神盯着班长,露出了满嘴的獠牙,发出了怪异的叫声。班长噫的一声悲鸣,手中的餐盘掉在了地上,意外的声响吸引了所有或人类或怪物的注意,或正常或怪异的目光集中在了班长身上,班长脸色铁青,却依旧战战兢兢地拾起了餐盘。

“走吧,先点好早餐吧。”我努力维持镇静,对她们说道。

我们掩抑着内心的恐惧或动摇,照常买好早餐,坐在了一处餐桌上,餐厅也恢复了喧嚣。放眼望去,有些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眼球模样的怪物正在餐厅中游荡,一个马脸样子的怪兽和一个男生坐在一起,一边留着口水一边吃着带着血的早餐,在另一边,一个沙虫模样的怪兽正吞噬着什么人的身子,周围的学生却依旧欢快地聊着天。

我们只是沉默地看着眼前餐盘上的早点,却始终提不起胃口。“先回去吧。”我把餐盘挪到一边,小声对她们提议道,她们点了点头。正当我们站起身的时候,一个身影却忽然出现在班长身后,是那个肉团怪物,它伸出不断塌陷着的手臂,抓住了班长的胳膊,一边张着嘴,露出了满嘴细长的獠牙,空气中也仿佛蔓延着腥臭味。

班长大声尖叫起来,几个学生和怪物也聚集过来。那个怪物不耐地看着挣扎着的班长,发出了不快的低鸣。它张着嘴,却忽然有个餐盘甩在了它的脸上,是开朗女孩,它愤怒地瞪着开朗女孩,我趁机将它撞在一旁。

没等谁说些什么,我们便一起跑了起来,我们踉踉跄跄地冲出餐厅,几头怪兽追在我们身后。我们奋不顾身地跑在校园的道路上,却迎面撞上一群怪兽,我们只好逃进身旁的教学楼,找了间没人的小教室冲了进去。我们反锁了门,把椅子什么的杂物堆在门前。

门外很快传来了敲门的声音,紧接着是撞击声,我们屏着呼吸,望向看起来不怎么牢固的木门,没过多久,声音终于沉寂,门外似乎没有了气息,我们一起松了口气。

“那些怪兽到底是怎么回事?”班长蜷缩着身体,颤抖着声音问道。

“会长说过,我们会进入梦境,这里就是她说的梦吗?”开朗女孩轻轻揪着我的衣角回想道。

“她说,只要杀掉梦境的主人,梦境就会结束。”米拉贝尔冷静地补充道。

“我们要杀人吗……”班长小声说道。

“不管要不要杀人,这种情况也没办法去寻找梦境的主人吧。”

之后便没有了对话,我们只是维持着沉默,黑暗中的时间格外难熬,教室内钟表的滴答声显得异常漫长,我们只能压抑着呼吸,努力熬过这段时间。忽然在一片沉寂之中,不知道谁的肚子叫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开朗女孩小声说道,“我感觉好饿喔。”

她捂着肚子可怜兮兮地看着我,我也没办法呀,说起来我们早饭也没怎么吃,她们带的零食也都留在了高中的活动室里。

“我、我也有点饿了。”班长断断续续地说道。

“那我出去找些吃的?”

“别、别,菲尔同学还是留在这里吧。”

狭小的教室里没有开灯,只有一缕白光透过门窗打在了教室的地板,开朗女孩抓着我的胳膊,害怕地看着被灯光照亮的门窗。

“那我们聊天吧!”我故作轻松地说道,“要不接着看怪兽教室?”

黑暗中有谁蹬了下我的鞋子,“别开这种无聊的玩笑!”班长生气地抱怨道。

有什么不好嘛……

开朗女孩拉了拉班长的胳膊,“反正也没什么事做,就看那个怪兽教室吧?”

我只是随便说着玩的,没想到她会赞同我的建议。班长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我正准备拿出手机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巨响,一张肥硕的脸庞忽然贴在了门窗上,它的表情扭曲着,类似复眼的眼珠内闪烁着可怖的光芒。它一边对我们叫着什么,一边推着门,被家具堵死的门却纹丝不动。

嘚瑟什么啦,反正你也进不来,我坐在门前对它作了个鬼脸,顺着呵气在门窗上写了些挑衅的话,开朗女孩笑了起来,班长也轻快地骂了声“笨蛋”。

门外的怪物用力砸起了门,我脱下外套想办法挂在了门窗上,教室里陷入一片漆黑,“这样就看不到门外了。”我对她们说道。

我们没再在意走廊里的噪音,就这样看起了怪兽教室,几个人一边看着屏幕一边聊起天来。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了夜晚,门外不再传来什么声音,或许是管理员拉了电闸,教学楼陷入一片黑暗。

或许是因为一天没怎么休息,开朗女孩打了个呵欠。

“应该不会有人来啦。”我对她说道,“你们先休息吧,我会守着门的。”

开朗女孩和班长点了点头,很快便发出了安稳的呼吸声。米拉贝尔似乎想说些什么,我和她约好后半夜换班,

我拿起了手机,打发着无事的时间,感觉过了很久,正当我打起瞌睡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翻身的声音。

“菲尔。”是班长的声音,她揪了揪我的衣袖,用眼神示意着门外。

“能陪我出去一下吗?”

“不能在这里吗?”我小声问道。

“拜托了。”

没办法,我只好陪着她来到了走廊,深夜的教学楼阒寂无声,楼外摇曳的枝叶在墙上留下不可名状的倒影。我们站在离教室不远的地方,她靠在墙边,只有窗外的路灯微微照亮了她阴暗的脸庞。

“怎么了,睡不着吗?”见她迟迟没有开口,我主动问道。

她顺从地点了点头,“虽然之前热闹起来的时候暂时忘记了那些怪兽的事……但是现在安静下来总是会有些害怕。”

“菲尔——”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身体,有些迟疑地说道,“这里真的是梦境吗?”

“那些怪兽狰狞的面孔,被它们碰到时粗糙的触感,鲜血的气息,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那么鲜明,就好像现实一样。”

“如果真的像会长说的那样,如果我们没办法找到梦境的主人的话,我们会永远困在这个世界吗?”

我站在她身旁,像她一样靠在墙上,窗外的天空泛着紫色,不远处的宿舍楼里依旧亮着几处灯火。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找我谈这些,或许只是因为只有我醒着吧。

我想了想,对她说道,“梦境总是会醒的呀。”

“不管是多么可怕的噩梦,不管在梦境中显得多么确切,噩梦总是会结束的。就算从噩梦中惊醒,恐惧与不安笼罩在内心,时间也总会抚慰心里的惊悸的。”

“我们只要活下来,熬过这场梦境就好了。”

“我不知道……”她摇了摇头,“我感觉好混乱。”

她抬头看向我,碧蓝色的双眼显得有些湿润,“菲尔,你真的是菲尔吗,还是说你只是出现在我梦境当中的投影?”

“这是什么哲学问题吗?”

“不,不是,我是说——”她有些焦急地说道。

“我干嘛出现在你的梦境里啦!难道你会梦到我吗?”

她呆呆地看着我,却忽而露出了恶作剧般的微笑。

“也是,做梦的话我才不要梦到你这么讨人厌的人呢。”

“你才讨人厌呢!”

她轻声笑了出来。

真是的,才说想安慰她几句她就这样。

“讨厌的人要回去睡觉去了。”

我闷着气对她说着,一边回过身,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细微得几乎淹没在树叶沙沙的声响当中。

“谢谢你,菲尔。”

我似乎听到她这么说。

等我们回到教室时,米拉贝尔和开朗女孩都已经醒了过来。

“你们去哪了?”

