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寒风袭人的十二月傍晚,菲诺奈学院女子中学部的校门,正目送着结束社团活动的学生三五成群踏上归途。裹挟着银铃笑语的少女们自校门倾泻而出,宛若天际零落的碎云,朝着各自的方向飘散而去。
只剩下一道寂静孤独的身影。
及背的浓密黑发似泼墨流淌,白瓷般的双颊被寒气晕开淡淡红霞。许是忘了手套,纤纤素指时而交叠摩挲,呵气成雾。寒气自单薄的鞋底攀缘而上,候人者却固执地伫立如雕塑。天色骤晚,那抹伶仃剪影单薄得令人心悸。
忽而喧嚣再临,一群手持十字型球拍的少女们嬉笑着穿过校门,其中那位鹤立鸡群的高挑身影认出了伫立校门前的人影,蓦地驻足道——
“哎呀,这不是雪城同学嘛!你在这做什么呢?”
雪城穗乃香回以暧昧地微笑。
“啊~在等渚吗?渚的话,今天轮到她负责整理器材,还得等一会儿她才能来哦~”
另一位比众人都娇小的少女踮着脚尖插话。
“那我们先回去啦~明天见!”
“拜拜拜拜拜拜~。”
对着欢快地回家的朋友们稍稍挥手告别,道了一声“明天见”,穗乃香不禁微微叹气,视线重新投向道路尽头。她要等的人,大概还要再过一会儿才会出现。
自穗乃香开始独自回家,已逾十日。
往日里,晨昏往复皆与渚形影相随。早晨相约河畔,放学后流连章鱼烧小铺,絮絮说着无甚紧要的闲话……那些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从未察觉的日常,竟从十日前,渐渐地崩坏。
——————————————————————————
“抱歉啊,穗乃香,从明天开始......可能没法和你一起回家了......"
那日社团活动结束后,渚将双手合十举至面前,像往常恶作剧得逞时那般,摆出道歉的姿势。暮色从她指缝间漏下,在柏油路上投出摇曳的暗影。
“诶?这样呀......可为什么?"
“嗯......你看,下个月长曲棍球锦标赛就要开赛了。从明天开始,每天训练时间都要延长一个小时,听说学校方面还特批了夜间训练设施的使用权。"
“这样啊……”
渚所属的菲诺奈学院长曲棍球部去年已在全国大赛崭露头角,虽与全国三甲失之交臂,今年却承载着全校的厚望。校方的特别安排,倒也在情理之中。
“再加上……”
她忽然欲言又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球拍握柄的缠带。暮色中,金属网拍折射着最后一线残阳,在少女脸庞投下细密的光痕。
“还要进行早练,所以早上暂时不能一起上学了……另外,午休时间还要开战术会议,说是想尽可能多挤点训练时间。”
“这样啊……”
(早上、晚上,甚至连午休时间都不能和渚聊天了……果然还是会寂寞吧……)
彼时的穗乃香,尚以为这份心情不过是如此轻浅的涟漪。
“那从明天开始,训练会很辛苦吧。不过,可别受伤了哦……“
“虽然每天都会添加新的擦伤就是了。”
渚得意洋洋地展示贴在手腕和膝盖上的创可贴,这般孩子气的举动实在太有她的风格,惹得穗乃香掩唇轻笑。夕阳将少女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在菲诺奈学院女子中学部的围墙上交叠成暧昧的剪影。
“……不过,渚果然很厉害呢。”
“咦?我哪里厉害了?”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在一年级就成为正式队员的呀。”
在精锐云集的长曲棍球部里,渚是唯一的一年级正式队员。在比初中部还要严格的上下级关系中,如此破格提拔正是对她实力的真正认可。
渚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不过压力也大得吓人。但是,当被选中时,说实话……我真的很开心,非常开心。”
穗乃香看着自己的好友自豪的模样,目光中带着一丝羡慕。
(果然,她很喜欢长曲棍球呢……)
“……要加油哦,有什么我能做的,尽管告诉我。”
渚闻言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什么都可以吗?那就......先麻烦你把世界史报告借我抄一下吧~”
“真是的!渚,这是两码事!”
“诶~有什么关系嘛!刚刚不是说了任何事情都可以吗~”
“抄作业绝——对不行,这对渚不好......不过我可以教你哦?”
“不愧是穗乃香大人!真可靠~!……其实直接抄才是最省事的说。”
“所以说你呀......”
