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宮有] 反正,这个夏天都会结束 [電撃文庫][自翻]
《反正,这个夏天都会结束》/ どうせ、この夏は終わる
作者:野宮有
插画:びねつ
扫图:sekkirin
翻译:杜野凛世厨
校对:杜野凛世厨
轻之国度 https://www.lightnovel.fun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
请尊重翻译、扫图、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
如需转载请经过本人同意。
第一次翻译,有问题欢迎指出。
简介
这个暑假一结束,夏天就再也不会到来了。即便如此,我们依然会恋爱。
「说起来,这可能是最后一个夏天了啊。」
自从宣布人类灭亡的危机以来已经过去了两年,世界早已对恐惧感到疲惫。抢劫和暴动逐渐平息,电视和收音机里只剩下和平的消息。每个人都忘记了现实,懒散地度过每一日。
然而,即使无法使用网络,娱乐也依然存在,朋友们也还算不错。随意逃学,忘掉所有讨厌的事情,尽情享受这最后的暑假吧。
真好啊,太棒了。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可是,为什么我们会——。
在梦想、希望和青春全都变得毫无意义的世界里,我们仍要不留遗憾地度过这个夏天。
这是在无论如何都会结束的世界中发生的,少年少女们关于夏天的故事。



第1话 所以我放弃了青春
「啊嘞,这不是俊吾么。怎么了?」
“怎么了”是我的台词才对。
第2话 初恋意外地不会死
在这个落后于时代的游戏里,我们简直是无敌的。
啊啊,要是这段时光永远都不会结束就好了。

第3话 潜在危险的天空
像被打翻的宝石箱一样,星光遍布整个天球。或右或左,或前或后,无论看向哪里,满眼都是星星。
第4话 告别前夜
「人类灭亡后的地球,想必就是这种感觉吧。」

第5话 反正这个夏天都会结束
——反正世界都要结束了,你为什么还要拍电影呢?


CONTENTS
avant title
「所以我放弃了青春。」——三桥俊吾
「初恋意外地不会死。」——初濑步梦
「潜在危险的天空。」——菅谷爱花
「告别前夜。」——山田七海
「反正这个夏天都会结束。」——弓木透
post credit
avant title
「人生就像电影。在片尾字幕开始之前,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小林前辈的黑色长发随海风飘扬,轻声说道。
强烈的阳光照在下午三点半的码头上,停泊在长崎港的小型船只看起来有些疲惫和困顿。
在这个灼热的地狱中,穿着制服轻快地走着的她,看起来就像电影中的角色一样。
「......那是什么?刚才那个,像格言一样的东西。」
「哼哼,我刚想到的。感觉怎么样?」
「自导自演真是让人感激不尽。脸皮厚比什么都好。」
「一如既往的尖酸刻薄啊,弓木君。」
「还请为在这热死人的天气里,被逼说感想的我着想一下。」
「这种程度还请忍耐一下哟。」
「办不到,完全就是职权霸凌啊。」
「你真是的。好像忘了我是部长呢。」
小林前辈开怀大笑,将相机的镜头对准周围。
在波浪中摇曳的渔船和运动艇;盘旋在上空瞄准鱼群的海鸥群;像宝石一样点缀在海面上的光点;溶化在孩子手中的苏打味冰棒。
她以像得到玩具的孩子一样的表情,拍摄着这些。
相机不是剪切景色的机器,也不是为故事添色的工具。
而是展现世界闪耀的魔法——前辈经常这样说。
我莫名理解到,这个人可能直到世界末日的瞬间也在拍摄吧。
「说起来,长崎的海真是像画一样美啊。」
「是吗?」
「因为湾口狭长,对岸的陆地看起来就像是近在咫尺,这点很棒。还有很多像是造船厂的起重机啊、开玩笑一样巨大的游轮啊,之类吸引人的东西。」
「前辈,呼吸变得急促了。完全像可疑人员一样。」
「你啊,怎么可以说华丽的女高中生是可疑人员呢……」
「但是,有点理解你说的。确实很漂亮。」
「哦?」
「这个地方既不完全是乡村,又有点乡下,年轻人口被福冈吸引走,夏天时总是有突发的暴雨,而且到处都是像刻意制造的坡道,是个扭曲而不规则的地方。」
「一般来说,诋毁应该在好话之前说吧?只是调换顺序恶意就增加了三成哦。不过,这也算是个有趣的发现吧?」
「……请不要对所有事情都持积极态度啊。你是日本网球界的传奇吗?」
「因为没有出日历的打算,所以没关系。」
「是吗?」
「不过说真的,这个小镇今天也很平静呢。」
「……嗯,确实。」
「真是很难相信,再过不久世界就要结束了啊。」
小林前辈将架起的相机镜头对准我的脸。
由于没有用手推开的力气,作为妥协,我只好瞪视镜头。我的瞳孔中充满了将近40摄氏度的热气,以及来自宇宙尽头,对不讲道理暴力的怨声载道。
然而,小林前辈仍然在镜头的另一边笑着。
对于我的厌世主义,对于那些无法被人为改变的绝望,她毫不在意,依然以一种肯定世界构成一切的表情笑着。
我不禁思考,为什么这个人能够如此热爱这个世界?
