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谎言,如影随形》完
简介
如果学校后门的树林里有一间废弃的小木屋,你会准备拿它干什么呢?
对不大想跟其他人有太多交流的铃木航来说,这间没人会来的小木屋就是他偷闲的最佳场所。
花费九牛二虎之力将里面清理干净之后,他也终于如愿以偿地入住小屋,每天坐在掉漆的安乐椅上做白日梦,在学校里有了专属于自己的秘密基地。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样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在某一天,他那希望与美少女不期而遇的白日梦,居然极其戏剧性的成真了。
当看着摔倒在自己怀里的黑发美少女时,铃木航才不得不承认,所谓白日梦,终有醒来的那一刻。
序
全都只是死宅的幻想而已。
在学校后门的小树林里找到一栋废弃的老旧木屋,费老大劲把里面收拾干净,甚至还给积满灰尘的床铺换上了家里带来的被褥。
一切办妥后,掏出随手买的文库本,稳坐于脱漆安乐椅之上,当夕阳和身下不断传来的吱呀声终于填满整个房间时,我便最大限度地装出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紧接着,那扇连锁都已经坏了,还是由我亲手安上新锁的木门就会被轻轻敲响,而我只会坐在椅子上沉声唤一句“门没锁”,随着上了新油顺滑无比的门把手被旋下,大门也被推开,那个带着六分迷茫、三分不安、一份期待的表情的人,那个打破了屋内好似亘古不变的凝重气氛的人居然是——在全校大受欢迎的超级美少女?!
差不多就是这样的烂俗展开吧。
所以才说全都只是死宅的幻想而已。
“差不多也该回家了。”
再不回家做饭晚上就没时间写作业了。
“今天也没人来啊。”
从我把这间屋子打扫干净那天算起,走进这里的其他人两只手都数的过来,而且误入小屋的他们基本都再也没有回来过。
倒是学生群体里小规模地流传起了“学校后面有个旷课偷懒的好去处”这种真假参半的谣言。
真的部分是学校后面确实有这么个地方可以睡大觉,假的部分则是这里并不能让他们躲起来旷课偷懒,因为手握钥匙的我只会在午休和放学后来屋子里小憩一会,或者自己干点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干的事情。
话说回来,这其实也是我最初的目的,上学的日子里也想找个清静又舒适的地方待着,不受其他人打扰。
所以即便胡思乱想中的超展开并没有出现,我对现状也还挺满意的。
“不过也得想个办法防止有人砸窗……”
用毛巾一把抹去头上的汗,确认自己没有遗落任何私人物品,我背起已不再觉得沉重的背包,扭动手感无比丝滑的门把手,拉开……
“嗯?”
“呀啊!”
虽然在拉动门扉的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但身心全都处于极度放松状态下的我压根反应不过来,只能眼瞅着门外的不速之客以飞蛾扑火之势失衡向我倒下。
有令人怀念的薰衣草香气传来。
好似我主动跃入那片连绵不绝的紫色之海,而非对方朝我撞来,那份香气,那份与我僵硬身体截然不同的柔软触感,幽然扑落在我解开外套纽扣的胸口上,拨动我……
“好痛……”
“抱歉,没事吧!”
想什么呢别人那鼻子结结实实的磕我那梆硬的胸口上了,哪怕觉得反感也要忍住,事后再慢慢消化,现在得赶紧向对方赔礼道歉看看有没有受伤!
“不,只是有点痛而已,那个!”
在下意识地环抱住我的女生终于反应过来后,我不像动画里的幸运色狼男主们那样会被女角色推倒在地,只是被她用力推开连退好几步,随后也像她一样眨巴着眼睛站住。
要说我为什么也呆站住……
那是因为,脸上不只有撞到的鼻子发红的她,可是个了不得的黑长直美少女啊!
虽然形式有所不同,但死宅的幻想,我,铃木航的幻想,居然成真了!
四月十日·铃木航
虽然听起来可能有点自卖自夸,但我并不是那种内向闷骚,面对女孩子就会紧张的不得了的人,倒不如说我在某种程度上很擅长应付异性,所以当我姑且让这位羞答答的美少女坐到床上冷静一会后,便自觉拉开距离,双手搭在窗台上假装仰望橙空,脑中开始回想有关她的情报。
西园寺美穗,16岁,性别女,家庭条件优良,相貌出众、成绩优秀、外向开朗,体育方面虽然并不突出,但也有平均水平,在老师群体中备受好评的同时也深受同学们的信赖,现就读于本校一年四班,是众多男生觊觎的目标。
虽然表面上含糊不清,但根据我的调查,她依旧保持单身,呃,不要误会,我真的只是单纯的进行调查,没有任何多余目的。
“鼻子已经没事了吧,西园寺同学?”
“已经没事了,那个……”
“铃木航,叫我铃木就好了。”
往坐在床上的西园寺同学那边偷瞟了几眼,她果然还是跟先前一样抿着嘴唇不愿意往我这边看。
好吧,我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想要推门而入的她被我连门带人一块拉动,在我的胸口撞了个满怀呢。
完全就是我的错。
“抱歉,西园寺同学,没有注意到你在门口。”
“不,没有的事,我应该先敲门再进来的,话说回来,铃木同学……”
“怎么了?”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夕阳很美,明明我只是慵懒地站在地面上,它也会不辞辛劳地催动原子与原子结合,让我能不劳而获,让我的每一寸肌肤都能充分感受它的包容与温暖。
相反,西园寺同学的话语却是隐隐夹杂着冬夜寒风中冷冽的警惕与敌意,如闪着银芒的弓箭般朝我射来。
第一印象给人带来的影响果然很大啊。
“也许西园寺同学不知道,但其实你在男生的圈子里还挺有名的,我也是在跟朋友聊天的时候知道的你。”
“原……原来如此。”
就在这么说着的时候,我再次运用锻炼多时、已能熟练操控的余光去窥探她的反应。
她在笑。
即便有用右手半掩住嘴唇装出为难的表情,我也能从那似飞蝇般飘忽的眼神和微微翘起的嘴角中品尝出她自满的笑意。
原来她是这种性格吗,这么在意自己的风评,有点意外。
“总之就是这样,我对西园寺同学没有奇怪的想法,西园寺同学你也不要太紧张,这间屋子是用来给人放松的地方。”
“嗯,嗯。”
她点了点头,将右手放回到覆盖着黑色裤袜的双膝间,表情也不留痕迹的恢复平静。
气氛陡然尴尬起来。
嗯……该说些什么好呢,本来我都准备回家了,突然被西园寺同学这种级别的陌生美少女杀个措手不及,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能聊的话题啊,不过,话说回来……
“对了。”
“那个。”
转过头的我和她异口同声,却又因此同时陷入缄默,但也正因此,我们也才终于有了眼神交流。
“还是你先说吧”,我偏了偏头,向眼眸澄澈透亮的她这样表示道。
反正我要问的问题跟她想说的事应该没差。
“那个,铃木同学,我听说学校后门有一间能帮人解决问题的屋子,是不是就是这里?”
看吧,果然是听了小道消息准备来偷懒睡觉的……嗯?
“不不不,你为什么会有这种误解?”
流言蜚语变异的速度也太快了吧,简直比冠状病毒还要更夸张。
“那个,让我想想,一班的星野说过,他在学校里弄丢的钱包就是靠这间屋子的主人找到的,三班也有人说这里让缺觉的他好好睡了一觉,总之还有几个不同的人说过类似的话。”
叙述来意时,西园寺那对灵动的眸子也没有闲下来,充满好奇的目光伴随着她的话语毫不掩饰地在屋内一同转动,好奇地打量着这间满是陈旧气息的小屋。
不过她有特意避开站在窗台前的我。
那就礼尚往来,我也收回不安分的余光吧。
“好吧,我不知道你听到的流言里都讲了些啥,但现在你已经身处在流言的发源地了,有什么感想吗。”
“很普通。”
“是啊,如果年久失修算不上特别的话,这真的就只是间很普通的屋子。”
回应了她不假思索的率直感想后,我索性也就重新坐回到同样年久失修的安乐椅上。
吱吱呀呀的松懈响声再次攀上四周的木制墙壁,于夕阳一同在相距好几米的我和她之间回转不止。
啊啊~,这下真没时间准备晚饭了。
“果然,流言什么的不可信呢。”
“是啊,有那个心去找当事人一一确认流言是否属实,你还不如把这个时间拿来解决问题。”
“欸……为什么,你会知道。”
从她有些卡壳的喉咙里说出的话,除了疑惑和惊异外,也再次带上了几分警惕。
不,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真不是跟踪狂!
“你刚刚不是说了吗,一班的星野,他是我朋友,我知道他绝对不会跟西园寺同学这样的人有交集,而且你的叙述方式也在暗示你亲自去找人确认过,还有就是你开头就问我这里是不是‘解决问题’的屋子,那不就代表你有问题想要解决。”
糟了,稀里糊涂就信口开河把别人的事说了一大堆,这种做法最恶心了。
说的时候有多痛快,说完之后就有多后悔。
“这样啊……也对,仔细一想,好像我从开始就把事情全说出来了,嗯,你说得对,铃木同学,有这时间我还不如自己想办法解决问题。”
欸,好像西园寺同学没有生气,而是真把我的话听进去了?
为了确定没被讨厌,我还是没能忍住贼兮兮地抛出了窥探的目光,却发现神色柔和的西园寺同学已经站了起来,而她那对美丽的眸子正紧盯着我。
少许灰尘仍在空气中飘舞,我们的视线,在射入窗中的某道光束里交汇。
她有什么话想说,虽然直觉对我这样说,但我还是连忙停止窥视,开口想把刚刚那一瞬的尴尬蒙混过去。
“要是星野那家伙也能像西园寺同学这么积极向上就好了,死皮赖脸地拉着我跟他一起找他弄丢的钱包,累死个人。”
目光交汇的时间太短,我没办法从西园寺的眼神里读出她想说些什么,但也无所谓啦,看她站起来的样子就知道她要走了,而且大概率也不会再来了,我们就像两条平行的直线,没有任何交接点,我又何必去在乎她的话呢。
“……所以,铃木同学就是这间屋子的‘主人’,没错吧?”
在她走到门前,刻意顿了半秒才握住门把手时,她突然回头对我问道。
“如果把这里打扫干净,换上新锁,然后会定时来这里就算这间屋子的主人的话,那我的确配得上‘主人’这个称呼,只不过我不像流言里说的那样可以帮你解决问题,顶多能让你在这个没人打扰的地方睡一觉,休息一会儿而已,对了,时间仅限午休和放学后。”
我也撑着扶手站起,回答的同时在原地目送着她离开。
来来往往,匆匆忙忙,人和人的交往大概就是这么个道理吧。
“铃木同学你脸虽然长得一般,却意外地能干呢。”
“喂,你这话……”
“再见了,铃木同学,还有,偷窥别人可不是好习惯哦~”
“呜……”
如疾风骤雨,沉浸在无意义感伤中的我就这样被西园寺的毒舌二连中伤,可连给我反驳的机会都没有,她就立马拉开门一路小跑扬长而去。
空荡荡的门前,只留几点被夕阳照得透亮的灰尘,如萤火虫般翻飞打转。
“果然还是生气了吧。”
可哪怕只有一瞥,我也确信自己捕捉到了她那转瞬即逝的狡黠笑容。
真的有人会对惹自己生气的人露出那种表情吗?
“唉——”
长叹出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而叹一口气,我捡起放在地上的包,准备回家。
四月十一日·铃木航
糟透了。
虽然我脑子里时不时会幻想和美少女的不期而遇,但当幻想变为事实后,我最在意的却是昨天下午的相遇耗费了太多时间,让我没时间回家准备晚餐,落得昨天的晚饭和第二天的午餐都只能靠速食食品解决这种事。
真讨厌啊,这毫无灵魂的工业流水线便当。
而且……
“你,又来了?”
“不是铃木同学说可以来的吗?”
“我是有这么说啦……”
“那我来这里也没什么关系吧,反正铃木同学还有身下的这张椅子。”
坐在床上的西园寺,这样说着的同时又从她放在腿上的便当盒里夹起一块小香肠,送入嘴中。
而在吃饭的同时,她还不忘对正在暗中观察的我递来带有劝诫意味的狡黠微笑。
“铃木同学还真是喜欢偷窥。”
“……请把它叫做察言观色。”
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更加——不,应该说她单纯的对来自他人的视线比较敏感。
看来用余光观察西园寺的计划已经彻底破产了,在脑中按下删除键把这个方案扔进回收站后,我开始盘算起正面应对西园寺美穗的方法。
“不过我也能理解,毕竟是跟我这样的美少女独处一室,像铃木同学这样看起来就不受欢迎的人,肯定,会,近章……”
“西园寺同学,难道你不觉得这种边吃边说、口齿不清的模样,有损广大‘美少女’团体的形象吗?”
“不挺好的,反正只有我们两个人,而且你昨天也说了,这里是用来放松的地方~”
说完,她把没吃几口的便当盖上盖子,毫不在意形象地后倒仰躺到床上。
视野中出现一抹亮眼的白色。
“我可以把这句话的意思理解为‘因为铃木航是无关紧要的人,所以不需要优等生摆架子,随便应付应付就好了’吗?”
“啊~,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铃木同学你还真擅长做这种事呢。”
那也取决于跟我交谈的对象,我把这句能够挑起对抗情绪的话憋在心里,同样合上了便当盒的盖子,把这自可食用垃圾转变为可回收垃圾的塑料小盒塞进包里。
不过我还是有好好把午饭全部吃干净。
正午,耀眼的阳光撞破玻璃,冲进小屋,将分别躲在各自阴影中的我和她隔开,把这本就不狭小的空间分割地愈加拥挤。
不能友好相处的我们,正以将来也不会让关系变好的方式继续相处。
“呐,铃木同学,为什么不往我这边看。”
疑惑,但又带了点挑逗的语气,从房间的另一侧传来,钻入我的耳中。
“因为那样会看到西园寺同学的内裤。”
但我决定把这个另有所指的问题蒙混过去。
“怎么,胖次,不想看吗?”
就是因为已经看到了,所以我才会以“非礼勿视”的原则收回视线。
“西园寺同学真的愿意对认识不到一天的男生掀起裙摆吗?”
“……果然还是算了。”
为西园寺不再追问感到庆幸的同时,房间的另一侧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大概是脱了鞋的她换了个姿势躺上了床吧。
“可以了哦,铃木同学。”
“……”
“怎么,被我迷住说不出话了吗?”
面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正面直视她的我,侧躺在床上的西园寺露出了一个连正午骄阳都能匹敌的温柔笑容。
不单是嘴角翘起了两道迷人的弧度,连那灵动的眉眼间都是水盈盈、笑吟吟的。
明明是以为再也不会有交集的人。
明明以为第二天就会回归到日常之中。
可她偏偏要蛮横地一脚插进来,打乱我的节奏。
这可还真是……
“好、好,西园寺同学你很可爱,很漂亮,的确让我有那么一瞬看入迷了。”
“嘻嘻,谢谢夸奖,铃木同学,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说完,她转向了靠墙的那面背对我,让我只能在被刺眼阳光稀释的记忆中回味那星辉般闪闪发光的笑容。
四月十一日·西园寺美穗
终于让他说出那句话了。
我果然是个很有魅力的人。
进入高中以后,无论老师还是同学,大家都通过各自的方式表达对我的好感。
学习、塑形、化妆、情绪管理,每一样我都有努力去做到最好,力求展示出自己所有的优点。
但昨天遇到这个男生,铃木航这个人给我的感觉却很不一样。
铃木没有像那些头脑简单的男生跟哈巴狗似的向我示好,他也和那些不提高自己,只会在背地里嫉妒我、说我坏话的女生不同,而且他更不可能有那种老师对可爱小辈的关爱之情。
他只是不咸不淡的,既不讨厌也不喜欢的,依照我的态度给出一些无关痛痒的回应。
回音壁,对,如果要形容他对我的态度的话,那回音壁大概就是最好的词了。
就是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态度,才搞得我昨晚回家后都没睡好,甚至还差点产生了自我怀疑,今早起床也是心里一直毛毛的,结果中午下课后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这栋小木屋门前。
而且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会好几次在他面前展现出平常不会让别人知道的样子,那些暴露出来不讨人喜欢的样子。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愿意承认大家公认的事实。
可那真的是他的心声吗,还是说只是应付我的场面话,算了,哪怕让他说出场面话,不也证明了我有那个条件吗?
我,果然很有魅力。
想通了,一放松下来,就感觉有点困了呢——不行再怎么说也不能在陌生的男生面前毫无防备的睡着。
有薰衣草的香气,真好闻,这个,大概是床单洗涤剂的味道吧。
明明看起来是个粗糙的家伙,偏偏在这方面还这么细腻。
“怎么,睡不着吗?”
“欸?”
有被吓到,身子轻轻抽动了一下。
昨天也是,为什么铃木他能猜出我在想什么,猜出我现在还没闭上眼睛呢。
“睡我这种人睡过的床会觉得膈应吧,好吧,要说换被子、换床单,现在确实没那个条件,但换个枕头还是可以的,我记得柜子里……”
虽然很轻微,但那沉闷的合书声在我耳里听起来却格外明显。
真是莫名的细腻啊。
“不、不用啦,我不在意这种事情的,又不是没有在保健室睡过。”
“你没意见当然最好。”
吱呀声骤然密集,又很快恢复到似摇篮曲般催眠的频率,肯定是铃木他又重新坐了回去。
是窗外微风刮过绿叶时发出的声响大,还是铃木他轻轻翻书的声音更大呢。
到底,为什么我今天要来这里,甚至还在跟认识不到一天的男生独处的时候躺上了床,产生了睡意。
“……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啊。”
啊!
虽然已经用最快的速度用双手堵住了嘴巴,但吐露的心声也不会因此而收回。
“那个,虽然我不是很明白。”
如轻拂琴弦般的翻页声在他话语的间隙中跃过。
“首先,西园寺同学你肯定不是特意来找我一起吃饭的,而且像西园寺同学你这种受欢迎的人,肯定不缺中午一起吃饭的朋友,那么你中午跑到这里来,无非就是不想和……呃,可能只是最近有点心烦,不大想混在人群里,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吃饭,对吧?”
“铃木同学……”
“啊啊~,我也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对别人的事说三道四也不太好,你别太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明明说的时候那么自信,那么信誓旦旦,为什么说完之后又要慌慌张张地急着否定?
这种奇怪的细腻和笨拙的温柔,总感觉,有点搞笑。
“铃木同学为什么想来这里呢?”
“对不起啊~,是我僭越了……呃?”
虽然面对着墙,但我好像能从那上下跌宕的语气里看到他歪头疑惑的模样,这么想就更搞笑了,不行,我要憋住。
“……呃,让我想想,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原因,可能只是觉得好不容易把这里收拾干净,如果不每天都来待会,那可就太浪费了。”
“是铃木同学一个人把这里打扫干净的吗?”
“那当然是咯,刚来的时候,里面的灰积地比富士山上的雪还要厚,家具也是腐的腐、绣的绣,更不用提连窗帘都不需要的玻璃窗,我可是花了老大力气才把这里整理到能住人的程度,连门锁都换——抱歉,我又没有刹住车。”
“没事,我不觉得铃木同学说的话是多余的。”
“是吗?”
“是的哦。”
“……谢谢。”
真厉害啊,能一个人就把听起来就觉得让人头疼的屋子收拾的这么干净,行动力真强。
相比之下,我就……不行,铃木同学是个很敏锐的人,脑子里乱想有的没的可能会被他发现。
“这间小屋原来的主人去哪了,他难道就这样走了,不管了?”
“关于这个,其实我也不是明白……”
木椅的吱呀声再次在屋内占据了上风。
铃木他又在做什么呢,是换了个姿势,还是在挠头?
“虽然我有去查相关的资料,也有试着去问学校里的老师,但除了一些皮毛的情报和老师嘴里说出的‘不要随便闯进别人房子’的口头告诫外,就没拿到啥有效信息。”
“那你就说说皮毛的情报吧。”
“呃,让我想想,这栋木屋以前是给护林员休息的地方,但因为城市随着时间推移而扩张,逐渐占用了附近的自然林地,这栋屋子也就自然而然的废弃了,然后又因为位置比较尴尬,其他人觉得拆了反倒浪费钱,于是就这么空置到今天。”
“这不是,已经……很详细了吗?”
总感觉……困意,逐渐涌上来了,肯定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
“还有很多细节没弄清,比如这栋房子到底属于谁之类的,不过没想到西园寺同学你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啊。”
“是啊……感兴趣,想要了解。”
兴趣,想要了解,想要了解什么?
眼皮灌了铅似的,凭我自己的力量已经撑不起来了。
“我会叫你起床的,安心睡吧,西园寺同学。”
我的声音……听起来有那么困吗?
“嗯,谢谢……”
铃木的说话声,文库本的翻页声,以及窗外风吹过的声音都已远到天边。
好像躺在一片薰衣草田里,身旁完全被香气所包围。
感觉,能睡个好觉。
四月十四日·铃木航
今天也是要待在教室里乖乖上课的无聊日子。
“早知道不做那种没营养的白日梦了。”
跟美少女不期而遇什么的……
无精打采地趴在课桌上,我以台上老师和身边同学都不可能听见的声音低喃着。
连续好几天,西园寺都会来与我争抢在小屋中的静谧时光,让我彻底失去了这个能独自发呆好去处。
有时是中午,有时是放学后。
“问题有这么严重吗?”
被旁人听见绝对会被认为有毛病的自言自语,却是我用来整理思绪的惯用手段。
西园寺她绝对在因为某些事情而烦恼着,而且她还不能,或者说她不愿意将这个烦恼交由她的好友们一同解决。
所以才会到小屋里来寻求宁静。
所以才会迷迷糊糊地吐露自己的心声。
拜她所赐,我原本静若止水的心态也变得浮躁起来。
“他人即地狱。”
用只是凑口型而几乎不发出声音的方式,我在不好的念头生出前立刻开口劝诫自己。
这可跟之前只是嘴上说说不一样。
不要得意忘形,看了点同龄人没兴趣看的东西就以为自己能搞懂别人的想法,不要擅自去多管闲事,想要为谁做些什么这种高尚的动机可还轮不到我。
说到底我只是个没存在感的边缘人,我和西园寺的联系也只不过是在特定时间分享同一特定空间而已。
我不能,也没资格去干涉她的事情,再说了,随意插手往往也带不来好结果。
若要行动,只能为自己而行动。
“真麻烦啊……”
但为了让我能早日恢复那份平和心态,还是得做些必要的调查——调查,但不干涉,只为自己求份心安。
“今天讲的要记得好好复习,下课。”
随着只有前半段教学被我听进脑子里的老师说出了“下课”二字后,原本被压制住的教室气氛也如被点燃般瞬间活跃起来。
虽然有些失礼,但这总让我不禁想起昨晚看的非法电鱼纪录片。
脑子里默默对被我当成触电的鱼的同学们道歉,我心照不宣地跟在大部队后面来到了操场准备上体育课。
好巧不巧,刚想进行调查就碰上这么个好机会。
我们一班的体育课是跟四班一起上的。
“哟,航,一个人吗?”
“呜啊,居然被电死鲤鱼搭话了。”
“喂,把朋友当成鱼也太过分了吧,而且还是死鱼。”
“星野给我的印象大概就是这样吧。”
听到我如此尖酸刻薄的回应,站在我面前穿着体操服、留着干练短发的男人,星野仁,恶笑着用胳膊一把揽住我的脖颈。
受他的体重压迫,身子不由得弯下几度。
“啧,你这家伙,早知道就不给你转发那个纪录片了。”
“反正你不就是这……啧,很痛啊,你搞什么鬼?”
话说到一半,他就用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的手指狠狠掐了下我的腰。
“这话我不爱听。”
手指不再使劲的他,用稍微认真的表情盯住了我。
“抱歉,我又多嘴了。”
看吧,这就是得意忘形的下场,我对这种结果最清楚了,所以连道歉都这么流畅。
每个人都有不想被他人触及的部分,哪怕双方心知肚明也是如此,哪怕是自国中时就跟我是朋友的星野也一样。
顺带一提,他拥有的“我的朋友”这一身份,在我们升上高中后的稀有度又增加了不少,甚至可以用绝版来称呼也不为过。
“所以呢,今天又看上哪个女孩了?”
“少管闲事。”
“所以的确是看上某个女孩了咯?”
我以沉默相对,星野则面露微笑地顺着我沉默的视线望去,没过几秒他便哼出了意味深长的做作曲调。
算了,这么多年朋友,这种表面上的事也不可能瞒得过他。
“西园寺啊~,这次你可盯上了条大鱼,我记得她前几天还问过我那栋屋子的事情,你们两个人发生些什么吗?”
“反正跟你想的事没半点关系。”
远远的在操场另一侧,面带恬静笑容的西园寺活跃在男女比例平衡的现充团体中,肆意挥洒青春与汗水。
隔着上百米的距离,再加上嘈杂人群的干扰,想必她肯定不会发现勾肩搭背的我们正从远处悄悄地观察着。
不过这种隔靴搔痒式的观察也难以获得多少有效信息就是了。
“最近和可奈子处的怎么样?”
不像轻小说里男主的配角基友,星野是有正经女朋友的人。
只不过这对情侣,星野仁和桥本可奈子的恋爱促成,跟我有些扯不清关系的渊源,所以我们两个也经常一块讨论有关恋爱的话题。
“嗯?哦哦哦,托你的福,我们这对笨蛋情侣现在每天都甜蜜的不得了!”
“那就好,还有,自己叫自己笨蛋情侣你不觉得别扭吗。”
我不带表情地对脸上冒出粉红泡泡的他微微点头,然后继续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盯着西园寺那边。
不行啊,在这种距离下虽然不会被发现,但能看到的也只有表面上的东西而已。
受众人簇拥,跑啊、跳啊都是带着闪耀着光彩的笑容一起进行,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享受青春罢了。
“我说,航,这样真的能看出些什么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意想不到的线索就在我和你分心聊天的时候被忽略了。”
“能把浪费时间解释成这样也是你的本事……”
或许是对望不到头的人类观察没了兴致,星野夹着我的脖子开始把我往别的方向拽。
“喂,你很烦耶。”
“随便去干点别的事啦~,难得的体育课不要就站在原地当偷窥狂。”
“要找事你自己去,我现在干的事非常重要。”
虽然星野有参加运动社团,但想要拔起我这颗素来倔强的钉子也不是那么容易,没过几秒,玩闹般的拖动就升级为相互角力的认真搏斗。
在外人看来我们两个人恐怕已经和打起来没什么区别了。
“你们两个!”
清脆的女声从背后传来,其中的斥责意味没做任何掩饰。
“不好!”
“……”
瞟了眼身旁脸色突变的老朋友,我大方地放任他抽身离我而去,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操场的另一边。
“对不起,别生气了啦~”
“真是的,跟仁说了多次了,不要在外边闹你那小孩子脾气。”
“您说的对~”
“不准用敬语!”
我将背后传来的话语通通来个左耳进右耳出,试图发挥最大的集中力去寻找西园寺身边可能被我忽略的反常细节。
“……喂,航,还有你!”
然而这一声调稍尖的娇嗔却轻易击碎了我好不容易积起的专注。
“你也是,不要每次上体育课就站在这种地方偷懒,小心被老师罚跑!”
即便背后没长眼睛,我也知道那个长得像洋娃娃的萝莉系少女桥本可奈子已经凑近了我,而且语调含怒的她还——呃!
“可奈子!轻点,别从后面抓我衣领,咳咳咳——”
“放弃吧,航,可奈子进入这个状态就谁的话都听不进了,死心让她拖着走吧。”
回过一口气的我往侧面看去,星野也同样从后面被一只白皙娇小的手抓住,而我们两个人就这样艰难的维持身体平衡向后被拖着走,不过与束手无策的我不同,露出无奈又宠溺的表情的星野,正费力地拨弄着那随风摆动的茶色马尾。
“你有听我的话用这款洗发水啊,可奈子~”
“烦死了,又不是因为你喜欢才用的!”
“嘻嘻,又说这种话,咳咳咳!”
好吧,的确是一对笨蛋情侣。
就在我心中将这桩玩笑话订正为事实时,一阵好似被注视着的异样感也突然涌了上来。
我连忙收敛心神向那异样感的源头望去。
是西园寺,得到片刻喘息、没有被人群围住的她正在向我这边看,不,她虽然的确有发现这副狼狈样的我,但目光并没有聚焦在我身上,而是穿过我身体似的投向更远方。
来了,就是这个!
“可奈子!”
可奈子被我没有征兆的兴奋大吼吓得肩膀都弹了起来,回答时慌乱的嗓音也如同蹦极般高了八度。
“怎、怎么了,航?”
“前面是不是你们六班的活动范围?”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虽然能听出拖着我们走的她脑子里有不少问号,但可奈子还是如实回答了我的问题。
“没什么,谢啦。”
“你在说什么啦……”
“航是想泡你们班的女——”
“就你多嘴!”
不但异口同声,而且还做出了相同的动作,我和可奈子一前一后的默契踢击直接把星野踹倒在地。
四月十七日·铃木航
人类有三大欲望,分别是食欲、性欲、睡眠欲。
高中生也有三大烦恼,它们是学习,外貌,还有绝对不能缺席人际关系。
那么像西园寺这种超模的美少女,最有可能被哪个烦恼困扰着呢?
胆大包天的我将赌注押在“人际关系”这四个字上。
我相信西园寺那穿透我身体的寂寞眼神,不仅仅是突如其来的感伤那么简单。
“话是这么说,但这活可绝对不轻松啊。”
背靠窗台站在学校走廊上,探寻的目光从我的眼中发出,扫过一年六班的教室。
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跟其他下课后的高中教室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从人际关系为起点出发,那就得细分成恋爱和友情,这样一来……”
十根手指有节奏的来回敲击贴在墙上的瓷片,自言自语的我不断将视线中扫到的人与记忆一一对应。
友情……说实话我对这方面没有太大的把握,因为西园寺的朋友很多,我又没有变态到掌握全校学生背景资料的地步,或许之后可以对六班的学生展开专项调查?
可是具体要怎么办呢,呃,可以编些过得去的借口从老师手上把花名册要过来,再稍微使一些小小的“技术手段”,然后应该就能找到大部分人的社交媒体账号,这样一来背景资料就不成问题了。
“然后就是恋爱了。”
虽然听起来有点俗,但我觉得恋爱的首要因素就是颜值,至少情侣双方的颜值得相互匹配。
眼珠子转了个圆,视野内绝大部分人便被飞速淘汰,哪怕不排除西园寺喜欢同性的可能,哪怕加上教室里不在的人,剩下的依旧只有寥寥几个人选。
“谷口、逢坂、石川,还有可奈子,嗯,可奈子?”
“鬼鬼祟祟的站在这里看什么,真恶心。”
像是从地里钻出来似的,鼓起脸颊一脸不悦的可奈子突然出现在我跟前,用她特有的恶言相向把我从思绪之海中拉了出来。
又来了啊,熟悉的闹别扭。
不过即便紧皱着眉头,这张洋娃娃般精致的面容也依旧可爱,不如说更可爱了。
“我在看世界第一公主殿下可奈子哦。”
“我可不配和那位公主殿下比,还有,现在夸我已经太晚了,晚了一年。”
不满地用双手提着的书包砸了我一下,头只超过我胸口一点的可奈子闭上眼睛并肩站到了我身旁。
鼻中立马被陌生的香气填满。
果然还是换了啊,真可惜。
“又跟那小子吵架了?”
“‘那小子’是谁,你指的是池塘里被电死的鱼吗?”
语气依旧恶劣,她用力撞了下我的肩,不过话说回来,原来这个纪录片我们三个人都看了。
“好,我懂了。”
“这还差不多,你乖乖站在这里把自己当一棵树就好了。”
“好好,公主殿下。”
话音未落,她那比体温要没存在感的多的体重全压到了我身上。
反正给我负担最重的是那些来自四周的异样目光和指指点点。
“看,那个人……”
“不是有男朋友了吗……”
“怎么怎么,是出轨……”
星野是不会在意这种事的,而其他人不知道我们三个人的故事,自然也不会理解我和这对笨蛋情侣的关系。
“喂喂,在大庭广众下干这种事真的好嘛,你和星野在学校里也算公开情侣了。”
“都说了不要提那家伙啊!”