开朗女孩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问道。

“她说要去摘花,叫我去陪她。”

班长狠狠踢了我一脚。

“哇,变态。”开朗女孩也鼓着脸指责我。

“我们现在出发吧。”我揉了揉小腿,对她们提议道,“看起来那些怪兽也都休息去了,要出发的话只能趁现在了。”

“说起来。”班长说道,“派因他们说是和足球部的前辈有什么活动,说不定也会在这里。”

要去找他们汇合吗,班长问道。

我摇了摇头,“又不确定他们是不是真的在这儿,我们的东西也都放在高中的活动室,还是先回去一趟吧。”

她们点了点头,我们移开了门口的障碍,小心翼翼地走出了教学楼。凌晨时分的大学校园人并不多,虽然遇到了几个学生,他们也只是诧异地看着我们,并没有发生什么始料未及的事。

我们穿过校园,来到了马路,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片混沌的景象,店面内辉煌的灯光与路灯交错,通宵人们的喧嚣中混杂着汽车的引擎声,烂醉的行人与畸形的怪物们一起畅谈,微醺的学生和怪异的野兽共同欢宴。

我们低下头,想要装作路过的行人,我用视线的余光看着混乱的街景,一边在心里回忆着会长说的那些话。如果这里真的是梦境的话,那么梦主是在希求着这样的世界吗,这种人类与怪物混杂,人类化身怪物,怪物欺凌人类的世界。还是说,梦主想要在这样的梦境里寻找什么呢。

就在我想着这些事的时候,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响声,我回过头,却看见米拉贝尔正瞪着一个满脸触手的怪物,“别碰我。”她嫌恶地说道。怪物只是面对着米拉贝尔,怪物身边的男生却发起火来,气氛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

我刚想过去帮忙,一阵恶臭迅速笼罩在我的周围,“菲尔!”我听到了班长的声音,猛地一回头,却看到几根尖刺一样的东西迎面兀立在面前,没等我作出什么反应,一道人影拦在我的身前,是班长,她撇开了脸,只是伸出了右手挡在面前,那几根尖刺没入了班长的手背,班长发出了不成声的悲鸣。

我赶紧拉过班长,却看到鲜血止不住地从班长的伤口中涌了出来。我抬起头,这时才看到面前怪物的样子,它漆黑的脸上没有了五官,却只留下满面的獠牙,像利刃一样刺向外边。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被几个狰狞的怪物包围,正被触手怪物纠缠的米拉贝尔注意到了受伤的班长,开朗女孩向周围的行人大声呼救起来。

似乎是注意到了这边的骚动,几个学生和怪物凑了过来,他们似乎和几个怪物争论着什么。忽然,獠牙怪物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咆哮,是另一头怪兽撞在他的身后,獠牙怪物怒吼着扑向那个怪物,两只怪兽纠缠在一起,连带着其他人,打斗随即演变成一场混战,伴随着混乱的怒吼与悲鸣,越来越多的人挤在一起。拥挤的人群冲散了我们几人,开朗女孩和米拉贝尔的身影很快便迷失在人影当中。我只能拼命抓紧了不知道班长的手,逆着人潮奋不顾身地穿行着。

挤出人群时,我们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高中校园的另一边,面前是一家全天营业的快餐连锁店,班长在我的身旁激烈地喘息着,表情很是痛苦。她的右手仍在流着血,腿上也赫然多出几道伤口,溢出的鲜血在白皙的肌肤上印出一片血污。

“你还好吗?”我担心地问道。

她只是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我推门走进了快餐店,班长也一瘸一拐地跟了上来。我找店员要了些创可贴,便和班长一起来到洗手池。我将创可贴放在池边,她用颤颤巍巍的左手拿起一片,创可贴却不经意从她的手指间滑落。

“啊,对不起……”她小声说着,弯下了腰,我却先捡起了创可贴。

“你道什么歉呀……”明明是早春,她的额上却因痛苦蒙着一层虚汗,我看着她盈着泪花的双眼,不由得对她说道,“我来吧。”

我抽出几片卫生纸,沾上水后擦拭起她皮肤上的血渍,她手足无措,显得有些紧张,却依然乖乖地由我处理着她的伤口。我本以为会有些难堪,但看着她鲜血淋漓的伤痕,心中只留下隐隐的刺痛。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向她问道。

“我不知道。”她摇了摇头,似乎是回想起当时的场景,身体微微发着抖。

“我只是觉得头脑一热就冲了上去。”她说着,勉强挤出了一丝微笑,“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变得勇敢。”

我有些难过,下意识触碰着她手上的创可贴,“啊,”她轻呼道,手上也微微用力。

“抱、抱歉。”我连忙松开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嗯。”她慌乱地点着头。

我有些尴尬,脸上感觉有些发热,她的耳朵也变得通红,我们撇开脸,无处安置的视线只好看向大厅,明明已是深夜,快餐店内却依旧人满为患,明亮的白色灯光下,一群学生热闹地玩着纸牌游戏,周围是三两结群的自习的人,角落里还有几个过夜的流浪汉,几头怪兽自然地混在学生群中,整个场景却显得格外和谐。

“这家店里也有那些怪兽呢。”她缓缓说道。

“嗯。”我点了点头。

“感觉好诡异……”她的声音几乎隐没在学生们的喧闹中,“为什么那些怪兽不会伤害他们,为什么那些人不会害怕怪兽呢?”

“菲尔——”

她正准备对我说些什么时,身旁洗手间的门却突然开启,从中现身的是一个身材壮硕的独眼怪兽,班长一下子变得僵直,身体不由得向这边退了几步,她的双眼紧张地看着怪兽的面孔,那个怪兽的独眼也紧紧盯着班长。

时间仿佛冻结了一般,只有不远处店员打扫的声音和学生的玩闹显得格外刺耳,或许是过了几秒钟,那头怪兽忽然向前迈出一步,我毫不犹豫抓起了班长的手腕,穿过快餐店的侧门,奋不顾身地向着陌生的街道跑去,透着寒冷的晚风吹过我们的脸庞,身旁的风景随着我们的步伐变幻着模样,校园边繁华的小商业街渐渐变成了萧条的街景,明亮的灯光也逐渐黯淡。

没过多久,班长忽然甩开我的手,她蹲了下来,左手捂住了腿上的伤口,指间隐约可以看到被鲜血濡湿的创可贴。

“我跑不动了。”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我感觉好痛。”

我扭头看向身后,却远远地看到独眼怪兽不依不饶地追在我们身后,周围还有其他怪兽的身影。

“再稍微坚持一下就好了。”

她摇了摇头,“我跑不快的,你丢下我吧。”

“你在说什么呀!”

“可我不想拖你的后腿。”

“喂。”我有些生气,“你是保护我才受伤的哎,我要是就这么把你丢下也太没心没肺了。”

“可是——”她执拗地说道。

“没什么可是的。那如果是我受伤了,你会丢下我吗?”