在那个相机镜头的另一边,究竟能看到怎样的景象呢。
「啊,又露出一副难懂的表情了。」
「我可是有很多事情要考虑的。」
「说得好像我没有一样~」
「没这回事。前辈是个深思熟虑的人。」
「这不是在棒读吗?」
「但是真心的哦。」
「真的吗?那好吧。」
「……真是个好搞定的人啊。」
「请改口说是纯粹的人!」
小林前辈一边将相机放入随身携带的箱子中,一边稍微加快了步伐。
在被海风吹拂摇曳的黑发上,浮现出淡淡的光环。与反射太阳光的海面相比,她的背影更为耀眼,让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小林前辈对摄影充满了热情,但是我觉得,她本人也好像有着足以引起相机关注的东西。
「弓木君,你觉得现在这个时代怎么样?」
「感觉像是会出现在早晨播出的辩论节目里的问题呢。」
「请不要用开玩笑的口吻回答。你觉得现在这个时代怎么样?」
「怎么样啊……」
感觉这次必须要认真回答了。
「嗯,感觉还挺糟糕的吧。毕竟很快就要全部结束了。」
“是吗?”她有些高兴地说道。
「我觉得呢,现在是人类历史上最美丽的时刻。」
「……为什么?」
「这一个月以来,听了各种各样的人的故事后,我确信了。这部电影完成后,你大概也会明白的。」
小林前辈转过身,满怀自信地说道。
真是犯规啊,我这样想到。
即使是一句毫无逻辑的话,但当她用那双没有丝毫阴影的眼睛看着你时,你就会不由自主地觉得“或许确实如此”。
「……行吧。那我就期待着咯。」
「你这是什么观众态度啊。你还得帮忙呢。」
「啊?这样吗?」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给你副部长的位置。」
「电影研究部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么?」
「细节问题就别在意啦。」
「这可不是什么万能的话。」
——算了。
反正也没别的事可做,无所事事地度过也不会对结果有任何改变。
那么,陪着这位有点古怪的电影导演或许也不坏。
为了追上开始在栈桥上不断前进的小林前辈,我向前迈出脚步。
在这个夏天结束之前,还有一点时间。

「所以我放弃了青春。」——三桥俊吾
1
我在朋友家懒散地打发时间直到晚上七点,而矢城铃音仍在进行投篮练习。
篮球发出悦耳的声音,弹回铃音纤细的手中。球被铃音以优美的姿势投出,沐浴着夕阳不断旋转,缓缓画出抛物线,最后被篮筐吸入。
放学后,为了放下随身物品回家时她就已经开始了,到现在,铃音已经进行了三个多小时的投篮练习。
T恤的颜色从橙色变成了白色,可能是中途休息了一会儿。话虽如此,戴着有线耳机,专注运球的她,注意力十分惊人。也许甚至没有注意到我正透过围栏在看她。
不幸的是,正当我打算趁机离开时,铃音将目光转向了我这里。
她似乎正打算结束练习,走到放着背包的围栏前。
「啊嘞,这不是俊吾么。怎么了?」
“怎么了”是我的台词才对。
我强忍说出这句话的冲动,选择了比较温和的回答。
「我刚从上原家回来。」
「这样啊。……等等,现在几点了!?」
「已经七点多了。被阿姨骂了我可管不了哦。」
「不好,不赶紧联系的话!」
铃音从社团活动的包中拿出手机。
匆忙地伸手碰倒了水瓶,因为没有盖好瓶盖,水洒了一些,球也咕噜咕噜地向着错误的方向滚去。
即使发生了这样的大混乱,她也能毫不察觉、手忙脚乱地打电话,看来她从小学生时代起就一点没变。
「……真不敢相信铃音是西高的王牌啊。所谓控球后卫,不是应该是像司令塔一样的位置吗?」
「没错。实际上,我非常擅长用头脑打球哦。」
「明明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因为完全记不住九九乘法表而嚎啕大哭过?」
「那么古早的事情我早就忘了!」
和从围栏中出来的铃音一起,漫步在夜晚的住宅区。
这个名为“长崎”的城市,坡道多得令人感到厌烦。
在七月中旬的酷暑中,走在强行建造在山坡上的住宅区简直就是一场苦行。唯一可以称被之为救赎的是美丽的夜景,但对于电力状况日益严峻的现在而言,这分光辉也开始显露出阴影。
用毛巾拭去汗水的铃音轻快地走在我的身边。
系在脑后的长发像小动物的尾巴一样摇晃着。说起来,在我们分别考上不同的高中之前,一直都是以“打理起来很麻烦”为理由而选择的短发。
在回忆这件事的同时,我突然意识到。
明明和青梅竹马的铃音有着十年以上交情的我,却陷入了该如何与她交流的迷茫之中。