看来是真的很生气,我摸着被她赏了一记头槌的面颊,不禁感叹这两人感情晴雨表变化之快。
明明上周还能恩恩爱爱地闪瞎我这个单身狗的狗眼,过了个周末就变成这样了,果然还是因为他们住太近了,近到情侣滤镜能够完全碎掉。
但深知人言可畏的我可不能让无聊的谣言继续发酵。
“就算不在乎某人的意见,总得在乎周边的评价吧,我可不想成为某些无良八卦流言的主角。”
“算你欠我的。”
“欠你的早还清了,还有,真要追究这个,欠债不还的人应该是你才对。”
“……”
当我摆出最终杀手锏“过去”之后,满脸不情愿的可奈子才终于拖拖拉拉地拉开了距离。
不过成为全场焦点的我也彻底没法躲在走廊上暗中观察了。
只能暂时改变任务目标了。
“去吃点什么吧,我请你。”
听到有东西吃,从见面开始就一直负能量爆表的可奈子才稍稍柔和了表情,睁开双眼拽起我的手就往外面走——这难道不会让误会越来越深?
“……抱歉。”
以刚好不会被老师训斥的速度疾驰于走廊时,可奈子忽然冷不丁地沉声说出了这句话。
而她有些发凉的手也同时收紧几分。
“怎么了,一下子变得这么乖巧。”
我盯着她左右摇摆的马尾,排除某些不合时宜地冒出来的、关于发梢柔顺触感的回忆,尽量用无所谓的语气把话说了出来。
“那个,虽然不太清楚,但航今天是有事要做吧,结果就被我这样耍性子搅黄了……”
欸呀,原来你也有自觉啊,这种约等于神风特攻的话我当然不会讲出来,毕竟——
“你们的恋情对我来说同样也是很重要的事,所以别放在心上,尽情向世界第一温柔的我耍性子吧,反正又不是第一天领教你的任性了。”
她的指甲深深扣进了我被紧握住的手,但我不觉得痛,反倒心情还轻松了不少。
因为我知道,这样做能驱散她心中的阴霾。
“……那我要吃可丽饼,要大份的,还想吃m记的薯条和圣代。”
看,即便她没有回头,我也能回忆起她重拾微笑的面容,能想象出她稍微找回些活力的模样,更能从她抓得更紧的手中确信这些猜想。
“今天你想吃什么都行,想吃多少吃多少,抱怨某人的话也限时允许你说哦。”
“嗯。”
面对乘胜追击的我,来到鞋柜前的可奈子只是如听话的孩子般腆着脸微微点了点头。
而我也终于有机会能心痛自己被扣破皮的手,顺便把“让星野把钱双倍奉还”提上日程。
四月十七日·西园寺美穗
怎么办怎么办,我头发应该没有乱吧?
啊~,为什么没有把小镜子带上,不对,在走廊上干这种事只会显得过于做作。
今天,就是今天,我一定要鼓起勇气!
咚、咚、咚,心脏好像快要炸开,已经分不清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了。
就算不能上去搭话,哪怕不敢正面面对他,最少也要多看几眼——
啊啊啊,还没到地方就开始打退堂鼓了,不行,这样绝对不行!
放轻松,放轻松,西园寺美穗,自信,你已经努力过了,所有人都感受过你的魅力,不要胡思乱想。
“……这次绝对要。”
好不容易稳住小鹿乱撞的心,抬起头后所睹见的场景却莫名其妙地直接击碎了我所有的心理建设。
我不再向前,连忙躲到最近的拐角后,扒住墙沿只伸出半个头。
铃木,那个铃木居然和另一个超可爱的女孩子并肩站着,不,这不是已经完全贴到一起了吗?
“为什么?”
下意识将这三个字轻声脱口而出,脑子里也因为目睹了这样的场景而卷起了疑惑漩涡。
不,我好像对“会产生疑惑”这件事本身都感到不明所以。
说到底,我为什么要躲起来,不,那不重要!
明明是在这样大庭广众之下,那两人是怎么做到这样没羞没臊地贴在一起,而且从他们的毫不紧张的表情来看,这种事情在他们之间就好像吃饭喝水一样早习惯了!
可铃木不是完全不受欢迎的那种类型吗,他自己也亲口承认了,难道全都是骗我的吗?
搞,搞不懂,已经完全搞不懂了,从这个距离看来,背靠窗台肩并肩的他们,似乎正散发着某种强烈的气场,而这气场就如破堤的洪水般,将包括我在内的所有无关人士全部冲开。
好耀眼。
“喂,看那里,那不是桥本吗?”
“欸,真的耶,但那个男的是谁啊,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他,他真的是我们学校的人吗?”
“你傻啊,那个西式制服,这不一眼就能看出来——重要的不是这个,重要的是我记得桥本有男朋友呀,那个一班的星野。”
“欸,那现在这是什么情况,出轨,脚踏两只船,还是……”
“嘘,你小声点!”
可周围的风言风语却让那羡煞旁人的气场褪色,把我拉回了现实。
出轨?
脚踏两只船?
原来你们是以这种理由才会跟我做同样的事。
为什么要这么轻易地对别人的关系妄下定论,就是因为大家都是这样!
过往无数个夜晚的胡思乱想从脑海深处浮出。
不,不对,不会是这样的,铃木说过一班的星野是他朋友,怎么可能有人去抢朋友的女友,说到底,如果是见不得光的关系,肯定不会像这样光明正大的站在一起吧,况且他——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对于铃木的印象还是在脑中如烛光般慢慢析出。
那幢被清风拂过的林中小屋,轻柔翻动的书页。
那陈旧但并不沉闷的气氛,再加上刚好与这气氛匹配的旧椅子。
还有那张虽然狭小,不那么舒服,却和我分享着同样香味的床。
明明没有准备真的睡觉,明明是莫名变得安心然后不小心睡着,有那么多机会的他却什么都没有做,连摇我起床这种乘机肢体接触的小心思都没有,只是坐在椅子上把我叫醒。
“西园寺同学。”
“西园寺同学,该起床了~”
“西——园——寺——同——学——”
虽然今天没去,但在上周,他每次都是这样……
“西园寺同学!”
“呜啊啊啊!对不起!”
“不,我才该说对不起,吓到你了。”
回过神来,才发现我躲的位置居然是楼梯口,等等,楼梯口,这个声音有点耳熟……
“西园寺同学?”
爽朗的男声如春风般沐过。
不会吧!
像是被恶鬼盯住般,扒在墙沿后的身体抖个不停,可偏偏又像真的被吓到一样,除了颤抖以外全身都僵硬无比。
“那个,那个……”
快说点什么,快说点什么啊,西园寺美穗!
“没事吧,西园寺同学,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带你去医务室——啊。”
不仅是四肢,连脖子和背部也像是生了锈的齿轮一样,根本无法灵活移动,不行,心脏跳得好快,不行,之前脑子里的编排根本排不上用场!
好热,撑不住了!
“我我我没没没事,谢谢你的关心,谷口同学!”
“好痛,喂——”
逃跑了。
明明面对近在咫尺的他会僵硬无比,逃跑却出人意料的简单。
肩膀有些痛,刚刚肯定撞到他了。
脑子里回播着逃跑前最后看到的画面。
分别是,带着惊愕表情半伸出手的他,以及朝反方向同时起跑的两人。
往事·其一
“好,放学,没有社团活动的同学注意安全,早点回家。”
终于讲完了,简直比看完一部垃圾鲨鱼片还要漫长。
进入国中之后,班主任每天都会在上放学之后说一大堆没用的废话,浪费我宝贵的休息时间。
“真受不了啊~”
我心里很清楚更受不了的还在后头。
拎起书包,绕过教室里三五成群的小团体,将那些现充热烈讨论的内容完全屏蔽,我来到走廊上,一路向右走去。
即使我们的班主任已经发表了长达五分钟的课后演讲,但她的拖沓程度在校内的排行却还远远排不上号。
判断根据嘛,你看,从走廊的尽头走到另一端,所见所闻皆为各班班导的喋喋不休。
“好烦啊,今天不会又要等很久吧?”
不过谈到在这个负面排行榜排榜首的人,那绝对非星野那家伙的班主任莫属了,讲这么多废话真的不会耽误学生的社团活动吗?
抱怨归抱怨,谁叫偏偏只有误打误撞认识上的星野能跟我同路回家。
站在这间训话时长远超常人想象的教室外,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合上眼皮背靠窗台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微风轻柔地挠着我的后背,带来的却不是窗外泥土与青草的芳香。
那是,依旧陌生,但却也逐渐熟悉起来的香味。
今天她也来了,其实哪怕没有刻意回头去看,我也知道她有低着头默默地跟在我后头,并且在到达目的地后就以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跟我站在同一平面上。
洋娃娃般惹人怜爱的精致面容,身材也娇小到仿佛会被风吹倒似的,她就是跟我同班的桥本可奈子。
我们的座位没有分到一起,在教室里也从没有说过话,唯一联系着我们的,便是放学后都会到星野的教室外等人。
但最让我感到奇怪的是,就算星野他们班已经放学了,她也只会继续一声不坑地跟在我们两个后头,直到我跟星野从那个十字路口分开后才会消失不见。
她的目标是星野,这点肯定不会错,毕竟有看见她继续跟着星野走的印象,不过我好几次问星野他也不回答我。
“又来等人吗?”
“……嗯。”
“等谁?”
“……”
就算我睁开眼睛主动对她搭话,对话也只会在“等谁”这里断掉,只留她微微发红的面颊任我猜想。
还是继续闭目养神算了,这样想着的我,没有再去关注身边的她。
四月二十日·铃木航
早应遗忘的往事以梦的形式再次前来叨扰我。
“呜……脑子昏昏沉沉的。”
用力拍了拍脑袋,掏出手机确认时间,发现才过了十分钟不到。
短眠,多梦,上了高中之后这样的症状越来越频繁了。
“中午好,铃木同学,只睡这么点时间没事吗?”
“……中午好,西园寺同学。”
“久疏拜访”的西园寺今天再次出现在这间小屋里,正坐在床上摆弄她的手机。
我撇头向窗外看去,从清早开始旷工缺席的太阳依旧没有出现,整个世界都在铅云地覆盖下阴沉沉的,让人打不起劲来。
连我身下的椅子都像失了魂似的,发出的声音都变得有气无力。
不过反正一年四季我就没几天能有精神,所有也没差。
“真亏你能在那张椅子上睡着。”
不知是钦佩还是调侃的话语从西园寺嘴里平淡说出。
“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烂,其中这种一前一后摇个不停的感觉意外地催眠。”
会让我不禁想起在母亲背上睡着的经历。
“是吗,我倒觉得在这种类似于坐船的摇晃感下不可能睡好,话说回来,铃木同学只睡不到十分钟就醒了,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不,这两不是一码事……”
“那你倒是说说到底是怎么——抱歉。”
及时刹住车的她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无论是她动摇不止的眼神,还是她对手机壳点个不停的手指,全都散发着超乎以往的焦虑与不安。
所以今天的她攻击性才会这么强。
看来她的烦恼又进一步发酵了啊,思绪逐渐恢复清明,我解开手机的密保打开了聊天软件。
调查,但不干涉,至少在事态严重到不能收场前不干涉,这大概就是我的想法。
“……铃木同学。”
“怎么了?”
双手置于膝上的西园寺看起来镇定不少,我也以尽量不去刺激她的音量回复。
“你不来这张床上睡吗?”
“不用,我已经睡饱了。”
我可不想在梦里被名为“过往”的根须继续缠绕住。
“可你明明看起来很困的样子。”
“我差不多每天都这个样子啦,倒是西园寺同学你,你来这里不就是为了午睡的吗,不用在意我,赶紧睡吧。”
“不,我今天不困。”
脸色看起来没比我好多少的西园寺摇了摇头,气场忽然坚定不少,泛着迷人光泽的嘴唇欲张又止,微微颤抖。
我也只好耸耸肩等着她把真正想说的话说出口——一般来说都是这样的吧,先是失态,然后正襟危坐,最后煞有介事的说些能推动剧情的话。
一秒,两秒,三秒,随后可能又沉默了好几十秒,直到一阵大风自屋外刮过,闹得林中无数叶片大声抗议起来,很是聒噪。
也就是在这时,语气如大摆锤般摇摆的她开口了
“铃木同学,你……”
我默默地盯着终于下定决心的西园寺,可她却不自然的移开视线,拒绝与我进行眼神交流。
所以我还是鼓励她一下比较好。
“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的哦。”
这样满不在乎的说辞让坐在床上的她身形一怔,不过也多亏了这句话,她一直紧绷的脸上也才多出了条柔和的小小弧线。
应该就差不多了。
“铃木同学你之前承认过自己不受欢迎吧?”
“虽然这是你对我的评价,但现在我就勉为其难的承认一下。”
果然还是眼神灵动间说出稍微带刺话语的她比较对味。
“那铃木同学你现在也应该没有喜欢,或者正在交往的人吧?”
“怎么可能有,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面对西园寺突如其来的直球提问,摸不清头脑的我只好翻了个白眼,她也被我这自嘲的发言逗笑。
“那,你和六班的桥本同学是什么关系?”
逐渐被笑容占据的那张脸,像是变戏法般骤然间变得冰冷又严肃,而她不再犹豫的利落发言也似冰雹般尖锐。
“……”
不过嘛……
“怎么了,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吗?”
“你看到了吗,星期一的时候。”
“嗯。”
在我故作深沉的嗓音下,她漠然点了点头。
看到这冷淡的回应,我将双手枕至头后,继续说出意味深长的感叹。
“这样就头疼了啊,明明不想被无关人士看见的。”
“还什么不想看见,你们都在大庭广众干那种了事!”
没有否定自己是无关人士,好,这样就能确定她喜欢的人不是可奈子,对了,这里多嘴一句,根据数个日夜的排查,我已经基本确定六班没有几个人认识高中前的她,把目标人选缩至个位数。
“哦吼,你说的是哪种事呢?”
我故意露出轻佻的表情,放话挑逗看起来脸色紧绷,实则应该很激动的她。
“就是……那种,在走廊里,两个人贴在一起,唧唧我我,啊,真是的,为什么我要对这种事情感到害羞啊!”
嗯,意外纯情的她对恋爱相关的事很没免疫力,这么想的话,现在困扰她的烦恼是恋爱的可能性就大大提高了。
“有什么不好的,反正又没违反校规。”
听到这句话后,她原本坐直的身子立即前倾,驳斥我的嗓音也再也压抑不住,火力全开。
“哪里好了!桥本同学可是有男朋友的人,而且那个叫星野的男朋友不是你的朋友吗,对朋友的恋人出手你是认真的吗,你就不怕,不怕……!”
“不怕什么?”
头朝另一侧偏开,刻意用余光朝臀部已经半浮空的西园寺发去挑衅的视线,果不其然,对他人的关注极其灵敏的她立刻察觉到了挑衅,如猛禽扑食般皱着眉头气势汹汹地朝我大踏步走来。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西园寺已经跨过了我与她之间的这短短几米,右手也好似鹰爪一样揪起我的衣领,而我则像是毫无抵抗之力的小鸡崽子般被抓起,以戏谑的笑容斜视咬牙切齿的她。
在这连她身上的薰衣草香味都变得极其富有侵略性的时刻,想必我们都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高亢的吱呀声便是断头台下狂热人群的欢呼,上方那高高举起的铡刀必将要落下。
“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对感情十分的认真啊。”
“……欸?”
堪比处决路易十六现场的火药味就这么被一道来自门外的男声冲散。
被我比作铡刀的巴掌,也在即将与我并不好看的脸发生亲密接触的最后一刻前停下。
西园寺同学的手指,比我想象中的要粗犷不少啊。
“不是叫你改天再来吗,我的话你是真的一点都不听进去。”
“小爷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里轮得到你来指挥我。”
“欸,欸,欸,怎么回事,那个,是星野同学吧,那个,我,我……”
刚刚还气血上头的西园寺,在看到我和突然出现在门口的星野的“友好交流”之后,动摇双眼中的倒影不断在我和星野之间来回切换,顷刻间陷入了似黑白颠倒般的巨大混乱中。
“本来看见你和西园寺同学在这间破屋子里独处,我还准备在外面偷听呢,结果你们两个却因为我和可奈子的事情吵了起来,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兄弟挨打吧。”
“这都是计划的一部分,你懂个锤子。”
我不再配合西园寺同学的动作,停止推动身体与重力的对抗,整个人瞬间就重新压回安乐椅上,而星野则默契地扶住了因为陷入混乱而反应不过来的西园寺,没让我和她初次见面时发生的闹剧复现。
“计划……铃木同学,你,你到底在什么?”
我刚想把话接下去,就被跟前竖起一根食指的星野下了手头上的封口令。
然后他露出了自己招牌性的贱笑。
“那个,西园寺同学。”
“在!”
从星野手里激灵着蹦出来的西园寺,以更加激灵的嗓音喊出了声,面颊也逐渐染上了绯红。
“航这家伙呢,虽然和我的女朋友关系很好,但他们两个绝对没有超出‘朋友’的界限,”说到这里,星野苦笑着挠了挠头,然后继续道,“好吧,也许在外人眼里他们的表现已经暧昧到极点了,但这也是因为我们三个人已经相互认识了很久,是类似于青梅竹马的那种关系,你懂了吗?”
“是,是这样啊,我就知道会是这样,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不要装出这种阔达的语气回答好不好,你背在身后的手都差不多已经卷成麻花了吧。
不过这样眼睛里闪着光泽低头的西园寺,的确也很可爱就是了。
“所以,我虽然不知道这小子口里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但至少我能证明他和我女朋友之间是清白的,你懂了吗——嚯,拿着,这是我欠你的臭钱。”
“多谢惠顾~”
把前几天可奈子从我钱包里掏出来的费用双倍奉还后,星野便毫不留念的潇洒转身离去——辛苦你了,好兄弟,虽然你有点多管闲事。
而重归寂静的小屋,再次只剩下我与西园寺两人。
先前一触即发的火药味已然弥散,此刻留下的,只有无穷的尬尴与不知从哪里来的倦怠感。
耐不住尬尴的我默默起身,准备随便找个理由逃之夭夭。
“为什么……要故意说那种不明不白的话?”
然而我向来灵活轻便的身体却被她颤抖的声音问住。
虽然只是我的臆想,但我总感觉西园寺的这句话,却是误打误撞地触及了真正的核心。
“因为我就是想逗你玩。”
所以,不愿多说的我选择了撒谎。
撒谎了就得接受惩罚。
“真差劲!”
脸红至极,眼眶也已经湿润的她边喊边向我凑近,高高抬起的右手再没有像先前那样犹豫,直接朝我的脸打了下来,而她顺长的黑发也随着拍击动作摆动。
撒谎的我选择保持从椅子上半站起的姿势,一动不动地接下了这个巴掌。
啪,比气球被踩爆还要的清脆声响乍出,同时在房内和我的脑海里不断回响。
痛。
“我回去了。”
说的极快,走的也极快,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的西园寺,就这么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
为什么生气的她脸会那么的红呢,脑子里一时间蹦出来好几种猜想,不过比起西园寺的脸红,此刻更让我在意的是我那半边火辣辣的脸。
“吹个风吧。”
我摸着之后可能会红肿起来的脸,踱步走到墙边推开了窗子,让今天格外喧嚣的大风给予我少许安慰。
“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太多管别人的闲事比较好。”
手机里传来星野发给我的讯息。
“你和你女朋友最没资格说这种话了。”
轻松回怼之后,我把手机丢进兜里,抬头仰望被绿叶与枝丫遮蔽了些许的天空。
又是一阵疾风刮过。
不知不觉间,盖在头顶的厚重铅云已被吹开,旷工许久的太阳也终究睡醒,慵懒地将它打哈欠时发出的第一道阳光洒到我的身上。
四月二十一日·西园寺美穗
对居然真的动手打人的自己很失望。
但又对得知“那两人并非有着某种龌龊关系”这个事实感到安心。
太好了,铃木不是那些好事者嘴里说的第三者,这样想着的同时,心里对他的愧疚就像被吹起的气球一样逐渐变大、膨胀,占走了我大半的思绪。
为什么连那么明显的谎话都没有戳穿,我是不想,还是不敢呢?
总感觉铃木他好像知道些什么。
啊啊~,烦死了,不管他知道什么,像昨天那样故意惹我生气也肯定是他的错,今天必须要跟他讨个说法。
然后,对动手打人这件事向他道歉。
必须是他先道歉吧,毕竟是铃木他先挑拨我,就算我再怎么愧疚,这个事实也不会改变!
“好,进去吧。”
阳光正好,我推开木门走进了小屋。
“铃木同学,昨天的……啊嘞?”
那个如同地缚灵般存在的家伙,今天中午居然没有待在他的巢穴里,而且他还忘记锁门了。
“搞什么呀……”
站在门口做半天心理建设的我简直蠢到爆了。
关好门之后,我像往常一样坐到了床上。
不,也还没有那么习惯啦,只是这间屋子里除了那张破椅子,也就这张床能坐了。
“他去哪了呢。”
两个人的时候心里嫌挤,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却觉得小屋里空落落的。
阳光既没办法填满整个房间,也不能充实我因独处而变得空落落的心。
“到底怎么才能和谷口搭上话啊——嗯?那是什么?”
在那张专属于铃木的椅子上,好像放了个并不属于这间屋子的东西。
凑近去看。
“到底在搞什么鬼啦……”
吐槽在看清楚椅子上的东西后脱口而出。
那是一张写着道歉话语的纸条,以及最近在网上很火的某家店的限量蛋糕。
“真的很抱歉……”
没锁门是为了让我进来。
捻起蛋糕顶上的鲜红草莓,舌尖滑过莓果与奶油混合的甘甜,坐回床上的我含着叉子,对不在这里的某人低声道歉。
四月二十一日·铃木航
从某对恋爱经验十分丰富的情侣口中取了些经之后,昨天下午我特地排了老久的队去买了看起来就很好吃的蛋糕。
反正刚好有星野偿还的欠款,咱现在不差钱,我也就特意多买了一块自己回家享用。
的确是好吃又好看,味道好极了。
虽然贿赂这种手段有够俗,我也知道自己昨天做的很过分,但这应该足够让她消气了吧?
“也不知道中午她有没有去。”
为了不再暴发昨天那样的“流血冲突”,我也只好忍痛割爱,抱着人类首次试飞飞机的心态在教室里熬过了中午。
当然,仅仅消气还是不够的。
“好好听着啊,航,让女生生气,特别是让西园寺那样有人气的女生发怒是一件很严重的事,必须要让她消气,跟她和好,不然你刚开始没多久的高中生活立马就会陷入黑暗之中。”
一想起昨天下午可奈子那些危言耸听的话,即便我没有完全相信,脑子里还是止不住的发毛。
顺带一提,这个蛋糕其实是昨天我和那对笨蛋情侣一起去买的,我现在都有点怀疑可奈子其实是自己想吃才特意说出那些话。
不过还是希望西园寺有收到我的道歉字条和蛋糕,只有我的心意传达到,之后面对面的“和谈”才能在良好氛围下进行。
有的没的想着,我的步伐也终于踏至学校里最人迹罕至的地方之一。
接下来只要翻过这扇矮窗,就能……
“啊啊——呜呜呜呜呜!”
“嘘!铃木同学,嘘!!!”
刚想翻墙跳下,我就立刻被一股力向后拉倒,在掉进对方怀里的同时也被捂住了口鼻,在之后连眼睛都被捂住了。
怎么回事,难道真的有所谓的“西园寺美穗后援会”派人来暗杀我了吗,居然挑在学校里的我,同时也是最松懈的我动手,真卑鄙!
想要出手反击,却又害怕伤到对方被迫束手束脚,而且我还觉得背后的感触怪怪的,有些过于柔软了,所以到头来我也只能做出像溺水者一样乱蹬几下腿之类的不痛不痒的挣扎。
耳中尽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但我这不像样子的挣扎,似乎也对“暗杀者”造成了足够多的麻烦,促使让他主动开口制止我。
“嘘,别乱动了,算我求你了铃木同学!”
这次没有下落带来的混乱,我也听清了这着急的、被压得极低的声音。
热气从沸腾的大脑中消散,熟悉的香气涌入鼻腔。
这可不是什么暗算,说这是奢侈享受都便宜我了——因为待会我付出的代价可能会非常非常的高。
“抱歉,西园寺同学,我没认出是你,你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
发觉捂住我嘴唇的手已经移开,我便学着她压低声线,竭尽全力用不参杂半点邪念的神情发出请求。
“嗯,抱歉,铃木同学,没伤到你吧?”
终于,自背后传来的温暖与柔软触感都只成为回忆,我被剥夺的视力也恢复了正常。
“没。”
我轻轻摇头,对西园寺老实且又微微害羞的态度感到意外。
主动来开距离的她,此刻正和我一样蹲伏在窗台下,羞红的脸不愿多朝我这边看一眼。
不过我对刚刚的肢体接触可没有多想,所以我们两人间的气氛依旧是尬尴远大于暧昧。
“那个!”
窗外传来的尖锐喊声,让我把上到嗓子眼里的话强行吞了回去。
能喊出这样变形严重的声音的场景,在学校里恐怕只有表白了吧。
“……”
“嗯。”
我朝西园寺无言眨了眨眼表示我已经掌握了情况,稍稍恢复冷静的她则低声回复了——才怪,随着我动作熟练的悄悄探出了头,她又立马慌乱地伸出手想要阻拦我。
不过她怎么拦得住我呢。
“你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那个,就是,我……”
以刚好能看到窗外景象的角度偷窥着,夕阳之下,站在校园僻静角落的一男一女就这样进入了我的视野。
表白现场弥漫着酸涩紧张的气氛。
虽然女生刚好背对着我,但女生对面顶着微笑的男生我可太熟悉了,单方面熟悉的那种,他就是我重点调查的对象之一,谷口英寿。
欸呀,这可是中大奖了~
“铃木……小心……发现啦!”
身旁的西园寺凑到我跟前,双手像跳芭蕾似的乱挥着,着急的神情近似惊恐。
“只要你别闹事,我们两个就绝对不会被发现。”
自信满满的沉声对她说出这句话,我继续观察表白现场的动态。
然后,女生突然弯下腰来。
“那个,谷口同学,我喜欢你,请跟我交往吧!!!”
“抱歉,我不能和你交往,对不起。”
“怎么会……”
没有半分迟疑与拖延,谷口便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女生全身发力喊出的告白,随后直接转身离去,就算不翻窗绕远路回教室,等会他也肯定会路过这里。
那也就是说,现在可不是品咂青春伤痕余韵的时候。
“喂,西园寺,该走了。”
没有回应。
“再不走就要被发现——”
回头侧看才发觉到西园寺也正模仿我的姿势偷窥着。
只不过她没按常理用同情的目光注视被甩掉的女孩,而是用期盼又寂寞的眼神紧紧盯着渐行渐远的谷口。
这含情脉脉的视线,便与和上周体育课时的眺望有着同样的韵味。
Bingo,这可不是什么大奖,这是头彩啊!
浪费了我费尽心血的调查有点可惜,不过凭借运气查明真相也还算不错,所以此刻我的心情也算是一半一半。
“喂,西园寺,赶紧走,你也不想被谷口同学发现吧?”
“啊,”被这个名字吓到的西园寺及时盖住了自己的嘴,点了点头后才说道,“我跟你走。”
学校里到处是人,不想引人耳目的我在中途就提议分开,但西园寺偏偏否决了这个计划,硬是让我拐进了间没人的空教室。
这是要干啥,总不可能要突然对我表白吧?
看着面前手指卷弄着头发斜视地面的西园寺,我突然产生了这种堪比愚人节玩笑的想法。
“那个!”
欸?
同样的声音变形,同样的羞涩表现,虽然我知道她等下要说的话跟表白扯不上任何关系,但青春期特有的激素暴走还是把脑内画布染上了妄想的色彩。
“请说。”
但很不巧,我是个能做到表里分离的人,即便面对这种能让边缘人头昏目眩的场景,我也能从容应对。
“昨天动手打了你,真的很对不起!”
西园寺以同样的角度弯下了腰。
“我才是,说了那种惹你生气的话,抱歉。”
于是我也弯下了腰。
偌大的教室里顿时被窗外运动社团的呼喊声填满,让我产生了自己已不再处于室内的错觉。
而这种不似夫妻对拜,看起来颇为滑稽的相互鞠躬持续了好几秒,直至我们中的某个人再也憋不住——
“哈哈哈,搞什么鬼啊,我们两个。”
“确实,这要被别人看见了绝对会被当成怪人。”
“的确,说的没错,铃木同学,”终于能对我再次露出笑颜的她忽然拿出了手机,“所以,我们来交换联系方式吧。”
“欸?”
这回轮到我惊愕了。
“怎么了,铃木同学,快把你的手机拿出来。”
“等等等等,我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交换联系方式,我们?”
西园寺同学笑着将手机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可我却因想不清缘由陷入了迟疑,解开手机屏保后久久没有行动。
“别磨磨蹭蹭啦,赶紧的,要被别人发现就不好了。”
“可是……”
我奉行的是不干涉主义。
不去深交,不去参与,只是掌握全局,在阴影中暗自观察,在事态暴走时才会出手。
“啊~”
像是动漫角色般发出了语调起伏的感叹,西园寺趁我不注意直接抢走了我的手机。
“就当是为了避免今天这种情况再次发生也好,我们总得要有个联系的手段吧,还有都跟你说了不要一直站在这里拖拖拉拉,等下被其他人就麻烦了。”
“哦、哦。”
“让我看看,呜啊,怎么这么多APP……”
我像个木头人似的僵硬地点点头,眼睁睁看着西园寺以超乎常人的速度在我的手机屏幕上点来点去。
“好了,手机号和Line账号都输进记事本了,你待会自己加上吧。”
西园寺把手机放到了桌子上,同时又朝走廊外边望了望。
“那我先走了,铃木同学,下周见,还有,谢谢你的蛋糕!”
“哦、哦,再见,西园寺同学。”
挤不出笑容,更没法像她那样流畅地笑着挥手,完全处于状况外的我僵硬地就像个木偶。
“下周见……啊。”
当她离开后,盯着手机记事本上最新添加的便条,我不禁发出感叹。
不过……她还真准备成为常驻人员吗?
四月二十五日·铃木航
虽说拿到了联系方式,但我和西园寺也根本没什么共同话题。
只不过是在手机又多躺了一具被灰尘覆盖的木乃伊而已。
再说了,比起开学不久后就获得美少女的手机号,我更在意的是小屋的宜居化改造计划。
毕竟现在常驻在屋子里的不再只有我自己了,有西园寺的横插一脚也刚好推动了计划的实施,其实这点我反倒要感谢她,因为如果没人在后面逼着我往前走,拖拖拉拉便会成为我的常态。
“好,完成。”
拍了拍压根没有弄脏的手,我站直身子不再蹲伏,随后朝着打开的窗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宜居化改造计划其一,为小屋添张桌子,完成。
看着面前这个由我和星野各携带一半,由我独立组装的小桌,心里不禁生出几分成就感。
先前那张因缺了个桌腿而摔倒在地,腐朽到被我当作废品丢掉的破桌,依旧历历在目。
随手把东西扔地下的日子结束咯。
“欸~,动作还挺麻利的,我原本以为铃木同学把午休的时间花光也组装不好呢。”
双手置于身侧坐在床上的西园寺,正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如果只是在旁边看着的某人能来帮忙,说不定速度还会更快。”
还有,如果某人能像之前那样坦率地对我露出笑容,我的工作效率也会提高。
好吧,这种话我实在是说不出口,但心里确实隐隐有这种感觉。
“怎么能让女孩子干这种粗活呢。”
“你这话可一点都不政治正确。”
“政治……正确,那是什么意思?”
她微微偏头,食指伸到嘴边,细长睫毛修饰的双眼朝我射来疑惑的目光,看起来就像个被求知欲控制的孩子,可爱极了。
但我知道这是她装出来的,而且我猜都能猜出来她肯定不止一次对男生用过这招。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所以我也不会自找没趣地向她解释这个被欧美人滥用的概念,只是淡淡带过,转身从特意带来的大运动包里拿出两张折叠椅。
“欸~,什么呀,不要卖关子好不好。”
“这种事拿手机随便查查就知道了。”
“切,小气鬼。”
嘴里说着骄横女友的台词,实际上却是配合地走到桌子前在我的对面坐下,这就是西园寺跟可奈子最大的区别。
她对我的任性,仅停留在口头上的毫不留情,不像可奈子真会二话不说地对我耍起性子。
这种似是而非的距离感对关系微妙的我们来说刚刚好。
“别抱怨了,再抱怨下去连吃饭的时间都不够,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拿出各自带来的便当放在桌子上,我们开始享用延迟许久的午餐。
“铃木同学你也是吃家里带来的吗?”
“是啊,话说回来,我不一直用的都是这个便当盒……”
“但是那天,就是我们认识的第二天,你吃的不是便利店买的便当吗?”
有关工业流水线正餐的不好回忆在言语的刺激下从脑海中浮出。
“那个啊,西园寺同学。”
“嗯?”