此刻的她们尚未知晓——这些平淡如水的对话、稀松平常的相处片段,实则是岁月长河里再难打捞的琥珀。待到某个暮色沉沉的黄昏,当凤凰木的落英缀满校道时,这份后知后觉的顿悟才会像迟到的季风,忽然席卷过少女们悸动的心房。
SIDE:A ~穗乃香 side~ 1
(啊,是渚念叨过想要的 CD,今天是发售日呢。)
独自踏上归途的第三天,为了填补放学后空荡荡的时间,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商业街闲逛。时值岁末,商店街已沉浸在圣诞节的斑斓里,橱窗中的红、绿、金三色交辉,光是看着便叫人雀跃起来。
“呐,渚,这张CD……。”
话音未落,我的脸就羞耻得通红,慌忙环顾四周,好在并无旁人听见这声脱口而出的呼唤......
(不过……)
我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右侧,那里本该有个人并肩而行,此刻却空落落地悬着一方寂静。
(本该在身旁的人,终究还是缺席了啊......)
心中思惟,自从成为光之美少女以来,我和渚朝夕不离,这已经成为十分自然的事,我们几乎不会去想这是不是理所当然,共同度过的时光就像呼吸一样平常。或许正因如此,最近无论做什么都感觉有些怅然若失。
也是呢,突然与形影不离的好友疏远,任谁都会乱了生活节拍吧。
......不过如此而已......
轻轻检查了一下钱包,上次领零花钱才不久,应该没问题的。我从层层累累堆积的 CD 架上抽出了一张,走向收银台。
SIDE:B ~渚 side~ 1
“啊啊~累死了~!”
我把书包扔到一边,仰面躺到床上。若是被穗乃香看见了这副模样,一定会说:“哎呀,渚,你真是太不像样了。”
可是高强度的训练已持续三天了,即使我很喜欢长曲棍球,精神上没感觉到疲劳,可身体却抵不住连番磋磨。
“对不住啦,穗乃香,我实在累得没法保持淑女姿势了。”
……诶,我刚才说什么了?我竟在自言自语?……不妙,我难道是累到精神失常了吗? 但是,我刚才恍惚间竟觉得穗乃香好像还在我身边……
细细想来,我们还是第一次分开这么久。从成为光之美少女以来,我们朝暮相随,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这会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总感觉......生活节奏全乱套了啊~”
啊,又在自言自语了……真的,连呼吸的韵律都失了序……
SIDE:A ~穗乃香 side~ 2
第五天,冬霭沉沉的下午 5 点半,宣告社团活动结束的钟声响彻校园。我收拾好实验器材后,和几名部员一起离开了社团室。
在玄关处换好鞋子,走出门外,橙霞蔚染的天空,为淡紫色之所侵蚀,夜向大地垂下轻薄的黑纱。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便叫住了走在前面的百合子。
“对不起,百合子。我突然想起还有事,你先回去吧。”
“什么事?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了,可能会耽搁到比较晚……”
“这样啊,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嗯,明天见。”
送别匆匆离去的百合子,我转身朝着灯光通明的操场走去。远处传来朝气蓬勃的呐喊,不时夹杂清亮的笑声。
(长曲棍球部的大家......真是拼尽全力呢......)
单从这炽热的氛围,便可知见菲诺奈学院的长曲棍球部正渐入佳境。
大家朝着同一个目标挥汗如雨地努力拼搏,虽说科学部在发表会前亦有此般光景,但体育系和文化系还是有区别的,形似而内里绝不相同。
透过铁丝围栏悄悄望去,恰见渚飞身拦截传球时踉跄跌倒。
......不要紧吧?这一跤摔得着实不轻……等等,她额头上贴着的应该是创可贴?那种位置究竟如何伤到的?总不会是训练时磕到球杆......
不过,这种事情似乎是家常便饭。
看到她笑着,我稍微松了一口气,下一瞬间,又微惊而稍稍屏息。
“喂~渚!要稳重点啊!”