四小时的罚球练习也好,上周结束的全国大赛的预选赛也好,我怎么也找不到一个不触及那些严肃话题的轻松开场白。
「……那个,」好不容易从口中挤出一句。「刚才在听什么?」
「诶?」
「就是,练习的时候一直戴着耳机不是么。」
“啊”,铃音小声叫道,从包里拿出手机。现在大家都只是把它当作闹钟或音乐播放器了。
「你听说过‘Cosmo’这个人吗?大概三年前——还能使用网络的时候,在YouTube和TikTok上很有人气的。」
「不知道啊。」
「该怎么形容呢,蒙面音乐人?除了知道是十多岁的男性以外,其他一切都是谜,但是他创作的歌曲真的很棒!如果他一直坚持下去的话,说不定早就从某个唱片公司出道了。」
「诶,下次听听看吧。」
「啊,但是可能在CD店找不到他的专辑哦。他只在网上活动过。这首歌也是我以前下载的。」
「是吗,真遗憾啊。」
我没有说出“发给我”这样的话,而是以假笑结束了话题。
之后,我们一言不发地走在充斥着蝉鸣的嘈杂坡道上。真希望时间快进五、六分钟,一瞬间就到铃音家门口。
「……哈啊。」
即使拼命恳求也只是徒劳,铃音还是开口了。
「明明练习的时候都有好好成功的啊~」
假装迟钝也是有极限的。但要是突然改变话题又显得不自然。
作为折中,我刻意提高了声调。
「别太在意了。即使是NBA或者B联赛的选手,也会有罚球失误的时候。」
「也是啦。……嗯,但是,果然还是得多练习,提高成功率才行。我再也不想有这种不甘心的经历了。」
提高成功率有什么用啊。
明年夏天可没有什么全国大赛了。
「……铃音真厉害啊。」
明明只是徒劳的努力。还不打算放弃吗?
「不对,是我们太闲了,在上原家连续办了五天粪作锦标赛。大家一起去滨町的游戏店,翻找那些100日元大甩卖的游戏,然后决定哪个最无聊。规则相当鬼畜,必须要大家合作通关全清才能开始下一个游戏,结果大崎中途就绝望得哭了……」
是啊,这样就挺好了。
随意地、轻松地、度过那种还算凑合的高中生活就好了。
铃音已经足够努力了。既然世界变成这样,稍微偷偷懒也不会有人责怪吧。
「不过啊,就算无法使用网络也挺好。只要认为自己是在过去的时代出生的话,娱乐方式出乎意外的多啊……」
「怎么说呢,俊吾变了啊。」
「诶?」
「不久前还不是会像这样傻笑的人。」
铃音在坡道的中途停下脚步,凝视着我。
路灯从她的正上方照射下来。
人造光为她的轮廓增添了色彩,她那认真的表情显得如此耀眼,以至于我无法直视她。
「……我也已经十七岁了。在各方各面都已经长大了啊。」
「啊,又想蒙混过关!」
「我可没想蒙混过关。别用奇怪的方式纠缠啊。」
「可这是事实啊。」
「啊,我去一下那边的便利店。就这样。」
我面带不知道是否好好做出的笑容挥了挥手,走向对面的人行道。
手动打开沿着悬崖勉强建造的便利店的门,同时瞥了一眼身后,发现铃音仍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看向我这里。
我勉强移开视线,进入了温暖的店内。
一边吃着在便利店买的牛肉盖饭,一边在家里的客厅看着电视。
国营电视台的女主持人像往常一样只播报和平的新闻。
和歌山动物园中诞生了一只塔斯马尼亚恶魔(译者注:袋獾)的幼崽;在青森进行潮来(译者注:日本东北地区恐山的一种巫女)修行的女大学生成为了话题;福冈的一种将明太子(译者注:鳕鱼卵)和松饼组合的神秘B级美食深受好评;联合国军队和NASA共同合作的计划正在顺利进行。
究竟有多少人会真心喜欢这些为了不煽动国民不安情绪而被完全漂白的新闻呢。在为了防止混乱而限制了互联网使用的现在,甚至无法通过SNS来确认世间的反应。
——不过,也行吧。
最终,我得出了和往常一样的结论。
锱铢必较也毫无意义。毕竟,像我这样的一般市民能做的事情几乎为零,直到“命运之日”决定世界命运之前,应该轻松自在才对。正因为抱有和我一样想法的人占了大多数,今天的长崎依然很平静。
母亲回家的时间大概是晚上十点。
尽管世界变成这样,我那在医疗设备公司内部恋爱结婚的父母依然每天加班到很晚。至于从事销售工作的父亲,从前天开始就一直在四国出差。明明还有足以生活九个月的储蓄,在我看来,在这种情况下卖医疗设备也只是徒劳无功,完全无意义的行为。
「我回来了,俊吾。晚饭吃了吗?」
「嗯,随便解决了。」
就在我无所事事地躺在沙发上回答时,厨房传来了切菜的声音。
我不由得起身,想看个究竟,没想到这个时间点回来的母亲竟然做起了饭来。厨房的台子上可以看到洋葱、青椒和猪肉的包装。
突然,心中涌现出刚才对铃音产生的同样的感情。
为什么每个人都这样呢?