她看向我,或许是因为疼痛,她的双眼里带着些脆弱,她却依旧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们是同学呀。”她说。

“是呀,我们是同学呀。”

我看了眼身后的怪兽,它已经快要追上来了,我背向她蹲了下来,对她说道,“我来背你吧。”

她有些迟疑,却没再说些什么,只是抱住了我的脖子,我背起她,跑向身旁的一栋破落的写字楼,写字楼没有关门,我们沿着阴暗的楼道一路向上,到了三四楼后,在走廊的深处,我们发现一个没有上锁的房间,便躲了进去。

我们蜷缩在角落,一张办公桌的阴影里,屏住呼吸,听着楼道里的动静,在写字楼的阒寂中,门外逐渐响起了粗暴的脚步声。

没一会儿,脚步声停在了门前,接着便走进了屋内。没办法,我们也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我拍了拍班长的胳膊,对班长使了个眼色,班长看着我,却忽然像是明白了我的意思,她用力摇着头,揪住了我的衣袖。我甩开了她的手,从桌子背后冲了出去,我撞开门前的怪物,跑出走廊,对着怪物大声挑衅道,“脑子里都是赘肉的肥仔怪物才不会追上我啦。”

怪物怒吼一声,向我追了过来。我逃出写字楼,在附近的街道和怪物绕起了圈,虽然有几次险些被怪物追到,还因为不熟悉这附近差点迷路,但我还是想办法甩掉了怪物。

等我回到那个房间时,班长依旧躲在角落里,看到我,她激烈地大喊道,“你怎么突然——这很危险呀!万一你被怪物捉到的话……”

“他才追不上我啦,我可是体力派。”我挺着胸说道。

“你……”她凝视着我的额头,眼神也变得难过,“你受伤了……”

“啊,这个。”我搔了搔头,尴尬地笑了笑,“下楼梯的时候没注意,不小心闪了一下。”

“傻瓜。”她小声说道。

等我们重新走出写字楼,街道已经变得宁静,我们向着艾蒂安高中的方向走去,中途没再遇到什么危险。我只是一路望着陌生的景色,班长也没有挑起什么话题,只是过了好久,她忽然轻声问道。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帮了我呀,笨蛋。”我轻快地回答道,“其实我一直以为你讨厌我。所以我没想到你会救我,我真的很惊讶。”

她的双手微微用力,“我只是……”

“你之前也有帮过我吧。”我说着,“校外教学的时候,是你拜托米拉贝尔和我一组吧?组建社团的时候也是,如果没有你,我压根不会认识米拉贝尔和部长。”

不经意间我们已经回到了主街道,周围的路灯变得明亮,店家也亮着灯火,一辆轿车疾驰而去,或许是因为有些不好意思,我趁着呼啸的引擎声,对班长说道。

“其实我一直都很感激你。”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也不清楚她在想些什么,但她很久都没有说话,只是似乎微微低下了头,长长的马尾搔过皮肤,让我的脖子一阵发痒。

对面的指示灯变成了绿色,行驶的车辆停在我们身旁,我们沿着斑马线向着对面的高中校园走去。就在我们走到马路中间的时候,我感到她似乎吸了口气。

“毕竟我是你的班长呀。”

她小声说道,春风终究没能卷走她细微的声音,她的话语还是清晰地传入了我的耳中。

等回到了艾蒂安高中的时候,开朗女孩就站在空无一人的校园等着我们,看到我们,她大幅挥了挥手,连忙跑了过来。

“你们没事吧?”她问道。

班长点了点头,向开朗女孩问道,“米拉贝尔呢?”

“她没跟着你们吗?”

“我之前发过短信,却没有收到回复。”开朗女孩不安地说道,“不会是遇到了什么事吧……”

“也说不定是错过了呢。”我对她们说,“我们先回活动室吧。”

回到活动室的时候,房间里一片漆黑,米拉贝尔果然不在这里。

我们决定守在活动室,毕竟说不定米拉贝尔什么时候会回来。我们坐在椅子上,却没有交谈,开朗女孩蜷缩着身子望着门外,班长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手机,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教学楼里却始终万籁俱寂,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显得那么清晰。

“我出去找她吧。”我站起身来说道。

开朗女孩不安地看着我,我笑了笑,“没事啦,我找到米拉贝尔后就回来。”

我叮嘱她们锁好门,便离开了旧校舍,当走出校园,来到大街上时,或许是因为孤身一人,感官似乎也变得更加敏感,空气中隐隐带着一股特别的气息,那既像是血腥味,又像是某种区别于我的怪物的标识。我仿佛误入了一个陌生的世界,只有自己是唯一不属于这里的异质存在。每当怪物经过身边时,我都能感受到那种视线,就像是察觉到异己的视线。

我低下头,没有再看那些怪物,我能听到各种声音,粗重的喘息声,怪物的磨牙声,一丝微弱的悲鸣仿佛心跳一般,始终如影随形地在我耳边徘徊。我想要戴上耳机,用音乐盖过这烦人的声音,却发现自己的手机不知道丢在哪里。

我努力回忆着熟悉的旋律,想要忘记外界的嘈杂,直到我回到大学校园,声音才终于沉寂,我松了口气。凌晨时分的校园里没什么人,无声的夜幕像是温柔的庇护一般,我的心情终于得以解放,脚步也变得轻快。

我一边搜寻着米拉贝尔的身影,一边向校园北侧走去。沿着校园的小道,一路走到人工湖附近时,前方却忽然传来一声怒吼,我看到那个獠牙怪物就在不远处的前方,路灯惨白色的灯光照亮了它獠牙上的鲜血,它回过头,似乎注意到了我,我紧张起来,面向它一点点后退,而它则步步紧逼着。

忽然,身后有什么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过头,却被一下子扑倒在地,他趴在我的身上,撕咬着我的肩膀,一阵剧痛窜过我的神经,我拼命挣扎着,终于将他踢倒在一旁。

我捂着肩上的伤口站了起来,回过头去,獠牙怪物已经近在眼前,撕咬我的那家伙则缓缓爬了起来,他还维持着人类的模样,双眼却给人一种无机质的感觉。

我被两头怪兽包夹着,只能缓缓退向湖边,我看了一眼人工湖,要跳下去吗?可我也不知道湖水的深浅。就在这时,一声枪响打破了僵局,人类模样的怪物随即倒在地上。

“喂!”

一个人影站在路灯的阴影里,他右手拿着枪,左手向我挥了挥。他向空中鸣了一枪,等我跑到他身前时,才看清他的模样。

方正的面孔,忧郁的表情,是那个最近见过的卢弥尔男生。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带着我逃离了人工湖附近。等甩开怪兽,我们来到了湖的更北侧,那里有一栋造型复古的大楼。他敲了敲大楼的侧门,“是我。”他这么说着,便有人为他开了门。

楼里是一个广阔的大厅,四周分出去许多小房间。大厅中央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支着几只蜡烛,微弱的烛光堪堪照亮室内的黑暗,却带着一丝温暖的色彩。

刚一进门,便有一个卢弥尔女生迎了过来,她吊着眼睛,双手叉着腰,指责着深夜外出的忧郁男生,在女生身后,还有个文静的奥罗拉女生不安地看着他们。

还没来得及问些什么,忧郁男生就被那个女生拉走了。时间还是深夜,大厅里只有几个人,几乎都是卢弥尔人,他们只是看了我一眼,便又三三两两地交谈起来。

“哟!”

一个面相和善的男生一边打着招呼一边走了过来,他提着医药箱,让我坐在地上,手法娴熟地为我处理起了肩上的伤口。

“欢迎你,新人!”