绑着火焰纹头带的二年级生弓子学姐高举球棍疾奔而来——正是渚时常挂在嘴边的偶像学姐。
“对不起,学姐。我的脚绊了一下……“
糟了,渚会被责备吧?她说过弓子学姐素来严厉。
未料弓子学姐行至身畔竟神色稍缓,朝跌坐在地的渚伸出手。渚脸上浮起腼腆的笑,握住那只手借力起身。
那只左手……我们总是牵着的那只手……
凝望着这般光景,我竟莫名屏住了呼吸。心口泛起细密的刺痛,宛若被银针轻轻扎过。
铁丝网那头的两人相视而笑,并肩奔向训练场深处。
我再也无法看下去,悄悄地转身离去……
SIDE:B ~渚 side~ 2
今天是红白对抗赛,久违的实战训练,让我不由自主地热血沸腾,全神贯注地追逐滚动的圆球。
当莉奈持球与我并肩奔跑,冲向对方阵地时,传来了宣告社团活动结束的钟声。我下意识地抬头望向教学楼三层,科学部活动室。
(穗乃香,应该回去了吧……)
这念头方起,莉奈的疾呼已刺破空气:“渚!!”
几乎同时,眼前蓦地炸开无数金星。
(糟了......这下要挨骂了......)
莉奈传出的球精准命中走神的我,额头遭受重击的瞬间,我整个人跌坐在地。球体骨碌碌滚远,在草皮上划出蜿蜒的轨迹。
“哎呀……”
“抱歉!渚,你还好吧?!”
莉奈忧心忡忡地跑来。
“莉奈,该道歉的是我,抱歉我一时走神了……”
“真是的,渚!比赛的时候怎么能走神!!”
哎呀,弓子学姐发火了……这是理所当然的吧,比赛的时候走神简直不可饶恕。换作平时我绝对不会这样。
我到底是怎么了。
“对不起学姐,以后我会注意的。”
“……嗯,也罢。但下不为例……等等!渚,你额头在流血!”
“诶?……啊,真的。”
指尖轻触伤处传来刺痛,果然沾染了淡淡血迹,看来是刚才的冲击造成了擦伤。
“经理——!拿绷带和消毒水来!”
弓子学姐扬声呼喊,莉奈在一旁连连致歉。我蜷缩在地不知所措时,经理已利落地为我的额头贴上创可贴。弓子学姐盯着绷带忽然笑出声:"活像三目童子呢。"——虽不明其意,想必是为了让我振作起来。
“渚,还能继续吗?”
“可以!完全没问题!!”
我猛地起身摆出干劲十足的姿势。
“好——!比赛重新开始!”
弓子学姐说毕,中止的比赛开始继续。
我啪地拍了拍脸颊,清喝一声“冲鸭!”鼓足干劲,紧握球杆疾奔而出。为了一雪前耻,我必须努力才行。 . . .
在球场上忘我奔驰,全心沉浸于激战。
可总有那么几个瞬间——当真是不由自主地——穗乃香的身影会掠过心尖......
凌空截住传球时(穗乃香到家了吗?)
晃过防守队员突入敌阵时(穗乃香吃晚饭了吧?)
假动作虚晃一枪传出妙球时(新的实验,进展顺利吗?)
哎呀!被拦截了!快回防!(好想吃穗乃香的玉子烧。)
全力冲刺!(已经很久没听到穗乃香说"真是的,渚同学"了。)
长传来了!好机会,飞身截断!!(要是看见这额头的创可贴,穗乃香会说什么呢?总不会像弓子学姐那样笑我是三目童子——呃啊!)
分神的刹那,脚下猛地打滑整个人轰然栽倒!草屑四溅间,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弓子前辈跑过来,将我搀起。我又是羞愧又是抱歉,只好笑着。
“渚,怎么回事,这不像你啊?”
她含笑问询着状态欠佳的我,我也笑着打趣:"哎呀~谁知道呢?"
心底却早已心乱如麻。
从未想过,竟会被扰乱至此......
穗乃香......此刻的你在做什么......又在想些什么......?
我啊......满脑子都是穗乃香呢......
心乱如麻的程度哦......
闪耀灯光照射下的训练场中央,我怀惴着无法抑制的心情,跑着,跑着,跑着……
SIDE:A ~穗乃香 side~ 3
第七天……不,准确来说,是第八天了。
我仰卧在床,怔怔望着天花板。不知为何,睡意全无,数木纹,数羊群,不觉间时钟的指针已划过12点。
合眼时,浮现在大脑中的......尽是渚的容颜。
索性当作游戏,把渚数着。
一只小渚,两只小渚,三只小渚……
渚若听见,定要气鼓鼓地抗议:“我才不是小动物啦——!”
……喂,渚。
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感觉呢?
我以前从未喜欢过谁。偶尔听同学们谈论男生,说谁和谁交往了……或收到情书,都只觉与自己无关。
所以,我仍不明白,这份悸动究竟为何物......