为什么要在无意义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呢?
「……现在开始做饭不累么?」
「最近便利店里便当的种类也变少了。还是自己做的比较好吃啊。」
「确实是这样。」
「而且,从现在开始我可是一顿饭也不想妥协。」
看着母亲开玩笑似的笑容,一些不必要的话涌出了喉咙。
「话虽如此,母亲也好,父亲也好……为什么每天都要工作到这么晚呢?我朋友的父母很多都辞职悠哉度日了。」
「长崎有很多需要高质量医疗的患者。为了这些人,即使是在这种时候医生们也要每天努力工作。既然在医疗设备公司工作,就要全力回应这些想法。」
「但是,现在已经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了。」
「而且,我非常喜欢这份工作。没有生存意义的人生就不好玩了不是么?」
「……生存意义。」
「人类可不是只是活着就会满足的生物啊。」
「但是,即使工作赚了钱也改变不了什么——」
「俊吾,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吗?能自信地说出来吗。」
「虽然不满意,但是……」
「……嗯,虽然现在确实是很艰难的时代,」母亲突然变得认真起来。「但是我们还有按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剩余时间的权力。」
我产生了一脸无趣表情的自己,被倒映在这看了我十七年的瞳孔中的错觉。
感觉不管怎么回答,都只会伤害我的自尊心,我只好装作有些困倦。
「……算了,去睡觉了。我有点累了。」
「啊,嗯。晚安。」
「晚安。」
带着略显生硬的呵欠,我从沙发上站起身,离开了客厅。
眼神完全是清醒的。
一步步登上发出嘎吱声响的楼梯,自我厌恶感在我心中不断膨胀。
客观来看,这样的生活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朋友也有,和父母的关系也不错。也没有考试的压力,每天都沉迷于无聊的游戏,和他人一起欢笑。你看,完全没什么不好的。
然而,为什么我感到如此烦躁呢?
对时刻逼近的不合理的恐惧?——我觉得不是那么单纯的理由。
感觉有些更为局部的、自私而不合时宜的感情占据了我思维的中心。
其实我早就意识到了这种感情的根源,但就算知道也只是一直在逃避。
好不容易走到了自己的房间,迅速飞扑到床上。把半边脸埋在枕头里,环顾铺着榻榻米的狭窄房间。
桌上的电脑被灰尘覆盖,用零花钱买的头戴式耳机、麦克风和录音设备也同样沾满灰尘,被收纳在纸箱里。我有多久没碰那把已经变成房间装饰的电吉他了呢?
——珍惜这些东西也没有用。
事到如今不论怎么努力,我那缥缈的梦想也永远也不会实现。是物理上的不可能。
如果是这样,还是忘掉一切,轻松地生活比较好。
留恋和懊悔,应该是在剩下的日子里毫无意义的感情。
但是为什么,我至今仍无法割舍呢?我内心突然出现的空洞,随着时间推移,存在感日益增强。
「……为什么我还放不下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吉他变得不再只是一种爱好了呢?