他和善地笑着,开玩笑地说道,便开始絮絮叨叨地介绍起了这里的情况。根据他的说法,这里是艾蒂安大学的社团大楼,曾经是学生活动的中心,随着土地开发向南部转移后便失去了原来的地位,最近被他们占领成为了根据地。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他似乎就是在等这个问题,他刻意地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说道。

“我们帮助所有看得到怪物的弱者,庇护所有受到他们凌虐的人类,我们是同胞,是同伴,我们是互助组织,是挺身而出的战士。”

“或许没办法呼唤黎明,但我们仍会成为温暖这漫漫长夜的烛火。”

“我们便是烛光会。”

说完后,他不好意思地补充道,这些都是拓说的。

不知不觉间,大厅里变得沉寂,忧郁男生也已经不在大厅。应该是回房间里休息了吧,和善男生为我介绍道,那个男生就是拓,是这个团体的领袖。

“你刚才也见到了吧,那个气势汹汹、看起来比较活泼的卢弥尔女生是他的妹妹雅,在一旁等着他的文静奥罗拉女生叫由亚,大家都说他们是恋人,但拓一直不承认。”

他利落地缠好了绷带,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样就好了,应该很快就会痊愈的。”

“谢谢。”

“不用道谢呀,”他和善地笑了笑,“只要你能帮助其他被怪物欺侮的同伴就够了,毕竟我们是互助组织。”

我问他有没有见过米拉贝尔,他摇了摇头。

“我得去找她了。”我站起身来说道。

他站起身来,有些畏缩地看了眼门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眼大厅,他有些犹豫地说道,“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毕竟我也是烛光会的一员。”

“我一个人没事的。”

“好吧,”他松了口气,“那等你找到同伴后就带她来这里吧,我们永远欢迎新人呀。”

出了门之后,空气似乎一下子变得寒冷,早春时的奥罗拉依旧是乍暖还寒的季节,冷风顺着袖口一路吹进身体了内部,连血液都好像要变得冻结,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或许应该带班长和开朗女孩过来吧,我想道,这群人看起来并不坏。

等我回到活动室,却没有见到她们两人,屋内显得有些凌乱,却没有打斗的痕迹。

或许是发生了什么事,班长和开朗女孩离开了这里吧。

我只好回到艾蒂安大学,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漫步着,祈求着在运气的指引下能够遇到她们哪个人。

正当我路过广场附近时,却见到一群人围在一起,中间隐隐约约传来了争吵的声音,我挤进了人群,却见到一个男生正抓着一个女生的衣服,他的身旁站着一个满身刀刃的怪物,周围的人似乎想要劝架,他却依旧愤怒地瞪着那个女生。

“你不该道个歉吗?”男生说道。

“叫一个怪物怪物有什么好道歉的。”女生不屑地说着,“更何况先惹事的不是你们吗?他可都受伤了!”

女生指着她身旁的一个男生,男生的手臂上有着一道醒目的割伤,淋漓的鲜血染湿了衣袖。

“你们是有多矫情,不就是路过的时候碰了下肩膀吗?”男生不屑地说道,

女生看向周围的学生,可其他人也都只是冰冷看着那个女生,女生显得有些焦躁,她对着男生骂道,“没有脑子的瞎子,怪不得会和那种没有人样的怪物一起。”

男生生了气,他紧紧抓着女生,女生依旧不屈地回瞪着男生。

就在这时,女生忽然发出一声呻吟,那个刀刃怪物抓住了女生的胳膊,它手上的利刃刺穿了女生的皮肤,喷涌的鲜血染红了她的袖子,她伸手想要拍开怪物的手,却只留下了更多的伤痕。

周围的学生依旧只是旁观着。

我下意识地挤进人群,拦在了他们中间,我拉开了那个男生的手,对着那个女生喊道,“你们在这里磨蹭什么,教授叫你们赶快过去。”

女生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却忽然明白了我的意思,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身旁的男生。

“快走吧。”我催促道。

她小声道了声谢,便拉着男生走出了人群。“喂!”男生依旧不依不饶地喊着那个女生,却被我隔在中间,他不甘地咂了下嘴,抓住了我的胳膊,“少胡扯了,一个卢弥尔高中生能在大学里认识什么人!”他吼道。

他似乎还没决定该拿我怎么办,我想要甩开他的手,他却纹丝不动,看来是要麻烦了,我叹了口气,思考着该如何脱身,却赫然看到那个满身刀刃的怪物就在我眼前,肩膀上的刀刃几乎蹭在了我的脸上,我吓了一跳,下意识推了怪物一下,怪物倒在人群之中,叫骂声顿时乱作一团,正当我想着该怎么办时,脸上却突然挨了一拳,我两眼一黑,倒在了地上,意识一阵模糊,似乎有人压在了我的身上,剧痛从我的腿上传来,肩膀上的伤口似乎也再次撕裂开来。

就在这时,“你没事吧!”我忽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呐喊,一个人影挤了进来,他一边驱散着人群,一边向我伸出了手,看到我后,却又故意大声咂了下嘴,“怎么是你。”

染发白痴不快地抽回了手。人群似乎也在此期间冷静了下来,学生们三三两两离开了这里,那个男生和怪兽也不知何时不见了身影。我勉强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菲尔!”在散开的人流中,我看到了班长的身影,她急匆匆赶了过来,忽然看到了我身上的血迹,“啊,你流血了。”她有些慌乱,又有些焦急地向一边呼唤道,“派因,派因!”

“你要帮他吗?”染发白痴质问道。

“当然了,他是我们的同学吧。”班长理所当然一般回答道。

“他可是卢弥尔人。你没看到之前那些卢弥尔疯子们袭击别人吗!”

“那和他又没有关系!”

“疯子。”染发白痴骂道,“你迟早会害了我们的。”

班长死死地瞪着他,“派因,帮忙带他去医院吧。”她对身旁的爽朗男生说道。

爽朗男生只是打量着我,犹豫的眼神里带着怀疑。

“你不帮他吗?”班长问道。

“但是——”

班长眼神里透露出不满,接着便走到了我的身前,她的伤口上缠好了绷带,行动看起来还不太利索,即便如此,她仍想将我的手搭在她的肩上。

“好了好了,交给我吧。”这时候,一个男生圆滑地切入到我们之间,他身材健硕,看起来很是阳光。他友善地拍了拍我的背部,便代替班长撑起了我的身体。

“你们先去练习吧,我带他去校医院。”他对爽朗男生说道。

他看起来像是大学里的学长,爽朗男生对他点了点头,便带着其他人离开了这里,班长正要跟上去,却忽然回过头,“没事的。”她微笑着对我说道,“塞尔学长人很好的,他会带你去医院的。”

校医院位于艾蒂安大学的角落,离这里有不少距离,我的右腿因为刚才的骚动受了伤,虽然有阳光男生的搀扶,但走动时伤口还是会随之作痛。

在路上,他为我介绍起情况。他叫塞尔,是艾蒂安高中的毕业生,毕业前曾是高中足球社的社长,现在则是在大学的校队里担任主力。前些日子足球社的后辈们找到他,说是想在这里举办合宿。

“你们也不怎么凑巧呢。这里本来应该是宁静又美丽的校园,现在却出现了一群疯子。”他痛切地咬着嘴唇,“那群人占据了社团大楼,到处袭击同学,我的朋友也被他们绑架走了。真是群败类。”

“本来应该报警的,可学校却不想把事情闹大,这样下去迟早会发生不可挽回的事的。”

“你也要小心呀,这段时间还是不要一个人的好。”

艾蒂安大学的校医院是一栋气派的大楼,里面坐着很多老人,学生却没有多少。我们很快见到了医生,医生只是随便地扔给我消毒液和绷带叫我自己解决,等我处理好伤口后,便离开了医院。

阳光男生撑着我来到足球场时,爽朗男生他们正在进行抢圈训练,班长则是坐在观众席的一角,默默看着训练的同学。

“你还好吗?”我在她身旁坐下时,她对我问道。

“就是些小伤啦。”

对不起,她轻声道歉道。她说她和开朗女孩本来守在活动室,在等着我们的时候看到有怪兽进了大楼,她们趁机跑了出来,却在遇到怪兽时走散了。她一个人逃亡的时候遇到了爽朗男生,便一直跟着他们一起行动。

她平淡地说着,就好像没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一样,但冷静的语气下,她的双手紧握在一起,身体微微颤抖着,神色也显得格外憔悴。

“你没事吗?”我不禁有些担心。

她的身子一颤,像是被戳穿了什么,她看向我,接着又垂下头。

“菲尔……”她显得有些犹豫,“你能看到吗?”