我义正词严,西园寺则不明所以。
“就是因为某个不速之客耽误了我的时间,所以我才没来得及去超市采购,最后落得只能在便利店买便当吃的下场。”
我对着她空夹了两下筷子,话语中的幽怨毫不掩饰。
“这,这我也没办法啊,谁知道会发生那种意外,再说了,不还是因为铃木同学你拉门的时候太用力才会,才会……”
看来是回想起了当日扑进我怀里的糟糕经历,视线飘忽的西园寺说话声越来越小,面颊也在不经意间染上了一抹绯红,最后只剩含住竹筷尖端的粉唇无力地一张一合。
呀啊~,看来得把这个话题加到禁书目录里去,不然总是暧昧来暧昧去,我可受不了。
我扭过头看向阳光稍欠的窗外,心底里暗自盘算着怎样打破这暧昧的气氛,然而大自然能回应给我的也只有拂面清风。
虽然派不上用场,但至少吹起来还挺舒服,看来把窗户推开不算个错误的选择。
“西园寺同学的便当看起来挺丰盛,是自己做的吗?”
“啊、不,这不是我自己做的,这是妈……母亲每天准备好的。”
“这样啊。”
可能有些强行,但还算是强行把话题转过来了。
“铃木同学呢,按你刚才说的话来看,你的便当都是自己做的吧,难道铃木同学的双亲工作很忙吗?”
“我现在是一个人住。”
轻描淡写地说出了我的现状。
“现在就开始独居,好厉害。”
可能连西园寺自己都没注意到,在说出这句恭维话时,浅浅的阴霾便似一层薄纱般蒙上了她的脸。
“没有的事,只是想早点独立。”
“那样也非常厉害啊!”
那陡然上升的语调,很显然也是她在强行鼓励我,想让我打起精神。
这种感觉我再熟悉不过了。
可是,为什么?
据我所知,她家是健全的双亲家庭,她和其他人聊天时也没有刻意回避过有关家庭的话题,莫非是因为知道我家的情况才露出那种表情?
不,那怎么可能,她对我几乎是一无所知,我也不曾对无关人士透露过相关信息。
就在我的脑中疑云密布之时,坐在对面的她又继续开口了。
“我在料理方面就完全不行,上家政课的时候也只能打下手,我是打心底里觉得会做菜的人很厉害。”
“那你现在就可以开始崇拜我了。”
总之,先让氛围轻松下来,不能让她对我产生同情或者任何多余的情感。
“你这个态度只会让人不爽……”
她这般嫌弃地说着,在吃完饭前都再没有向我搭话,我也刚好得个空闲。
可偷懒的时间总是短暂的,特别是因为之前组装桌子浪费了太多时间,当我们两个人吃完饭之后,午休就已经接近尾声了。
平日里总是分开返回教室的我们也不得不一起往回走。
“铃木同学。”
面对西园寺目的未知的问话,我只是对她眨眨眼表示我有在听。
“谢谢你,明明只是随口抱怨了一句,你却真的带了张桌子来学校,很重吧?”
“……这种小事就不用谢了,反正我本来也有打算这么做,这次只是顺手推舟满足西园寺同学的小心思罢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有不在桌子上吃饭也无所谓的优良特性,我非常理解西园寺无意间说出的想要张桌子的想法。
“又欠了铃木同学你一个人情。”
又?
我之前有做过称得上让她欠我人情的事吗?
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我也说过,我不允许这种无益的暧昧气氛继续发酵下去。
“如果你真觉得有欠我人情,那就请分担一下买这张桌子花的钱吧,我也不要多了,你出一半的钱就行。”
西园寺瞬间就傻了眼,急促的脚步也停滞了片刻。
“铃木同学,你这个人啊,真是……”
“非常的斤斤计较,小肚鸡肠?”
“不,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她掩面摇了摇头,露出了一副似看见外星人,但又带着无可奈何的奇特表情。
“怎么说呢,总感觉你是故意在说些讨人厌的话。”
“那只是你的错觉。”
谎言重复百次就能成真。
“真的吗?”
“大概没得假。”
“那可真可惜。”
口里完全没有惋惜的意思把这句话说出后,西园寺就跟我在某个人还算不上多的楼道口分道扬镳。
总而言之,从此之后,小屋里多了张让我们中午能凑在一块吃饭的桌子。
四月二十八日·西园寺美橞
长假接近,班上的气氛也变得像演唱会开始前的那一刻般,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早就浮躁不已,只等歌手亢奋的嗓音点燃全场。
而在教室里,老师口中的“放学”二字便与歌手的高声问好有同等效力。
全班立马炸开了锅。
“黄金周连休来咯,耶~”
“是啊,你有准备去哪里玩吗?”
“我家准备去海外旅游,呐,西园寺同学准备怎么过黄金周假期,果然也是要去旅游吧?”
“啊?嗯、嗯,差不多。”
然而心思根本没有放在假期上的我,面对同学们的热情询问时,也只是随便敷衍了几句。
有时候,太受欢迎也是种困扰,最近我常常会有这样的想法。
“喂,美穗酱,要不要去哪里逛逛~”
“我在手机上看到一家超~可爱的店,早就想去了,一起来嘛~”
“抱歉,今天我赶时间。”
“欸~”
“美穗酱最近真的变冷淡了~”
“放假回来后会腾时间跟你们一起去的啦!”
许下不太想兑现的承诺之后,我没在两位上高中后才交到的朋友面前多做停留,继续催动脚步奔走在教学楼中。
“西园寺同学。”
“喂,西园寺~”
“这不是美穗酱嘛……”
如同我脚步踏出的音效,每当我走出一步,就不断的有人跟我打招呼。
我也只好露出对着镜子练习了许久的标准微笑,一一给予回应。
要是因为太过受欢迎,反倒让自己更难接触想要触碰到的那个人,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我并不想成为聚光灯下的主角,我只想成为专属于他的女主角,其他人,这些正在走廊上跟我打招呼的人,他们对我来说只不过是次要的配角。
若是有打光灯,这些人也只配退居于灯光照耀所形成的阴影之下。
真的是这样吗?
“……为什么。”
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脑内的那场话剧,忽然不受控制地让一个意料之外的角色登上了舞台。
他并非我心目中的男主,但又好像已经跳出了配角的桎梏,像是一根倒刺般倔强地扎在了舞台地面的木板上,干扰着这出剧的发展。
明明已经道过歉了,先前的愧疚感也已经消散的差不多,为什么会对他感到有点在意呢。
不过即便如此,这也不会改变我想要做的事。
“嘿,英寿,放假有什么打算,那个‘狩猎面具人’的贴子你看了吗,好像很有意思耶,要不要跟前辈们一块去?”
“放开我啦,竹村前辈。”
谷口就在他们班的走廊上,邀请他,去邀请他跟自己在放假的时候约会。
只是躲在拐角后想着、偷听着,呼吸和心跳都变得急促起来。
谷口拒绝那个女孩时的场景,依旧残留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你倒是回答我啊,有时间跟咱们一块玩吗?”
“抱歉,我已经有安排了,怕是没有空闲时间,而且那个贴子我也看了,那不是据说已经打伤不少人的超危险人物吗。”
“都市传说而已了,没什么好怕的,倒是你为啥会没时间,咋了,要陪女朋友?”
还没等谷口回答,我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双手也下意识地攥紧了裙摆。
“别乱说话,这才刚开学多久,上哪在学校里找什么女朋友。”
“欸~,是吗~,但我听说前几天有学姐向你表白哦,再说了,只要谷口你想交,喜欢你的女生不说有几十,那也有十几个吧,比如四班那个叫西——”
“就是因为这么轻浮你才不讨女生喜欢,请自重,竹村前辈。”
直到谷口他凌厉地打断了对方的发言,我心中的那块大石头才落下,嘴中也好不容易长呼出一口气。
太好了,他没有正在交往的人。
要是他已经有女朋友了该怎么办,不仅是刚刚,这是我自国中以来就拒绝面对的问题。
“……我又不是讨厌跟前辈们一起玩才拒绝的,今年我要跟父母回老家,压根没有自由时间。”
“英寿家的规矩还真是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他说自己没有时间。
从抿紧的嘴唇中,好像尝到了不真切的苦味。
对呀,连那样要好的朋友都拒绝了,要是话都没说过几句我突然去邀请他,那也只会让他困扰吧,哈哈哈。
失落参杂着并不令人高兴的安心感,似被踢倒在地,但又开口极小的壶中的水,一点一点的从我兴奋与恐惧交织的心中慢慢渗透出来。
为什么要感到安心……难道我就是这么没用的人吗?
“那我先走了,放假后见,竹村前辈。”
“再见了,死现充!”
不甘心,但是再待在这里就会被发现,必须要逃走,可我又能逃到哪里去?
身体擅自做出决定,绕过了我仍在发烧的大脑行动起来,回过神来之后,眼前一片模糊的我已经被双腿带到了那栋小屋前。
说起来,之前也发生的类似的事呢,不,应该说每当我想逃避的时候,就会有意或无意跑到这里来。
就像这间屋子有超乎寻常的魔力似的。
“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
这种状态下进去,应该瞬间就会被铃木看穿吧。
但我这颗忐忑不安的心除此以外也无处能安放。
深呼吸一下,我尽量放松面部肌肉,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铃木——”
“嘘——”
然而在屋内迎接我的,不是往常似老爷爷般坐在安乐椅上看书的铃木,而是一个出乎我意料,但其出现又在情理之中的人。
茶色马尾轻轻摇摆,她正托腮坐在铃木的身边,面带笑容温柔地注视着在安乐椅上睡着的他,任由夕阳将一言不发的他们拥抱。
“桥本……同学?”
“你好,西园寺同学,叫我可奈子就行了,快把门关掉进来吧。”
一如既往,我轻轻合上这扇颇有年头的木门,按平裙子坐到了床上。
“铃木他……”
“嘘——”
她悄然回过头来,将食指立于俏皮笑容之前,再次发出如雏鸟鸣叫般轻细的嘘声。
之前只是远远瞥见、有所耳闻,但在近距离接触后才确信,桥本她果然是个十分可爱的女孩:洋娃娃模样的精致面容,惹人怜爱的娇小身材,再加上俏皮活泼的性格,简直可爱到犯罪,让我都不由得心生嫉妒。
在我走进屋子,打破里面的静谧之前,想必桥本就一直在用那似水般柔和的目光注视着铃木吧。
想象着这样面带笑意默默守望着某人的她,一副以她为中心的艳丽油画也慢慢在脑海中成型。
要是谷口也——不,不对,谷口同学是不会做抢别人女朋友这种事的,不要胡思乱想!
“怎么了,西园寺同学,总感觉你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
从极近处传来的低柔耳语吓了我一大跳。
“呜——”
我硬生生地把惊呼咽了下去,连敲好几下胸口才没让自己憋出内伤。
“西园寺同学还真是有趣呢。”
不知何时已经并肩相坐的桥本,将手凑到我耳边,低声这样说道,弄得我耳朵一阵发痒。
只是坐在她身旁,就好像已然置身于开满不明鲜花的花田。
“这算是夸奖我吗?”
我也复刻她的姿势对她低声轻语。
“当然是,我真心感谢每一个愿意跟航友好相处的人,西园寺同学你自然也不例外。”
“那个,桥本同学。”
“可奈子。”
她用手指戳了戳我的侧腹,笑容依旧艳丽。
“那就可奈子同学,你和铃木之间……”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仁也跟你说过了吧,我和航只是非常要好的朋友,要好到偶尔男朋友也没办法插到我们之间。”
“不,这个我已经知道了,我想说的是,可奈子同学,你,喜欢铃木吗?”
“喜欢哦,很久以前就喜欢航了。”
就像说出喜欢吃的东西一样没有负担,桥本没有半分迷惘、简短又有力的回答,反而让我这个提问者陷入了惊愕。
但也正因如此,我才能清晰感受到这份感情的真诚。
好重。
所谓恋爱,都是像这样沉重的东西吗?
更让我感到难受的是,面对这样沉重的感情,她居然可以笑着满不在意地对我这个陌生人坦白。
一想到总是在关键时刻退却的自己,心里不禁愈发堵得慌。
“那你为什么会和星野同学……”
“因为,我果然还是喜欢仁更多一点啊,各种意义上。”
“那你现在做这种事,星野同学知道了就不会生气?虽然星野同学之前跟我解释过,但怎么想都很奇怪吧,明明已经有男朋友了,却还总是和别的男生有亲密接触而不是划清界限,这难道不是主动站到悬崖边的危险行为吗?”
一想到这三人诡异的关系,我内心的无名之火便越烧越旺,声音也在逐渐激动的情绪地裹挟下骤然升高。
“嘘——”
然而首先回应我的还是这带来香甜气味的嘘声。
“航他啊,从白天开始就没什么精神,让我们安静点,不要吵醒他,好吗?”
“……嗯。”
我只好像犯了错的孩子般朝她委屈地点点头。
明明之前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连十分钟都睡不到——不知道为什么,心底突然生出这种奇妙的攀比想法。
“很危险呢,我跟航的关系,可能只要我踏错一步,就会酿成大错,彻底失去继续待在他们两人身边的资格,其实这种事我们三个心里都清楚啦。”
“那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在急着问出这句话后,迎接我的是一段短暂的沉默,而在我们的对话之间,这也是她第一次有所迟疑。
夕阳所洒下的光芒肉眼可见地在消退。
树林投下的阴影愈加猖獗。
忽然,不远处传来了旧椅子特有的吱呀响声。
也正是在此时,没有选择凑近到耳边,她只是托腮转过头来,微笑着开口了。
“因为,如果连我和仁都选择了背弃他,那航就彻底变成孤身一人了。”
错愕的我,以及笑容终于出现一丝裂缝的她,就这样被倒印进屋内的树荫吞噬。
五月七日·铃木航
久违的连休当然要用来好好休息。
虽然我打心底里认同这句话,但人类这种生物偏偏总是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疼疼疼……”
这伤啥时候才能痊愈啊。
背部传来的恼人钝痛,我提起分类塞进不同塑料袋的垃圾,阔别多日地走出了家门。
以后可不能再像那样粗心大意了,一边在心里不知道第多少次训诫自己,我背负着这如阴魂附体般挥之不去的疼痛,慢悠悠地来到约定地点。
今天是一月一度要和叔父见面的日子。
我知道他是在担心我,但既然是这样,最优先关注的不该是我的身体状态吗?
“喂,航,你站那里发什么呆!”
“呜!”
我的意思就是,明知道我因为一些小意外受伤了,哪还有什么必要特意搞一对一实战演练!
险之又险地避过叔父如闪电般劈来地刺拳,只被轻轻擦过的左半边脸还是感到火辣辣的痛。
而这份刺激鲜明的疼痛也终于将思维迟钝的我完全唤醒。
如果真的是没戴拳套、没穿防具的实战,恐怕就不会是有点痛这么简单了——叔父的拳头可比普通人大了不止一星半点。
“就是因为整天懒懒散散的,你才会犯那种低级错误受伤!”
“烦死了,你打架的时候少说句话会死啊!”
蹬地,扭胯,抓住叔父进攻时说话的间隙,满肚子窝火的我照着他的脸就轰出一记直拳。
“我就是边唱歌边跟你打你也赢不了我。”
话音未落,叔父便以快到我看不清的速度晃身偏头,用前手挂格开我的直拳,而他的后手则同时没有半点迟疑地朝我的太阳穴挥出了摆拳。
我连忙收回手臂防守,可结果却是正中他的下怀。
门户大开的下巴被叔父突如其来的强力上勾拳来了个本垒打。
瞬间,两眼发黑,双腿也在这剧烈的冲击下直哆嗦。
“小子你还能嫩得很呢!”
视野全黑的我已看不清眼前发生的景象,但遭受猛烈打击的腹部却用剧痛却告诉我,舅父朝我甩出了一记鞭腿。
一记把我KO的鞭腿。
几秒钟,也可能是几分钟,恢复行动能力的我才跟滩烂泥似的从擂台上爬了起来。
全身都像被卡车碾过一样痛的要死。
“喏,这是水,拿着。”
“你就不能喂我喝吗?”
声音也变得比想象中的还要沙哑。
“你小子这次又没晕过去,凭什么让我喂你喝。”
我伸出感觉快要散架的左臂接住塑料瓶,卸下牙套,小口小口地把水抿进嘴里,在解渴的同时冲散弥漫于口腔中的腥甜味。
好吧,要说这次对练有什么进步,大概就是没有再被叔父在台上打到失去意识了吧。
“还站得起来吗,来,搭住我的肩膀。”
叔父面带笑意这般关切着,只可惜,双腿发软的我暂时完全没有能直立行走的可能,试了好几次都以跪姿摔回地面。
“你还是直接背我起来算了。”
“多大的人了还要叔叔我背。”
“那你出手的时候就该好好掂量掂量轻重。”
“拳不咋滴,嘴上功夫倒是越来越厉害了。”
跟全身裹满护具的我不同,肌肉线条鲜明的叔父没有佩戴除了拳套外的任何额外装备。
也正因此,他背我起来时的动作才会这么一气呵成,顺畅无比。
“不是我说啊,航,你是不是有点把自己逼得太狠了,每次都把你打这么惨,我都感觉有点对不起大哥了。”
“希望你对我施加暴力的时候也能这么想。”
像块魔芋死死粘在叔父背上的我,有气无力地开口回怼道。
“诶呀,我知道我做的是有点过火,但这也是顺了我好侄儿的要求才这么做的呀,哪怕我放一点点水,你都会在事后发脾气。”
“……你知道就好。”
叔父背着我轻松翻下擂台,把我放到一旁的椅子上。
其实我知道他又对我放了水。
其实我现在也很生气。
但我生气的原因不是他有让我,而是过了这么久,我也不能在完全没有发挥实力的叔父面前撑过一分钟。
“航。”
在我朦胧的视线之中,闲不下来的叔父走出了好几步,正做着伸展运动。
“咋了。”
“我觉得已经差不多了。”
“哈啊?”
“你们学校不可能有人打得过你。”
说着,他朝空无一人的前方挥出一招干脆利落的左摆拳。
“我又不是为了这个才拜托叔父你教我搏击。”
“打架不能帮你找到答案。”
“叔父你有资格对我说这种话吗?”
“嘛……也是啦。”
叔父用戴着红色拳套的手挠了挠头。
年纪轻轻就跑到国外去参军,在世界各地四处辗转,多年浸淫于硝烟与血雾之中,最后幡然醒悟,突然退役回国当起了警察的叔父,怎么可能会不清楚刚刚那话说的有多自相矛盾。
他靠着战场上的生生死死,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所以我才会拜托他训练我。
“但是啊,再怎么说也不能每次都把你打趴下了,我好好想了想,你果然还是不适合走这条路,而且大哥他肯定也会反对的。”
“我有自己的打算。”
其实我完全没有去上战场的准备。
只是,单纯的想找些不一样的事情做,用来填补空洞日常中的空缺。
“那你最好认真思考清楚,虽然是高一,但你也是高中生了,再过不久就会迎来人生中的重大抉择,不要因为轻率的选择而后悔了。”
“叔父倒是因为做了轻率的选择吃了不少苦头呢。”
比如背上那密密麻麻,看起来就让人不寒而瑟的伤疤。
“切,你小子——算了,大人不跟小孩计较。”
据这位现在正对着空气挥拳的退伍老兵说,这是他为了掩护队友撤退时被破片手榴弹伤到后留下的荣誉勋章。
“最近,父亲他过的怎么样。”
“……稍微有了点精神吧,但大体上还是没变化。”
闪烁其词,明显有顾虑到我的情绪,刻意选了刺激性没那么强的措辞。
“抱歉啊,把麻烦全都丢给叔父你一个人,还拉着你干这种没意思的事。”
“没有的事,我跟大哥好歹也是一块长大的,这点麻烦不算什么,而且我也知道你们两各有各的苦衷,我能理解。”
“……嗯。”
我无力地低下了仍然晕乎乎的头。
上次跟那个人见面是什么时候呢。
于早已干枯的记忆之河中顺流而下,能够在这坑洼河床间搜寻到的,只有他冷峻的表情与争吵时暴出的怒吼。
光是回想起这些零碎的剪影,心情就会变得烦躁难耐。
“喂,好不容易见一会面,别摆出这样苦大仇深的表情。”
出了些薄汗,已经回到我面前的叔父,用他满是老茧的糙手拍了拍我的脸。
啧,还故意挑之前被刺拳擦过的那一面拍,真让人不爽,一棍子砸死你得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要不要我再给你整个活,连人带凳子一块来个后空翻?”
“那倒不必了,我怕你又弄伤自己。”
合着你还真想看啊。
语毕,叔父从一旁的大运动包里一把抓出几条毛巾,又扔了两条给我,开始擦拭身体。
“差不多恢复了吧,赶紧把你这身装备脱了,准备走人。”
“就不打了?”
“你现在这样连街边喝醉的大叔都打不赢,还想跟我继续打?”
“之前明明还会找其他人打,怎么今天这么急,难道是……约了女朋友?”
我边脱下护具边戏谑问道。
“我是订好了位子请你吃饭,真是的,这年头的小孩子难道都不会体谅大人的良苦用心了吗?”
“好好,谢谢叔父,叔父对我最好了,不过叔父还是稍微注意一点比较好吧,毕竟再不结婚,叔父就要变成没人要的老光棍咯。”
想要笑,想要活跃气氛,但结果笑这个动作本身也会激发出疼痛,搞得我哭笑不得。
“我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嘛,叔父我的真命天女在世界的另一头,到了正确的时机我们就会相遇,倒是航你这小子,不好好谈场酸酸甜甜的恋爱那可算高中白读咯。”
“叔父你的青春观未免也太陈腐了点。”
“那我可要批评航你的人生观不够进步。”
“我只是从当今社会的普遍价值观为起点向叔父你提出合理的建议。”
“叔父也只是看到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学生情侣才这么多嘴提一句罢了。”
层层抬杠,互不相饶,这就是不在互殴时我跟叔父的交流方式。
这让我感到很舒服。
叔父他做到了我认为一位合格的长辈该做的事。
尊重,关心,最重要的是不过度干涉,只是站在远处守望着,偶尔提供必要的帮助,从不踏入我的私人领域。
但或许也只是因为我是他的侄儿而不是儿子,所以他才能放任我像目前这样肆意妄为。
突然产生的这种想法让我感到有点落寞。
“来,拿着。”
“呃,这是什么?”
回过神来,手里已经被强塞进一个颇有分量的信封。
虽然嘴上说着不明白,但里面实际上装的是什么,我和叔父都心知肚明。
“叔父的爱心零用钱,原本准备吃完饭后再给你,但刚好翻到了,干脆就现在给你算了。”
“这……未免也太多了吧。”
我知道叔父靠多年的军旅生涯攒下不少钱,而且他在之前也时不时的会给予我经济上的支持,但这个数量……
“也就顶你两个月生活费,小钱,小钱,别在意。”
“父亲姑且还是有给我发生活费的……”
“那当然要发,大哥又不是没去上班,都说了,零用钱而已,收下就是了。”
“好吧。”
我把这份沉甸甸的爱放进了包。
“航。”
“怎么了。”
扶我站起来的叔父语气认真了不少。
“要是碰到了什么麻烦,叔父会来帮你。”
“那种情况不会有的,大概。”
于是我也稍微认真地给出了回应。
……
结束了动物蛋白含量极高的晚餐,我谢绝了叔父说要开车送我的提议,来到了车站前。
“这么一想,还真算是出了趟远门。”
先不谈接下来要走的路,光是待会电车就得坐半个小时。
“希望在到家之前能够撑住。”
哪怕已经吃好喝好休息了好一阵子,疲劳与疼痛也不会轻易地放过我。
压在斜方肌上的肩带又变得沉重起来。
有点后悔拒绝叔父的提议了,要不干脆打个电话让他来接我吧,反正他刚刚说还不想回去……
“看那边,今天有人在弹。”
“欸,真的耶,哇,真漂亮,那个是高中生吗?”
不远处的议论纷纷,很快被悠扬奏出的钢琴曲模糊。
《升F小调前奏曲》的第一首,貌似是叫这个名字来着?
被在脑中留有少许印象的音乐所吸引,我做出了平常不会有的选择——向不远处围成一个小圈的人群靠拢。
“喂,别挤啊!”
“疼,谁刚刚推我了?!”
稍微对路人使了些暗劲,我没花多少时间就挤进了人圈的最前排。
然后……该怎么说呢,这还真是巧啊。
西园寺美穗,便是此刻正投入地演奏着这忧郁曲调的人。
怪不得她的手指会是那个样子。
五月七日·西园寺美穗
呜啊~,怎么围了这么多人过来,我只是心血来潮而已,不要全都这样盯着我啊!
这肯定会被录像上传的吧,不——要——啊!
为了掩饰动摇闭上了眼睛,手指凭借肌肉记忆机械地进行演奏,我的脑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最开始真的只是心血来潮而已。
只是之前看到了类似的视频,又凑巧在车站前看到了这么一架公共钢琴,就抱着试试的态度弹了起来。
结果局面一发不可收拾,变成了现在这种状况。
“弹得真好……”
“这是什么曲子?”
“好可爱~”
哈啊~,如果老师看到我弹的曲子有这么多人主动来听,肯定会非常欣慰。
毕竟不是她在弹,想必她一定不会知道我现在有多焦急,多害羞。
就这样不断想着无关的事,我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出错。
终于,没过多久,这首曲子也平安无事的弹完了。
“弹得不错~”
“再来一首!”
“好~”
四周传来鼓掌与喝彩声。
虽然感觉自己背后都已经紧张到汗湿了,但这种感觉,好像还不错嘛?
深呼吸一口,有了其他人对我的肯定,我突然有了睁开眼睛的勇气。
不管怎么说也得向这些听了我演奏的人道谢吧!
“!”
然而这勇气在睁开眼后的瞬间,便被视野中出现的那个他吓得十不存一。
为什么铃木他会在这里啊!
“谢谢!”
我极力掩盖内心的惊讶,绷紧保持着微笑的面部表情,然后用全力装出开心的模样向围过来的人道谢。
我的手,应该还没有像招财猫摆动的那么僵硬吧?
“那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曲了。”
再次深吸一口气,视野回到黑白键前,我无视周遍的起哄声开始弹奏。
这次弹的不是古典曲,而是最近某部恋爱电影的主题曲。
是首轻快但又带着少许暗色调的,弹起来比较顺手的曲子。
不过我并没有看这部电影,只是在网上找了别人拔下来的谱子,为了打发时间自己在家里练了会而已。
不过,说到打发时间……铃木放假的时候都干了些什么呢?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放假前桥本对我说过的话,再次被回想起。
孤身一人。
刚刚出现在视野里的他,也是形单影只,跟其他围观的人格格不入。
“我现在是一个人住。”
更早些的记忆也浮现了出来。
不像我认识的其他独居的高中生,或浮夸、或故作深沉的宣誓这一事实,他只是轻描淡写把话说出来,不,就是因为反应太过于平淡,所以我才会那时候隐隐察觉到不对。
铃木的家庭,恐怕出了些不寻常的变故吧。
而且从他那不放在心上的态度来看,他好像已然完全接受了现状。
为什么?
有些激动的在心中提出疑问,反应到表层便是手指弹错了一个音。
在学校如果我不去那栋小屋,或者那两人不去找他的话,他便不会跟任何人有接触,而回到家之后,他也依旧只能与自己独处。
虽然完全是别人的事,但一想到这样的生活状态,心底就不可抑制地生出厌恶感。
厌恶,然后是恐惧,然后到最后变成了……
原本就不太熟练,再加上心思完全跑偏,曲子已经被我弹得一塌糊涂。
但现在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有话想对他说。
“那个!”
“有、有什么事吗?”
抛弃已经凌乱成雨中浮萍的演奏,我猛地回过头去。
然而除了离我最近的几个人被吓到之外,我的话语没能传达给任何人。
两分钟前铃木站着的那个位置,现在已经被一个被我鲁莽动作吓到的陌生人占据。
那个面无表情的铃木,就这么消失的无影无踪,甚至让我不禁怀疑刚才是不是我看错了。
滴滴、滴滴。
放在袋子里的手机响起。
“抱歉!”
我双手合十向围观的人道歉,拿起手提包朝最近的缺口跑了出去。
“不好听。”
来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打开屏幕后,看见了他用聊天软件传来的讯息。
这还是他给我发的第一条消息。
内心因刚刚不是错觉而感到庆幸的同时,我打通了他的电话。
哪怕我总是惧怕传达自己的真实想法。
“……喂?”
与几乎是秒接的利落速度截然相反,电话对面传来的是铃木充满疑惑的沙哑嗓音。
“我有事要跟你说……”
但至少,我也不能在这种事上退缩!
五月八日·铃木航
阳光普照大地,温暖街上川流不息的人潮人海,而人们也向天空上为他们带来光明的太阳报以微笑。
真不错啊,春风和煦,温度正好,作为黄金周假期收尾的一天,可以说是再完美不过了。
当然,如果我是透过窗户或者电子屏幕看到这场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亲自参与到其中,那就更好了。
“明天,能陪我一块出门吗?”
又回想起了昨晚西园寺在手机里说的话。
为什么会突然想约我,这种没技术含量的问题我可不会问出口。
我很确信在车站前看她弹琴的时候,我们两个有在某一瞬间对上了眼。
而促使她做出这个看似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决定的原因,我也已经从她失了方寸的演奏中找到。
那份弦外之音,或者说键外之音里,包含着我不太想接受的情绪。
所以我才会先走一步。
所以我才会提醒她不要被杂念所影响。
可即便如此,她也还是做出了超出我预料的行动。
“……这可不太好。”
“什么不好呀?”
就像预先设定好的剧本般,当我的自言自语结束后,那熟悉的薰衣草香味忽然就从我背后窜了出来,而香气的主人,西园寺美穗,便前倾着身子语气调皮的这样反问道。
“没什么不好。”
只不过与那些往往会被吓到的主角不同的是,在街上总是保持着一定程度警戒的我,其实早就发现了背后蹑手蹑脚接近的西园寺。
“什么啊,反应这么平淡,我还以为能吓你一跳~”
“这种小算盘就不该打到我身上,好久不见,西园寺同学。”
“好久不见,铃木同学,虽然说昨天晚上见过一面就是了。”
说完,她笑着往前一步,以适当的距离与我并肩站着,毫不在意我如扫描般射向她的探寻视线。
薄紫色风衣没有扭上扣子,只是微微披开刚好露出里面的及膝白色紫碎花连衣裙,十分有少女感,而在衣领和项链的双重遮掩之下,自脖颈到胸口露出的小块雪白肌肤反倒被愈加凸显,让人不禁对藏匿在更深处的东西在意起来。
不仅如此,今天她头上还多了两个类似缎带的白色发饰,脸上的妆容也比昨晚要精致不少——哪怕现在把她拖去拍电影也不会有任何违和感吧。
反正被今天的西园寺所惊艳到、确认她的确很看重今天的我是这么想的。
那我也只好成全站在身旁满腔自信瞪着我开口的你了。
“昨天的西园寺同学很美哦,不过今天更是让我感到意外,肯定有精心打扮过了吧。”
“突突突……突然说什么话!”
刚刚还满脸自信的西园寺顿时方寸大乱,撇到另一侧的脸也爬上了大抹绯红。
喂,这么没有抵抗力就不要做出那副“快来夸夸我”的自信表情啊。
只是按照流程简单夸了她几句就害羞成这样,这家伙果然没有多少和同龄男生一起出门的经验吧。
也就是说她和谷口依旧没有半点进展。
“你今天要是就这么一直害羞下去,那可什么都做不成了。”
“知知、我知道了!我只是,只是一路跑过来还有点激动。”
“是嘛,那就好。”
我耸耸肩,展现出极大的包容力接受了她的蹩脚借口。
不行啊,这种只有初次才会有的娇羞反应,不要把它送给我,它属于对你来说更有价值的人。
“那今天我们要干什么呢?”
“……欸?”
被问话的西园寺表情为之一怔,而我也只是静静地等待她的回应。
“那个……那个,要不先,呃……”
“你不会完全没想好吧?”
虽然话是这么问的,但从她的第一反应我就看了这个事实。
她只是脑子一热就鲁莽地做出了决定。
“那个,我听别人说过,约、约……跟男生一起出门,不都是男生安排行程吗?”
“谁告诉你这是约会了,我只是单方面地被你叫出门而已,由你想好要去的地方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我无视她支支吾吾的态度,无视她如气球般向上飘起的眼神,我更不在乎那如雾气般环绕着我们的微妙气氛,只是平铺直叙,简单粗暴地撕破所谓的“含蓄”。
“我和你不是能进行“约会”这种活动的关系,你也不要乱想有的没的,做好平时的你自己就行。”
“……嗯。”
在我毫不看气氛的发言下,西园寺才终于恢复了些许往日的模样,不再那般扭扭捏捏。
“那么我们首先要去哪里呢,西园寺同学?”