世界还没有改变的四年前,在车站大楼的乐器店买下它时,应该是更轻松自在才对。
那时,没有什么高尚的理由。没有打算向世界表达什么,也没有打算将内心的冲动升华表现出来,这些帅气的动机都没有。
我开始学音乐,只是单纯地,想引起我喜欢女孩的注意罢了。
2
四年前
泊油路反射的太阳光线炙烤全身,走下能看到海的坡道。
造船厂的巨大起重机。越过长崎湾进军世界的豪华游轮。海的另一边,削平山坡建造的住宅区蔓延开来。
这些平时见惯了的景象,不知为何,现在却觉得很新鲜。
「上次两人单独对话是什么时候?」
「谁知道,不记得了。」
「总觉得,俊吾最近在学校躲着我。」
「也不是故意躲着你啦。」
铃音带上新买的草帽,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
自从升上初中,铃音开始避免被阳光直射。
相较于与男孩子一起在户外奔跑的时候,她的皮肤变得更白了,全身散发着防晒霜带来的柑橘香草的香味。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能像以前一样直视越来越成熟的她了。
「……话说,最近篮球打得怎么样?」
「完全不行。感觉再过两年也成不了正式选手。」
「毕竟我们学校的女子篮球还挺强的。」
「俊吾还没加入足球部吗?,明明上原君都拼命劝诱了。」
「等暑假结束再考虑吧。」
「哈哈,感觉明年也会讲同样的话。」
「因为我可不想被强制剃光头啊。」
一起给我母亲挑选生日礼物吧——我用了这样的借口,可能在铃音看来,现在的状况是无法被算作约会的吧。
她可能从未想过,家庭之间关系亲密的青梅竹马,会用尽一生一次的勇气发出邀请。
走下坡道,我们乘上冷气开得很足的有轨电车。这附近没有什么可以买到礼物的店,所以我们不得不特意前往位于长崎市中心的滨町拱廊街。
我们在西滨町站下车,铃音毫不犹豫地向拱廊街走去。她似乎经常在社团活动结束后和朋友在这附近玩。她轻松地穿梭于人群之间,不断前进。对于基本上懒得出门的我而言,能跟上她轻快的背影已经是拼尽全力了。
在轻飘飘的心情中,时间飞快流逝。
我们逛了几家拱廊街内的杂货店,讨论着这不行那不行,寻找着礼物,最后我们在百货商店的一楼买了护手霜,然后一边眺望屋顶游乐园排列着的复古游乐设施,一边懒散地休息。
坐在油漆剥落的长椅上,大口吃着从自动贩卖机里买来的冰棒的铃音,微微出汗的侧脸看起来莫名成熟。
我想,这大概就是我瞬间口干舌燥的原因吧。
「……今天真是谢谢了。特意陪我。」
我怯生生地继续说着,语气仿佛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只有我一人的话根本想不到送护手霜。有女生在真是帮大忙了。」
「确实,俊吾可没有这种品味呢。」
「被你这么一说我可有点生气了。」
「因为以前,你是个在我生日会上送我神秘石头的人啊。」
「都多久以前的事啦。大概是小学二年级的时候?」
「那个到底是什么啊?能量石?」
「……记不清了。」
「把气氛变得那么奇怪,最后俊吾居然哭了。到底是怎么变成那样的啊?不知道家里有没有留下录像之类的东西。」
「……可恶,这件事千万别告诉别人啊。」
我带着半真的不甘心把剩下的冰棒塞进嘴里。
不管怎么想,铃音都只是把我当作青梅竹马,两人一起来滨町也完全没有约会的氛围。如果再提起小时候的事就更没希望了。这样下去,我完全想不出表白的方法。
——算了,这次就这样吧。
反正我们还只是初一。时间要多少有多少。
今后还有许多机会推进这段关系。
当我决定先战略性撤退时,铃音把冰棒棍扔进垃圾桶,然后说道。
「啊,差点忘了!」
尽管是在背阴处,她的笑容依然耀眼得让我无法直视。
「这附近有个我一直都想去的地方来着。」
在铃音的带领下,我们离开了拱廊街,穿过白天杳无人烟的思案桥商业街,走进一栋偏僻的商住两用楼。
铃音指着写着『3F 小林映画堂』的指示牌。
「你知道吗?这家店是我朋友小林凛映的父亲开的哦。」
「啊—,电影研究部的人?不是比我们高一年级么。」
「小学的时候我们一起上过绘画班。不过我很快就退出了。」
虽然我从未和她交谈过,但小林凛映是校内顶级知名度的名人。
像是从小学时代就开始独立制作电影啊、制作电影太过投入而无辜旷课两周啊、只有自己过于热情以至于电影研究部的其他部员都退出了啊,对她来说最不缺的就是奇闻轶事。没想到,她会和学年不同的铃音关系这么好。
说起来,映画堂到底是什么类型的店呢?
抱着这样的疑问,我们两人进入了破破烂烂的电梯。铁箱的速度慢到令人感到不安,可能是因为部件老化,发动机的声音异常嘈杂。
到达三楼后,迎接我们的是一堵贴满大量老电影海报的砖墙。哪里都找不到看起来像是店铺入口的东西。
「听说这堵墙是隐藏门来着。」
听信她的话,我试着用手推了推砖墙。正如铃音所说,隐藏门转动,露出小而整洁的店内。
狭小的店内被高至天花板的架子包围。架子上零乱地摆满了电影DVD、蓝光碟、宣传册和电影专刊。中间的矮台上则是特辑区,陈列着古今中外以音乐为主题的电影。
虽然在如今已经很少见了,总而言之,这应该是个独立经营的影像出租店吧?