但唯有一点已然明晰——
这种感觉像是我对奶奶、爸爸妈妈、百合子或其他朋友的感情,却又完全不同。
同样是“喜欢”,但完全不同。
明明相同,为何又如此不同?
自那日目睹长曲棍球场的景象后,这份莫名的苦楚便如鲠在喉。
为何会......?
明明是自己的心意,却如此陌生,如此难以名状......
渚......
想要见到渚……但又害怕相见。
畏惧着相遇的瞬间......却又渴望重逢。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不觉间,滚烫的泪珠已簌簌滑落。胸口闷痛得几乎窒息。
啊,此即所谓的“心痛”吧……
有生以来,第一次体味这般滋味......
SIDE:B ~渚 side~ 3
……睡不着。
明明训练累得精疲力竭,却在床上辗转反侧。对于向来倒头就睡的我来说,实属罕见。
“……都是穗乃香的错。”
……啊,又在自言自语了。
……不过,确实都是穗乃香的错。
一闭眼就浮现出她的笑容,下次见面定要好好抱怨一番……
……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呢?
进入高中后分到了不同的班级,再不能像以前那样可以在课间随便聊天了。自打练习时间延长,我几乎很少,甚至可以说完全没和穗乃香见过面。
其实,要想见面,在课间正常去见她就行了……比如说,请教学习之类的……
可是……总觉着这样见面有点敷衍……说不出具体原因,但就是觉得不太舒服……
穗乃香也不来找我……
按理说,只是朋友,根本不需要如此在意。
只是朋友……
……朋友?
怪怪的,感觉不太对劲。
”朋——友——“
试着大声说出来……果然还是感觉不对劲。
真奇怪,以前根本没想到过这种事。
若被追问"不是朋友又是什么",怕是要语塞,答不上来。
……不过,若只是普通朋友,我会因为想着她而睡不着,因为见不到她而焦躁不安吗?
……不知不觉中,每时每刻都想着她。
这样子,是不可以的吧。
……那么,我和穗乃香到底算什么关系呢……?
见到穗乃香的话,就能找到答案吗……?
该不该去见她呢……可又害怕知道答案。
因为我早已隐约察觉到——
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不可能,我对自己说。
所以才会恐惧,恐惧那份心意被自己彻底认清……
我真是个胆小鬼啊……
…………啊啊啊啊啊!!烦死了烦死了!!
我突然坐起来,在床上做了个前滚翻,试图甩掉脑子里的混乱。
………不过,这样做通常会掉下来的吧……
果不其然,我呈“大”字形摔到了地上,后背重重地撞上了地板,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疼得眼泪直落。
……我在干什么啊……像个笨蛋一样……。
不知为何,泪水一旦决堤便再难止住。
......穗乃香......快骂我笨蛋啊......
若没有你在身边陪伴,我这副模样......简直蠢得无可救药......
”……穗乃香……”
深夜,我瘫倒在地板上泪流不止,额头上还贴着创可贴。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SIDE:A ~穗乃香 side~ 4
十天了。
见不到渚,已经十天了。
……从我变得不像自己,过了十天了。
为确认某件事,我在暮色中的校门前久久伫立。
十二月的寒气无情地袭来,偏偏碰巧今日忘了戴手套,任呵出的白雾如何温暖,指尖仍冻得通红失去知觉。这般下去怕是要生冻疮——虽这么想着,我却丝毫没有离去之意。
那件想确认的事是……自己的心意。
等待的人是……渚。
包中装着渚曾想要的CD,但这不过是借口,去见渚的……借口……
真奇怪啊,见渚竟需要借口。
脚底一阵寒意升起,冷气渐渐侵袭身体,徘徊蹀步,权当抵御。
不多时,校门那边传来喧闹的声音。啊,是长曲棍球部………无意识攥紧了书包带,指节发白。
见到她后,该说些什么?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大家结伴而归时,我这样出现会打扰到她吗?
不安骤然涌上心头,不自觉地垂下脸庞,喧闹的人群自我身旁经过……
“穗乃香?”
有队员呼唤我,原来渚今天值日,要晚点回家。
遗憾与释然交织成奇妙的情绪,目送队员们离去,寂静重新笼罩四周,这份静谧我并不讨厌,甚至可以说是……喜欢。
继续等待,不安再度蔓延。校园内万籁俱寂,渚真的还在校内吗?这般寂静中真的会有人来吗?愈等愈慌,几乎想要逃离现场。
原来独处时,我竟是这般怯懦……
原来,只因渚一直守护在侧,我才全然忘却——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可靠的人,反倒是怯懦、怕寂寞、爱哭……
渚,是渚始终在庇护着我啊……
正因如此,与渚分离的此刻,才会如此惶惶不安……
想见你,立刻见到你……! 但是,又害怕着见面……!