“我有几家想看的店,铃木同学你能陪我一起去吗——那个,我有时候也想听听来自男生的意见。”
到头来还她还是遵循本能做出了最简单的选择,怎么说呢,这样的性格也算是她的特点吗?
“后面半句话是多余的,走吧。”
“往这边。”
我刻意落后半个身位,跟上了西园寺的步伐。
陪女生逛街总是乏善可陈的。
不论是朋友还是同学抑或是家人,哪怕是和西园寺这样的超级美少女在一起,也不会改变逛街这件事无聊的本质。
这家店试试,那家店看看,间或抱怨衣服尺码不对,也可为体重的增减而发愁,说实话我们男生在这个过程中完全只是挂件,我们的意见在客观上根本派不上用场。
到头来,人还是只会根据自身的喜好挑选想要的物件。
正因为明白这个道理,我才不会对戴上一顶遮阳草帽的西园寺的回眸一笑动心。
正因为知道她是今天的主角,我才不会对穿上了另一条裙摆更短的裙子,露出挑逗笑容捏起裙摆的她而感到脸红心跳。
再说了,不管她做什么,都很难改变我对她的看法了。
她很美,美到外物的装点对她来说也只不过是锦上添花。
但这份过于耀眼的美并不属于我,它有应该归属之人,它就像商场外、天空中,那轮距离我1.5亿公里的太阳,可望而不可即。
再说了,离太阳太近只会被烧成灰,而且这如池中倒影般的虚妄感情也不是我想要的东西。
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
又到了我最讨厌的假装残忍环节了。
“西……”
“铃木同学!”
残忍的话语逼至嘴边,却又因手腕被西园寺微微发凉的手拽住而强行吞回。
我被西园寺拉进了换衣间,而且这家店的换衣间还格外的小。
“你干什么?”
“小声点!”
像做贼似的把头探出我的肩膀,西园寺边做出噤声手势,边鬼鬼祟祟地朝被幕帘完全遮住的外头窥视着。
“到底怎么了?”
“刚刚,我看到了学校的朋友,而还不止一个。”
怪不得有种被盯着的微妙感觉。
“那你一个人躲起来不就好了吗?”
“是哦……”
她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睁大了双眼。
这丫头!
虽然很想立马吐槽她,但还是现状更让我在意。
拥挤狭小的环境中,我们以类似于正面相拥的姿势紧贴着,心跳、呼吸,以及体温全都混杂到了一块。
暧昧,甚至说有点色情的气氛,不可抑制的伴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膨胀。
不妙啊,这个。
虽然我已经把头仰到了最高,双手也以握拳的姿态绷紧,但无论是被嗅觉细胞饱餐的香气,还是西园寺愈加急促的心跳与呼吸,抑或是她逐渐身高的体温,无一例外都在如针扎般刺激着我的五感,让我那被理智锁起的欲望变得活跃起来。
不幸中的万幸是她没有在中途换衣的情况下把我拽进来。
但即便如此,想要抑制在心中左冲右撞,妄图冲破牢笼的兽欲,就已经让我心力交瘁。
再怎么清心寡欲,我也是正值青春期的男人。
“那个……不要乱看,铃木同学。”
“……我在看天花板。”
怀中终于反应过来的西园寺羞到了极点,不但小声低喃的嗓音尖细,纤细的身体也在不断发热的情况下微微抖个不停。
“你就不该把我拉进来。”
“现在说这些……太晚了。”
西园寺的腰突然一软,整个人像是没了骨头似的往下塌去,而我也只好化拳为掌,揽住她轻柔的腰身,防止她摔倒。
好似抱住了一团挂在天上的云彩。
所有的柔软触感,无处可逃的热量,就这样全都一股脑的发泄到了我身上,哪怕只是隔着衣服轻轻摩擦,都会因过于敏感而产生奇怪的感觉。
这就是……西园寺的身体。
“没有耶。”
“不会啊,我刚刚明明还看见美穗酱在这里。”
“是你看错了吧,你也该给自己配副眼睛了。”
“啊~,你别不信我呀。”
就在这最危险的时刻,换衣间外传来了对我来说不亚于救世主的声音。
至少能帮我分散些不该有的注意力,让我沸腾的大脑稍稍冷静。
“西园寺同学。”
“……真的对不起。”
虽然看不见,但埋在我胸口前呼吸急促的她,肯定早已经满面羞红,眼眶湿润,脑子里也烧成一锅粥了吧。
而这份发烧,也不该就这样以意外的形式送给我。
“说到美穗酱,你知道有传言说她喜欢六班的谷口吗?”
怀中的西园寺身形一颤,口中吐出的热气也好似快要把我的胸膛弄湿。
“欸,真的吗,你从哪里听来的?”
“这可是秘密,但我可以跟你保证这条传言的可行度,因为告诉我这件事的人,之前看见过好几次美穗酱有想去跟谷口同学搭话,但最后又因为害羞不了了之的场景。”
“这样啊~,没想到居然是谷口同学呢,不过也能理解,毕竟那个人又帅又温柔。”
“是啊,谷口同学的确很帅,不过他和美穗酱一样从开学现在都没有接受过任何人的表白,也不知道美穗酱能不能成功。”
当来自外面的声音说到这里时,西园寺发软的身体似乎绷紧了些,扒拉着我背部的双手也更加用力。
“谁知道呢,呐,去下一家吧。”
“说的也是……”
而凭借着平日里只觉得无趣的八卦,我也终于将大脑调整至清明的状态。
这里,说不定是个好机会。
一个装作残忍的好机会。
“西园寺同学,你,喜欢谷口英寿吗?”
我不再向上仰望,将嘴贴至西园寺以红透的耳边,低声询问。
而首先回应我的,是她如急冻般忽然僵硬的身体,然后是紧抓到可以让我感到疼痛的、深陷进我背部的十指,最后才是语言。
“……嗯。”
“这样啊。”
人类是一种十分固执的生物。
三观,爱吃的食物,主攻的技术或知识,这些使人成为一个“人”的种种因素,一旦固定下来,就很难有机会再改变。
而我当然也不可能例外。
“我,不是谷口同学的替代品,也不可能替代他。”
“欸?”
听到这句话,西园寺终于抬起来埋在我胸间许久的头,用她那泛着光点的模糊双眼,向我投来了惊讶与疑惑的视线。
“所以说,西园寺同学今天该邀请的人不是我,而是谷口同学。”
“不,铃木同学,我今天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嘛,人生也总是充满了未知的变数。
而这些变数,往往就能软化人的固执,使其善变。
情投意合的情侣会在发现对方出轨后大吵架分手,孩时的梦想也会在认清现实后被遗弃,哪怕是历史上那些歃血为盟,情比金坚的风云人物,最后也总是因为利益纠纷互相朝对方背后捅刀子。
而面对这固执又善变的人类,面对这作为矛盾集合体其中一员的自己,我能做的也不过是看清,然后默默接受。
但今天西园寺的所作所为,还远远达不到能够软化我的固执的级别。
“那就换个说法吧,我,不需要你的同情,西园寺同学。”
“什么……?”
西园寺的颤音转为哭腔,先前因羞耻积攒的泪水也夺眶而出,与异性亲密接触而兴奋沸腾的大脑,恐怕在因我残忍话语的冲击下,正不断地将这些不应出现的情感转化为负面情绪吧。
似积木因自身重量而崩塌,一溃千里。
这样就对,不如说这样才对。
“我知道的,放假前的那天,可奈子应该跟你说了些什么吧?”
“为什么,你会……”
因为,在醒来后空无一人的小屋内,我有闻到两种交融在一起,却又个性鲜明的香气。
“我是主动选择一个人过,主动不去和其他人有过多的交流,这是我的意志,如果你擅自可怜这样的我,除了让我感到厌恶之外,不会有任何效果。”
更何况,这份同情之中还夹杂着那种不清不白的、退而求其次的虚假心意。
“我……我没有,我不是……”
泪水如泉涌般刷过她细白的面颊,弄花了肯定花费不少时间才画好的妆。
她除了无力地摇着头口齿不清的否定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就像过去的我。
“过去有西园寺同学陪着我的一个月,回想起来真的很开心,但是你知道吗,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喜欢谷口了,我也知道你一直不敢鼓起勇气向他搭话的事实——当然,你喜欢谷口的谣言不是我传出去的,这点我可以保证。”
“铃木……同学。”
是啊,从最开始,她怀抱的烦恼就是求而不得的焦急,而她到那间屋子所寻求的也不是什么平静,只是单纯的想要逃避而已。
“我能理解西园寺同学想要逃避的心情,我也不否定逃避这个行为本身,但爱屋及乌,将逃避的感情转移到我身上,我绝对不允许,也不会认同。”
谎言重复百次能成真。
但人不可能把自己也骗过去。
靠骗自己这种方法走到最后,只会让所有人都遍体鳞伤。
说到底她把我拉进来这件事,真的是无意的吗?
“所以,抱歉,西园寺同学,无论你今天约我出来有什么目的,我都——”
“别说了!”
终于,积攒的情绪达到顶峰,如同火山喷发般爆出。
被猛地推开,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不受控制的后退、后退、再后退,直到我冲开幕帘,直到我撞到换衣间外的墙上。
撞击的声音很响,背上仍未痊愈的钝伤又再次发作。
好痛。
“怎么回……哇啊!”
不明真相的店员急急忙忙地凑过来,却刚好跟低头捂着眼、路也不看就冲出换衣间的西园寺撞了个满怀。
我立马上前接住后倒的西园寺的同时,顺手抓住了从她衣袋里掉出来的东西。
“放开我……”
被眼角泛红的她这般低鸣着威胁,我又怎敢不立即照做?
“今天,我先回去了。”
就这样,终于能够自己好好站住的西园寺,低着头摇摇晃晃地从我的视线中消失。
心情糟透了。
假装残忍,果然是我最讨厌的事情之一。
??月??日·???
光与影是名副其实的双生子。
无论是以不可触及之姿君临人类的太阳,还是人类为满足自身欲望造设的霓虹,都无法避免地在照亮世界的同时,投下一片又一片难以名状的阴影。
拜此所赐,肮脏与腐朽便得以被藏匿、生长,积攒着力量,并始终以贪婪的目光觊觎着外界,蠢蠢欲动。
不消多说,当这些污邪之物在阴暗角落中完成了力量的积蓄之后,它们定会朝被光彩照耀的世界伸出那由扭曲欲望构成的污秽触手,企图将更多不属于它们的美好事物括入囊中。
而此刻发生在某个漆黑小巷中的这一幕,只不过是这不可扭转的趋势中的一个小插曲而已。
“怪物,怪物!”
鼻孔穿环,头发染得金黄的年轻男人,不知为何正嘶吼惨叫着,以他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跌跌撞撞地向巷子外跑去。
他手里那把平日里用来威吓弱者,勒索敲诈,甚至曾经真正沾染过鲜血的小刀,此刻连壮胆这种最基本的事都做不到。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让我遇上……”
面具男,一个数秒前他还以为是都市传说的家伙,一个专门以狩猎像他这样游手好闲、四处惹事的小混混的怪物,正在后面穷追不舍。
它那如雷鸣般沉重的脚步,怎么甩也甩不开,好似一柄架在他脖子上冰冷镰刀,只要被其追上,就能轻易划开他脆弱的脖颈,在夺走他生命时也连同他早已堕落的灵魂一并收割。
从接触到发生冲突不到十秒,他的“兄弟”、他的“伙伴”、跟他经历风风雨雨的“战友”们,就都被这死神带走,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就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他不想变成那样,所以他咽下了恐惧,使其在心中转化为求生的动力,催动他发麻发抖的双腿跑了起来。
即使呼吸已经像火烧一样痛,眼前发黑的他也不愿意停下来。
“马上,马上,就在那个拐角……!”
光明,平日里那个被他嗤之以鼻,不愿与之接触的光明,近在咫尺,如同在沙漠中的绿洲般无比诱人。
可死神在这光与影的交界点追上他了。
“你以为你还能被光明重新接纳吗?”
背后传来清脆的爆响,便是为他敲响的丧钟。
“啊啊啊!!!”
小腿传来一阵剧痛的他惨叫着,痛鸣着,可偏偏却奇迹般的没有倒下。
就算是他这样的人渣,也有留有作为底线的自尊。
他大口喘息着,锈黄的牙齿已将嘴角咬出血,但还是硬生生地转向了背面。
“来……来啊,谁……怕你!”
双腿战栗不止摆出架势的他,手里紧握的是闪着金属光泽的小刀,眼神满是强逼出的狠戾。
“可悲。”
从小巷最深沉的黑暗中浮现,黑袍包裹、头顶宽大黑帽的它,面具男,以不辨年龄,更难以分清性别的奇怪嗓音说出了它对他的看法。
它所戴着的,是一面没有任何表情的、似殉教圣人般无喜无悲无怒的灰色面具。
然后,它便如同真的救世主般,以怜悯的目光注视着,向不远处的他张开了双臂。
“少在这里吓唬人,看我把你那破面具扯下来!”
他如困兽般发出了嚎叫,朝仍在原地站立不动它发起了绝望冲锋。
一步,两步,虽然每一步都让他不知道被什么击中的小腿传来钻心痛,但肾上腺素的激增却让他挺了过来,让他能榨出身体最后的潜能。
然后,他笑了。
因为他看到了,在无言张开双臂的它背后,他倒下的战友已重新站了起来,正提着金属球棍从反方向朝它冲来。
“傻#,去死吧!”
然后,它也笑了。
可它明明戴着面具,他又为什么会觉得它笑了呢?
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伴随着两道刺耳的金属碰撞声爆出,小刀不偏不倚的捅进了它的胸口,而金属球棒却被骤然抬起的手臂挡下。
得手了吗?
在这肃杀氛围之中,他疑惑着,僵直的五指从刀柄上松开,可能杀生的反胃和负罪感开始涌现,然后——
一切的一切都只发生在眨眼间。
如石像般矗立在原地的它动了起来,先前哪怕遭前后夹击都纹丝不动的左腿瞬息间踹中他的腹部,而感觉像被卡车撞中的他就这么毫无抵抗地飞了出去。
随后,在天旋地转的视野中,他隐约看见它好似雷霆霹雳般急速转身,随之起舞的黑袍便刚好遮蔽了他的窥探,而当他终于落地,因躯干前后无法忍受的疼痛叫出声时,重新落下的袍子,则将最血淋淋的现实摆到了他眼前。
那如变魔术般从它手里出现的漆黑短棍,刚好击中他“战友”的肩胛骨,连人带棍一同狠狠轰倒至地面上。
沾水的泥与灰一并飞起。
这一次,他的战友恐怕就不能再靠意志站起来了。
“啊,啊啊……”
惧意终究还是爬上了大脑,与口中蔓延的腥甜味共同摧毁了他靠暴戾维持的最后防线。
它,缓缓转过身来,胸口仍插着半截没入的小刀,慢慢地,慢慢地朝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他走来。
他在昏迷前看见的最后一幕不过是飞速迫近的染红漆黑。
而它,哦,不,从费力地拔出小刀,胸口剧烈起伏不停的模样来看,面具男应该是个人类,得用“他”来称呼才对。
他,将小刀随手丢开,紧了紧两边的皮手套,晃晃悠悠地,晃晃悠悠地重新往街巷深处走去,重新回到黑暗的拥抱之中。
今夜的狩猎,才刚刚开始。
五月十五日·铃木航
放学后,平静如水的日子持续着。
打开窗户,坐在被我新绑了软垫的安乐椅上,在享受微风轻拂的同时,双手捧起因阳光而自动调整至最大亮度的手机,百无聊赖地打发时间。
自然,西园寺不在这里,她也不可能再来这里。
“以一个老头来讲,你还蛮有警觉性的。你知道我要做什么,把那个孩子交出来就不会有事,如果你执迷不悟的话,就是在找死。”
“你当我是白痴,谁相信你会那么好心,闪开,免得你和你的跟班受伤。”
“老头,我很遗憾你那么想。”
“孩子,快跑,离开这里!”
方寸屏幕之中,为了保护养子的法师与一伙身份不明的武装分子开战,即便他的魔法十分强大,可还是在击杀几个敌人后被对面穿着狰狞盔甲的巨汉杀死。
老套的RPG游戏开局,不过这个游戏本身就跟那些套路一样老了。
过时但并不粗糙的画面,老土但依旧有十足魅力的音效,经典作品的美,在它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而体会这份老游戏之美的必要条件,自然是一人独处。
我并没有对西园寺美穗从我的日常中消失感到惋惜。
“对不起,我跟着来了,我从没离开过烛堡,而且那些僧侣都无聊死了……”
“爱蒙,葛立安他死了,他对我说过,如果出了意外,我们就得去友善之臂旅馆找到他的老朋友。”
“嗯,无论如何,我可以让你不至于单独一人在外面闯荡,不要让朋友难过,绝不!除非你拒绝,不然我会永远跟随你。”
就像屏幕里正推进的剧情一样,主角的养父惨遭毒手,他的义妹偷偷溜了出来,两个人很快就摆脱了丧父的沉痛气氛,开始了属于他们的冒险故事,我对于重新回到一个人的现状也没有过的想法,只是平淡地接受,然后继续过我的日子。
世界不会因为少了一个人而崩塌,至少我的世界已经不会了。
再说了,我和美少女在这间屋子里意外相遇,在短暂却又格外有意义的独处时间中相知相识,最后连接起相互恋慕的心意,修成正果什么的,只不过是我发呆时做的白日梦罢了。
所谓梦,终究有醒来的那天,至少我得自己把握梦醒的时机。
沉溺于梦境,在醒来之后才追悔莫及、痛彻心扉这种事,百害而无一益。
“是这样吗?”
反问着,口中满是戏谑。
“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还是说只是为了说服自己才想出这样冠冕堂皇的借口呢,铃木航,你真的是自己脑子里憧憬的那种冷酷无情的人吗?”
喂,也不用说的这么过分吧,我“创造”你是为了让你审视我的所作所为,是为让我能以一个相对客观的角度看待我做过的事,不是为了让你在这时候对我发难。
“呵,‘他的语调冷峻,像是脱离那具包裹住他的肉体似的,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躺在椅子上的自己,将其认作小丑’,你到这种时候还能边搞这种文青病幻想边玩手机,我又怎能不对你发难。还有,这游戏接下来的主线应该就是给养父报仇吧,这就是你说的接受?”
你这纯粹是马后炮,在更衣室里的时候你没冒泡,回到学校后修复关系的最好时机你又保持缄默,这都过了多久了,黄花菜都凉了,这时候你跟个大清官似的粉墨登场对着我劈头盖脸的骂,又还有什么用?
“我那是相信你啊,相信你能做出正确选择,谁知道你真的就这么放弃了,真的不把过去的一个月当回事,这不才急着让你抓住最后的机会吗?”
说出的话语皆为肺腑之言,愤慨激昂、互不相让的氛围弥漫在我们之间,好似要把整座屋子都烧穿。
而我还是不能完全接受。
连窗外的风也加大了马力,抗议似地吹起我的发丝。
“你这家伙,嘴里说不干涉,只在事情发展到失控边缘才出手,但实际做起来却又是另一回事。不干涉?事实上事情只要牵扯到你自己,你就立马不能再冷静地站在远处旁观了,西园寺她的做法有危及到任何人的生命安全吗?为什么你又要假装残忍,为什么要强行把她往谷口那边推,你这样做难道不是同时违反了这两个原则吗?”
不过是来自内心的设问,却是让我无法反驳。
但是。
那种做法,西园寺她正在,或者说她可能踏上的那条路,对她,对我来说都没有半点好处,逃避也好,妥协也罢,甚至是替代品这种虚假的东西,你难道不也跟我一样都很清楚故事的结局吗,你真的就想这样用可笑的“同情”把她捆在自己身边?
人生有太多事要妥协,如果连青春期的恋爱都这么妥协掉,那就可悲过头了。
就算不能成功,至少也要用一场轰轰烈烈的失败来好好收场。
“这只是你的傲慢而已吧!”
怒吼出,感觉连心脏都漏了半拍。
“谁说人家约你就一定要喜欢你啊,有没有可能她是要找你做恋爱商谈呢,有没有可能她只是单纯的想找个人出来散散心呢,哪怕是逃避你也没资格阻止她啊!像你这样一被更衣室里的暧昧气氛干扰,就立刻做出那种极端决策的家伙,自我意识未免也太过剩了吧,就这你还好意思说自己不会随意揣测别人的心思?”
自我意识不过剩也不会有你,不过,还真是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我长叹出一口浊气,稍稍整理如乱麻般的万千思绪。
我错了,理所当然的错了,在错误的地点、错误的时间,向错误的人说了错误的话,并且还偏执地认为自己没有错。
这就是你想对我说的话,是吧?
让人如坐针毡的毛躁氛围瞬间消失不见。
“对,但如果你能把‘我能创造出另一个自己,客观地看待自己,我很特别,’这种莫名其妙优越感剔除掉的话,那就更好了,说实话,你心里应该很清楚,这种行为只是纯粹的中二犯病。”
高一的我并没有比中二的我进步多少,我当然很清楚这个事实。
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并不喜欢她,大概以后也不会喜欢上她,而连接着我们关系的脆弱纽带也已然断裂。
“当然是去找她道歉,跟她和好啊,你管那么多喜欢不喜欢的干甚,你又不是恋爱脑——她是上高中后交到的新朋友,光是这个理由就足够你为修复关系做出努力了。”
回来吧,你赢了。
“希望以后不要再让我以这种形式登场,说实话,我还挺喜欢自己的身体的。”
终于,那个一直飘在天上的恼人家伙回到了我的体内,而我也……
“那个!”
从窗外被吹入屋内的落叶捎来了讯息。
我抖了个激灵,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缩起身子,蹲伏着走到窗边。
这栋屋子只有靠树林的一面有窗户。
所以,那原本已逐渐熟悉,但又在最近一周未曾听过的声音,自然只能从学校后面的那片小树林传来。
夹杂着青草香味的微风正抚弄着不远处的那两人。
橘色阳光被树上的枝叶精心剪裁,如碎掉的马赛克玻璃般,明暗不均地将他们照亮。
似黎明前夜般的沉寂,相隔数米的他们对视着,默契地没有将这份静谧继续打破下去。
他们便是站在明处的西园寺美穗,以及被更多阴影覆盖的谷口英寿。
是啊,当然是他们两个,除了他们,还能是谁呢。
不过,西园寺为什么要选择在这里,而不是在先前那个女生告白的地方呢,难不成故意想让我看见?
不,事到如今,这种事情已经无所谓了吧,就算不特意选在这里,这种级别的大新闻也会鞋都不脱的赶着往我耳朵里钻。
“谷口同学!”
“……嗯。”
橘色阳光之下,柔风绿林之中,连时间的流逝都因鼓起勇气的女孩而变得暧昧不清,让人产生了这一刻将会被永久定格住的错觉。
但出人意料的是,在这种情况下,我转身靠墙坐下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我……从很久以前就喜欢谷口同学了,请和我交往!”
“我——”
所以,我戴上耳机将外界杂音隔绝开来的时机也刚刚好。
所谓不再逃避,就是要敢于打破现状。
而她已经选择了不再逃避,成功打破了现状。
那么这个代表着逃避的地方,对她来说就再也没有任何用处了。
突然想要笑,于是就小声的笑了起来,这是自嘲的笑,也是无法释怀的笑。
“哈哈哈……啊。”
手机屏幕里一直没有管的两个小人,全都惨叫着被熊给拍死了。
游戏结束,我输了。
五月十六日·铃木航
阴天。
可以说是完全跳过了流言传播的阶段,西园寺向谷口表白的消息就以炸药引线燃烧般的速度迅速传遍全校,并且在学生群体中炸出了轩然大波。
此刻,不论是教室中,还是在走廊上,抑或是用来挥洒青春汗水的操场前,所有的学生都在讨论同样的话题,所有浮躁的心思都被摆到了门面上,让人静不下心。
所谓黑云压城、满城风雨时的人心惶惶,也许就是现在这种感觉吧,这也算是在这和平国度难得的宝贵体验。
可这次我没法再向以往那样置身于事外,像以前那样面无表情的于高处冷漠俯视讨论着俗物的芸芸众生。
我插了不该插的手,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令自己也陷入到俗物的桎梏之中,难以干脆抽身。
说人话就是,我没法再把学校里无处不在的流言蜚语当作耳旁风,甚至变得十分在意。
“喂,你知道吗,西园寺同学向六班的谷口表白了。”
“早知道了,昨晚群里面都传疯了,现在全校应该都知道了吧。”
“真可惜啊,早知道我就去向西园寺同学表白了,这样好歹还能被她正式拒绝。”
“算了吧你!你怕是只会支支吾吾的连话都说不出来,算了,比起你那点破事,还是这个消息更让人在意……”
“什么什么?”
如同总是会透过玻璃缝隙的冬日寒风,低三下四的窃窃私语无处不在的包围着我,让对她的事越来越在意,让我根本没法在人群里待下去。
像苍蝇一样嗡嗡的飞来飞去,好烦,干脆把这节课翘了吧。
因为是别人的事,所以当作谈资的时效性总会有衰退的那一天,大概只要撑到那个时候,耳边就不会再响起这些恼人的噪音了。
刻意在心中把简单话语复杂化以分散注意力,我用教室里任何人都不会注意的轻巧动作站了起来,一路匿影藏形,尽全力无视那些热烈讨论着八卦的学生,终于来到了这座此刻能给我我带来宁静的小屋。
总之先熬过早上的几节课,下午……看情况吧。
可我没想到这比往常要阴暗不少的屋子里居然有不速之客。
“喂,那张椅子是我的,你给我滚下来。”
不但口出恶言,当走到躺在我专属席位上睡着的星野面前时,我还毫不留情地晃起了他的肩膀。
屋子里敞开的玻璃窗已经告示着他的闯入方式,真是失算,我昨天连窗户都忘记锁了吗?
“让我再睡会,可奈子,今天轮到你做早餐了……”
“可你个大头鬼啊!”
看到满脸傻笑的星野用洋溢着幸福的语气这样对我撒娇,气血滚烫就好比止不住的海啸般往脑子上涌,让我直接抓住他衣领吼了出来。
昨晚肯定又跟可奈子闹到了很晚吧。
“哇啊啊啊啊——你叫这么大声干嘛,吓我一跳。”
“你醒啦?”
站在手脚乱蹬、眼珠子都要吓出来的星野面前,我俯下身子朝他摆了摆手,示意让他赶紧让出位置。
“……我只是在跨过边境时碰巧跟那个叛徒在一起被你们抓住了,求求帝国的军爷们不要杀我。”
眼中困意未消的星野打了个哈欠,恋恋不舍地扣着肚子慢慢起身,口里还不忘玩梗。
“被砍头和背中一箭射死,你选哪个?”
“好啦好啦,我这就把位子让给你,真是的,明明都是挚友,为什么你对可奈子就那么温柔,对我偏偏这么粗暴。”
“长得可爱还性格好,这就是我对可奈子温柔的理由,可惜你小子两样都不沾,甚至可以说刚好在这两点的对立面——哦,对了,如果你是龙裔,说不定我也会对你温柔点。”
“看来女朋友太可爱也个是麻烦啊~”
终于,无视了我后半句话的星野磨磨蹭蹭地站了起来,边说着欠揍的话边伸了个懒腰。
“我觉得擅闯民宅的刑罚才是你今天真正要面对的麻烦。”
朝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我坐到了安乐椅上。
熟悉的吱呀声响起,熟悉的垫背感传来,不熟悉的只有坐之前就带有的体温。
可惜今天不但无风,在天上挂着的也只有铅灰色的乌云。
“什么擅闯民宅,这不就没让要的破屋子嘛,给它搞了个小装修怎么变成你的了?”
“原来你也知道这屋子不是我的啊。”
“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是拐着弯骂我蠢。”
“这就纯粹是你过度解读了。”
完成了日常嘲讽之后,我也学他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十分夸张的哈欠。
最近都没有好好睡过觉。
“怪不得有研究证明说缺觉的人会变暴躁。”
星野似无奈的摇了摇头,坐到了不远处我吃饭时用的折叠凳上。
“研究还同样说过这个国家的国民最大的特点是‘含蓄’。”
“那这间屋子大概是某个国家的飞地吧。”
说完,他又张大了嘴巴,下方汇集着黑色素的眼角也溢出了代表睡眠不足的泪珠。
“这么困你就去那张床上睡呗,为什么要跟我抢这张脖子都能给坐硬的椅子。”
心里暗自感慨着跟他对话时的轻松与坦诚,我也开始展现对朋友应有的关心。
“那可不行。”
可坐着矮了我一截的他却倔强地摇了摇头,伸出食指指向那张小床。
“那张床,是航你小子为了钓女人才特地铺好的吧,让我这个大男人睡上去,有点不合礼法。”
“随你。”
“看来你没否认关于女人的那部分啊~”
忍不住对他的轻佻话语再次翻起了白眼,我一脸嫌弃的移开了视线,拿出了手机。
手机屏保上大大的灰云再次提醒着,今天的太阳跟我一样,选择了旷工。
而且今天阴沉的也远远不止天气。
闭上眼睛,那近乎要化为实体的焦躁便会在漆黑视野如乌云般中翻动,这种坐立不安的感觉,究竟与我阔别多少天了呢,明明不久之前还能把这种无效情绪一键清空,现在却只能任它堆积,由着它把不断增长的重量压到我身上。
哈啊,真的好烦,烦到想要拿棍子随便找个人把他抽成肥猪……不,再怎么说也不能拿星野泄愤,为什么我会有这种可怕的想法。
“喂,航。”
“……怎么了?”
脑内的武打推演被星野的呼唤打断,我睁开了眼,却意外的发现星野正用认真的神情盯着我。
“没事吗?”
这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口吻。
虽不至于在体内感到暖流涌过,但至少还是挺开心的,星野果然还是那个星野啊。
“我看起来像是有事的样子吗?”
“稍微熟悉你的人都能随便看出来今天的你不对劲,说真的,眼神超凶,我其实都有点被吓到了,”他耸了耸肩停顿了会,随后补充道,“不过说到头也只有我和可奈子能看出来,所以你的伪装也还算做的不——嘿嘿。”
一改语重心长对好友推心置腹的模样,星野像是忽然挖到了石油似的莞尔一笑。
我当然知道他想到了什么才会露出这可能引起美军入侵的贱笑。
我甚至可以打包票,他今天到小屋来的原因就是这件事情,毕竟补觉什么的在教室里也能补。
多管闲事。
“你要是不睡觉,不如现在就回教室去上课,保证正常出勤也是高中生活非常重要的一环。”
“呜啊~,突然就对我这么温柔了,小航同学就这么不想谈这件事吗?”
讪笑着,星野贱兮兮的提着凳子向我靠近,而我只觉得用这种幼儿园老师语气说话的他很烦。
“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知道你发挥想象力的方向肯定错的一塌糊涂。”
“真的吗~,这么胸有成竹地把话说满真的好吗,嘻嘻,我可是知道的哦,你和西园寺同学的关系应该很不错吧,可是那个人美音甜的西园寺昨天居然跟谷口同学表白了呢,你现在肯定郁闷的要死,对吧?”
“……你是不是报过专门教你惹别人生气的补习班?”
“欸呀,生气了,又生气了,这已经是今天第几次生气了呢?”
“虽然有一种办法能让它变成最后一次,但那也会让在场的某人咽下最后一口气。”
“哦吼,看来又有一位无知的狂妄之人想要挑战高峰了。”
靠近后的星野站了起来,朝躺着的我洋洋自得地伸出双臂,而我也只好配合他,于是我们便像两个相扑选手般开始了臂力的拉锯。
关于我和叔父进行的训练,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所以在星野的眼里,身为运动系社团老手的他是绝对不可能在力量方面输给我——至于他话里“又”这个字的含义嘛,就得问问那些不安好心地接近可奈子的人了。
不过,一码归一码,能够挑起星野他这毫无意义的胜负欲,也比他一直用那种蹩脚的激将法套我话好多了。
反正我们两个又不可能真打起来。
“好好好,我打不过你,你赢了,饶了我吧。”
坚持了一会后,我主动败下阵来,让他把我完全压制住。
“求饶必须得露出胸……表露真心,所以说啊,航,你对西园寺同学表白这件事到底有什么看法啊?”
绕了一圈又回到这个问题了……唉。
压在上头的他与我短短沉默对视了几秒。
“我不喜欢她。”
终究还是没法忽略他认真询问的眼神,说出了真话。
“是吗,也是啊,毕竟是航呢,哈哈。”
他突然释怀的笑,松开双手往后退去。
知道我的真心之后就放松了,或者说就安心了吗?