「欢迎光临。难得有客人来呢。」
坐在店内最里面柜台后的一个留有络腮胡的男性开口说道。难怪店内烟雾缭绕,原来是这个人在吸烟。
虽然他一开口就是自嘲让我感觉有点奇怪,但除了我们之外确实没有其他客人了。
「说起来,凛映那家伙说过今天可能有朋友会来。你们是海鸣中的学生吗?」
「誒,是的……」
「不好意思啊。难得有朋友来,那家伙却说要画短篇的分镜而闭门不出。要我叫她出来吗?」
「啊,不用了,没关系的!」
我和铃音是青梅竹马这是众所周知的,但如果被知道我们两个单独来这种店里就麻烦了。在学校肯定会被捉弄的。
「是吗?那好吧。」
大概是朋友的朋友的父亲的店主吐出一口紫烟。
「那么,我来说明一下我们这的系统吧。架子上的DVD和书可以买也可以租,要是没有其他预约的话,可以在里面的房间里放喜欢的作品。啊,要放的话学生是每人500日元。」
「放电影?还能这样吗?」
「电影最好还是在影厅里看不是么?虽然只有十二个座位,但银幕和音响我们可是很讲究的。顺带一提,爆米花和可乐我们也有在卖。不过是在便利店里买的就是了。」
「诶—,听起来好像很有趣!」铃音用今天最开心的声音说道。「那就拜托了。」
「没问题。选部喜欢的电影吧。」
虽然是个可疑度满分的店主,但既然是铃音朋友的父亲,也不是不能相信。姑且判断没有被卷入犯罪的可能性,老老实实付了500日元。
我只看过周五电视上放映的大制作电影,完全无法判断哪部作品有趣。我若无其事地看了看恋爱电影区,但又觉得太过刻意,打消了这个念头。
最后,放映的是铃音选择的电影。
是部被放置在音乐电影专区的一部名为《初恋这首情歌》的爱尔兰电影。铃音似乎也不知道这部作品,只是单纯根据DVD封面选择了它。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爱尔兰的电影能被翻译并在日本流通,而且我甚至连爱尔兰在地球上的位置都不太清楚。
我转动着脑海中被配置得乱七八糟的地球仪,跟随店主的引导,走向了后面的房间。
空间内只有巨大的银幕和银幕前摆放整齐的折叠椅。墙壁被黑色隔音材料覆盖,银幕两侧放置着看起来很贵的扬声器,天花板上悬挂着一台看上去非常专业的投影仪。
确认我们在中间的椅子上坐好后,店主关闭了房间内的灯光,并启动了投影仪。
「两位,这可是部杰作。好好享受吧。」
正如他所说,电影很有趣。
故事发生在经济不景气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都柏林(这个地名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由于父亲失业,主人公康纳被迫转入管理严格的公立高中,为了引起一见钟情的女孩的注意,与一群不起眼的伙伴共同组建了一只摇滚乐队。
主人公与女主角之间的恋爱故事和试图用摇滚改变压抑环境的康纳都极具魅力,特别厉害的是剧中出现的许多原创歌曲。
不论哪一首的是好到让人想要跳舞的流行音乐。和吉他担当的埃蒙一起创作曲子的场景耀眼得让人忍不住落泪。
这是一部浓缩了青春的成分,并将其凝练成高纯度音乐的作品。
虽然我也非常感动,觉得偶尔看看电影也不错,但一旁铃音的反应更是在我之上。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时,她擦拭着眼角的泪水,幸福地叹气。走出店门,在电车上摇晃了大约十分钟,爬上通往家的漫长坡道,一点也没有余韵消散的迹象。
铃音用手机搜索歌词,用片假名英语哼着剧中歌《Drive It Like You Stole It》,把等间排列的路灯当作聚光灯跳起舞来。
「真是部好电影啊!我可能有点对摇滚感兴趣了。」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容易受影响啊。虽然确实很有趣。」
「像康纳那样盲目追求梦想的人真的很棒啊。」
「是啊。」
「我喜欢这样的人。很憧憬。」
「……诶?」
那不经意的笑容投向我的瞬间,我的脑内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那冲击以电吉他的音色在我脑神经内穿梭,与电影中看到的各种场景融合在一起,在我眼前不断闪现。
——是么,原来还有这种手段。
为了推进我们这种一直没有明确进展的青梅竹马关系,我也应该成为像康纳那样的男人。
「怎么了,俊吾?突然停下来。」
「铃音。」
「什么事?」
「……我可能,也对摇滚感兴趣了。」
我在脑中计算着沉眠在存钱罐里的压岁钱和每月的零花钱。虽然不知道电吉他要多少钱,但如果只是便宜的二手货,我应该是买得起的。