“看到什么?”

“他们看不到那些怪物。”她害怕地说着,“他们自然地与怪物一起交流,一起生活,我却每次担惊受怕,每当我和他们说起这些,他们都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就好像整个世界只有我发疯了一样。”

我想起了之前去医院时阳光男生对我说的话,看得见怪兽、为此害怕的人,和看不到怪兽、过着正常生活的人。

“我,我——菲尔也能看到那些怪兽对吧?”她向我投来祈求般的目光。

“当然啦,我们不是一起从怪兽那里逃跑的吗。”

她明显松了口气,她抱着自己的身体,小声地呢喃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们看得到,为什么他们又看不到呢?”

在她视线的前方,阳光男生、爽朗男生他们正和一只怪兽说说笑笑,友好地训练着。球场上明亮的灯光映照着每个人的汗水与笑颜,艾蒂安大学的校园笼罩在一副诡谲的平和当中。

“肯定会没事的。”我对她说。

“嗯。”她点了点头,无力地笑着,“肯定会没事的。”她重复道。

另一边的爽朗男生似乎注意到了我们的视线,他挥了挥手,带着那头怪兽走了过来。班长变得紧张起来,微微向后缩了缩身子。

等来到我们身前时,爽朗男生对班长说道,“之前你和威利吵过架吧,他想和你道个歉。”

那头叫威利的怪兽站了出来,口齿含混地嘟囔着什么,接着向班长伸出了右手。班长只是惊恐地看着他的手,有些僵硬地笑了笑,“没、没有,我没有在意。”

爽朗男生皱了皱眉头,看着怪兽悬在半空中的右手,怪兽不快地低吼着,将手向前伸了伸,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强烈的腥臭,班长低着头,没有去看怪兽的手。

没办法。

“说起来,我们还不认识吧。”我看着那头怪兽说道,握了握他的右手,“初次见面呀,我是菲尔。”

他的手心满是汗,我总觉得自己手上像是抹上了什么东西,黏糊糊得很不舒服。

怪兽点了点头,我们松开了手,这时,观众席的另一边忽然传来一阵呼喊,那是一个女生和一个怪物,她们对班长招着手,班长惶恐地看着那边,只是拘谨地挥了挥手。

“你不过去见见她们吗?”爽朗男生说道。

班长无助地看着他,爽朗男生温柔地劝道,“没必要怕生呀,她们都是很和善的学姐。”

班长犹豫地点了点头,最终缓缓站起了身,“那我过去了。”她小声说道,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却没有再说什么。

我看着她的身影慢慢向着那边的怪物走去,回想起她那落寞的眼神,我的心中总是有些刺痛,我不禁看向爽朗男生,他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班长的背影,长叹了口气。

“她真的有些奇怪,之前也对我们胡言乱语地说着奇怪的话。”

“你没有好好和她聊聊吗?”

“让她一个人静静吧!”他笑了笑,“她可是很坚强的,很快就能振作起来的。”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低头沉默着,他看向球场的方向,过了好久,他对我说道。

“别太在意吉克的事。”他说。

“他曾经也不是这样的,但初中的时候被一个卢弥尔人骗了之后,就开始仇视所有卢弥尔人了。”

“就算你这么跟我说——”

我深吸了口气。

“就算你跟我说这些事,难道我就能接受他做的那些事了吗?”

“好吧。”他看了看身旁的怪物,“那你和威利聊聊吧,多交几个朋友对你也没坏处,至少也不用塞莱斯蒂再替你担心。”

他径自说完便回到了操场,那头怪物坐在了我的旁边,它对着我含混地嘟囔着什么,我却什么也听不懂,只能敷衍地点了点头,忽然,它的手搭上了我的肩膀,我能感到有什么粘稠的液体从它皮肤上滑落,渗过我的衣服,伴随着一股让人想起后巷废弃物的腐臭,在我的后背上留下一片湿热的痕迹,那像是某种强迫观念,却又带着切实的难受触感。

我刚想对它说些什么,它便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伤口处一阵剧痛,我下意识让开了它的胳膊,它呼哧呼哧地叫嚷起来,像是在大笑一般。

我看着它恶心的面孔,胸口仿佛有股热烈的什么即将喷涌而出,我攥紧了拳头,却忽然想起了班长。

再怎么说他们也是班长的朋友,就当是为了班长忍一忍好了。

我长出了口气,向旁边挪了挪身体,我没再理它,只是看向了操场,却看到染发白痴正和一个男生凑在一起,他们时不时看向这边,不快地说着什么。

我转向观众席的另一边,班长正坐在怪物和女生的中间,她强颜欢笑着,努力迎合着女生的话题,女生欢快地聊着天,视线转向了那个怪物,见她们没有看着自己,班长低下了头,轻轻抱着自己的双腿,不经意间,她抬起了头,我们对上了视线。我对她无奈地笑了笑,她一瞬间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拼命挤出了一丝微笑。

那头怪物回到操场后之后,仍是不断有其他休息的人凑过来,他们多是讲着一些难懂的玩笑,或是对着我又拍又打,见我没什么反应后,又回去对着同伴抱怨起来。难熬的时间一直持续到傍晚,到了晚餐的时候,终于得以解放的我们一起到了校园里的一个餐厅。正值高峰期的餐厅人山人海,往来的学生摩肩接踵,他们还是设法占到了几张餐桌。

爽朗男生一群人搂在一起举着饮料开心地聊着天,我和班长只是坐在一角,我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她却只是勉强着对我笑了笑。在这拥挤的餐厅里,各种怪物肆无忌惮地横行着,有的怪物在附近的餐桌高喊着莫名的话语,也时不时会有怪物穿过狭窄的餐桌缝隙,碰到我们的身体,每到这种时候,班长总是会低下头不去看那些怪兽,嘴里小声道着歉。我看着怪物狰狞的面容,闻着那些混乱而腥臭的气味,摆在桌子上的饭菜也仿佛变幻成了某种怪异的物体,我勉强自己吞咽下食物,挤在嘴中的炒肉几乎尝不出味道,就连餐厅的灯光也显得有些惨淡。

忽然间,有个海怪模样的怪兽走到了班长身边,手里拿着一杯饮料,杯中的液体有着诡异的颜色。它趴在班长身上,对着班长叫着什么,爽朗男生则是对着班长介绍起来,她是大学女足的学姐,是塞尔的朋友。那个叫威利的怪兽也从班长身后转过身来,对着班长开心地叫喊着。

班长看着可疑的饮料迟迟未动,众人对着班长起着哄,班长几乎是拼命挤出一丝笑容,接过杯子喝下了饮料。我实在不忍心看她忍着泪的模样,只能低着头解决起盘中的食物。等怪兽走后,一行人重归喧嚣,班长立刻抹去了脸上的微笑,她的头几乎要沉在餐盘中一般,却迟迟没有继续用餐。

“走吧。”我小声对她说道。

她抬起头,湿润的双眼有些茫然地看着我。

“我已经吃完了,你也吃饱了吧,我们先走吧。”

她点了点头,放下了手中的餐具,我对爽朗男生说道,“我们吃饱了,先到操场上等你们吧。”

一伙人顿时安静下来,爽朗男生狐疑地扫了我们一眼,染发白痴不快地看着我,“你就不能等等吗?”