“答案在你心里应该很清楚,根本没有这样问我的必要。”
“航你想的太简单了。”
“难道不是吗?”
我凌厉地向十指交错握住,前倾着重新坐回折叠椅的星野反问道。
“才不是啦,今天早上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超~担心你的,毕竟你小子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有什么话也从来不跟我们说,全都憋在心里,呃,也许你有时候在无意间会向可奈子透露点,但我真的是完全搞不懂你在这种时候会想什么。”
“……”
我无言以对,只能用一如既往的平静视线注视着他,而他则回以我通常只会对可奈子露出的温柔微笑。
“虽然我知道这只是胡思乱想,但说实话,有时候我都怀疑我们到底算不是挚友,好朋友不就该互相帮助吗,可我却总是单方面接受你的帮助,”说着说着,星野他低下了头,声音也低沉了好几分,“那个,我不像可奈子那么纤细,只能用刚刚这种笨法子让你开口对我倾诉,可能会让你觉得有被冒犯,可我……”
“星野。”
我站了起来,拍了拍他比国中时要宽厚不少的肩膀。
“我没问题的,西园寺同学对我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最多只是有点,真的只是有一点点寂寞而已,只要有你——可奈子,实在担心我的话,你要不要把可奈子借给我几天?”
“欸?!”
身形一颤,惊叹着,星野缓缓抬起的目光顺着我的手臂不断向上攀,最终与我带着爽朗笑意,但又有视点微妙偏移的双眼交汇。
而我毫不意外地从他瞪大的双眼中读到了隐瞒在惊讶之下的独占欲与警惕。
“那个,航,我……”
“怎么了,不是刚说自己是我的挚友吗,这就急着反悔了?”
“这个不一样!”
止不住动摇的双眼底下暗藏着隐隐燃烧的怒火,星野抓住了我腰间的布料,表情也似高山中的天气般阴晴不定。
于是,我贴至他耳边,轻语着给他来了个致命一击。
“呐,仁,我问你,可奈子她,尝起来到底是什么滋味呢?”
“你不要太过……!”
“好,对不起,是我错了,从你原谅我,星野。”
在星野真正冲起来发火之前,我以最快的速度按住他并鞠躬向他道歉。
嘛,戏耍到这个地步就差不多了吧,对吧,可奈子?
我那偏离正轨的目光,向扒着门框,正偷偷观察屋内情况的可奈子这样偷笑道。
可以。
捂着她那半张露出来的红脸,可奈子对我点了点头。
至于可奈子脸红的原因是因为我提出了那样的要求,还是因为男朋友为她而认真动怒,在她走进来把星野领走,接着又在手机上发给我几条令人在意的消息后,坐回椅子上的我便再也不愿意多想了。
“明天也是阴天啊……”
回想着可奈子发给我的讯息,整理着脑中如乱麻般的思绪,我将左臂覆于双眼之上,尝试让自己好好睡一觉。
五月十九日·西园寺美穗
“西园寺同学,下午好。”
“下午好,谷口同学。”
人以及人的视线,如鹅毛大雪般将四周完全围住,把我的视线锁死在只能容纳下一人的范围里。
而这个人便是表白之前我连看都不敢多看几眼的谷口。
因为谷口有社团活动,所以我们不可能一起回家,可哪怕只是为了顺应周边的气氛,我们也要做到一起走出教学楼,稍微花点时间看他进行社团活动这种程度的友好相处。
“抱歉啊,事情变成了这样,而且我还不能一直待在你身边,这几天你一定过的很难吧。”
与我仍保持一定距离并肩走着的谷口,挠着头这样对我陪笑道。
从我鼓起勇气向谷口表白那天算起,已经过去了五天,而这也的确是我迄今为止度过的最煎熬的五天。
不仅追问似浪潮般无休无止,周边环绕着的小声议论更是从没有过消停,可以说是我走到哪里,那些如影子般紧贴着我的窥探视线就跟到哪里,完全没有甩掉它们的可能。
连我在上高中后交到的朋友,每天也都满脸兴奋劲地问个不停,完全不给我喘息的机会。
“彼此彼此吧,要说受关注的程度,谷口同学一点也不比我低呢。”
“嘛,说得也是呢,哈哈。”
当我们走下楼梯时,谷口再次笑了起来,只不过这笑声听起来比刚才要无力许多。
是啊,我们都是备受瞩目的人,所以哪怕心中积压了再多的烦闷与不满,我们也不能向四周的目光露出半点破绽,只能像现在这样保持着虚伪的笑容并肩前行。
明明恋爱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明明只是表达了自己藏匿已久的真心。
为什么要对别人的事如此感兴趣,甚至还毫不在意的在当事人在场的情况把这些事当作谈资,所谓的受欢迎难道就是这样吗?
要是在他们嘴里我和谷口这么受欢迎,那为什么这些议论纷纷的人不直接来找我们交朋友或者表白呢?
搞不明白。
“到头来还是不知道呢,是谁把西园寺同学向我表白的消息泄露出去的。”
“是啊,而且我觉得恐怕也不可能找得到了……”
在表白结束后,谷口同学就主动向我提出保密的要求,在那时我也欣然接受,可谁知道在那天当晚,这个消息就在学校的各大群聊里不翼而飞,直接变成了人尽皆知的事情。
这也是我这五天以来的痛苦根源……之一。
“呀,这不是桥本同学和星野同学嘛,两位还是一如既往的恩爱呢。”
一跟熟人搭话,谷口便立马掩盖住了自身的疲态。
“啊,谷口同学还有西园寺同学,下午好。”
而多亏了谷口的主动出击,我的视野范围也才能伴随着扩大至将面前的其他人也容纳其中,可这对相互挽着手臂,眉眼间不停交换着笑意的情侣,却是我现在不想见到的,不,应该说是不敢与之会面的两人。
“接下来两位是准备回家吗?”
“不是哦,虽然有决定一起吃晚饭,但还得等仁的社团活动结束,所以——”
“话太多了,可奈子,赶紧走吧,不然等会要迟到了。”
“诶诶,仁,别拉我呀,啊啊~,那就再见了,两位~”
这个男生,是叫星野来着,一脸不耐烦地打断了女朋友的话,拉着她头也不回的就往外面走了。
他临走前那阴沉的眼神,很明显是在表达对我的不满,还有桥本也是,说话的时候根本没有往我这边看,笑容跟放假前那天比起来也僵硬不少。
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瞪我啊。
为什么笑得那么僵硬啊。
“啊嘞,总感觉今天他们两个对我态度不太好,是我有在哪里惹到他们了吗?”
笑容顿时松垮下来的谷口歪着脑袋,头上都好像快要长出疑问号。
“……”
“怎么了,西园寺同学,感觉你脸色不太好?”
“不,没什么,换鞋吧。”
我,只是做了我一直没敢做的事情而已。
莫非向谷口表达我自己的心意,就非得要承担众人的非议不可,就必须被相关的人冷眼相待,就一定要……舍弃掉和某人共度的时光吗?
假期时他对我说过残忍话语,以及那异常冰冷无情的语气,再次在我的脑中回响,让我难以释怀。
呐,我这样做的是对的吧,我没有再选择逃避,没有把任何人选作替代品,我直面了自己心中的期望与恐惧,选择了那条正确的道路。
自然,在我被繁杂思绪填满的脑中,不会有任何人回答我的问题。
因为那些或许能听见我心声的人们,以及那个能供我取得片刻安宁的僻静去处,全都化作往日烟尘,离我而去。
可是即便已经变成了这样……
来到操场前,视野得到完全解放,除了换上运动服正做着热身运动的谷口之外,在跑道上挥洒汗水的学生,万里无云的天空,还有将整个世界燃黄的太阳,终于都能尽数纳入我的眼中。
可这也不能让我的心情轻松哪怕半分。
“周末,真期待呢。”
“嗯。”
我下意识地点点头。
“我会好好给出答复的。”
“我也会好好等到那时候。”
或许是重新获得自由的触动过于强烈,我的视线再也无法集中在谷口身上,逐渐模糊、溃散,连回他话时的语气都变得心不在焉。
“我,不能马上做出决定,周末你有时间吗,西园寺同学,我们去约会吧,约会结束后,我好好给出答复的。”
回忆起谷口对我的表白给出的答复。
是啊,即便已经变成了这样,我所获得的,也不过只是虚无缥缈的可能性罢了。
呐,我到底该怎么办啊,要是谷口最后给出的回复是不同意,我又该何去何从,我还能再次振作起来吗?
心中的不安从没有像现在这般膨胀过,就好像一个被吹至极限大小的气球,不但随时有可能爆炸,在爆炸之前还不停地压迫我的胸口,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这让我胸口发闷的不安,直到我和谷口分别,直到我抬不起头地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时,也没有消退半分。
原本应该对夕阳光照感到温暖的身体,却泾渭分明的分成了沸腾涌动的大脑和如坠冰窟的躯干两个部分。
身体和心里都好难受,如果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恐怕已经哭出来了。
“谁都好,能不能帮帮我……”
“你只能自己帮自己。”
被回话的瞬间,我感觉整个世界都为之停滞。
直到夕阳慢慢的向低处落下了些,时间好像才再次流动起来。
“欸?”
回过神的身体被吓得往上一弹,双腿也不敢继续向前迈出半步。
明明是陌生的声音,却不可思议的给了我安心感。
这人听到了我的心声吗,不,刚刚应该是我不小心说漏嘴了。
可到底是谁……
“你没有错,不要怀疑自己的选择。”
“……”
无法回应,无助地抓紧书包肩带的我,只能如木头人般呆站在原地,沐浴在橘色阳光下抿紧嘴唇,不敢抬起头。
因为我害怕,害怕只要我抬起了满载着懦弱的头,跟前这如幻觉般的存在便会消失不见,只留我一人孤立于这遍布不安之种,结满恐惧果实的空无世界中。
“我会看着你,所以,你不是一个人。”
“……”
街道四周依旧静悄悄的,没有其他人经过。
而面对这种从陌生人口中说出只会被当作跟踪狂处理的言论,不知为何,让我的内心踏实了不少。
“如果有危险,就对准危险按下这个按钮。”
被柏油路面占据的视野中,一只带着皮手套的手赫然出现,而在其摊开的手心间,有一个看起来像手电筒的黑色圆柱体,它就好似等待我将它抱起似的,如婴儿般正静静地躺在其中。
做好了在触碰瞬间便会如海市蜃楼那样消失的心理准备,我抬起指节发白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去。
可在接触的瞬间,它不但没有消失,甚至还让心中奇迹般涌出一股能够中和不安的暖流。
“如若无事发生,就把它当作垃圾丢掉吧,在那之后,我将会为你的幸福送上祈祷。”
听起来格外沉重的脚步踢踏着快速响起。
他要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心里突然产生了我可能永远不会再见他的预感。
所以我选择主动打破这幻境。
“那个!”
耳边卷过风声,我连忙抬起头来四处张望,可除了左右两边皆有的僻静小巷外,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可仍握在我手中的黑色圆柱体,却证据确凿地告诫着我这不是幻觉。
从一般常识来讲,不可能收下这种被身份不明的人强塞来的东西,但我却毅然决定把它塞进包中,并且准备在约会的那天带上。
因为,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也在上面闻到了与我相似,却又不尽相同的薰衣草香味。
“……笨蛋。”
终于,远处那轮夕阳完全被地平线上的建筑物盖过,再也看不见其踪影。
可它依旧闪耀着的光芒,却足够指引我回家。
五月二十一日·西园寺美穗
天气就像我现在的心情一样暧昧不清,在阴与晴之间忐忑不安地来回摇摆。
今天是和谷口约好的日子。
大清早就爬起来化妆,打理被睡乱的发型,然后换上设计稍微有些大胆的露肩连衣裙,最后在出门前对着镜子里挎着包的自己笑了笑。
成败在此一举,担心再多也没有用。
可即便这样开导着自己,潜藏在内心深处的阴霾也始终无法消散。
但是,你肯定在某个地方看着我,就像初次见面时那样,正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偷窥着我,对吧?
毕竟你可是个不得了的跟踪狂呢。
既然如此,就更要向你,同时也向我自己证明,那天我的所作所为不是什么同情或者寻找替代品,而我也不是在听了那些话之后才狗急跳墙被迫向他表白。
全部都是我自己的个人意志。
所以,首先要向谷口展现最好的我自己。
“下午好,谷口同学,等很久了吗?”
“不,我也是刚到。”
似乎已经等候多时的谷口,对提早半小时赶到碰头地点的我露出了招牌式的爽朗笑容。
这样被模糊日轮投照下的迷离光线所笼罩的他,哪怕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笑容,都能让我心动不已。
不再有受万众瞩目的压力,彼此都融入在万千或匆忙或欢笑或落寞的普通人之中,我在学校被束缚的心终于得到自由,被封闭的视野也才得以变得宽阔,不再局限于谷口身上。
但即便如此,不,正因为拥有了选择权,心系于他,只注视着他一人的这些行为才有意义,才能表达我的真心。
谷口果然很帅,而且还非常温柔。
他果然是我最喜欢的人。
“今天的西园寺,真漂亮啊,该说是让人眼前一亮还是说怎么说呢,给人的氛围感完全不一样了。”
“欸、欸,有吗?”
开朗的笑着,不做掩饰地大方夸着,扰得我心中一阵小鹿乱撞,睁眨不止的眼睛都止不住地移开了视线。
“当然有,不过我并不是说你这样打扮会奇怪,其实正相反,我还蛮喜欢西园寺同学这个风格的打扮,只是……”
见他有些难为情的偏过头去,我的心里也不禁咯噔一下。
会不会太大胆了,难道其实谷口真正喜欢的是清纯系吗,要是他不高兴了该怎么办,短短几秒内,不知道多少消极念头就这样如闪电般在我满是担忧的脑内来回劈击。
“……只是啊,如果跟西园寺同学交往了,我绝对不允许你在外面打扮成这样——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啦,我,只是不想让其他人看到,别看我这样,其实我的独占欲还蛮强的。”
虽然没有脸红,但挠着脸,用别扭语气坦率地把真实想法说出的谷口,还是在我心底激起一阵涌浪,让我不再受脑子里那些负面念头的影响。
太好了,原来他有在意着我,在学校的游刃有余也只是为了维持人设装出来吧。
毕竟,他不像你,只是在表面上十分受欢迎,实际上很少跟异性有密切来往呢。
“……谷口同学。”
“那个,西园寺同学?”
看着我心花怒放的笑容,谷口有些傻眼。
“谢谢你,我很开心。”
“哈……嗯,没什么,夸女孩子的打扮也是基本中的基本啦!”
终于,调整过来的状态的谷口恢复了以往的爽朗笑容。
“说得也是呢。”
“那,我们走吧,西园寺同学。”
他,笑容灿烂,缓缓伸出了那只我梦寐以求的手。
“嗯,还请多多指教,谷口同学。”
“我这边才是,决对不会让西园寺同学失望的。”
于是,我也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与其相握。
这是比起我要修长些许,温暖几分,但却格外粗糙的手,特别是在握手的时候,能清晰感受到他手上生出的老茧。
这种稍微有些扎扎的触感,是男孩子的手呢。
而这份触感,让我有所留念。
所以,即使他露出了惊讶又困扰的表情,我也依旧低着头紧牵着,不愿放开。
呐,你有在看,对吧?
那就好好给我看着,我人生中的第二次约会,已经开始了哦。
五月二十一日·铃木航
人有干涉他人人生轨迹的权力吗?
我靠在人来人往的天桥的护栏上,感受着阳光有气无力地鞭打,没由来的这么想到。
按照常理来说是有,比如父母管教孩子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又比如老师教训学生,这是社会对其赋予的职责,事实上,在这个世界上,干涉他人命运的行为屡见不鲜,并不罕见。
可问题是,我有权力去干涉别人自己选择的道路吗?
我远没到为人父母的年纪,也没有当教师的意向,想必我以后也不可能成为法官或者政客那种动动手指就能决定无数人命运,甚至裁决他人生死的人,像这样的我,真的有资格再去干扰西园寺美穗的选择吗?
我们既无深交,也并非血亲。
我们认识的时间不过短短一个月,我和她都根本不了解对方,她会来那栋小屋,不是为了我,而是在为了烦心事舍近求远,是单纯的逃避现实。
自认为看出来这点的我,无法容忍她的停滞不前,只好假扮了一次残忍,逼她向前迈出脚步,迫使她离开了由我修复的那座小小避难所。
思绪如风暴般持续在脑内旋转不止,我轻盈的脚步也一刻没有停下,如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走进了某家大型商场,我找到了一张视野极佳的长椅坐下。
那时的我,认为这样让她直面内心是正确到不能再正确的事情。
但很快,我就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了代价。
别误会,我所说的代价并不是“我失去了一个朋友”或者“被周边的流言弄得很烦”这种无所谓的事。
我所谓的代价,是指西园寺被我的过激行为深深伤害到了。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我这样不把自己当回事,都能坦率地接受获得与失去,现在回想起来,那天我的做法,对西园寺来说简直与绝交宣言无疑,想都不用想肯定会让她伤心。
还有,我也早应该想到,像她和谷口这样受欢迎的人一旦发生点什么,那就远不止会在学校里掀起轩然大波那么简单,他们本就备受瞩目,在表明了关系后所承受的期待与压力肯定会成倍的增加——特别还是在谷口选择了模糊回答的情况下,恋爱和校园生活两头的压力只会压得没经验的她喘不过气来。
关于谷口没有直接回应的消息,还是那天可奈子发的讯息中告诉我的。
无法向朋友诉说,也没办法对尚未确定关系的谷口倾诉,西园寺在“受欢迎”标签的反噬下独自度过了极度高压的一周,如果我能采取不那么过激的手段,如果能让她充分做好思想准备自己去表白,再不济哪怕只是给她提供逃避的场所也好,想必也不会让她在过去五天过得那么煎熬。
所以,我才会以“赎罪”为借口再次插手,让她打起精神来,让她不要被外界的影响而不能好好享受应属于她的约会。
那我现在在干的事情又有什么正当理由吗?
这样就好了吗?
谷口英寿这个人——
他会对你的美展现出羞意。
他也会在你带起那顶草帽回眸望去时露出真诚又腼腆的微笑。
他还会边慌忙的叫着,边偏过头去让你把掀起的裙摆放下,却又在不经意间对你投去好色的小眼神,而这样对视线特别敏感的你就能发现它,然后因不同原因害羞的两人便会在店内吵起来,惹得旁人一阵目光羡煞。
这应该才是你所期望的约会吧,两人都能全身心投入,都同样兴致高涨,在看到熟人时也不用像做贼似的躲起来,更不用靠那种没意义的意外来进行肢体接触。
因为,看,你们牵着手是那么的自然,自然到你们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关系暴露在其他人面前。
这样就好了,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会这么想吧。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呢,可又偏偏不是。
就是因为你们相处的是这般融洽,就是因为你们是这般情投意合,我的内疚感也才会成倍的加剧,我也才不得不出现在这里。
可奈子发给我的消息,可不只有谷口没有给出准确回应那么简单,而事实上,在先前调查六班学生的时候我也有所察觉了。
可我忙于撇清关系的偏执却让我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谷口他可能在外校有女朋友。”
“这是我在其他学校读书的朋友告诉我的。”
“他们相互劈腿,但只要不被对方发现,就相安无事,而且最后总是会复合。”
“如果这话是真的,那他们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渣男渣女啊。”
打开和可奈子的聊天记录,这四句被兔子聊天气泡框起的话,却是像四具死气沉沉的尸体般冷冰冰、赤裸裸的躺在我的手机里,每当我翻阅它们时,它们便会齐齐睁开已然溃散的混浊双眼,用无比空洞的视线笔直把我射个对穿。
擅自干涉他人,擅自插手他人的感情是一种傲慢,哪怕我掌握了事情的真相又如何呢,只是个外人的我已经因为这种傲慢吃过亏了。
但在知情的情况下,还要装出高高挂起的样子置身事外,看着他人落入虎口,有能力搭救的机会却不采取任何行动,这难道不也是一种傲慢吗,这甚至都可以称作是一种罪责了。
见死不救,我现在在做的事情,就是高傲地坐在上方,俯视着发生的一切,并对西园寺见死不救。
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真的要见死不救了?
眼神游离着了离开商场,视野中的一切都如被晒化的雪糕般逐渐融化、崩解,复杂的建筑物在抽丝剥茧后变成简单的几何线条,拥挤的人群化作被衣物颜色取代的移动色块,唯有并肩前行的那两人仍保留原来的模样。
即便走进电影院中,在光与暗对比强烈的影厅内,我也依旧无法得出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这份在我眼中尽是虚伪,在他看来也不见得有假,在她心里却格外真挚重要的幸福,我真的有资格去破坏它吗?
哪怕多一天也好,能不能让她多做一天梦呢?
既然我想将梦醒时分掌握在自己手中,那么她是不是也有权力决定自己睡醒的时候呢?
答案是“当然”。
就算要去干涉,我又要在这场梦进行到什么时候才把她唤醒?
拥抱?
接吻?
初夜?
或者说干脆还是等到她终于察觉,遍体鳞伤之时,再次尝试给予她逃避现实的去处?
青春期的恋爱与其妥协,不如轰轰烈烈的失败一场,不然也太可悲了。
抱有这样想法的我,究竟是何其傲慢啊。
最后一个走出放映厅,在今天首次迷失方向的我,对自己还只是个多愁善感的中二小屁孩这个事实,感触愈发强烈。
“嗯……?”
视线中突然好像捕捉到了跟我散发着相同气息的人,往那两人最后消失的拐角急忙跟去。
虽然不排除是错觉的可能性,嘛,不过这也不是啥出乎意料的事,那就稍微留意一下吧。
五月二十一日·西园寺美穗
连太阳都重新出来了。
就像做梦一样,开心得快要飘了起来,感觉连踩着的地面都变成软乎乎的棉花糖。
一起去购物,一起看了电影,虽然可能有点早,但两个人还是去家庭餐厅吃了晚餐。
最后,沐浴在夕阳下的我们,肩并肩靠着坐在公园里的长椅上,十指相扣地沉默着,仅用体温和手指的微小动作来相互传达各自的心意。
好温暖,感觉心都要快化掉了。
为什么没有早点这样做呢?
明明只要鼓起那么一份小小的勇气,便能比想象中还要简单地握住这份足以吹散我心中所有阴霾的幸福。
都是因为我的犹豫不决,都是因为我已经把逃避当作了习惯,才会让你……
对不起。
“怎么了,西园寺同学,感觉你脸色突然变差了?”
“啊,没事,只是有点累了而已,那个,因为今天和谷口同学干了很多事呢。”
“是啊,今天一起玩了个痛快啊~”
已经不再像早上那般羞涩的谷口,举起得闲的手臂向后伸了个懒腰,惬意到连他的哈欠声都能听出慵懒的满足感。
差不多是时候了吧。
在那美丽夕阳的见证下,在青草与野花的芳香的祝福中,被这五月已带有淡淡热气的微风轻抚的我们,即将要……
“小心,美穗!”
“啊!”
当我被谷口的惊呼唤醒时,那向我飞来的浑圆黑影已经近在眼前了。
连半秒的反应时间都没有,我没办法伸手去挡,更不可能来得及躲开,只能眼睁睁地接受自己即将被砸到的命运。
然而谷口却突然直接向我扑来。
从他厚实的胸膛中立马传来了沉闷的撞击声。
“痛!”
“没事吧,谷口同学?!”
“我……没事。”
压在我身上的谷口眯着眼吃痛道。
肯定很痛吧,在撞击发生的那一刻,我都能感受到他一瞬的颤抖。
“抱歉——”
不远处传来了逐渐接近的尖锐童声。
而谷口则摸着背像个没事人一样重新坐直。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完全反应过来,才意识到我们刚刚的亲密接触,以及他在情急之下喊出的称呼。
头脑一阵发烧,不知所措的我第一反应居然是用两只手把脸全盖住了。
“大哥哥,大姐姐,你们没事吧?”
“没事的哦,小朋友。”
在被手指切割成好几块的视野中,谷口再次露出了爽朗的笑容,捡起了落在离长椅边的足球,把它递回脸上沾了不少灰的小男孩的手上。
“抱歉,我家的孩子给您添麻烦了!”
“抱歉,喂,小雅,你也快向大哥哥道歉。”
“……大哥哥,大姐姐,对不起!”
然后小男孩就被紧跟其后、面色惊慌的父母按住了头,一同向我和谷口鞠躬道歉。
“没事了,真的,她也没有受伤,只不过要记得不要对着人踢了哦。”
说完,他笑着摸了摸小男孩的头。
之后,在经过长达五分钟的道歉与相互推辞后,我们最终还是不得不接下了一笔数量对高中生来说十分丰厚的赔款,目送着那和蔼的一家三口离去。
明明之前都快要把话说出来了,这下又得从营造气氛开始了……
“美穗。”
“欸欸欸?!”
仍在眺望着那一家子的背影的谷口突然开口,吓了我一大跳。
他又直接叫我名字了,一想到这点,心脏就像是加了油般扑通扑通地响个不停。
“那家人的感情可真好。”
“嗯、嗯,是啊!”
谁都好,能不能替我回复一下,因为我现在的声音听起来比卡壳的发条人偶还要僵硬啊!
“我。”
他转过身来,温柔地牵起我无处安放的双手,含情脉脉的双眼中所倒映的我,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连湿润双眼上的睫毛都颤巍巍的抖着。
桃粉色气氛,再次将我们环绕起来。
要来了。
“我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够跟美穗你一起组成那样幸福的家庭。”
光是听着就难以想象的幸福光景。
这样的目标,要多久才能实现呢?
“美穗,我,谷口英寿喜欢你,你能做我的女朋友吗?”
他抽出一只手抚着我滚烫的面颊,慢慢向我凑近。
心脏好像就快要炸开了。
“我……”
你现在也在看着我吧,默默在某个地方为我的幸福送上祈祷。
“……愿意。”
谢谢你。
我闭上了眼睛。
然后,再——
“啊,找到了,你在搞什么鬼啊,臭男人!”
“糟糕!”
无论是内心的话语,还是现实中将要发生的事情,都被没有好好完成,都被这如利剑般插入我和谷口之间的尖锐话语阻拦。
“怎么……了?”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没睁开眼的我知道,那份紧抓在我身边的温暖,正以惊人的速度离我而去。
“谷口同学,发生什么事了?”
我试图重新抓住他如泥鳅般窜开的手,却只是被他用力甩开。
“现在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
他的声音,再也不像之前那般温柔,只是一味地焦急、烦躁,甚至还带着慌忙与恐惧。
到这一刻,就算是傻子心里都应该有答案了。
但我就是傻到偏偏不愿意承认那个唯一解。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让谷口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的话,那我……
那我又会怎么样呢?
睁开眼睛,并希冀这个世界仍是我所期盼的那样。
“你还真是不长记性啊!”
“抱歉啊,美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算……什么?”
我一定是没睡醒,对吧?
这一定是噩梦或者某种恶劣的玩笑,没错吧?
因为,因为,为什么?????
飘到最高处的粉色泡泡,纷纷破裂,而我眼前的世界也毫无道理地如雪崩般轰然崩塌。
大地龟裂,天空被撕开,连面前的人都变成了某种面目可憎之物。
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碎掉了。
“抱歉啊,西园寺同学,我对你说了谎,其实我有女朋友了。”
西园寺……同学,你不是刚刚还叫我美穗的吗,还是什么有女朋友,我才刚刚变成你的女朋友啊。
“真的很对不起!其实我只是跟女朋友吵架了想找个人解闷而已,然后又正好碰到了西园寺同学,一不小心就顺着气氛答应了,抱歉,把刚刚的话都忘了吧!”
为什么,为什么要向我鞠躬,为什么要向我道歉,我不懂,我真的搞不懂啊!
连愤怒都不知是否真假,连悲伤都不确定有存在。
“你!”
只知道自己顺应本能揪起了面前这个逐渐融解的物体的衣领。
“抱歉,我知道不只是今天,其实我在很久以前就骗了你,还装出一副没跟异性交往过的样子,所以西园寺同学你要打我要骂我,我都接受!”
打,骂,这种事我从来没认真干过,就算真要动手,我又要怎么对面前这团蠕动的肉块动手?
好恶心。
“那可不行,我可不准你随便打我的男朋友。”
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名为谷口的肉块就被零一团肉块抢了回去。
这个人,身上穿的布料很少呢,想必在还有人形的时候也是位相当的辣妹吧。
哈哈哈哈,还什么独占欲,这难道不是个再明显不过的荡妇吗?
“美月,别这样,如果不好好处理,就会变成尾大不掉的大麻烦,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那也不能让这个女生把你揍成猪头吧,你看她现在这样子,就算突然抽出把刀来砍你我都觉不意外。”
“嘘——美月,嘘——”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滚。”
“西园寺……同学?”
“我说你快点给我滚啊!”
用尽全身所有力气,我吼出这辈子最大的声音,留在喉咙里的只剩腥甜的血腥味。
“你也听到了,走吧,英寿。”
“喂,美月,别扯我耳朵,西园寺同学,这件事请你千万别在学校里说出去啊,要是说出去了,我们两个都——”
已经无所谓了,谷口也好,他那个婊子女朋友也好,还有我的恋爱,全都无所谓了。
全部,全部,全部都无所谓了,结束了。
脑子里像白纸一样空白,如行尸走肉般漫无目的的游走在街道上。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走了多久,脚跟传来疼痛,街边的霓虹灯也亮了起来。
“喂,小妹妹,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去玩啊?”
“哈啊?”
面前这团肉泥,在向我搭话?
“所以说,有没有兴趣跟哥哥一起去玩啊,绝对会很开心的。”
“想上我吗?”
“欸,可……可以吗?”
这种蠕动模式,应该是露出那种特别恶心的表情咽了下口水吧?
“随便你。”
反正,已经无所谓了。
被陌生人揽住肩膀,来到只在电视里见过的情侣酒店,等他先洗完澡走出来,然后……
“抱歉,我已经忍不住了,你可以做完之后再洗吗?”
“好啊,我无所谓。”
面前的这摊烂泥真正慢慢接近。
在今晚过后,我也会像他那样,像世界上所有的人那样,烂作一滩肉泥吧。
啊啊~,真没意思,真没想到迎接自己会是这样的结局。
铃铃铃。
这个,是我的手机铃声吧?
“那个,要不要你还是先把电话接了?”
明明是个不成人样的肉泥,却意外地通情达理啊。
“反正我们晚上还有的时间很长,不急这一下,还有,接完电话后你就把手机关了。”
无言,我打开放在床头柜上的包,拿出了手机。
“欸……”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那个名字,属于原本我已在心中道别的那个人。
铃木航。
是啊,他一直在看着我,所以,直到现在肯定也……
像一锅滚粥般迷乱的大脑瞬间恢复清明。
我,现在在干什么?
这里是……酒店套房,可我在这里干什么,为什么我鞋子都没脱?
急忙转头向传来湿热气息的另一边。
不仅是瞳孔,全身寒毛都倒立着竖了起来,口中也不受控制的吸进一口凉气。
“怎么了,小妹妹,你不接那个电话吗?”
面前这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多岁的男人讪笑着,那双肮脏的手正缓缓朝我伸来。
恶心,好恶心,真的超恶心。
“别碰我!”
刚刚恢复清醒的大脑立马被恐惧占据,我条件反射地大叫着把他推开,无比慌乱地站起来向后退去。
然而在我的背后,只有一道蒙皮柔软的墙壁。
“搞什么啊,你玩我是吧!”
“你,你别过来!”
“不要小看我啊,臭女人!”
根本阻止不了他的接近,只感觉自己被一股超大的力量掐住了肩膀,死死按在了墙上,手机也伴随着冲从手中滑落。
好痛。
“别碰我,别碰我,不要!”
讪笑的温柔面具被撕破,现在在这人脸上的,只剩下了无比疯狂的兽欲。
丑恶至极。
“我才不管呢,老子忍了这么久,可不是在陪你玩!”
要被强行侵犯了。
好恐怖,好害怕,但是却什么都做不了,连挣扎和尖叫都没用勇气做出,只能紧抿嘴唇忍受。
“年纪轻轻就穿这样的衣服,真是个坏孩子啊。”
无法忽视恶心的触感正在我身上四处游走。
不要。
谁都好,快来救救我。
“没有人能救你,你只能自己帮自己。”
掉落在地上的手机,突然传来了铃木的声音。
这燃起了我最后的勇气与希望。
“如果有危险,就对准危险按下这个按钮。”
想起来了,那个黑色手电筒。
“什么啊,你的手机是接通了吗,麻烦死了。”
他一只手仍然死死按住我的肩,在身上游走的另一只手则随着弯腰向我手机伸去。
趁现在!