正因这般矛盾心绪而几乎蜷缩在地的我,耳边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嗒,嗒,嗒,嗒………
啊,这脚步声………
没等我反应过来,一阵风瞬间从我身边掠过。
那抹摇曳着蜂蜜色长发的倩影,紧握白色球杆径直掠过校门,甚至未曾察觉我的存在。
啊,要错过了……!
“渚——!!!”
这恐怕是我此生最声嘶力竭的呼喊,脱口而出的瞬间,连自己都为之震颤。
她在大约10米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缓缓转过身来,琥珀色的眸子瞪得浑圆,唇瓣如离水的鱼般开合,就像自在参差的斑鸠,听到远处猎枪声响,所流露出的震惊……
”……咦?等等………穗乃香?”
渚慢慢走近,那张震惊的脸庞,随着距离缩短,渐渐化作似哭似笑的神情。
而我的心脏,亦随着她的接近,莫名加速跃动。
怦……怦怦……怦怦、怦怦怦
渚就在眼前,分明是朝思暮想的身影,却又陌生得如同初见——为何会这般矛盾?
”……你一直在等着我?”
熟悉的嗓音,渚特有的温柔声线,却又恍若初闻,为什么?
”啊……今天…实验…拖得很晚,所以社团活动结束得晚了……”
脱口而出的是拙劣的谎言,发颤的声线,让我不由羞愧地低下了头。
渚看着我,静静地……她注视着我的脸庞,到冻红的指尖,半响,轻声吐出话语。
”……骗人。”
”……诶?”
听到这句话,我不由抬眼望去。今年夏天终于被她反超的身高,让我必须微微仰视。她双颊绯红——是奔跑的缘故吗?
渚默默地解下自己的围巾,轻轻地绕在我的脖子上,两条围巾交叠缠绕在一起。
她忽然握住我的双手,牵引着贴上自己发烫的脸颊,我的掌心就这样包裹住渚的双颊,体温透过肌肤瞬间传递而来。
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怦怦"声化作"咚咚"轰鸣。
蓦然间,一切豁然开朗。
啊......原来我......一直喜欢着渚啊......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着了......
只因朝夕相伴,才迟迟未能察觉......
不同于家人的喜欢,超越朋友的喜欢,唯有渚——这世上唯有渚,是我真正倾心之人......
冻僵的指尖渐渐回暖,渚的体温自掌心源源不断传来,似乎要由内及外,将我彻底融化。
"......等到手指都冻得这么红了?这么冷的天......会感冒的啊......不可以这样乱来......"
捎带担忧与责备,渚的声音微微发颤,眉间蹙起的弧度,像是生气了......
"......对不起。"
我诚心诚意地道歉,我那拙劣的谎言,果然瞒不过渚。
"......但是......我很高兴。"
她舒展眉头,露出无比灿烂,温柔的微笑。
刚才她说......很高兴?我的等待......值得这么高兴吗?......为什么?
心跳快得无法抑制,既害怕掌心躁动的脉搏被她察觉,又渴望这份悸动能真切传递——两种心情在胸腔里冲突。
渚依然将我的手按在她的脸颊上,一动不动。
……若时光能在此刻凝滞该有多好……
……不知这般持续了多久……
她终于轻轻松开,却转而用双手裹住我的手掌,呵出一口热气,细细揉搓。
……呼吸几乎停滞。
……不,确切地说,确实停滞了一瞬。
方才还全身冰冷的身体,此刻却燥热得沁出薄汗。
"......走吧。"
"......嗯。"
渚略显踌躇地别过脸去,却紧紧牵起我的右手迈开步子。
胸腔里的悸动愈发剧烈。
好想......离渚更近一些......
这突如其来的渴望,只需一点点勇气便能实现。
我松开交握的手,转而与她十指相扣。
渚的左手轻轻一颤,她的脸不自然地转向了另一边,让我看不清表情。但很快,她便回握住我的手,力道坚定得令人心安。
十指交缠。
仿佛要在暮色中编织一个永不松开的结,
我们就这样,
慢慢地、
慢慢地向前走去......