“我不太舒服。”班长说道。

“不就是杯酒精饮料而已,酒精含量八成还没有酒心巧克力高,有这么夸张吗。”染发白痴抱怨道。

“我——我真的有些头疼。”班长用手扶着额头,表情看起来很是难受。

沉默的空气充斥在我们周围,其他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们身上,过了好久,“行吧。”爽朗男生开口说道,他迅速扒完了餐盘中的剩饭,“我和你们一起走吧。”

在那之后,班长跟着爽朗男生去了宿舍楼里休息,我则是回到了待了一天的观众席,用完餐后的足球社社员陆陆续续回到了操场,却没有继续练习,只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玩耍起来。

没过多久,我身边传来了脚步声,抬起头,却看到班长在我的身旁坐了下来,她蜷缩着身子,脸色看起来很是糟糕。

“你还好吗?”我窥探着她的样子问道。

她摇了摇头,“我的头还是很疼,肚子也不太舒服。”

“那你——”

“我、我睡不着。”她打断了我的话,“我躺在宿舍里,每当闭上双眼,耳边总是能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走廊里粗暴的脚步声,隔壁房间里一阵阵的吼叫,还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怪物们的喘息,总是永无止境地在房间里回想。我好害怕,就只能逃出来了……”

“对不起。”我小声说道。

她无力地笑了笑,“你道什么歉呀。”她虚弱地说着,“那你跟我讲些有趣的事吧。”

我也不清楚班长的喜好,说起班长可能会喜欢的话题,我也只知道这个了。

“你看过怪兽教室最新一集了吗?”我向班长问道。

“没有,那种高开低走、最近一直在水故事的连续剧哪里有趣了。”

“那才不是水故事,那是铺垫啦!”这个黑粉真是的,我和她逐帧分析起怪兽教室的精妙安排,她也终于轻声笑了出来。

这时,爽朗男生忽然走到我们身旁,他看着班长皱起了眉头,“你怎么不在宿舍里待着?”

“我、我不想留在宿舍里。”班长畏怯地说道,“我睡不着。”

“别任性。”爽朗男生冷静地说着,“你要是真的难受就应该好好躺着。”

“我——”班长语气激动起来,却又突然按住了自己的额头,表情也变得痛苦。

爽朗男生叹了口气,“那叫父母来接你吧。”

班长慢慢取出了手机,她拨响电话,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手机,“不行,没有人接。”

果然是这样,毕竟这里也只是梦境而已。

爽朗男生沉默了好久,“好吧。”他说着拿出了手机,“这附近应该也有一些旅店……”

“不用了。”班长打断了他的话,“我去个人少的地方,去哪里的空教室过一夜就好。”

“别闹了,”爽朗男生皱起了眉头,“要是那群人闯进教室袭击你怎么办。”

“我不想待在人多的地方。”班长执着地说道。

“好吧。”他勉为其难地答应道,“我叫几个人一起去陪你吧。”

他看向身后的染发白痴和怪兽,“行吧?”他问道。

班长的表情变得僵硬起来,她看着那头怪兽,“不、不用了,我自己就好。”

“不行。”爽朗男生强硬地说道,“多几个人出了事也好相互照应一点。”

班长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臂,她瞥了我一眼,便无助地点了点头。

“我也一起去吧。”我对着爽朗男生说道。

爽朗男生眯细了眼睛看着我。

“你不是受了伤吗。”他想也不想地回答。

“我没事啦!”

“是嘛,那你可以一个人过去,不用别人帮忙了?”

他不以为意地说着,一边拍了拍我的肩膀,伤口随即传来一阵剧痛。

“那你要送我回家吗?”我反问道。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最终同意了我的要求。

我们一起来到了一栋教学楼。一开始我们还待在一起,但很快班长就说想要休息,我们便各自挑了间教室。我选中了一间小小的屋子,狭窄的房间里只有一张会议桌,周围围着几把椅子。我躺在了桌子上,冰冷的木桌传来了坚硬的触感,硌得人不太舒服。

我枕在自己的胳膊上,望着逼仄而陌生的天花板,微弱的街灯灯光投映在白色的墙面,我的眼神追逐着婆娑的树影,回想起这些天发生的事。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了一阵微弱的敲门声,隔着门窗,我看到了班长有些黯淡的脸庞。

她进了门,只是像是解释般说了句,“我不太睡得着。”

毕竟这桌子硬得过分呀,我这么说笑道,她却没有回答,只是倚在窗边,脚尖无意义地在地上画着圆圈,窗外的灯光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影,过了好久,她看了眼狭小的教室,缓缓开口说道,“这里有点像我们之前躲起来的教室呢。”

“那时虽然害怕,但真的很开心。”她说道。

她看着我,双眼里流动着隐约的波纹,她开口问道,“菲尔,你不害怕吗?”

“当然害怕呀。”

“骗人。”她轻笑了起来,神情也变得轻松,她柔婉地半垂着眼睑,以一副让人莫名心痒的口吻说道,“今天真的谢谢你,菲尔,我从没有想过你会这么体贴。”

“如果没有你陪着我的话,我肯定会更加难过。”

“干嘛啦……”

哇,她在说什么羞人的话啦。

“这是报复啦。”她恶作剧似的笑了笑,“谁叫你之前说那些羞耻的话的。”

我撇过脸不去看她,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道。

“你打算睡觉了吗?”

“没有呀?”

“那要一起看怪兽教室吗?”

咦?我一下子来了兴趣。

“你头疼不要紧了吗?”我向她问道。

“没那么痛了。”她说着,“这话应该一开始问啦,笨蛋。”

“那要从哪一集开始,接着上一次吗?”我兴奋地说道。

“只有说起怪兽教室才会这样的傻瓜。”她轻骂道,却欢快地笑着,正当她打算离开窗边时,窗外的街道上却有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等等。”我对她说着,一边向窗外看去,深夜的街道上没什么人,阳光男生却一个人走进了教学楼附近的树林当中,他停在一个雕像旁,另一个男生也从树丛显出身影,虽然婆娑的树影遮挡了视线,但那个男生看起来像是那个卢弥尔忧郁男生。

紧闭的窗户阻隔了他们的说话声,但气氛看起来不怎么友善,忽然间,阳光难受揪住了忧郁男生的衣领,空气顿时紧张起来。“我们出去看看吧。”我对班长提议道,班长点了点头。

等我们走出教学楼来到两个人附近时,情势似乎已经缓和了下来,阳光男生对着他喊道,“只要你把由亚还回来,随便你在社团大楼待多久。”

忧郁男生一脸厌倦,“我说过了,你想带走由亚应该问她的意见,而不是叫我到这里。”

“难道不是你硬要缠着由亚吗?”