决定后我便迅速行动了起来。
第二天就前往长崎站前的乐器店,以5000日元买了把初学者用的电吉他。我把暑假作业抛在一边,一心一意地苦练基础。
本打算等练到能弹奏一首完整曲子再向铃音展示的,但在看到YouTuber弹唱流行歌曲的视频后,我的想法发生了变化。
「根本不像是人类能做出的动作啊……」
视频中的左手像一个有着独立意识的生物不断跃动,弹奏出复杂且细腻的音色。即使弹得这么好也无法成为职业音乐人,吉他手的世界究竟有多残酷啊。
我突然对自己低下的演奏水平感到羞愧。
——想要引起铃音的注意,至少要达到这个人的水平。
虽然总觉得有点偏离最初的目的,但我逐渐迷上了音乐。把身为归宅部的多余精力全部投入吉他练习中,还从滨町的茑屋书店借来各种乐队专辑听。
光弹吉他还不够,我还趁父母不在家的时候练习弹唱。后来,只是依样画葫芦地弹奏已有歌曲已无法令我满足,我开始试着一边弹奏和弦,一边创作原创歌曲。最终,觉得仅仅有吉他还不够,便动用零花钱和压岁钱买了DTM软件,开始挑战真正的作曲。
从结果来说,我好像确实有点作曲才能。
我以电影主人公在乐队活动时所使用过的“Cosmo”的名义在视频网站上投稿了歌曲,然后得到了回应。我很高兴有许多与我素未蒙面的人听了我创作的曲子,于是我开始不断创作新曲。
不知从何时起,我成为了关注人数超过五万的蒙面音乐人。
收到来自东京的一家主流唱片公司负责人的联系,是在我开始音乐生涯的两年后——也就是我在SNS上公布自己还是现役初中生之后。
最初,我还完全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甚至多次怀疑这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特殊诈骗。
但是,通过邮件多次交流后,我逐渐打消了这样的疑虑。
——我的曲子,确实传到了东京的大人们的耳中。
从未有过的喜悦,从体内涌出。虽然我还完全无法想象专业音乐界的样子,但是心中还是充满了希望。
这下,终于能传达出去了。
过去那些对自己在玩音乐都感到难以启齿的可怜日子终于结束了。我实现了主流出道这样无谋的梦想,成为了配做铃音恋人的男人。
之后要做的,就只剩把铃音叫到附近的公园表明一切了。
在永远也不会忘记的那个八月二十三日,我下定决心给铃音打了个LINE电话。
第五次拨通电话后,她终于接通了电话——声音颤抖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喂。电视,看了吗?』
「啊?电视?没看。」
『那,现在打开看。』
「铃音,现在可不是看电视的时候。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想对你说,你能到公园来一下……不对,虽说是重要的事,但也没多么严重,该怎么说呢,要真带着认真的态度来我会紧张的。」
『……哈啊?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我们到公园闲聊吧!」
『……俊吾。现在可不是闹着玩的时候啊。』
「等等,你为什么要生气啊?」
『别管了,赶紧把电视打开!』
「……我知道啦。要看哪个频道啊?」
『随便哪个都可以。放的都是同样的画面。』
「哈啊?」
电话在这里中断了。
我感到一股强烈的不安。心跳得很快。
虽然只是走到客厅打开电视,手心却渗出令人讨厌的汗水。
我紧张得步履蹒跚,走下楼梯,停在电视机前。
用颤抖的手,按下遥控器的电源键。
然后,我看到了全球同步直播的新闻画面。
三年后的五月,一颗直径为1.2千米的小行星将撞击地球。
3
在同声传译的帮助下,联合国秘书长说:一年前,日本天文学家观测到小行星“梅里达”正在接近地球。
从那时起,全世界的顶尖头脑便聚集在一起计算“梅里达”的运行轨道。直到最近才确认,它与地球的碰撞是不可避免的。
由于地球自转的关系,首当其冲的便是广大的西伯利亚森林。“如果是几乎没有人居住的地区,即使坠落也没关系”,我有一瞬是这么想的。但作为秘书长的葡萄牙人面容仍然表现得十分沉重。
同席的NASA科学家接过麦克风。
『如果直径为1.2千米的小行星撞击地球,整个亚欧大陆将遭受巨大的破坏。等同于四万四千八百兆吨TNT炸药——约为广岛型原子弹三百万倍的能量将被释放出来,附近的城市将在瞬间被摧毁。紧接着,诸如地震和火山喷发这样的大规模地壳变动将在全世界发生,大量粉尘被卷起,遮挡太阳光,导致冰河时期到来。预计在撞击发生一年内,全球将有四十亿以上人——』
——诶?骗人的吧。
——这是什么?人类灭亡?