SIDE:B ~渚 side~ 4
“拜拜,渚。明天见!”
“拜拜拜拜拜~!”
“明天见哟~!”
朋友们叽叽喳喳地远去,我将视线重新转回堆积如山的训练球。
作为一年级轮值的器材管理员,清点球杆、分拣需维修的器材、擦拭长曲棍球……虽是琐碎却至关重要的任务。
拾起一颗球——真奇怪,球面竟浮出穗乃香的脸庞。若被她知晓,定要嗔怪吧……
可心底却隐隐期待那份嗔怪。
今天的我怀着某种决心。
我不想再让自己的情绪失控,影响状态,这完全不像我的作风!
我要去找穗乃香,和她见面,去确认这份心意——
……虽然未必非得今天去也可以,但“时不我待”嘛,一旦决定了,便再无退路。
……可若确认了心意,之后又该如何?
……毫无头绪。
……算了,顺其自然吧!船到桥头自然直!
总之再也不想这般烦闷了!!
待收拾妥当,不知不觉已经快七点了,快点快点!
握紧球杆奔出部室时,夜色如墨,呵气成霜。
……想见到穗乃香,现在就想见到,一秒也不要再等……!
我的脑子里全是穗乃香,正因如此,冲过校门时,竟幻听到她呼喊“渚——!!!”。
……那呼唤异常清晰,我愣了一下,蓦然回首——
校门前伫立的身影………是穗乃香?
这是……真实的吗?还是因为我太想见到穗乃香,而产生的幻觉……?迟疑着慢慢走近。啊,穗乃香……是真的穗乃香。
我感到开心,又有些想要哭泣,充满着说不出的感觉。我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完全出乎了我的预料……
时隔十天再次见到穗乃香,分明容颜如昨,却又有什么悄然不同,莫名羞赧染红双颊。于是,停滞的思绪骤然飞转:穗乃香的社团活动是五点结束吧,现在都已经七点了——
“……你一直在等着我?”
好开心,好开心……
”啊……今天…实验…拖得很晚,所以社团活动结束得晚了……“
红扑扑的脸颊,红扑扑的手指,红扑扑的,谎言……笨蛋,为什么要骗我呢,真是的……不管怎么伪装,我都能看出来的。说谎,这不像穗乃香的风格……
”……骗人。”
”……诶?”
为何要这样……
必须要温暖她才行!
身体比思绪更快地行动了。
我解下围巾,轻轻地绕住她的脖子。然后,握住那双冻红的手,按在自己的脸颊上。
这种刺骨的寒冷让我的骨髓都在颤抖,反使我涌出一种无法抑制的愤怒。
究竟在胡闹什么啊……!
"......等到手指都冻得这么红了?这么冷的天......会感冒的啊......不可以这样乱来......"
对啊,穗乃香……穗乃香是我最重要的,重要的……
世界上最珍视的人啊……
比自己更加重要的………最深爱的人啊………
啊啊,为何至今才察觉这般重要的事?
“……对不起。”
她蚊蚋般嗫嚅。不,并非责备,该说是……
”……但是……我很高兴。“
是的,没错,我非常高兴……
我终于意识到,这种心情,如果是普通的朋友,根本不可能产生……
但是,我还是不愿把手放开。
穗乃香和我就像时间停止了一样,一动不动。
温暖渐渐从穗乃香的手掌传来,我的脸颊依旧燥热不已。方才的烦闷仿若谎言,心境如雾散晴空般澄澈。
我喜欢穗乃香,比任何人都……喜欢。
我需要穗乃香。
过去虽有女生示好,我却从未动心甚至未曾想象在一起的画面。所以我一直装作没发现,无意识地给自己盖上了一层保护壳。抱歉啊,我的内心……
但是,我不会再对自己撒谎了……没问题的。
轻轻地将穗乃香的双手从脸颊移开。虽然已经暖和了,但我还是轻轻地吹了一口热气,紧紧握着。
穗乃香的的一切都惹人怜爱,让我发自内心想要守护她。
不想把手分开……
我紧紧握着穗乃香的右手开始迈步。堪称大胆的举动,我害羞得不敢看她,只得别过脸去。
然而,穗乃香却松开了手。诶……被拒绝了?我的心瞬间冻结。
但下一秒……当穗乃香的手指缠绕上来的瞬间,我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耳朵红彤彤的,连我自己都能感觉到。
绝对不会......再分开了……
倾注全部心意,紧紧地回握。
传递过去吧……给穗乃香……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