“你还真是没变。”忧郁男生无奈地笑了笑,“每个人只能看到自己眼中的世界,你所见到的奥罗拉想必阳光满溢吧。”

“少来,”阳光男生瞪着忧郁男生威胁道,“如果你不放过由亚的话,就别怪我做些什么了。”

“随便你,只要由亚愿意留下来,我便会为她提供庇护,仅此而已。”

忧郁男生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那里。阳光男生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树林的另一边。阳光男生叹了口气,回过头,刚走了几步,却和躲在树林一旁的我们对上了视线。

“啊,那个,”我有些尴尬地解释道,“我们不是故意偷听的。”

“让你们看到难堪的地方了。”阳光男生挠了挠头苦笑了起来。他带着我们来到了附近的一把长椅,我们并肩坐下后,他一边看着身旁的路灯,一边讲起了他们之前的故事。

“我和由亚出生在同一个小镇,就是那种在学校里惹个祸、第二天全镇人都会知道的小地方,镇里的每个人都是邻居。由亚一直是个文静的女生,自小学起便是成绩最好的那一个。平时自习或是有什么活动的时候,大家总是吵吵闹闹的,只有由亚会一个人安静地看着书。”

“我一直都在憧憬着那样的她。”

“小镇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考上这里的大学,临走前,由亚的父母对我说,她是个不谙世事又从来没有独自生活过的女孩,我和她父母约好会照顾她。”

“但是,来到大学,和那些人相遇后,由亚变了。她开始夜不归宿,也不去上课,之前就连期中考试都没有露面。我和教授求情说给她补考,也曾经劝过她,可她连补考都没有去。”

“这样下去,她迟早会退学的。”

“我不能放下她不管,至少,这是向她父母许诺过的我的责任。”

“就是这样。”他摊开双手笑了笑,“很无聊的故事吧?”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班长也只是沉默着,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行啦,我要去睡觉了。你们想玩也可以,但别闹得太晚。”

他走了两步,却突然回过头,他看着班长,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摇了摇头,最终还是离开了这里。

与阳光男生分别后,我们回到了教学楼,漆黑的楼梯间内,只有我们清脆的脚步声回响着。

“你认识那个卢弥尔学长吗?”她忽然向我问道。

“嗯,你怎么知道?”

“因为看你一直很在意那个学长的样子。”她说。

我和她讲过之前遇到的事后,她向我问道。

“由亚学姐——塞尔学长的那个同乡,她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我摇了摇头,回想起在社团大楼里见过的那个内向女生,那个文静地跟在忧郁男生身后的她。如果她能够在梦境里看到怪物的话,不愿意回到学校或许也是自然的想法。

但现实中又怎么样呢,我忽然想道,按照阳光男生的说法,现实中应该也发生了那些事才对,那么又是什么促使她在现实中疏离校园呢。

但无论如何,这些都不过是她自己的选择罢了。

班长叹了口气,“如果这世上不再有误会和烦恼就好了。”

我们就这么一路交谈着,等回到房间,却看到染发白痴站在桌子前,他叉着腰,脸上挂着讽刺而戏谑的表情,像是在等着我们。

“你们感情不错呀,”染发白痴冷笑着说道,“这么晚一起干什么去了?”

我只是犹豫了一瞬间,想着该说什么话,染发白痴却一下子激动起来,“贱人,派因找你真是看走了眼。”他对着班长骂道。

班长狠狠瞪着他,却没说什么。

“我们只是——”我对着他解释道。

“闭嘴!”他看向班长,“你不想说些什么吗?”

“我对白痴没什么好讲的。”班长冷冷地说道。

染发白痴大声咂了下嘴,高高扬起了右手。那一瞬间,他的身上仿佛出现了幻象,胳膊上长出了细长的毛发,指尖生出了锐利的爪子,眼神也变得凶狠嗜血。班长发出了一声惊呼,他狞笑着对班长拍下右手,在那之前,我冲他扑了过去。

他跌倒在地,撞倒的椅子发出激烈的声响,我压在他身上,钳住了他的双手。

“你们在干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怒吼,回过头去,爽朗男生就站在门口,以冷峻的视线看着我们。

染发白痴身上那类似兽化的现象已经变得模糊,之前的一切仿佛幻影一般。

“疼死了。”他摸了摸后脑抱怨道,“混蛋,快给我起来。”

我站起身来,爽朗男生拉起了染发白痴,他审视着我们,视线最终钉在了我的身上。

“你走吧,别跟着我们了。”他对我说道。

率先作出反应的是班长,她对着爽朗男生喊道,“你要向着吉克?这可是他先动手的!”

“这是我们组织的合宿,如果他不想和其他人好好相处的话就应该趁早离开。”

“菲尔可是受伤了呀!”

“那是他自己的事。”他冷酷地说道。

班长不甘地瞪着他,她咬着自己的嘴唇,缓缓向他问道。

“看到我受伤的时候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这不一样吧!”

“有什么不一样。菲尔是我们的同学,又没有做错什么事,之前也帮了我,你这么做不就只是在考虑自己吗?”

“没做错什么事?”他挑了挑眉毛,“那之前他压着吉克是想干什么?”

“那明明是吉克想打人,为什么你说的像是我们的错一样。”

班长还想要说什么的时候,那个叫威利的怪物走进了房间,或许是听到了我们的骚动,它走向班长,伸出爪子想要抓住班长的胳膊,却被班长一把拍开。

“别碰我!”班长大喊道。

“喂,你到底在想些什么?”爽朗男生生气地叫道,“威利做错了什么你要这种态度对他?从一开始就是,你一直都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之前也是,喝了杯酒精饮料就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带你去宿舍休息又嫌弃这个嫌弃那个的,最后吉克和威利为了你的安全陪你到这里过夜,你还对他们一副敌视的样子。你到底在矫情什么。”

“矫情——”班长吊起了眉毛,她抓起我的胳膊,向爽朗男生展示道,“这就是你说的为了我的安全?菲尔可是被吉克抓伤了!”

我这时才注意到,在之前的冲突中,我的衣服破开一条缝,手臂上的皮肤也出现了几道划痕。

爽朗男生眯细了眼睛,“少扯了。”他说,“明明衣服都没破,哪来的什么抓伤。”

班长疑惑地瞪着他,爽朗男生却不屑地嗤笑一声。

“那就把话说明白好了,我受够你们无聊的过家家了。你明明没有受伤,却非要在手上缠绷带,你知道其他人是怎么看你的吗。他也是,衣服上连缺口都没有,却非要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受了重伤的样子,走路还滑稽地一瘸一拐。你们是想怎么,耍猴戏吗?”

他看不见我们身上的伤,或许这才符合常理吧,既然他们看不到怪物,那普通的人类自然也不会在我们身上留下什么伤疤。

班长似乎也明白了这一点,她不再激动,只是最后看了爽朗男生一眼,眼神里像是混杂了失望与难过。她回过头,简短地对我说道,“走吧。”

“喂!”爽朗男生叫道。

她没有理会,只是抓起我的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在他们的视线下,我们一起走出了教室。

走下楼梯,随着吱呀一声,我们推开了教学楼的大门,一阵晚风迎面吹过,春夜的凉意让我一阵寒颤,有些发热的大脑也冷却下来。

我小心地看向班长,她却只是默默地走着,眼神倔强地盯着前方,像是完全没有在意之前的事。

等走到岔路,她停下了脚步,“我们要去哪里?”她问道。

“我们去社团大楼吧。”我和她讲起忧郁男生他们的事,“他们应该会接纳我们的。”

她看向我,眼神却闪在一旁,她犹豫地问道,“他们真的没有问题吗?”