我拿出那个被强塞来的黑色手电,对准了弯下腰的他,按下了按钮。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哀嚎响起,整个世界都被光芒所包围。
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我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全力把他推开,然后捡起手机提起包,头也不回的打开房门向外跑去。
可我逃跑过于心切,以至于又像之前那样在走廊上没跑几步就撞到了人。
但这次我已经没有余裕道歉,只能连话都不说的继续跑。
“……呼,呼,呼,天已经完全黑了。”
当我跑出酒店,跑到气喘吁吁至完全动不了之后,才被迫停下来,单手扶着墙大口呼吸。
已经完全搞不懂自己了。
死里逃生的喜悦与被欺骗的痛苦和不甘心混杂在一起,差点被强行侵犯的后怕与身体上的疲惫交相辉映,还有无处安置的,不知如何应对的,那份对铃木的感情,也在这一系列事件发生后陡然庞杂。
脑子好乱,心乱成了一团麻,腿酸痛的要死,身上也全是汗。
今天,我已经不行了。
其他人的目光就随他们去吧,我现在连站都站不住了,只能大喘气着捂住肚子在路边蹲下,头也自然而然地低了下去,然后——
下雨了。
“不要下这么……看气氛的雨啊……呜呜呜呜呜……”
眼泪如同从天空中落下的雨点,再也止忍不住,争先恐后地夺眶而出。
你,现在也正看着我,没错吧?
这就是我彻底陷入情绪漩涡之前,所想的最后一件事。
五月二十一日·铃木航
到头来,人还是只会凭借自己的喜好做出选择。
信息科技真便利啊,只要掌握最基本的搜索技巧,就连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的关系网、手机号码,甚至实时位置都能以不太费劲的方式“合法获知”。
就当作是你擅自赖在那间屋子里不走的回礼了,在心中这般无理取闹地想着,删掉了手机里那个再也用不上的联系方式。
这样一来,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了。
虽然只有一天,但西园寺也不妥协地谈了场恋爱,然后迎来了轰轰烈烈的失败。
短暂,但至少完整。
我的行为到底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呢,大概已经无所谓了吧,况且用思考对错二元来折磨自己这种事,我也差不多感到厌倦了。
因为比起我的无病呻吟,西园寺遭受的打击用天崩地裂四个字来形容也完全不为过。
完全崩溃了呢,哪怕只是在远处默默地观察着,那万念俱灰的破灭气息,还是能从失神地游荡在街道间的她身上被清晰感知。
我都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么残忍的人。
放任已然坠入无底深渊的她不管,冷眼旁观着寻找猎物的轻浮男把她拐走,直到最后的最后,也只是贴在酒店套房的墙外窥探里面的动静,等到真正的危险降临时才对她伸出援手。
而且在那种千钧一发之际,我甚至还能保持冷静与理性,只是打了个电话,没有亲自出手,同时也没能感到丝毫焦急与内疚。
在这种方面我倒是遵守的不错啊,所谓不干涉原则。
或许只是潜意识里用结果论把自己骗过去了也说不定。
“幸亏你有带上强光手电。”
不然我就只能选择踹门救人了。
“幸亏你没有把那玩意就直接丢在酒店里。”
不然我现在就找不到你了,而且带爆闪功能的手电可不便宜。
穿梭于繁华夜幕之下,蹿行在人来人往之间,跟随手机上的追踪信号快步前行的我,即将到达这场漫长的“恋爱马拉松”的终点。
下雨了。
“这雨下得可太会看气氛了。”
拍开落在头发和衣服上的雨珠,我从旁边的便利店里买了把黑伞,不禁戏谑地说出了俏皮话。
她就在街对面,被人群与钢筋水泥所构成丛林所包围着。
抬起手遮雨的行人匆匆,大多只用略带讶异的目光瞥了眼那个在街边抱膝蹲下的女孩,少数几个人在发现她埋在膝间的头,已经将衣衫不整所暴露出来的部位完全遮住后,便也自打没趣地急忙离去,只留娇躯颤抖的女孩继续在灯火迷幻的雨夜中独自恸哭。
如果是一般的恋爱小说或者漫画,这肯定是温柔男主意外登场,给予陷入低谷的女主帮助,然后迎来感情升温的重要场景。
可惜现实永远不会像幻想作品那般美好。
“这样下去会着凉的。”
我走上前,将雨伞全倾斜至蹲在地上的她,而也就是在此时我才发现,在她雪白的肩膀上,此刻正赫然浮印着左右两道宽大的红印。
“烦死了……别管我……”
即便双唇被手臂闷住,即便有车水马龙和雨丝风片的干扰,那已然满溢而出的痛苦与悲伤依旧没有半点削弱,分毫不差地从她的泣不成声中传达了过来。
内心像是被轻握住般,旋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总之,先把眼泪擦擦吧。”
从已经被淋湿的上衣里掏出了一块绣着薰衣草的紫色手帕。
“欸……”
可能是闻到了熟悉的香味,西园寺终于从自己的情绪漩涡中脱出,缓缓抬起那张已经哭花,但仍让我觉得美丽的脸。
“这是你在跟我一起出来玩的那天掉的,还记得吗?”
那天,西园寺冲出换衣间时掉下的东西,正是我手中现在握着的这块手帕。
“一直没机会还给西园寺同学,今天正好在街上看到你了,就想着把它还给你,不过看起来好像发生了些不好的事?”
沐浴在淅淅沥沥的冰冷雨滴之下,我装出一副不明真相的样子,勉强挤出了笑容这样对哭得梨花带雨、正呆看着我的西园寺温柔问道。
明面上,我和她在黄金周假期后便不再有过相互来往。
那天在夕阳小巷里所发生的一切,还有今天那个电话,都只不过是与奇迹差不多的美丽意外而已。
至少,我是这样深信着的。
“铃木……同学……”
“怎么了,累了吗,要不要去找个地方坐,下着雨的确——”
“铃木……我!”
胸前扑来一阵柔软,手中的黑伞也应声掉落在地。
明明是我淋得雨比较多,可胸前脆弱到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的她,身体却是那么的冰冷。
雨势逐渐变大了。
“西园寺同……西园寺。”
“拜托……铃木,就这么一会,求你了。”
因为行恶者很明显是谷口那个四处摘花惹草的混蛋,所以我不会说出一切都是我的错这种蠢话。
但鼓动西园寺提前表白的我终究难咎其责。
某种意义上,没有任何交流的我和谷口,达成了超乎常理的默契,共同把可怜的西园寺玩弄于股掌之中。
只是作为共犯的谷口不会有回头向西园寺赎罪的可能。
所以,只能由我来——
“没事,我就在这里,哪里都不会去,西园寺你有什么话可以慢慢说。”
“铃木,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已失去了雨伞庇护的我们,此刻只能依靠对方逐渐变凉的身体相互取暖,所以即使并非我本意,我也只好无视行人那惊讶又好奇的扎人视线,揽住西园寺的肩膀,紧紧将这份柔软拥入怀中。
果然,还是好冷。
“为什么西园寺要向我道歉呢,该道歉的人应该是我吧,之前对你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
“不……全都是……我的错……不甘心,但是……没有办法……害怕……伤心到不知道该怎么办……”
“嗯,我知道。”
毕竟我有一直在看着你呢,不管是在那座小屋里,还是在学校外。
“可是……我却……谷口他……还差点被……”
西园寺原本就不成语句的发言,被再次袭来的哽咽撕扯得愈加破碎。
我只好用手心托住她的后脑勺,以对待婴儿般的温柔轻抚着安慰她的同时,揽住她腰肢的手臂也更加用力。
不好的预感与飘忽忽的喜悦同时冲上大脑,让我加速跳动的心愈发静不下来,让那搅动着无数复杂思绪的情感飓风越加膨胀。
“没事,我知道的,我不是说过的吗,你不是一个人。”
说出了绝对不该说出的话。
心中的堤坝也在飓风的冲击下几近决堤。
“啊……铃木,你,果然……”
她的身体突然不再颤抖,而哭得红肿的灰暗双眼也霎时间绽放出迷人的光彩。
“……”
这份反常的感情,这份从她陡然明亮的双眼中绽放出的,比夏日烈阳还要让人头昏眼花的心意,究竟是什么呢?
我只知道,它绝对不会是“喜欢”。
已经湿透了的面颊,被她用那十根冰冷的手指捧起,而与其触碰时柔软的触感透过了我的皮肤,顺着血液一路往下,直达至我已混乱不堪的心。
要来了。
“航。”
“这可是你的初吻。”
“对不起呢。”
“我尊重你的选择。”
我们都没有闭上眼睛。
我眼中的她,反射着霓虹光线的淋湿长发飘散,神色凄美的脸上沾满不知是泪是雨的水滴,发白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正慢慢地向我靠近。
真美。
可在她那望眼欲穿的视线中的我,又是怎么样的呢?
她迷离眼神中倒映着的那个面色阴沉,已经淋成落汤鸡了的家伙,到底谁呢?
是我?
是铃木航?
还是谷口英寿?
抑或是她想象中的某个并不存在的救世主?
可惜,留给我思考的时间很短,而我也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答案。
唯有,笨拙地将各自仍留有些许温度的嘴唇交叠。
又变成这个样子了。
明明一直在极力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可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贪恋着这寒冷雨夜中唯一能抓住的温暖,紧紧不放。
在激素的影响下,大脑止不住地为与她有了负距离接触而感到欢欣雀跃,可那份自嘴唇交叠、自舌齿相绕产生的温暖与喜悦,却永远无法抵达我彻底被情感的飓风搅碎的心。
所以,只能更加的渴求,更加的留念,只好去紧紧抱住,去吮吸缠绕。
至少这样,我能暂时忘记伤痛,能够将所有注意力投入到与她的拥吻中。
直到雨幕与接吻将我完全融化。
五月二十一日,我,我们,为那个并不喜欢的她和他,互相献上了初吻。
五月二十二日·铃木航
凌晨的网咖包厢内,唯一的光源便只有面前发亮的电脑屏幕,还时不时能听见隔壁传来鼠标与键盘的按动声。
仍残留在唇间的柔软触感已所剩无几,混乱的心情也终于平静下来。
只是,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咚咚咚。
背后传来的三下轻微敲门声阻止了我继续往下想。
“进来吧,话说你也没必要敲门。”
“但是……”
推门而入的不是别人,正是面部染上迷离红晕,身体也散发着热气的西园寺美穗。
只能说与时俱进在店内安装了淋浴设施的网咖实在是帮了大忙。
“你进那间小屋可是一次都没敲过门。”
“完全不一样了啊,无论是地点,还是我和航……铃木的关系。”
“变化没有你想的那么大——对了,我再确认一下,你家那边已经说好了吧?”
“嗯。”
“那就好。”
走进包厢的她在关上门后也迟迟没有坐下,只是语气扭捏地把话说出口,同时用手指不断拨弄着还带着些湿气的长发,以一种似是而非的态度站在我身旁。
看来她也在冲完澡之后完全冷静下来了。
我们在雨中到底拥吻了多久呢,三分钟,还是说五分钟?
明明是不久前发生的事,记忆却已经变得暧昧且模糊,但我知道,如果以初吻的标准来看的话,这个吻的持续时间绝对是远处平均值的。
更不用说我们还技巧拙劣地朝彼此伸出了舌头。
不过我并不觉得我们的关系会因这一吻而发生质的改变。
“我可是有在好好确认过之后才让你吻的,现在才后悔,或者去在意这些事已经太迟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难道你是不想和我在一个包厢里吗,这也没办法啊,只剩这么一间空房了,外面下那么大的暴雨也不可能再去……”
“都说了我没有不高兴!”
像是小孩子赌气似的,西园寺压低声线把不满喊了出来,然后一屁股坐到了我身边。
“那个啊,铃木,高中生好像不能在网咖里过夜的吧?”
“我和这家店的老板算是熟人,不用担心。”
“欸~”
在这狭小密闭的昏暗空间中,她的体温、呼吸、香气全都不避免的向我袭来,十分有侵略性地刺激着我麻木的神经。
好不容易恢复平静的心中传来一阵微弱悸动。
“总觉得自己的错误老是被铃木纠正,欠的人情也越来越多了,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我什么都没有做,也不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
“对不起,铃木。”
骤然柔和的话语间,她侧过身来将头搭在我的肩膀上,两只手也环抱住了我靠近她的那只手臂,将全身的重量都向我压来。
主动贴过来的西园寺温暖又柔软,只是隔着衣物紧贴着就让人感到安心,与先前在雨中相拥时的传来的冰冷浮躁完全不同。
心中的悸动愈发强烈。
“为什么要道歉?”
“我,被谷口甩了呢。”
“……”
即便我们都心知肚明,也要互相装作不知情的样子。
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让心中那份不正常的情感暴走失控。
“明明铃木你不惜伤害自己也要让我鼓起勇气去告白,明明在那天之后应该是我主动来找你把讲清楚。”
她扭了扭身子,洗发水的香味便不可避免的散入我的鼻腔中,明明用的是同一款产品,可香气在她身上却这么强烈。
“可我不但没有想着修复我们的关系,连昨天的约会也彻底失败了,被拒绝了,还差点做出了不可挽回的事情,要不是有铃木你在,我就……”
一定很可怕吧,差点被霸王硬上弓,所以才会像现在这样不再继续说下去,低着头嘴唇抿紧。
“虽然我什么都没有做,但我可以保证,谷口拒绝你绝对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失误。”
“铃木……”
接下来的几十秒,我们就这样无言沉默地看着对方,以鼠标键盘声为背景音,在这方寸之间用心脏的跳动来进行对话。
扑通、扑通、扑通,稍快的沉闷心跳捎着她迅速升高的体温透过轻薄布料传了过来,让我的心情再次变得跌宕起伏,也让我们相互注视着对方的眼神也愈加湿润。
想要一直这样保持下去,心中不由自主地出现了这种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但我的脑子里却很清楚,这似透过毛玻璃看向对面的,弥漫着紫粉色滤镜的暧昧氛围,根本就持续不了多久。
所以我主动别过头去。
“对不起,铃木。”
选择打破沉默的她,重复了先前的道歉。
“我说了,不觉得你有对不起我的地方。”
“不,我对铃木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即使到现在也还在继续。”
也许是不应有的内疚感正挤压着西园寺的内心,声音有些哽咽的她忽然扑进我胸口,情绪也激动了起来。
于是我也只好回抱住她,用左手轻拍她单薄的背,以求给予她杯水车薪的安慰。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这是我必须偿还的罪孽。
“才不是……没办法呢,铃木在那个时候,还有现在,完全可以拒绝我。”
“如果在那种情况下还拒绝的话,那我未免也太冷血了。”
骗子。
你明明就是个无比冷血的人。
“是铃木你对我太温柔了。”
“像西园寺这样可爱的女孩子陷入了困境,我想没人会拒绝对你伸出援手。”
“才不是呢……”
她摇了摇头,弄得我胸口一阵湿痒。
“之前也是,没多考虑就擅自把铃木你约了出来,到那间小屋的时候也从没敲过门,没有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待在一起,只是一直在单方面被你包容着,从没有考虑过你的心情。”
“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如果真的不乐意或者有讨厌的事情,我会直接说出来,就像——”
就像在更衣室里时那样。
察觉到这段经历同样有可能刺激到此时敏感脆弱至极点的她,我及时闭口,没有把话说完。
“没事的哦,我已经没事了,真的。”
虽说是开慰我的话语,但说话时的灰暗语调和其中蕴含的疲惫却难以掩饰——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不用逞强,我知道西园寺你现在很累、很伤心,我也知道你对我抱有歉意,但不用在意,毕竟……”
“毕竟铃木一直有在看着我呢。”
她忽然抬起头,如蛇行般攀上了我的身子,将那吐出魅惑气息的粉唇置于我耳边,呻吟似的轻呼着。
耳朵由内而外的爬起一股让人发软的酥麻感,眼前也在这一瞬间只感到天旋地转。
身体被冻结似的忽然变得僵直,却又同时被她高涨的体温所包容。
最后,连彼此间心跳的相互重叠,不断在逐渐空白的脑内回响。
我收回前言,冲完澡的她根本没有冷静下来,她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航。”
“不行,这个话题我们之前就已经讨论过了。”
“对不起呢,其实我是这么个狡猾又软弱的女孩子。”
“你只是今天恰好比较脆弱罢了。”
绷紧全身的肌肉,缓过来的我调动脑子里硕果仅存的意志力,强逼着自己把快要跟我融为一体的西园寺分离开来。
“对不起……”
被我死死钳住双肩的她,潮红的面容上眼神闪烁,闪着诱人光泽的粉唇中不断吐出湿热气息,不但胸口高低起伏不止,包括大腿在内身体都在下意识里相互摩擦、不停颤抖。
这种由吊桥效应激起的欲火焚身,我哪怕只要让她再向前迈出一步,就会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我说过,讨厌的事我会说出口,我不喜欢这种顺着氛围就把生米煮成熟饭的行为,我也不希望在你献出了初吻后,又一次在不确定自己心意的情况下就又把自己的身体献出去——我希望你能爱惜你自己。”
拉起虚伪的道德旗帜,我震声说出了不可辩驳的正论,希望借此能让她冷静下来。
“可是……”
她面色焦急左右挣扎晃动着,不断朝我射来炽热的视线,牙齿也在无意间咬住了下嘴唇。
我知道,并不真切的情意正让她不可抑制地在渴求着“我”。
但越是知道,我就越不能顺了她的心意。
一时冲动所获得的愉悦只会让将来的自己后悔不已。
“那要不这样吧。”
“……航!”
在我松开手的瞬间,头上好似快要冒出泡泡的西园寺立即猛地扑进我怀中,其身体也已经烫到了让我怀疑她是不是烧了起来。
不过我还是设法在我们之间制造了些空隙。
“美穗。”
“……!”
在我说出她名字的瞬间,西园寺的身体立马僵住,连急促的呼吸也停了下来。
“看着我的眼睛。”
我伸出左手抬起她小巧玲珑的下巴,以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的视线直视她的迷离双眼。
“如果你能在这里发自真心地把‘我喜欢铃木航’这句话说出口,那我就不会再阻止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但如果不能,那就没有退让的余地。”
“铃木……”
“怎么,说不出口吗?”
好不容易,那在深处燃烧着欲望之火的双眼发生了动摇。
“我……”
张开的桃唇微微颤动,纤细洁白的脖颈像卡住的录音带般,只是在单纯地张合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意料之内的结果,可即便如此,心中还是染上了不甘的色彩。
我尽力抹杀那些不应出现的感情。
“其实你也应该隐约意识到了,自己现在的状态。”
“……”
“不是说我讨厌西园寺,或者说不希望加深与你的联系,只是有些事对我们两个人现在的关系来说还是太早,凭着激情做出那些事后只会破坏我们的关系,你懂吗?”
“……嗯。”
低声点头的她不再能直视我,视线偏向了斜下方。
终于让她冷静下来了。
这样想着我,陡然放松了闹腾了一天已经疲惫不堪的身心,捏住她俊俏下巴的手也松开了,然后——
“我能不能……提个要求。”
依旧扭捏着看向地面的她,如梦呓般的小声说着,艳丽的红晕也已然在整张脸上散开。
“什么要求?”
“只……只接吻的话,可以吗?”
如同犯了错的孩子般结巴着说出这句话后,她整个人也彻底没了力气似的,再一次倒在我身上。
迷媚香气从她那发烫的绵软身体里蒸发而出,甚至让我产生了包厢内蒙上了一层香甜薄雾的错觉。
我连忙收敛心神。
“我不是刚说完吗?”
“这个……不一样。”
“不一样?”
“真是的,接下来的话,我已经说不下去了,太羞耻了……”
背后再一次被她的十指所紧抓,不觉得痛,只觉得莫名的按耐不住。
同时,我也并不乐意地察觉到了她那呢喃细语中的感情变化。
我该开心呢,还是该感到烦恼呢?
“不行。”
我再次严词拒绝,然后看似抱紧,实则用双臂死死地束缚住了她。
不要对我这种人抱有多余的期待。
我不是那种能够回应你无处安放的庞大情感的人。
“这样啊——抱歉,铃木,又强迫你做这种事了。”
“没事,我理解。”
我一手紧揽住她轻盈的腰肢,另一只手则托住她黑发柔顺的后脑勺,随后主动向下方倒去,带着她一起躺在了地上。
不觉得重,只是单纯的像盖上一床被子般温暖。
躺下没多久,她就打了个悠长又可爱的哈欠。
“哈啊啊~,铃木……能就这样……抱着我睡吗?”
“嗯。”
“铃木……有个地方硬硬的呢,H……但是,谢谢你……”
说着俏皮话的西园寺声音越来越小,很快,话语便被平稳的呼吸声取代。
“晚安,西——美穗。”
她重归平静的呼吸与心跳,好似母亲曾为我唱过的摇篮曲,让困意渐渐涌了上来。
所以我也闭上双眼,在感受着这份不属于我的温存与软柔的同时,缓缓进入甜蜜的梦乡。
在那之后又发生些了什么呢?
有幸运的事发生,也有不幸的事降临。
幸运的是,熟人老板看我带了个女生过夜,在离开前特意把网费全退给了我。
不幸的是,当口干舌燥到极点的我们从紧紧相拥的状况中醒来时,时间便已经来到了早上十点,待到我们各自回家再返回学校后,我和她都因没有任何理由的旷课,被各自的班主任留校狠狠地批评了一番。
哦,顺带一提,在办公室里挨批的时候,偶有眼神交汇的我们会相视一笑,默契地露出让老师摸不着头脑的神秘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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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社交不只是为了交朋友那么简单,“狩猎”的目的也远不止一种。
原始人会为了获取食物捕杀动物,而古代的王公贵族则将其视作展现自身勇武的重要活动,至于现代人,不少现代人都只是单纯的把狩猎当作一项比较血腥的户外运动。
但不得不提的是,从古至今,所谓“狩猎”一直都有个不那么积极向上的目的。
那就是“解决麻烦”,特别是人带来的麻烦。
今天,他,面具男,就是要来解决麻烦的。
“哦~,谷口,你小子终于来了,太慢了,还准备让前辈们等多久啊!”
“抱歉抱歉,因为哄女朋友花了太多时间,一不小心就来晚了,今天放我一马吧,竹村前辈。”
黑夜,在某条并没有偏离主道多远的小巷中,五个看起来年纪没超过十八岁的少年正围成一个圈相互调侃着,而刚从不远处赶来加入他们的人,正是名字叫做谷口英寿的高中生。
“女朋友,啧,你小子真是暴殄天物,刚到手的西园寺就这么毫不犹豫地抛弃了。”
“欸?”
被称作“竹村前辈”的少年讪笑着拍了拍谷口的肩膀,完全没有理会对方惊异的表情。
而原本欢快愉悦的气氛也因此紧张了几分。
“为什么……竹村前辈会知道?”
“欸呀,只能说很巧啊,之前出去玩的时候看到了你和西园寺在约会,一不小心就被好奇心驱使着跟了上来,然后,你也懂的吧?”
“这……这样啊。”
是个人都能从谷口既结巴又没底气的回应中察觉出他的心虚,更不用说面具男正立于高处,能清楚地看见谷口那张表情动摇的脸。
谷口的内心,现在恐怕就像他脚底下泛起涟漪的小水坑一样,完全没有了最开始的轻松与平静。
“看来这个没掀起多大风浪的谣言不是空穴来风呢,只是没想到你小子表面装得清高,背地里却玩的比前辈们这么花,这——怎么想都不太好吧?”
“那,那个……”
已经不敢直视对方的谷口边辩解着边往后退去,可谁知竹村上来就用胳膊套住了他的脖子,强硬地把他留在了原地。
紧接着,先前一直站在竹村身后看戏的少年们也走上前,把谷口周边围了个水泄不通。
无一例外的是,他们的脸上带挂着不怀好意的诡异笑容。
此刻,玩闹友善的气氛终于荡然无存,只剩下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欺压。
“别怕吗,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前辈们也只是对你瞒着我们感到有点小小不满,想要拜托你替我们办件小事而已。”
竹村语气轻佻,选用的词句也稀疏平常,好似真的只是拜托后辈帮个小忙。
可快要被他用手臂压得挺不起腰的谷口却不可能会这么想。
“什……什么事,竹村前辈请说。”
“那个啊,在约会结束后呢,我又继续跟着西园寺走了一会,然后啊,就发现了点有趣的东西呢。”
“有、有趣的东西……?”
“看,就是这个~”
皮笑肉不笑的竹村掏出了手机,唤醒屏幕后用手指划了几下,然后把它怼到了谷口的脸上。
竹村故意把亮度开到了最大。
昏暗小巷之中,竹村已经有些扭曲的脸被手机照得惨白,愈加显得惨淡。
“这个是……西园寺?”
“对啊,好好看着哦,这可是被你当场劈腿甩掉的西园寺美穗呢,在那之后,她居然随便找了个男人去情侣酒店共度春宵了,哈哈哈!”
如啦啦队成员晃动手中的花球般,陡然狂笑的竹村在谷口面前疯狂左右摇晃着手机,而其他把谷口围住的人也同时哄笑起来。
困在中间连眼睛都不敢闭上的谷口,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只能默默等待屠刀的落下。
“……哈哈哈,所以啊,谷口,我呢,其实还蛮喜欢西园寺的,但一直苦于没机会接触,你看要不这样,我把这张照片发给你,你再把它转发给西园寺,这样说不定我就有机会跟她聊上几句了呢?”
不再笑出声,却依旧保持嬉皮笑脸的竹村说完之后便放开了谷口,而第一时间想着往后退的谷口,则是毫不意外地撞到了他另一个社团前辈的身上。
水花溅起声和人与人的轻撞声同时响起。
“这,这不行,我不能做这种事,还是请前辈另寻高明,或者干脆自己去做吧!”
谷口双目圆瞪,口中喊出的声音已然变调,经过运动充分锻炼的两腿也战栗不止。
“那可不行呢,就是要谷口学弟你去才有意思啊,你们说是不是啊!”
“是啊!”
起着哄,四周的人七手八脚地围了上来,分别擒住了谷口身体的各个部位,让他彻底无法动弹,活像个被挂起来的腊肉。
明明有着在同龄人里还算强健的体魄,可谷口却没有做出挣扎。
或许是他知道挣扎也没用,还是说他生性就是这般懦弱的人?
“前辈!这种事,我真的不行!”
“吵死了!”
“啊——”
竹村直接一脚踹谷口毫无防备的肚子上,然后又把手伸进衣兜里掏了起来。
“你不会真把这当成‘请求’了吧,这可不是什么狗屁你想不想干的事,这是命令,后辈要服从前辈的命令,懂吗?”
“可是……”
即便挨了一脚,面部表情扭曲的谷口还是满脸不情愿。
“谷口啊……”
再次说话时,竹村手指间已经多出了一根点燃的香烟,他猛吸几口,等到那微弱火光烧至半途,才凑到谷口跟前。
气味难闻的灰白烟雾如恶鬼般喷了谷口一脸。
“你要是实在不想做的话,那我也没办法,只能自己去做了,可我这个人比较笨,做事总是会闹出大动静,要是一不小心把你劈腿的事也给说出去了,那该怎么呢?”
“那……那也不行!如果前辈你说出去的话,我就完蛋了!”
事情涉及到自己,谷口先前一直低沉的情绪立即被调动起来。
或许在此刻的他眼里,竹村便是比恶鬼还要恐怖的深渊炼魔。
“所以啊,我也不想闹成那样才来拜托谷口小弟的啊,不过嘛,我也不是什么魔鬼,要是这些条件你都不同意的话,其实前辈们还为你准备了第三套方案。”
“什……什么,是要钱吗,你们要多少我给多少!”
像是抓住了生的希望,谷口的表情和语调都变得愈加激动。
“……是叫美月吧,你的女朋友,把她叫过来让我认识认识——要不两个人全叫过来,毕竟我们这边人数有点多啊,哈哈哈!”
竹村与周围的人对视着哄堂大笑起来。
“你……”
刚刚燃起的希望瞬息间破灭,猜出竹村意图的谷口顿时如坠冰窟。
“不想去找西园寺,又不想败坏自己的名声,那就只能牺牲女朋友了吧,这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你,你要是敢动美月的话,我一定……”
出人意料的是,当竹村的话题转移到谷口女朋友身上时,原本放弃挣扎的谷口突然如梦初醒般乍起,使劲仰起头,双腿双手开始奋力扯动。
“嚯,明明是个当面劈腿的渣男,提到自己的女朋友就变得这么激动了,你这不是在搞——笑——嘛!”
叼起烟的竹村对着谷口照面就是一拳。
“……你个混蛋离美月远点!”
“故意仰起头来找打是吧!”
又是一拳。
然后是两拳,三拳,四拳,沉闷的打击声接连响起,恐怕只要谷口还露出那番争勇斗狠的表情,竹村便会将这无意义的施暴持续下去,直到他把自己打累为止。
不,竹村累了也会有其他人接替他,这样下去,谷口只怕会被打个半死。
当戏剧演变成无趣的闹剧时,他便知道自己该出手了。
众人头顶传来一声清脆的爆响。
“啊啊啊啊!”
紧扣谷口左臂的人像是右腿突然断掉般的惨叫着跪下,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瞬间吓了一跳。
“在上面!”
让人不敢相信的是,这撕心裂肺的怒吼居然是满脸是血的谷口喊出来的。
而谷口这么一喊,便把现场除他以外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黑暗浓密的上方。
这刚好帮了面具男大忙。
比太阳更耀眼的洁白圣光于狭窄小巷的上空爆开,盖过了从竹村口中掉下的微弱火光,灼伤了所有不净者的双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可从上方传来的破风声更响,一袭黑袍的他如巨鹰扑食般从天而降,直接扑倒了原本擒着谷口右手的那人,在花了不到一秒确认此人短时间内站不起来后,他便迅速向右翻滚重新站起,抽出了插在腰间、看不清具体形状的漆黑短棍。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在位于风暴中心的谷口眼里,无异于一场屠杀。
别说像样的抵抗,被强光致盲,只顾捂着眼睛哀嚎的高年级学生们,连危险迫近这个事实都未必清楚。
在这种全员失去战斗力情形下,面具男不需要摆出任何架势,只需要缓走到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却又跌跌撞撞迈不出几步的敌人面前,抡出最夸张的弧线朝他们的腹部或者大腿猛击即可。
他那黑色长袍好似传说中的吸血鬼,每当清脆的抽击声响起,随风舞动的黑袍就将被击中者完全盖住,而当它再度落下时,地上便会多出一个扭动不止、痛到连喊都喊不出声的人,就好像他们的生命力已被这渗人黑幕全数吸尽。
不过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一个,两个,三个,高年级学生接连倒下,这对面具男来说堪比打地鼠般的轻松情景,在谷口眼中恐怕是荒谬又骇人到了极点,甚至让他连乘机逃跑的机会都错过了。
很快,处理掉所有先前抓住谷口的人后,面具男回头踏过谷口脚下的小水坑,用左手揪起看起来已经恢复些许视力的竹村的衣领。
“你……你是谁!”
“可憎。”
“混蛋,快放开我!”
拳打、脚踢、推搡,最后大声咒骂,陷入惊慌的竹村胡乱挥动着四肢,试图摆脱面具男的束缚,可无论他露出多么凶横的表情、用出多少力气,都丝毫撼动不了如巨人般伫立在他面前的面具男。
在面具男眼中,竹村的反抗与孩童玩闹无异。
“快放开我,不然我弄死——呜啊!”
一记朴实无华的膝撞。
“你这个——”
比刚才更用力的一记膝撞。
“咳咳,我——”
这次则是一棍子抽到了竹村的右腿上。
“别、别打——”
直到竹村露怯求饶,面具男才像消了气般松开手,而失去了支撑的竹村则如一滩烂泥似的向前倒下,一头砸进谷口脚下的水坑里,全身上下只剩呓语不断的嘴还能活动。
溅起的水花沾湿了他的裤脚,弄脏了他的黑袍。
终于,小巷中还站着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谷口英寿。”
用那不辨男女的奇怪嗓音说着,喘着粗气的面具男逼近至谷口面前。
“啊啊啊——”
本就被打到站不稳的谷口,被面具男这么一吓,想要后退的乏软双腿便彻底没了力气,让他向后跌坐在水坑上。
只可惜,这水坑不是他自己造出来的。
“可恨。”
如手持长剑劝降敌人的骑士般,面具男伸直手臂,将短棍指至谷口的鼻尖前。
“别、别打我,我刚刚、刚刚不是帮了你吗,我是发现了你才让他们看上面的!”
可能是谷口这辈子最焦急的时刻,红脸扯着嗓子的他不顾一切地大喊了出来。
“怪不得你要仰起头来主动挨打。”
面具男的手臂一抖,用短棍随意舞了个谁也看不见,也没人看得清的剑花,随后便把它收回腰间,俯身骑到了谷口身上。
“你、你要干什么?!”
双手撑地的谷口万分惊恐,却又偏偏被面具男死死钳制,只有面部肌肉在一个劲的扭曲。
面对越凑越近的面具男,他紧闭双眼,看起来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于是面具男也用双手揪着他敞开的外套,将他拉至几乎鼻尖可以相触的距离。
等等,双手,鼻尖相触,面具男要干什么?
“这是你应得的。”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隔着冰冷的灰色面具,面具男给了嘴唇已经破裂出血的竹村一个不深不浅的吻。
鲜红的血滴顺着面具表面落下,让这表情无喜无悲的灰色面具显得格外妖异。
而在接吻结束后,面具男便一个头槌猛地向处于状况外的谷口——
可面具男并没有这么做。
他只是粗暴的把谷口放下,动作稍显迟缓地站起身,随后洗劫了包括谷口在内的所有人的手机,用他们的指纹解锁了屏保,随后将他们的云盘、聊天记录,以及手机里储存的所有图片全部清空。
“一个星期内,把那个叫西园寺美穗的女孩带到这里来,就算你们没能办到,也给我在最后一天聚到这里来,明白了吗?”
“不要想着耍小花招或者报警,谷口英寿,竹村雄介,我知道你们读哪个学校,也知道你们家住哪,我只会比警察更先一步找到你们。”
没有人回应面具男的要求。
但对自己下手轻重有了解的面具男却知道,哪怕是被揍得最惨的竹村,也都还保留着最基本的意识。
所以,他才有自信头也不回的再次往深巷中走去。
至于你要问面具男为什么要放过谷口?
或许,是面具男认为他挨的打已经够多了,没必要再继续施暴。
又或许,有那么一点小小的可能,是谷口面对皮肉之苦时,在守护心爱之人这方面没有任何退让的顽强表现,让面具男的心中有所感触?
可这些说到底也只是猜测而已。
因为所谓选择放谷口一马的“真实原因”,已经在那掉落在地的半截香烟熄灭后,便随着回归沉寂的小巷一起被黑暗所吞噬,再也无从得知。
五月二十四日·铃木航
在做梦。
我几乎每天都会做梦,但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身处梦境的次数却不多。
环视四周,看起来是回到了国中的教室,只是某些地方的细节和我记忆中有微妙的不同,而且教室里的其他人都不见了踪影。
那么,接下来要在梦里大闹一场吗?
不,虽然“在白日梦里肆意妄为”这个提案极其有吸引力,可已经积累了些许经验的我知道干这种事不过是自取灭亡。
在梦中随心所欲地行动,干扰大脑既定好的剧本,只会让梦境提前崩塌,让醒来后的自己感到懊悔。
所以,我选择蛰伏在梦中自己的体内,不去做任何多余的事情,权当看了场为我而拍的电影。
“我”转头望向窗外,可除了被无尽黑暗填满的虚空外,什么都没有看见,这与被紫红色夕阳包裹着的教室形成了强烈对比。
只能说真不愧是梦吗……
“航~”
“我”听到身后传来熟悉又陌生的悦耳嗓音。
而我的“呼吸”也在瞬息间停滞。
不,这不是她的声音,这只是由回忆滤镜美化过的空动回响罢了。
不要再被过往的执念缠住脚步,不要再沉溺于不切实际的幻想!
如果又像这样轻易动摇的话,那我们所做的一切又还有什么意——
有薰衣草的香味传来。
这让我倍感怀念。
“航,怎么了,不舒服吗,脸色这么差?”
“没,只是有点睡懵了。”
我睡眼惺忪地拍了拍脸,朝她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所谓心理防线,从来防不住任何你真正在意的东西。
“欸~,明明有叫你早点睡觉的,昨天肯定熬到很晚了吧——算了,赶紧收拾东西,大家都已经回去了。”
“嗯,抱歉,还让你特地等我。”
“小意思啦~”
而她便是这个世界上少数能让我在乎的人之一。
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的香味、她眉间的一颦一簇、她脚下的轻快步伐,每件与她相关的事都牵扯着我的脆弱神经,每段与她共同度过的时光都是我不可替代的珍宝。
可最让我痛心的是,现在我已不在她身边,也不再能共享她的喜怒哀乐。
是啊,一切都只是往日云烟,我们都只不过是对方人生中稍作停留的过客。
所以,至少要在还能相见的梦中把完成我的未竟之事。
“**。”
“怎么了……呀啊!”
我踏出了直至终局也没有敢踏出的那步。
紧紧地抱住她不再放手,饱含爱意地与她的双眼对视。
“**,我喜欢你。”
“这种事我知道的啦,快放手啦,航!”
“不,这次不行。”
“航!”
接近,再接近,直至我们的鼻尖相触,直至我们的呼吸交融,然后——
只是在眨眼之间,视野的一切,甚至包括我自己的存在,全都模糊不清。
有薰衣草的香味传来。
梦醒了。
“对对对,就这样!”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点~”
“……这样真的可以吗,哇啊啊啊啊啊!!!”
“我去!”
一睁开眼就看见几乎快要亲上来的西园寺,差点把我从椅子上吓得掉下去。
而这犹如把头盖骨掀开然后往脑子里刮八级大风般的猛烈刺激,让我瞬间清醒过来。
“搞什么鬼!”
骂出声的我用力摇了摇头,然后发现同样被吓到后仰的西园寺,已经被她身后坏笑着的可奈子接住了。
我再定睛一看,却发现连星野那家伙都来了,他也跟可奈子一样脸上挂着坏笑,正自个靠在房门上旁观这场闹剧。
大中午的这是跑屋子里来开会了?
“喂,来点说明。”
我“友善”的对星野微笑道。
“欸呀~,这不是大伙都到齐了就你一个还在睡懒觉吗,我们就想着怎么把你叫起来,然后西园寺同学就自告奋勇说要效仿‘睡美人’的桥段,用甜蜜的吻来唤醒你。”
“才、才不是!明明是你们说我身上的香味能叫醒铃木,我才会这么做的!”
“吼吼,闻味道而已,拿手指蹭蹭鼻子不就好了吗,可美穗酱却偏偏把脸凑了过去,而且越凑越近,越凑越近,差点就亲到了呢~”
“这、这也是桥本同学你让我凑近的啊!为什么突然就变卦了!”
中午旺盛阳光的拷打下,看着面红耳赤争论着的西园寺和满肚子坏水偷笑的两人,哪怕我才将将睡醒,脑子里也对眼前这热闹非凡的景象了解了个大概。
三个让人不省心的蠢蛋……我这几天可是真的很缺觉啊。
“好了好了,差不多得了,可奈子,快把西园寺放开,星野,你也跟我站你女朋友旁边去,别搁那当门神了。”
“呜呜,航亲今天好凶哦~”
“这就是所谓的见色忘义吗,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能亲眼见到。”
“……你们两个啊。”
虽然语气不满的嘴中尽说些撩蜂拨刺的轻佻话语,但这对笨蛋情侣还是有好好把我的话听进去,没有再挑逗我和西园寺,双双坐到了平时用作餐椅的折叠凳上。
“对不起,铃木,刚刚对你做了那种不负责的事。”
呃,难道不应该为把我吵醒了而道歉?
我在心里默默吐槽了这么一句的同时,朝着转身低头面向我的西园寺看去。
太像了,她们的味道,怪不得能把我从那可怕的梦魇中救出,也许正是因为有着这份似纽带般的深紫氤氲,我和她才会在并不美好的初次会面后相互越陷越深。
这是诅咒,抑或是她在留下遗憾后对我的祝福呢——不,说到底都只是我的臆想罢了。
“反正也没有真的亲上,无所谓了,西园寺你也别站在太阳底下了,去那张床上坐着吧。”
“嗯、嗯,说的也是。”
局促地点了点头,西园寺顶着那张羞意仍未消退干净的脸,有些拘谨地向位于房间另一侧的小床走去。
不要这么紧张啊,我知道在你回到自己专属床位的必经之路上,星野和可奈子这两块蛮不讲理的拦路石正横在那虎视眈眈,但你完全可以把他们当作空气直接绕过去就好。
“西园寺同学果然和航发生了点什么吧,总感觉过了个周末气氛就完全变了。”
“是呀,两个人之间拧巴得都快要挤出水来了,超~暧昧!”
又开始了,这两个人真是……
“发生改变的只有你们这对笨蛋情侣聚到一起时就会骤降的智商,你说对吧,西园寺?”
当我点到西园寺时,她刚好坐到床上。
拜托,这种时候还是请你保持平日里受欢迎的那个状态吧,我可不想继续被这样调侃下去。
“欸、欸,是这样吗,对自己的朋友说这么过分不、不太好吧,铃木。”
然后,她闪烁其词地躲避着视线,手指也摆弄不停,卖出了更多破绽。
哈哈,这下有的乐咯。
一条直线之上,老旧木屋其中,从房间中央擅自闯入的正午阳光将我与另外三人隔开,泾渭分明,让准备好迎接调侃的我忽然生出些荒谬的寂寞感。
“啊咧,怎么连‘同学’的后缀都没有了,开始直接叫姓氏了耶,搞不好我两不在的时候都是直呼其名,可奈子,你说有没有这个可能?”
“这个嘛,谁知道呢,不过这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件事……”
“我觉得咱两可能想到一块去了~”
“喂,你们两个,不要在其他人面前耍那种恋爱喜剧里才会出现的活宝!”
“欸、什么恋爱喜剧活宝?”
看到那两人突然转换到含情脉脉相视一笑的模式,意识到大事不好的我便想要起身出手阻止他们,可疲惫的身体却像被灌了铅般死死钉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压根不听我使唤。
“……星野,不,仁,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一直、一直深深的喜欢你,我不满足于只牵起你的手,也已经厌倦了单纯地跟你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你总在我伤心的时候温柔地安慰我,生活中快乐的点滴也会不厌其烦地分享过来,太狡猾了,这样,明明知道我真正的心意,可你还是!”
“可奈子!”
眼前的时光在倒转。
不顾一切抱紧青梅竹马的星野,下定决心破釜沉舟但还是害怕到闭上眼睛的可奈子,他们就这样再次站在我跟前,或许比千百年前屹立于山峦之巅的雅典卫城还要更加耀眼。
“我一直很害怕,害怕可奈子你会拒绝我,害怕着、害怕着,经常焦虑到晚上连觉都睡不好,也许你会觉得我是个懦弱的人,但既然现在知道了可奈子的真实想法,那么我也不会再逃避了,可奈子,我喜欢你,从升上国中,不,大概在更早以前就喜欢你了,可奈子,你能接受我这个不中用的青梅竹马吗?”
“这种事……你倒是早点说啊!”
被紧拥在怀中的可奈子猛地睁开眼,高高抬起手来,可星野又很快抓住了那只手,然后将其温柔地护送至他的胸口前。
“感受到了吗,可奈子。”
“嗯……”
终于,他们克服了不应有的恐惧,不再扭曲事实以掩盖自己的害羞,各自渴望已久的嘴唇逐渐凑近——
啊,想起来了,那天也是在这么个春光明媚的午后,我坐在被树荫遮蔽的公园长椅上,冷眼目睹了伫立于湖边的他们完成了这一世纪之吻。
再接下来又怎么样了呢,我记得应该是……
“啊、啊、啊,你们在干什么啊!!!”
西园寺的刺耳尖啸把我从回忆中生生震了出来。
此刻的她,如含羞草般用双手捂住了羞红面颜,可还是下意识地透过指缝窥视着拥吻的两人,那对灵动双眼也闪耀着异样的光泽。
“做什么……只是在还原我们第一次接吻的场景而已啦,真让人怀念啊,青涩的我和可奈子~”
“嗯嗯,现在想起来,那时候我们两个的吻技可太烂了,完全就是靠一口气在硬撑。”
“欸,真的吗,我记得那时候可奈子你可是全程被我带着跑呢,毕竟对我来说那已经不是初吻了……”
“你还好意思提这个!”
仍未从星野怀中脱出的可奈子直接给了他一脚,而星野虽然眯着眼睛连连叫痛,却也没有放开她。
“所以,你们觉得我和西园寺之间的氛围和那时候很像,就把这段戏拉出来又演了一次?”
“嘛,差不多就是这样啦,航你小子很懂啊!”
“不,我一点都不懂你在说什么鬼话。”
“就算星野同学和桥本同学是这么想的,那也不至于就、就、就直接在我面前Kiss吧,这也太不知廉耻了!”
接吻结束后,西园寺也放下了完全没有起到遮挡作用的手,抓紧床沿的身子前倾着,喉头里蹦出了她完全没有资格对其他人说的话。
你可是在众目睽睽的街道之上吻了我的人啊。
“好啦,玩闹也差不多了,本来我和仁就是为了查看航的情况才会到这里来,不过看样子好像根本轮不到我们来嘘寒问暖,你说是不是呀,我亲爱的男——朋——友。”
“是啊——”
估计是可奈子正暗戳戳地掐着星野腰间的某块肉,说话时拖出长音的星野表情格外别扭。
“……已经有西园寺同学在这里陪着航了,那我们两个继续留在这里也只是当电灯泡呢,看来‘我’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走吧走吧,午休时间剩的不多,我们还是赶紧回教室算了!”
让我在意的是,星野把“我”这个字念得格外重。
是这样的吗,那之后还得好好向他道谢呢。
“说得对,一起回去吧,再见了,航,还有美穗酱~”
“再见,下次你们还是分开单独来见我比较好。”
“欸,那就再见了,桥本同学还有星野同学。”
“不是说过要叫我可奈子——”
随着挥着手的可奈子逐渐远去,她对于称呼格外执着的话语也消逝在了空气中。
小屋重归寂静,只有早已习惯的吱呀声与窗外的微风交相辉映着。
要不要再睡一觉呢,不然感觉自己真会累垮,甚至可能会像新闻里说的那样走在路上就突然猝死了。
这么想着的同时,被柔暖包围的身体却不争气自行将眼皮阖上。
“睡吧,铃木,我会叫醒你的。”
“……”
想要回应这如天鹅绒般舒适柔和的话语,可逐渐断线的意识让我连话都不再能说出口。
叮叮叮!
如拨云见日,手机提示音强行把我从安睡的黑暗摇篮中吵醒。
“抱歉,手机忘记开静音了,啊啊啊,真的很对不起!”
“不,没什么,反正一时半会也睡不着。”
我一边嘴里这么安慰着,一边使劲压抑着内心旋起的不悦,同样也把手机拿了出来。
我自己的手机在刚刚也震动了,这才是我不高兴的主要原因。
“……看来还是全静音模式最好用啊,嗯?”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的,是聊天软件上由匿名用户发来的一张照片。
不过从角度上来看,这更像某种低劣的偷拍。
终于开始了。
“这……这是什么?!”
无论是西园寺失声喊出的讶异话语,还是她那动摇到连带着身体都一起颤抖的震惊表情,全都在警示着我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喂,航,这是什么,你收到了吗!”
“航……”
星野和可奈子也忧心忡忡地冲了回来,想必不止他们,学校里还有很多人也收到那张照片了吧。
那张西园寺被男人带进情侣酒店的照片。
“嗯,收到了,不过不用担心。”
“还说什么不用担心,你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我难道还能不清楚这张照片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那你为什么还能像现在这样淡定啊!”
“仁!”
星野挣开可奈子的手,来势汹汹地走到我面前,脸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艰涩表情。
“所以,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我拖动每块肌肉都在酸痛来抗议着的躯体,搭住星野的肩膀站了起来。
还没到我休息的时候。
还有更多的未竟之事停留在计划版上。
所以——
“相信我,西园寺。”
我走到床边轻轻抱了下萎缩着身子动摇不止的西园寺,然后,以虚浮到我怀疑自己随时有可能倒下的步伐,摇摇晃晃地朝门外走去。
五月二十六日·西园寺美穗
本来以为接下来低调点把恋爱绯闻的风头避过去就好,可我万万没想到情况会像这样突然急转直下,并且还在朝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跟之前抱着凑热闹的心态讨论校园八卦的情况不一样,在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收到那张照片后,那由好奇心转变而成的恶意已经凝重到近乎有了实体,正盘踞在疑云密布的校园上空对我虎视眈眈。
现在,哪怕我只是单纯地坐在教室里,便不得不接受从四面八方射来的狐疑视线以及他人脸上毫不掩饰的厌恶,然后被更夸张的流言蜚语和做作反应所刺穿、压垮。
坐立难安,连呼吸都会感到刺痛,就像一觉睡醒后整个世界都宣布与我为敌,没有人愿意相信我,也没有人会来劝慰我,更要命的是,就算有这样的人,心中有愧的我也无法回应这份期待与善意,因为我很清楚,那张照片——
它是真的。
在被谷口当面劈腿后的那天,我真跟着一个陌生男人走进了情侣酒店,就算只是虚惊一场,这也是不可辩驳的事实。
而这样的事实足够给身为高中生的我判下死刑。
“之前还装的那么清纯,我都差点被她骗过去了……”
“是啊,亏我还喜欢过她,幸好没有去表白。”
“喂,你们小声点,不要在本人面前说!”
“有什么关系嘛,大家不都在说,不差我们几个。”
“对啊对啊,我喜欢的男生还说想要和西园寺交往就拒绝了我,真不知道她这样的人到底哪里好了。”
教室里再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恐怕学校里的其他地方也差不多。
如果说先前那些恋爱流言还能满足我微不足道的虚荣心,那么现在这些似蛀虫般百无禁忌地钻进我耳朵里的议论纷纷,能带给我的便只有纯粹的痛苦。
好难受,已经快要喘不过气了。
我该怎么办?
又要像之前那样自暴自弃,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地惹出更多麻烦吗?
可是再怎么说,我都没办法凭自己推翻这证据确凿的事实。
要是事情传到老师和家长那里去……我甚至没有胆子继续想下去。
之前还说自己会选择直面一切,不再逃避。
心里越想越乱,我离开了教室,准备回家。
“……话说回来,上周西园寺不是向谷口表白了吗?”
“是哦,好像是有这回事来着。”
“听说谷口这几天也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肯定是被西园寺狠狠地甩了吧。”
“欸~,谷口同学好可怜,要不要去安慰他,说不定这样就有机会了~”
“可以是可以,不过这样也有点太刻意了,不如我们……”
为什么,明明都是那个人的错,大家却都在错怪我,就是因为谷口是个当面劈腿脚踏两只船的人渣,我才会被逼到崩溃,放任自流地选择了跟那个男人走,说到底全都是他的错啊!
委屈、心酸、痛苦,郁积在心中的负面情绪犹如堆起数米高的柴薪,在被名为“愤懑”的细小火花点燃后,立刻在我体内窜起冲天巨火,几乎快要将我最后的理智焚烧殆尽。
“你们又懂我什么啊!对事情的真相一无所知还在这里胡说八道,欠打吗?!”
像这样只会把水越搅越混的气话,我终究还是没有在走廊上对其他人说出口。
因为在理性与暴走边界线上,他正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生生挡住了我的去路。
“相信我,西园寺。”
纵使已然淹没在恶意的潮水中,即便已经快要随风消逝,那轻声耳语留下的回响,那让人释怀的触感与体温,依旧艰难却顽强地残留在我心中,好似一堵在风暴中摇摇欲坠但又奇迹般维持着屹立不倒的高墙,在这至暗时刻支撑着我继续前行。
“铃木……”
他现在在干什么呢?
铃木说让我相信他,我也希望自己能相信他,但这两天我连他的人影都没见到,学校后面的小屋也一直处于锁门状态,而且更让我担心的是,前天铃木的状态看起来奇差无比,这时候再让他为我操心只会让他病倒吧。
可就算如此,形同溺水者的我也只能选择相信他,只能去抱紧这块随时都有可能被冲走的浮木。
因为除此以外,我已别无他法。
所以,至少要在事情结束或者我们被彻底击垮之前,保持缄默,维持住我一如既往的模样。
哪怕那间小屋不再对我敞开,哪怕被众人所唾弃,我也不能在这种地方独自放弃。
我不是一个人。
在心中再次坚定自己的信念,我换好鞋子往校门外走。
像是指引着我似的,横向吹来的微风将我的发丝朝左侧吹起,让我只好扭头向曝照在阳光底下的操场看去。
然后,他就在那里。
“铃木!”
兴奋到不顾及他人喊出声,我就像扑火飞蛾般盲目地往铃木的位置赶去,一步,两步,然后是逐渐加快的三步、四步、五步、六步,没过几秒钟,他就已经近在咫尺的地方,只要我再加把劲,就能赶到他的身边——
“不行,美穗酱!”
脚步被迫在触手可及之处停了下来。
“桥本同学?”
“不行,不能去干扰航,他现在在干很重要的事。”
“很重要……?”
“嗯,航正为了美穗酱燃烧自己。”
说话间,我就已经被拉到了体育馆的侧后方,视野中的他也被娇小可爱的桥本替代。
可即便如此,他仿若水中浮萍般飘曳不定的背影,依旧深深烙印在了我的眼底。
继续这样任性地依赖着他,真的好吗?
“没问题的!”
桥本将我发凉的双手捧在手心之中,然后对我绽放出了能让人振作起来的灿烂笑容。
可是……在她那灿烂笑容之下隐瞒的担忧却并没有藏得很好。
她跟铃木共同度过的时间比我要长的多,肯定比我更了解铃木,恐怕也曾经像我一样接受过他的帮助吧。
所以,她才会这样在远处担忧着他、守望着他,不像我,只会一边考虑着自己的事,一边自私地朝他施加压力,甚至在他身体欠佳的情况下还让他为我奔波操劳。
对不起。
虽然对他水涨船高的歉意无法被一句传达不到的道歉抹去,但我还是忍不住紧闭双眼在心中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远处不断有运动社团的响亮口号声传来。
“……看那里,美穗酱!”
同躲在体育馆墙后的桥本倏忽扯了扯我的衣袖,纤细的手指指向了拐角后被阴影盖住的空地。
似乎下一秒就可能原地倒下的铃木就在那里,而他已经被穿着运动服的谷口和……竹村前辈逼到了墙根,但看起来也不像要动手的气氛?
发生什么事了?
大脑还来不及消化蹦出来的疑问,没有发觉我和桥本的三人便率先开始了对话。
“你小子谁啊,找我们到底有什么事?”
第一个开口的是听语气就知道不爽到极点的竹村前辈,他把一只手按在铃木的头旁边,脸也凑近到随便说句话就能把对方头发吹起来的距离。
蹬鼻子上脸,看到这一幕的我突然想到了这个成语。
“前辈,别这么急,还是先等铃木同学把话说完吧。”
“哈啊?现在是干这种的是时候吗?谷口你真的有搞清楚我们的立场吗?那家伙盯上我们了啊!而且还在把证据全删了之后提出了那么不讲道理的要求,现在学校里又突然被那张照片闹了个天翻地覆,你还叫我别急?!”
“前辈,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你——”
交流开始还不到一分钟就变成了争吵,眼见着马上就会激化为争斗,而且还是歇斯底里的竹村前辈与满头大汗的谷口两人间的内斗。
挥出的拳头几乎快要砸到谷口的脸上。
“嘛,谷口同学说得对,竹村前辈不要那么激动,毕竟,你们两个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可铃木如将死之人的沙哑嗓音却让那最后几毫米的距离不再缩短。
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疲惫的声音了,哪怕是父亲出差后回家的叹息也没能让我感受过这般难以想象疲劳。
这份疲劳,甚至冲淡了我心中对谷口没有挨打的遗憾之情。
铃木……
“哈啊?你个半死不活的家伙在这里说什么啊,说到底,你丫的倒是有屁快放啊!”
“竹村前辈,把别人的衣领揪起来说话可不太礼貌。”
“不行,前辈,不能在学校里打人!”
我刚想冲出去阻止,谷口就满脸惊慌地拉住竹村前辈,于是竹村前辈见状也只好悻悻作罢,而差点被打的铃木……
他在笑。
面色惨白紧贴着墙壁的他,倏然露出了更加惨淡的瘆人笑容,连他暴露在干瘪嘴唇边缘的牙齿都好像反射着让人不适的寒芒。
不知道为什么,身体内部突然被激出一阵让汗毛倒竖的恶寒,眼睛也不受控制地想要从铃木身上移开,我向其他人看去,发现他们也不由自主地移开了双眼,像是在惧怕着什么的样子避免与铃木有眼神交汇。
好似陷入了无底的黏稠泥浆,空地上的气氛陡然变得诡异了起来。
“桥本同学,这……”
可桥本却没有移开视线。
反之,她正全神贯注地紧盯着惨笑的铃木,炯炯有神的双眼似乎不愿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就像站在那里的他是她最不可取代的宝物一样。
和男朋友不同,铃木是桥本眼里的“英雄”啊。
所以眼神中会有的这份难以抵挡的炽热憧憬,才会这般无条件信赖去信赖他。
这些全都是我所没有的。
不甘心,但是又觉得理所当然。
我,到底把对其擅自献出初吻的这个人当作什么了呢?
“这周日下午,去车站拆迁街的那条小巷里等我,你们应该很熟那里吧?”
“哈啊?你到底在说——”
“面具男,我没说错吧,你们惹上大麻烦了。”
“你!”
“按时来,我能帮你们,不然就等着被制裁,不——你们,应该已经被制裁过,一次了吧?”
铃木上气不接下气地把话说完后,便如不倒翁般摇摇晃晃地缓慢离去,另外两人则似乎是被震惊到连追上去的步子都迈不开了,只能目送着铃木重新回到阳光之下。
而思绪万千的我虽然完全不明白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但我还是从这段云里雾里的对话中提取到了关键信息。
周日下午,车站拆迁街的小巷。
直到此刻,我也没办法理清对铃木的感情,也不可能像桥本那样把他单纯地当作英雄。
因为在我眼里,现在那个佝偻着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的背影,是那么的脆弱渺小。
我不能把所有事情都交给他。
“美穗酱你到时候是要去吧?”
“嗯。”
“那你要保护好航,别让他受伤哦。”
出人意料的,从墙后抽回身子可奈子这般郑重地向我嘱托道。
即便依旧被信赖与憧憬填满,可她的眼神中依旧有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什么啊,你不是也很清楚,铃木他根本不是什么英雄嘛。
他只是个值得我们去依赖,同时也愿意被我们依赖的人而已。
所以,过去也好,以后也好,想必我们都会继续去依赖他,而他也会欣然回应我们的期许。
但至少在这须臾之间,我希望自己能主动为他分忧解难,祝他一臂之力。
“好,我答应你,可奈子,我绝对会带着完好无损的铃木回来的。”
“那就约好了呢,终于愿意叫我可奈子的西园寺美穗同学~”
五月二十八日·铃木航
昼夜不息,废寝忘食,在这么多天里透支身体拼命地劳作,全都是为了此时此刻。
马上,我、西园寺还有谷口他们的问题,通通将会被一劳永逸地解决,不留任何后顾之忧。
只要这个星期就没睡过几天好觉的我不提前倒下就好。
说的还真有道理啊,睡眠是大脑的润滑剂什么的,在严重缺乏休息的情况下,我感觉自己一向还算灵光的脑子就像生了锈一样,思维也如被罩住般朦朦胧胧的,连保持清醒这种最基本的事都变得十分吃力。
在这种状态下把计划顺利地推进下去的难度,恐怕已经不亚于徒手登天了吧。
不过,我相信自己精心设计的这场表演不会因为我的倒下就被迫中止。
舞台已经设好,观众也已经到齐,只等演员翩翩起舞,在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时刻,即便没有我,其他人也会扮演好他们各自的角色,最终为演出划上完美的句号。
“要说服你来帮我还真是不容易啊……”
紧靠在支撑着我维持站立姿势的水泥墙壁上,我废力地仰起脖颈,在这一方狭窄之地中仰望头顶那片被四方建筑围住的矩形橙空。
好一个井底之蛙。
“我只是让你说话算话而已。”
被陌生嗓音说出的自言自语朝着空无一物的上方飘去,眼睛已经不能好好聚焦的我,事到如今也不会对自己这枯瘪沙哑的声音感到意外了。
把死人从坟里刨出来,然后用它的声带说话,也不会比这个声音更吓人了吧。
好再今天之后我就能好好休息了,反正放假之前老师也劝我先在家里好好歇几天,星期一干脆请假先睡他个一天一夜,其他事以后再考——哦嚯,终于来了吗。
与大街上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人来人往声不同,小巷外忽然传来一连串杂乱不齐,但又格外焦急的脚步声。
想都不用想,领头的人肯定是竹村那个不自量力家伙,紧随其后的应该就是那几个跟屁虫,最后才是在前辈身旁只会表现得畏畏缩缩的谷口。
给这帮害虫点颜色瞧瞧的时候到了。
“喂,这边,竹……竹蠢前辈?”
“哈啊?你XX再说一次试试?!”
跟擦炮似的,随便撩拨几下就炸了,真是个毫无内涵的废物。
“口误,口误而已啦,对不起啊,竹村前辈,咳咳咳——”
如同预料中的发展没有任何差别,焦虑到极点的竹村二话不说就冲上来死死揪住了我,充血的眼球中胀满了惶恐与无能狂怒。
另外那些人……不行,眼前全是重影,已经看不清他们的脸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知道些什么,又怎么能帮我们,你倒是快说啊!”
啧,光是从你嘴里喷出来的烟臭味就有足够的理由让我不配合你了。
“不急,不急,让我一个个回答。”
努力不让自己就这么在呼吸轻微受阻的状态下昏过去,我尽量回忆起已然支离破碎的腹稿,以排列组合的方式把它们说出口。
“首先,我叫铃木航,跟各位就读同一所高中,现在是一年级学生,我……”
“少废话,说重点!”
竹村把我的衣领揪得更紧,而那张裹了层蜡似的丑脸则凑近到在视野中都发生了畸变的极近距离。
“是啊,本来都不想再来这里了,我可是听竹村说有解决问题的办法才来的。”
“这个一年级的是谁,他真能帮我们解决面具男吗?”
“不知道,要是他敢耍我们的话,直接揍他一顿就好了。”
这种自以为能起到威胁效果的气氛组发言,的确是非常符合你们的跟班身份。
“好吧,前辈们不想听我说的话,那我就直接进入正题了,那天晚上,我亲眼看到了前辈们被面具男袭击。”
“你?”
除了面前表情震惊怀疑各参半的竹村外,我已没有精力去搞清其他人的反应了,那就瞎猜吧——其他人在听到这句话后,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开始心照不宣地相互小声交头接耳起来。
“对,那天晚上在这条小巷里发生的事我全都看得一清二楚,我还记得竹村前辈你是怎么被打的呢。”
犹如从植物人状态醒来后进行的康复训练,我无力地提起摇晃不止的膝盖,轻轻顶住了竹村的腹部。
即便这记轻顶不比被蚂蚁咬了口所带来的触感强多少,可竹村还是肉眼可见地哆嗦了一下。
哦呀,看来还真是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呢。
“停!我知道那时候你在现场了,现在我也不管你为什么那时候会在这里,你赶紧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好、好、好。”
我边敷衍着逐渐癫狂的竹村,边继续回想——其实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不过现编问题也不大。
“那天晚上前辈们叫谷口来,是想把被你们抓住劈腿把柄的谷口当作白手套,然后在利用那张照片去威胁西园寺同学,从而达成某些见不得光的下流目的,我说的没错吧?”
包括谷口在内的其他人都选择对我的提问保持沉默,就连把我当鸡崽子一样拎起来的竹村也没有再反驳我。
只不过,我还是能模糊地察觉到他恨意加深的眼神,或许还有可能瞥见了那青筋暴起、用力拧紧在腿边的拳头。
“谷口拒绝了你们,于是前辈们就把谷口架起来围殴,甚至还提出了让谷口把自己那个相互玩劈腿游戏的女朋友一起带来的过分要求,而这更触犯到了谷口的底线,让他的反抗态度愈加坚定,结果前辈们的威胁计划最后就变成了单方面的施暴。”
一帮头脑简单四肢也不发达的原始人,在漏洞百出的计划失败后,就迅速诉诸于暴力。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按竹村前辈的要求把我知道的全说出来而已。”
心跳如火车轮毂般跳得飞快,嘴巴里也返上了苦味,可这却不是因为我对跟前忍耐着怒火、眼神愈加冷峻的竹村感到害怕,而因为“边想边说”这个行为快要把油尽灯枯的我抽干。
不行,我扮演的角色在这里还不能倒下。
“然后面具男就出现了,跟割草一样三下五除二就把你们全都揍趴下,然后把你们用来威胁西园寺同学的照片全删了,还说让你们在这周内把她带到这里来,可一筹莫展的你们还没来得及想出任何办法,那张照片就突然传遍全校了,我说的没错吧?”