她或许是想到了今天发生的事,那些不太美好的回忆,“没事的。”我安慰她说,“大不了我们再一起逃走好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却很快又勉强作出一个微笑,“嗯,好吧。”

我们来到湖边的时候已经将近凌晨,这里却聚集了不少学生,或许是有什么活动,他们围在一起喧闹着,其中还夹杂着怪物的身影。班长的身体变得僵硬,她害怕地看着熙攘的人群,还有被人群挡在身后的道路,我对她说道,“我们绕路吧。”

她点了点头。

我们躲在路口的一旁,按着手机上的地图研究起路线时,却听到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我们迅速抬起头,迎面看到的是那个獠牙怪物,它正摇摇晃晃地向我们走来。

我们没有多想,转身便离开了湖边,它没有追上来。午夜时分的校园里还是有不少行人,我们不想去人多的地方,也不想再回到校园外繁忙的街道,便只能漫无目的地走在偏僻的小路,我们一遍遍穿过陌生的景色,与我们相伴的只有一阵阵的寒风,还有彼此的呼吸化作的团团白雾,抬头望去,永远的夜空却没能为我们指引前方。

最后,走累了的我们来到了一片草地,我们坐在了草坪上,彼此却都没有说话。

班长望着远处灯火明亮的宿舍楼,楼里时不时传来的阵阵喧嚣,她的眼神有些复杂,表情却显得很平静。

“我们好像流浪一样。”过了好久,她缓缓开口道。

晚风卷起她的发丝,她抱紧了自己的身体,“菲尔,你不饿吗?”她说道,“我觉得好饿,身体也没有力气,明明是在梦里,难受的感觉却那么得真实。”

我在草地上躺了下来,地表的灯光将天空染成一片紫色,自以前起,这副景象便没有任何变化。

“这时候要想些其他有趣的事啦,只要不想着自己就不会饿了。”我对她说,“比方说看一集怪兽教室什么的,时间很快就会过去了。”

她轻声笑了出来,“怪兽教室哪里有趣了,傻瓜。”

她散开了头发,学着我一起躺了下来,我们一起听着风声,感受着身下青草的触感,过了好久,我对她问道,“你知道几号线地铁最适合过夜吗?”

“嗯?”她眨了眨眼睛,像是没有明白我的问题。

“一二号地铁会路过下城区,所以晚上总是会有许多醉酒的乘客,六号地铁虽然没那么多人,但是座椅却没办法躺下,七号线虽然座椅比较舒服,人也不多,但是同行竞争却很激烈,所以如果要在地铁上睡觉的话,我还是推荐A号线路。”我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我的流浪秘辛,她也听得津津有味。等讲完后,我本来以为她会惊叹于我丰富的经验,结果她却只是难过地看着我。

“你真的好坚强。”她说着,却又忽然笑了起来,“是呀,比起和臭烘烘的怪物们凑在一起现在已经好太多了。”

“而且,我也不想再喝那种毒饮料了。”她俏皮地说着。

“是不是有首歌来着,那首叫做月光的歌。”她像是心血来潮地说道,一边恶作剧似的看向我。

米拉贝尔不是在教你唱歌吗,你为我唱两句吧。

——没有人知道我来自何方,我从未感到如此空荡。

我刚哼了两句,她便欢快地笑了出来,“你唱得真是糟糕,米拉贝尔肯定会伤心的。”

要你管啦,明明是她不怎么会教人。

笑过后,她落寞地看向地上的青草,“我有些惦念她们两个,不知道她们有没有事。”

“肯定没事的啦。”我说道,毕竟开朗女孩看起来很机灵,米拉贝尔又很可靠。

“是呀。”她点了点头,“要是我们还在一起就好了。”

“我们要不还是去教学楼里找个没人的教室吧。”我说道,至少可以先休息一阵子。

她同意后,我们便动身回到了教学区,我们沿着一栋栋教学楼检查过去,却始终没有发现没有上锁的建筑,除了那栋老旧的旧校舍,只有这栋楼的大门微微开着。班长有些犹豫,却还是一起走了进去。楼内的风景充满了年代感,内墙四处都有墙皮脱落,校舍没有熄灯,昏黄的灯光微微照亮了破旧的木门,反而显得更加瘆人。

我们找到一间教室,便一起清理出一片空间,深夜的教学楼里万籁俱寂,班长坐在座椅上伸了个懒腰。

“这栋楼看起来阴森森的,实际上待起来却还挺安心的。”

“毕竟没有臭烘烘的怪物嘛。”

她开心地笑了笑,接着打了个呵欠,便在课桌上趴了下来,“我有点瞌睡了,你也快点休息吧。”

“这么美好的夜晚怎么能睡过去,我还要看怪兽教室呢。”我对她说道。

她微笑着看着我,“谢谢。”她说道。

没过多久,身边传来了安稳的呼吸声,我的意识也越来越恍惚,不知不觉间便陷入黑暗。

“喂,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感觉没有过多久,身旁忽然传来一声怒吼,我吓了一跳,大脑一瞬间变得清醒。我蹭地坐起身子,却只看到一束强光,我避过光亮,手电筒背后的男人瞪着我们。

“高中生?”他不耐地说道,“高中生不老老实实回家在这儿干什么。”

他指着我们呵斥道,“快点出去!小心我通知你们学校。”

我回过头,班长也醒了过来,她擦了擦眼睛。

“快点!”男人对我们大吼道。

“知道啦!”

班长对我难过地笑了笑,“走吧。”她像是劝解我一般说道。

我们跟着男人走出教室,窗外的天空仍是一片苍茫,夜晚仍旧漫长,我们接下来还要想方设法熬过余下的这段时间。

一旁的班长也只是沉默着望着楼外的景色,只有身前的男人絮絮叨叨地抱怨着。

“现在的高中生真是没有一点规矩,刚才那两个人也是……”

嗯?

等我们走出教学楼,却看到了一道熟悉的凛然身影,即使在这样的黑夜,她鲜艳的刘海依旧醒目。

“菲尔?”她惊讶地睁大了双眼,却又迅速飞扑到我的身边,我不知怎的有些感动。

“好久不见。”我对她说道。

“你受伤了……”她沉痛地看着我,“是腿上么?”她问道。

“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她难过地垂下头,“对不起。”她小声说道。

“你道什么歉呀。”

她摇了摇头。

“对不起。”她又一次说道,“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我会保护你的,我一定会保护你。”

她坚定地说道。

“我之前都没这么觉得,这栋楼真的好吓人喔……”

身后传来了有些掉线的声音,开朗女孩扶着墙壁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看到我们,她一瞬间呆在了原地,却一下子扑进班长的怀抱,紧紧抱住了班长。

班长轻轻拍着她的背部,她松开了班长,擦了擦眼角,环顾着我们每个人,看到那个男人还想抱怨什么,她拉着我们离开了教学楼。

等男人走远,她悄悄对我们说道。

“既然坏蛋走了,我们人也到齐了,我们再去那里探险吧!”

这次肯定会更刺激的,她说。

我们走在深夜的艾蒂安校园,一阵畅快的晚风吹过我们身边。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街道,明明是未曾改变的梦境,夜晚却不可思议得不再可怖。

或许是春风的惬意,伴随着深夜的酩酊,我的心情也变得畅快。

“我们解放喽!”

我对着无人的街道大喊道。

“我们自由啦!”

开朗女孩也跟着闹腾起来。

米拉贝尔小声笑了出来,我哼起了怪兽教室的曲子。

“即便怀抱创伤,

我们也将追寻前方的足迹,

在这怪兽之夜里,

我们会心怀希望,

变得更加坚强——”

“笨蛋。”班长轻声骂道,却也一同笑了起来。

三月的春意吹绽了行道树上的绿叶,无限的夜空在我们的眼前绵延,即使灯光黯淡,我们依然牵着手、勾着肩,一起哼着威风的歌曲,向着茫然的未来迈开前进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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