“嗯,你说的没错,但同时说的也都是废话。”
“竹村前辈说笑了,这怎么可能是废话呢,缕清事情的起因经过可是很重要的。”
被下了套还浑然不知的傻子。
第一阶段已经完成,接下来是能坚持多久就坚持多久的第二阶段。
“那个照片,其实是面具男发的,你们知道吗?”
“哈啊?”
竹村用一脸关爱弱智儿童的表情瞪着我,语气中的不耐烦似乎也快要达到顶峰。
“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你先说面具男为了保护西园寺把我们手机里存的照片全删掉了,然后又说是他把这张照片曝光出来的,这种行为不是完完全全的前后矛盾了吗,做这种事除了让西园寺美穗受到更多伤害以外,难道还有其他的意义吗?”
“哈啊——”
故作腔调的,我长叹出一口气。
而小巷中的攻守之势也好像以这声叹息为令,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谁说面具男要保护西园寺美穗了?”
“你说什么?”
竹村显然是被我的话震住了,这让我感受到的敌意和胸口上的压迫感都顿时消退几分。
此刻的我,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大脑却越来越清明,这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吗?
那就一鼓作气——
“为什么竹村前辈会认为面具男是为了保护西园寺同学才出手的呢?”
“那、那不然呢?”
虽说焦虑可能对竹村的思考能力产生了负面影响,但随便就被我这么几句不知真假的话唬住,对他自己不久之前还坚信着的事实产生了动摇与怀疑,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当上老大的啊?
“跟你们只把面具男当作都市传说不同,我对他的了解要深的多: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在正义的伙伴,他只是单纯的看你们这些小混混不顺眼而已,他揍你们只是为了泄愤,给你们提出那种条件极其苛刻的要求,也只是为了随便找个理由再揍你们一顿罢了;照片的事也是为了你们让你们焦虑才这样做的,你们越痛苦,他就越快乐,至于包括西园寺同学在内的其他人,他根本就不在乎,至于你要问我为什么这么了解面具男——”
我像是从墙上脱落的海报一样砸到了竹村身上,将嘴唇对准了他的右耳,同时刻意抬高了说话声的分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清楚我的话。
“……因为,我就是面具男啊。”
“啊!!!”
似甩开某种污秽之物,我被神色扭曲的谷口猛地推开,撞到墙的瞬间痛到差点以为自己的肺都要被吐出来了,疲软的双腿也再也支撑不住,只能靠着墙壁滑坐到了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然后,忍耐着不应有的强烈痛感,我再次朝竹村露出了那凝聚着过往无数痛苦与绝望的惨淡笑容。
恐惧已被深深植入,接下来只要在他们那脆弱的心灵天平中填上一枚小小砝码——
五月二十八日·西园寺美穗
在跟踪铃木来到小巷子,躲进这栋后门没锁的大楼之前,我根本没预料到事情会朝这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向发展。
那张照片是竹村前辈拍的?
谷口已经挨过了打,并且还被高年级学生逼迫来威胁我?
还有面具男,是他把照片发给学校里的人吗,可为什么铃木又说自己面具男,这……这不可能啊!
铃木怎么可能会是那种人,他接受了我的任性,包容了我的缺点,每次都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了援手,哪怕像现在这样透支自己都在所不辞。
但如果他说的都是真话……
理智上虽然明白这样的几率近乎为零,可那声线异常嘶哑的低沉话语却像是有魔力似的,正由外至内一点又一点地不断侵蚀我对铃木的信任之心。
不要……!
对自己的信任可能再次遭受背叛而感到发自真心地害怕,我不禁闭上了双眼,不敢继续透过面前这扇小窗观察的情况,两只手也似祈祷般的十指相握。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咳咳咳,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咳——”
在我闭眼祈祷还不到十秒后,窗外已经跌坐在地面的铃木突然放声大笑,而这狂放不羁的笑容便好似一锅炖满讥讽之情的浓汤,连我这个置身于事外的人都觉得有被嘲弄到,以至于心中还对他生出了小小的不爽。
“你们……哈哈哈,我X,真该拿手机把你们一个个的X脸拍下来发给全校所有人看,你们是XX吗,哈哈哈哈,随便说几句话就信了,还什么‘我就是面具男’这种鬼话也能当真,你们还是全部滚回幼儿园重修‘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的课程吧,哈哈哈哈,不行了,笑得我肚子疼,咳咳咳咳咳!!!”
原来铃木他……嘴巴这么毒的吗,脏话讲起来也是口无遮拦。
当我撇开不安,张眼重新将小巷收入视野中时,坐在地上捧腹大笑的铃木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只是他眉眼间的疲惫远比嘲弄人的愉悦感要多得多。
他要撑不住了,就算那好像把老天爷也一并拉下来嘲笑的笑声笑得再响,也掩盖不了他已经快不行的事实。
在这种情况下我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我X,既然你们一个个都是愣头青,那小爷我也只能用教小学生的方法来教育你们了——没错,小爷的确看到了你们被面具男打趴下的全过程,但那只是一个‘美丽’的意外,什么我对面具男很了解,什么那张照片是他发的,全都是我瞎掰的!这种事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啊,谁爱知道知道去!”
“你!”
之前还像块木头站在原地的竹村前辈上前又抓住了铃木,虽然他刚挣脱的惊愕还并未从面庞上彻底褪去,但那被铃木气得咬牙切齿的表情可一点都不做假!
怎么办,要发生冲突了,可我根本派不上用场……
“小爷叫你们到这里来,不为别的,就是防止你们不遵守和面具男的约定,不能让他把你们所有人都再揍一顿,原因吗,倒也很简单——”
即使面对竹村已经高高举起的拳头,铃木也没有收回挂在脸上的挖苦笑容,嘴里语气轻蔑的滔滔不绝也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
别说了啊,再说下去只会被修理地更惨!
我心急如焚,可想不出任何办法,只能蹲在原地干着急,报警……或许有用,可是等警察来之前恐怕铃木就会被打晕过去啊!
就在我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准备报警的时候,已不再像刚开始时那般明亮的窗外乍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小爷我啊!就是喜欢西园寺美穗才会这么做的啊!你们这些胆敢伤害她,对她图谋不轨的人,小爷我一个都不会放过!面具男,你应该在的吧,在的话就快点把这些人揍趴啊!不然我就完蛋咯!”
欸?
即将触碰到“拨通”图标的手指陡然停下。
铃木他说……喜欢我?
可是在网咖过夜的那天他对我说的话——他又为什么要拒绝我呢?
搞不懂,我已经彻底搞不明白了,这句如雷鸣般的“喜欢”一下就把我的心轰进了脑子里,让我既不能集中注意力思考,也没法辨明自己埋藏于心中的情感的真实形状。
更让我焦急难耐的是,外面如火药桶般的紧张气氛并没有因此而缓和,反倒是被彻底点燃了!
“这就是你小子的遗言吗?”
“我才不会死呢,小爷我永远不死!”
“我倒是要看看你这嘴硬能撑到第几拳!”
不行!
身体先于思考行动,只是想阻止悲剧发生的我立刻冲到门边,右手握住了绣红的冰凉把手。
可犹豫却偏偏在我即将扭下握把的这一秒生出。
我能……做到什么呢?
我不能战斗,没有在这种情况下拯救铃木的能力,最多也就是跟他一起挨打,况且竹村前辈他们还对我图谋不轨,如果我就这么冲出去自投罗网,说不定会有比皮肉之苦更恐怖的事发生。
那自雨夜以来就一直想要遗忘的可怖记忆,再次如附骨之疽般顺着我僵直的脊柱爬了上来。
不行,我宁愿去死也不想再留下那样的回忆,何况这次不会有人来救我,而且他们人还那么多,绝对会变成超乎我想象的恐怖景象,可是如果我继续犹豫不决下去的话,铃木他就……
即便由愤恨与担忧共同交织成的锁链已将动摇不止的心层层缠绕,可脑海中如电影般不断重播的可怕回忆还是逐渐占了上风,让我在这最后时刻不得不选择悬崖勒——
“那你要保护好航,别让他受伤哦。”
突然想起了可奈子那天交付给我的郑重嘱托。
那隐瞒着深重担忧的信赖眼神,在她把这一重任交给我之后,就不再仅仅只属于铃木,而是将站在她面前的我也囊括其中。
如果是可奈子或者星野同学在这里的话,他们会怎么做呢?
答案是毋庸置疑的。
如果他们会不计后果地冲出去,那么我也应该不顾一切地去直面危险,如果他们愿意为保护铃木而将生死置之度外,那么我便不能为了保全自己选择忍气吞声。
心中重新燃起了卑不足道的碎小勇气。
可这渺小到几乎要看不清的星点火花,就足以将所有束缚着我行动的灰郁躇踌烧穿。
即便可能会留下痛苦不堪的污邪回忆,即使有可能遭到无法想象的可怕凌辱,我也不会再逃避,不会再动摇。
豁出去了!
“去吧。”
在抱着必死的决心准备拉开铁门前,背后突然传来让我始料未及的声音。
他是怎么像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接近我的,而且,这声音不是那时候……可那难道不是铃木吗?
“你……”
“去吧,西园寺美穗,相信你的选择,去做你必须要去做的事。”
同样的话语,同样的声音,甚至连语气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唯一不同的是,这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递给我能够扭转局势的道具,而是用他宽大厚实的手掌搭住了我的肩膀。
也许,是能读懂我心声的他,知道此刻的我最需要的便是这样脚踏实地的鼓慰吧。
“不用害怕,我会在这里守望着——你,不是一个人。”
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指微微用力,可并没有让我觉得痛,只是一味的向我输送温暖与安心,让心中那份在绝望中鼓起的勇气愈加充实。
或许说不定真的是神明显灵了呢。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拉开了响声刺耳的铁门冲了出去。
“住手!”
不管三七二十一扎进小巷内浑浊空气的我,用最大的声音把话吼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个瞬间被吸引了过来。
躲在最角落低头不语的谷口,围成一圈正怪笑着的高年级学生,还有在所有人中最恶心、正甩着发红拳头的竹村,他们都齐刷刷地将情感各异的目光射了过来。
除了瘫坐在地铃木以外。
他沾染少许血迹的脸上已经是青紫交加,眼睛也像睡着了似的紧闭着,唯有裂开后不断流出鲜血的嘴唇还在没发出声地反复张合。
抱歉,真的很抱歉,都是因为我的优柔寡断,才会让事情变成这样,但是已经没事了,因为——
这次轮到我来救你了!
“不要再打铃木同学了,竹村前辈。”
众目睽睽之下,即使那颗脆弱的心因为其他人的冷酷视线而战栗,我也还是抿紧眉头在光线逐渐暗淡的小巷中平静地提出了我的要求。
气氛稍稍凝滞,然后随着竹村的开口再次紧张。
“哈啊,你谁啊,等等……你是?!”
不爽,疑惑,惊讶,多种情绪于短短几秒内在竹村那张面目可憎的脸上连轴转动,让他暂时止住了挥向铃木的下一拳,可同时也让我跳动增快的心脏往上提了一点。
所谓愤怒和暴力这些东西,若是不能朝他人身上发泄,便只能转移给自己。
竹村显然不会选择后者。
所以,打断了他对铃木施暴的我,肯定会成为新的受害者。
但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你们不是想找我吗,我现在就在这里了,有什么冲着我来,还是说对不会还手的人施暴这种懦弱的行为会让你觉得兴奋?”
“喂,女人,谁准你跟我这么说话的!”
“你又得了谁的准许,能够这样肆无忌惮地殴打同学?”
“你再多说一句试试!”
本就失去理智的竹村此刻更是被加倍激怒,他踩着重步直冲冲地来到我跟前,摆出一副要把我吃掉的凶横架势,可我也寸步不让,倔强地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直视他燃烧着熊熊怒火的暴戾双眼。
在这里露怯就输了,拜托了,那份由大家赐予我的勇气,让我再多撑一会吧!
“我说的难道有什么问题吗,明明那个所谓的面具男是让你们来找我,可你们不但不敢对我做些什么,反倒还对其他人大打出手,这难道不就是纯粹的懦夫行为吗?”
“你别给脸不要脸,X的,像你这样不听话的女人就该打!”
不同于家长训诫孩童时的痛中带柔,如果被竹村那高高抬起的右手扇中的话,绝对会痛到叫出声吧。
不过……
“怎么,不敢动手吗?”
果然,就像我猜测的那样,被那个叫面具男痛殴并威胁过的他们不敢对我出手,甚至在某种意义上还可以说是十分忌惮我。
所以,那刮着凌厉风声的手掌才会在触碰到我的最后一刻前停下。
“啧,别太嚣张!不要以为那句不明不白的话能吓到我,谁知道那家伙有没有在看,还有——”
好似灵光一闪地转了圈充血的眼珠,表情癫狂的竹村突然回头往倒地的铃木看去,然后意味悠长地翘起了嘴角。
不好。
“……等等,西园寺你为什么在这里,你跟那小子同时出现,应该不是巧合吧,哈哈,原来是这样,有意思,兄弟们,赶紧动起来!”
“不,我和铃木同学他——”
我急忙出声反驳,可得到回应却只有竹村满不在意的一句“吵死了”,而当我想要动手阻止他时,三个不怀好意地高年级学生便笑着将我围了起来。
我知道,他们什么都不会做。
可我并没有因此而安心,反倒更加变得更焦急。
因为在这样相当于被软禁的状态下,我也什么都做不了。
“没想到啊,我原本以为只有谷口玩劈腿这套,没想到西园寺同学你也暗戳戳地养了个小男朋友,这可还真是个意外惊喜!”
“不是,不是这样的,我——”
“少来这套!喂,你,过来把这坨烂肉抬起来,还有你,谷口,赶紧过来,喂,谷口你小子我在叫你呢!”
怎么办,铃木又成为身处险境的那个人了
四周的光线越来越暗,视野也被围起我的三人遮走了大半,无论我在人体组成的牢笼中嘶喊出多大的声音,又或许是来回对着那些高大的身体左冲右撞,全都撼动不了他们分毫,唯一的收获就只有在每次失败后,他们咸湿程度就又增加几分的淫贱笑容。
“……你搭住他的左肩,谷口站到右边去,哦嚯,他还有气欸!来,让我们看看这对小情侣究竟是哪个人会先撑不住!”
铃木,看起来已经不省人事,耷拉着双腿全凭其他人架住才能保持站立,只有嘴巴依旧在小声嘀咕着什么。
兴致勃勃的竹村就站在不成人样的铃木面前,像是棒球投手般转动着手臂进行热身。
我则远远的被困在原地,面前是一堵绝对不可逾越高墙。
这就结束了?
什么都没有做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受难,看着这个为我拼命的男生遭受这般不公的对待?
不,还没到放弃的时候,我不接受这样的结果,想,西园寺美穗,快用你不中用的脑子好好想想,一定、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就算没有力量,这份不属于我独自一人的勇气也绝非虚妄,不能践踏这将我全身都烧得滚烫的真挚情感,我——
“西园寺同学!”
曾几何时,那只要听到就能让我心脏紧缩的声音,如今以另一种形式把我从思绪中唤醒。
“喂,谷口,你喊什么喊,我叫你站好你没听见吗,你凑这么近要干嘛,对我有意见,呜!”
谷口他……他居然直接冲过去一脚把竹村踹到了地上!
站在对立面的我自然不用多说,谷口始料未及的行动着实把包括竹村在内的其他人都吓了一大跳。
“西园寺同学,趁现在,带着铃木同学快逃吧!”
“我X,谷口你个混账东西,喂,你们快把他干倒!X,痛死我了!”
“谷口……同学。”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会再被谷口传来的真挚目光所打动,不如说还会下意识地感到反感。
可当我看到紧咬牙关的他一头骑在竹村身上,同时死死抓住身旁另一个人的大腿的景象时,还是不免生出恻隐之心。
人这种生物,真是复杂啊。
讨厌也好,喜欢也好,总是纠缠一起,就像不同颜色的橡皮泥,怎么搅也搅不开。
所以,我们才应该更多地遵循感觉行动,而不是踌躇满志地原地踏步。
“好,谢谢你,谷口同学!”
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趁着面前三人不注意,我从最近的空隙全速冲了出去,然后又借着谷口和另外两人缠斗的东风,把完全失去意识的铃木扶了起来,不假思索地往小巷外跑——
好重。
仿佛背起了一座山,别说跑起来,我感觉自己的腰都快要断了。
男子高中生,真的有这么重吗?
可是,如果不趁现在逃跑的话……
一度燃起的希望,似乎马上要随着我无法迈出的步伐,以及被竹村等人掀翻的谷口再次破灭。
其他反应过来、又没有被谷口干扰的人又带着下流的笑容围了上来。
我该怎么办?
航……!
心脏如加满煤的蒸汽机车狂跳不止,不敢面对落败现实的我,满怀苦涩地闭上了眼睛。
也就是在这时,在视力不起作用的情况下,在这叫骂和斗殴声休无止境的小巷中,我听见了,听见了肩膀上铃木从最开始就未曾停下过的低声呢喃。
“……黑夜逼近,魑魅魍魉伺机而动,阴影也将大地吞噬。”
不知为何,在听到这段话后,我不由自主地抬头睁眼向上望去。
如果说天空中的光与暗还在为了抢占地盘正进行最后的殊死搏斗,那么在此刻的小巷之中,无疑已与黑夜没有任何区别。
“这时,祂会从长眠中醒来,自天空君临万物。”
我看到了。
“祂从不手下留情,但亦不接受自己有所亏欠,祂是暗夜的使者,是潜伏在黑暗中的魅影,祂就是……”
面具男。
手扶外墙立于楼阁边沿的他,漆黑长袍如窜天巨火般狂放舞动,宽大厚实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连极小部分露出来的灰色面具都是那般冷酷无情,让只是发现他存在的我都不禁胆颤。
神秘、强大、控制不住地想顶礼膜拜,我都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词来形容他,只是没由来的打心底觉得只要他出现在这里,任何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怪不得竹村他们会怕面具男怕到这个地步。
“上……上面!”
“竹村,那家伙,那家伙又在上面!”
“哈啊?!”
这心胆俱裂的破嗓嘶喊是他们为自己敲响的丧钟。
“……交给你了。”
铃木在我耳边说出了这好似遗嘱的话语后,便停下了呢喃。
与此同时,面具男也动了。
我从没见过有人,至少是在现实生活中的人,能像面具男那样在高楼间无拘无束地翻腾跳跃,也没有想过一个人居然可以从快三米高的地方直接跳下来也不受伤。
至于战斗,除了竹村之外的人在发现面具男来了之后,就立马屁颠屁颠地朝着来时的方向逃跑了,根本没有留让面具男收拾他们机会。
而竹村……
当他向面具男挥拳,结果被轻松闪开、外加反手抓住头发直接生冷地砸到墙上后,这场战斗就没有悬念了。
已经被黑暗笼罩的小巷重归寂静,可虚无和荒谬感却填满了我的心。
“那个……”
当事件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尘埃落定后,面带难色的谷口才摸着他脸上的伤口,畏首畏尾地走到面具男身边。
嗯?怎么感觉他对面具男的态度有点怪?
“那是我欠你的。”
“不,我想问的不是这个,不过这个我也很在意啊!”
“喂,谷口,你来背铃木,让女孩子家家背这么重的东西算什么话。”
“欸,嗯,啊——好重!”
负担被接走后我只感觉背后一轻,身旁接过重担的谷口则深深地弯下腰去——不过他看起来还是有余力的样子,真不愧是运动系男生啊。
“好,然后西园寺你赶紧抽这个劈腿男一巴掌,狠点抽。”
欸?
如同对下属下达命令般平淡,站在我与谷口之间的面具男,说出这句话后便静静伫立于原地不再多嘴。
“西园寺同学……”
没有多余的辩解,没有做作的表情,谷口没有再看我,只是单纯地向前走了一步,好似引颈受戮。
于是我也只好激起已经褪去不少的愤怒,抬手给了他个响亮的耳光。
“你这个劈腿男!”
当从掌心反震的冲击力顺着手臂流回心中时,我忽然在冥冥中感到自那天之后一直纠缠着我不放的某个心结也随之解开了,就连续多日积攒的阴郁情绪也如沐春风般被一扫而空。
真的……已经全都结束了啊。
“好了,快走,往这边。”
不带半点拖泥带水,巴掌声将将消失,面具男就转身向小巷深处快步走去。
我和脚步踉跄的谷口也不得不急忙跟上。
“那个,面具男……先生?我真正想问你的是,你为什么要来帮我?”
在真正深入小巷前,谷口突兀地面具男发问道。
“……我只是答应过某人,在他遇上麻烦的时候,我会出手帮他。”
面具男并没有回头,但第六感却告诉我:他微怔的身形有那么一瞬间看向了被谷口背着的铃木。
我还没得及把这奇怪感觉牢记心中,背后就突然吹来一阵湿热的风,吹得也许已经需要修剪的发丝向前飞散。
不过我并没有忙着将长发拢至身后。
因为,在这有了初夏气息的夜风中,夹带了警笛那不可忽视的蜂鸣声。
于是,乘着夜色的我们,也如被催促般地加快了脚步。
终章·铃木航
漂浮在温暖又舒适的黑暗虚空中,我享受着多日奋斗后的最好奖励——悠闲。
要知道,自那个雨夜之后,我对破局之道的思考就一刻都没有停下来过。
因为需要被解决的,不是某某的某个问题,而是好几个人所连锁形成的一系列问题,解决这两者所相差的难度压根不在一个层级上。
“我该怎么办”这句反问,在这些天里都快听得我心里起茧了。
我承认,暴力当然可以解决问题,为了消除歹心去把竹村为首的小团体暴揍一顿,让他们再也不敢对西园寺出手,从高中生角度来看这次的事件大体上就算告一段落了。
可留下来的后患却会无穷。
首先,作为学生的我将会展现出与身份不符的力量,这样做虽然在短期内可能有效,但是一旦时间拉长,学生这个有着巨大标签效应的身份,就会削弱过去我所造成的威慑,让这些人重燃怒火,生出不切实际的报复心理。
况且暴露实力对我来说本来就是种麻烦。
其次,就像我说的,等待解决的问题远远不止一个。
西园寺和谷口分手的消息不可能永远藏下去,我也不愿意看见谷口这个人渣继续坑骗其他无知女孩,更不用说西园寺自以为消解的失恋情结其实远没有解开,同时她也依旧没有摆脱过去那份如影随形的懦弱。
你难道会管这种结局叫“问题解决了”吗?
所以,我才会日思夜寐,才会废寝忘食,在跟西园寺独处的时候我在想,在被星野和可奈子调侃的时候我也在想,在与竹村与谷口对峙的时候我还在想,甚至于最后被竹村架起来暴揍的时候,我也依旧没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确定这个计划能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问题。
直到我听见西园寺激动的喊声从那栋大楼里传来时,长久以来悬在我心中的这块巨石才终于喜不自胜地落下。
西园寺美穗,她就是这一连串事件的核心,她的出现,代表着整个计划的圆满。
这么说吧,在撮合她和谷口失败后,我发现了一件事:必须要尽量剔除“我”的影响,让局势而非人逼着西园寺自己做出抉择,处于矛盾核心的她才会得到成长,她的问题也才算真正被“解决掉”。
连夜找了张相似的照片P上了西园寺的脸,不惜在放学后跑到办公室“借用”了一年级学生的联络花名册,然后又花了大量时间去弄明白那个匿名群发脚本该怎么用,这些都是我为了创造出能压迫她精神、逼迫她前进的环境而做出的不懈努力。
不仅如此,通过可奈子转交我的暗示,提前设置好摄像头把即将爆发的事件录下,再事先撬开那扇不知道多久没人用过的门,最后等到西园寺来之后才故意让她跟踪我躲进那扇门,这些则是我能为她的升华所提供的最佳舞台。
好话说了这么多,但其实也只是马后炮,因为我心里再清楚不过了,这个计划本身彻彻底底的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玩火自焚——再说了,我自己的精神和肉体也的确抵达极限了。
好在我赌赢了。
在这张由人际关系交叠组成的棋盘上,只要作为“王”的她做到了尽人事、听天命,那其他问题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比如给予威慑这种事。
借用面具男的赫赫威名,威慑什么的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做到,至于让谁来扮演这个“黑暗骑士”,最开始我想到的是自己躬身力行,但我又不放心把所有的“因”汇聚到小巷里的重要工作交给别人来做,结果只好浪费了几天时间软磨硬泡,拜托某位守法公民来做一次“法外狂徒”。
欸呀,有个样样比自己强,又能迅速掌握全局的师傅可真是太棒了,稍微“培训”一下就能把我顶替,而且还能比我做得更好。
也正因此,在他现身后我就放心地松开了紧绷的神经,进入了对我来说诱惑不可抵挡的甜美梦乡——哦,对了,我真没想到竟然能有机会把那段中二台词给说出口。
总之,从取得的成果来看,本次计划是满打满贯的完全胜利,可喜可贺,真是可喜可贺啊!
之后的事的嘛,那就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细节了,比如——
在半梦半醒中自我陶醉着,这片如母亲子宫般安适的无尽虚空突然下起了雨。
扑通、扑通、扑通,豆大的雨滴打在我身上,发出的却是我自己心脏强而有力的跳动声。
看来扮小丑的附加计划失败了啊。
没有不悦,但也谈不上开心,只是有点小小的感慨。
倘若我伸出舌头去舔落下的雨滴,那么尝到的一定会是咸咸的味道。
和满嘴谎言的我不同,这咸味中肯定充斥着最真挚的情感。
我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摆出怎样的态度去面对这份真诚呢。
“西园寺。”
我睁开双眼,刹那间融入稍感湿意的外部环境。
“啊!铃木,你终于醒了!”
不出我所料,醒来后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西园寺已经哭花的脸,而从头顶那雪花状般刺散开的橙色光晕和脑后软硬适中的触感来看,现在我应该是枕着她的大腿躺在公园长椅上。
路灯照耀下的我们四周一片寂静。
“太好了,太好了……”
在看到我醒来之后,从她的眼睛里豆大的水滴逐渐落了下来,发自内心的笑容被沾湿的面容所覆盖,但并没有覆盖住她满溢出的喜悦。
啊~,还是别告诉她我只是睡着了而已吧,毕竟竹村那拳头跟叔父的比起来实在是过于温柔了。
“发生了什么事,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呀!铃木你别乱动,那个……你现在身体还很虚弱,再多休息一下比较好。”
“可以倒是可以,但是西园寺你的腿不会麻吗?”
“啊!为什么你会知道——”
貌似是被我装出来的无力模样骗过去了,不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挑逗而脸红着手忙加乱的她,看起来可爱极了。
“我已经没事了哦,谢谢你,西园寺,愿意来帮我。”
“我才是,让铃木你为我付出了这么多,甚至还被打了,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啊啊啊,你在干什么啊!”
看到我用手指挑起额头上的一滴泪珠送进嘴里尝味,刚把情绪酝酿起的西园寺又立刻弹着腿陷入了慌乱。
“好咸。”
果然是咸的啊,咸到我心里发苦。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
“啊,疼!”
视野因西园寺跳动的双腿如坐船般颠簸着,我不闪也不避,用胸口接下了那凝聚着少女羞涩的一拳。
其实我完全没感到痛,反而从这微弱的力道中尝到了温暖和安心。
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亏我还这么担心你,你这不是很有精神吗,真是的……”
“抱歉抱歉,是我玩过头了。”
“铃木你啊,就是这个习惯不好,总是刻意做些讨人厌的事,以此来拉开跟其他人的距离。”
“我没有。”
我没有反驳你的权力,因为你说的都是对的——这才是我没有说出口的完整句子。
我不想跟其他人,特别是你走得太近,这是因为……
“但是,这样别扭的你,这样为我拼尽全力的你,我也不讨厌哦。”
思绪被摇曳着薰衣草香气的俏皮话语打断。
“西园寺……”
路灯投照下,背光的她戴上了一层由阴影织成的深色面纱,虽不似西域舞姬般风情万种,但那隐藏其间的柔和微笑所蕴含的神秘感,对我来说也已经不亚于卢浮宫里的蒙娜丽莎。
“闭上眼睛,航。”
所以,我急忙给自己找了个“为了不让自己心神失守”的借口,按她所说似母亲臂弯中的婴儿安然闭上了眼,不再敢与那因泪水而闪闪发光的灵动双眼对视。
“这就是,我给你的奖励哦。”
一片黑暗之中,我仿佛看见那融入至静夜的紫色魅影正逐渐迫近。
夜空,清风,树林,似乎世间万物在此刻都萦绕至她身边,都在注视着距离不断缩短的我们。
心跳加速,感受到近在咫尺的嘴唇也不禁微微张开,然后——
并不出人意料的,额头上传来了柔软的触感。
“确实很咸呢。”
安心与失落参半的我重新回到了现实世界。
“哈哈,这个表情,刚刚绝对以为我要吻你了吧,铃木~”
“不,这倒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面对恶作剧得逞露出小恶魔般表情的西园寺,我也只好这样苦笑着回应。
“欸~,真没意思啊,铃木总是这样装出一副酷酷的样子。”
“不是刚刚还扮了小丑吗?”
“……”
很显然,西园寺知道我这句话的真正意思,所以她才会像现在这样忽然脸色一沉,陷入沉默。
先前也说过了,为了斩断西园寺对我那理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我在对峙的最后阶段选择了扮演小丑。
不过看起来效果不大就是了。
“那些话,全部都是骗人的对吧,说喜欢我什么的。”
“嗯,全都是临时扯出来的谎话,只是为了进一步激怒竹村他们而已。”
“果然是这样吗……”
西园寺大概是话说累了,她轻轻叹了口气,抬头向天空望去,只见很晚才升起的满月,浮在清澈的天空中,愈显皎洁,然后她的手掌轻微用力,虽然看起来只抓紧了我胸口上的布料,可我却觉得被握住的是我那颗无法坦诚的心。
“……对不起。”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自己能伸出手抚住她表情落寞的面颊,温柔地告诉她不要就这么擅自失落。
可是,心中那道由过去筑起的高墙,却将种种让我和她能进一步缩短距离的想法统统拒之门外。
“没事的,我知道铃木你有自己的苦衷,而且在我把自己的心意完全弄清楚之前,随便做决定也不太好呢。”
“嗯。”
“哈哈,说了这么多有点累了呢,铃木你能站起来了吗,时间不早了,差不多该回家了。”
“嗯,我休息的也差不多了,不能再赖在你的腿上了呢。”
拖动疲惫的躯体起身,我拉开距离摆正姿势坐到了西园寺旁边。
“那我先走了,铃木,明天学校见,哦——这里离我家已经很近,就不麻烦你送我回家了。”
“那就再见了,西园寺。”
“再见,铃木……”
假装没有听见淹没在风声中的“笨蛋”二字,我保持着自然的微笑,目送着步伐逐渐加快、最后变成一路小跑的西园寺的背影离开,直到逃跑似的她彻底从视野中消失后,我才起身往反方向走。
从那以后已经过去一年了啊,走在灯火阑珊的寂静公园里,形单影只的我不住发出了感叹。
我独自一人尝试过,我和可奈子也共同努力过,后来星野来到了可奈子身边,我们三个人齐心协力,可最终还是没能让我跨过那道坎。
如果是西园寺的话,她能不能帮我跨过那道名为——
“真好啊,保护重要的那个她不受小混混侵害,英雄救美什么的。”
为了确定自己听到的声音不是错觉,我停下了因疲惫和思虑变得万分沉重的脚步。
“但是,为什么在那个时候,你没有来救我呢?”
不是幻觉。
啊、啊、啊。
脑内响起尖啸间歇的骤鸣,耳边已然嗡鸣一片。
“呐,航,为什么不回头看我一眼呢。”
孤悬夜空的满月被乌云遮盖,撕裂空气的熟悉声音让我身形佝偻,不住颤抖起来。
“难道你不想看看我变成什么样了吗?”
可我终究无法抵挡那个重新拥有她的世界,转过了比木偶还要僵硬的身体。
然后,如同坠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洞,瞳孔紧缩至极点,连肺也像被针扎开了一样,每次呼吸进来的空气都会漏出去。
“……有希。”
苦涩到已经无法感知其存在的喉咙,痛苦地呕出了这个想要遗忘、可又如烙印般深深刻进我七魂六魄里的名字。
“好久不见,航,我回来了,想我了吗?”
路灯下的她,天真笑着,如许久不见的友人朝我挥了挥手。
这一刻,那些令人怀念、无比怜爱、却又使心里隐隐作痛的往事,全都一股脑的涌了出来。
第一卷 《谎言,如影随形》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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