——真的吗?不会是什么整人节目吧?
——话说回来,我的主流出道计划怎么办?
——这样的话,我还怎么向铃音告白。
因为太过混乱,我只能产生强烈的不真实感。
对于重力锁眼和雅科夫斯基效应之类的解释一窍不通,也无法完全理解联合国军队和NASA共同进行计划的概述。
不可思议的是,这时填满我大脑的,都是与人类的未来相比毫无关系的疑问。
那之后,世界变成了可怕的模样。
联合国发表过了几天也没有人宣布这是整人节目,人们才意识到这是真的。首先是混乱,要求各国政府说明情况。NASA发表的正确轨道预测被媒体报道,总理大臣、大总统、国家主席、罗马教皇都承认了「报道全都属实」,世界末日的现实感变得越来越强烈。抢劫和暴动在包含日本在内的全球多处发生,阴谋论和诽谤中伤在电子的海洋里四处传播。当时的我非常担心,人类会在小行星到来之前自取灭亡。
从联合国的公告发表到现在,已经过了近两年,世界意外地恢复了平静。
发生在世界各地的抢劫和暴动逐渐平息,由于人类共同敌人的出现,国家之间的争斗也明显减少。
主要原因是,各国军队和科学家合作的小行星轨道改变计划正稳步进行中。预定于今年十二月的计划执行日——也就是所谓“命运之日”,联合国军队或许能成功偏转小行星的轨道——正因为还有这样的希望,人类才能保持理智。
此外,为了防止混乱,各国阶段性地限制了互联网的使用,这可能也起到了重要作用。像电视和广播这种国家管理的媒体只会播放和平的新闻,更重要的是,大家已经疲于恐惧了。
这个和平的世界,是建立在一种类似于逃避现实的乐观主义之上的。
但是,我无法适应这种潮流。
——联合国军队的计划,反正会以失败告终。
毕竟,正常想想就知道了。
就算科学技术再怎么发达,也无法应付从宇宙尽头以惊人速度飞来的巨大质量。
而且,表面上看起来通力合作的各国,背地里肯定也在玩弄权谋算数。反正,到了最后关头就会相互拖后腿,计划以失败告终。过去,我在Netflix上看过的一部电影中就有这样的情节。
总之,人类灭亡的结局是不可避免的。
人们的期望也只是徒劳,最后都会在明年五月被埋葬在废墟和尘埃中。
在这种情况下,梦想和目标还有什么意义呢?
不知什么时候变回白纸的出道谈话也不会复活了,网络被限制,好不容易创作的歌曲连发表的场所都没有。所以,我注定无法成为职业音乐人了。
但是,算了。
既然如此,干脆全部都放弃吧。
反正也实现不了,与其看着努力被背叛,还不如从一开始就选择轻松的生活方式。
不需要为情所困的焦虑。
也不需要让大脑麻木的幸福。
虽然什么都得不到,但不留任何留恋的生活方式,能减少小行星坠落时的伤害。
所以,我选择了浑浑噩噩、随波逐流的活着。
绝不逆流而上,日复一日地轻松飘荡。
尝试之后,发现意外有趣。即使网络受到限制,娱乐也还有,幸运的是也有些朋友,所以不会被无聊击倒。
感觉,被急躁驱使着弹奏吉他的那段时光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我为什么要将一切都献给那种无意义的事呢?
即使拼尽全力,最后也只会陷入无法放手的绝望。
4
「说起来,这可能是最后一个暑假了吧。」
第一学期的结业式结束后,朋友上原感慨地说道。与感伤的话语相反,他把脚翘在课桌上,喝着纸包装的柠檬茶,态度十分散漫。
由于全世界的资源都被用于联合国军队的计划,长崎市的电费飙升得异常高。能让我们不用担心父母存款余额,沐浴空调冷气的地方就只有学校了,所以大家放学后都无所事事地留在教室里。
今天我们几人也聚集在教室后面,怠惰地度过被老师强制要求回家之前的时间。
「上原,新闻看了没?据说作战成功率已经超过50%了。」
「……真的?我还以为反正人类都会灭亡,所以根本没学习呢!」
「好,你这笨蛋就等着流落街头吧。」
「怎么可能……!」
「话说,成功率50%是真的么?」
「谁知道。说不定是联合国为了防止恐慌撒的谎呢。」
「……喂,如果“梅里达”真的坠落怎么办啊。这样的话,我不就会到死都没有交过女朋友吗!诶,好可怕!」
「我也一样啊。差不多该开始行动了……」
「你们这些家伙,别说得好像只要认真就能很快找到啊。」
「那大崎你呢?」
「告诉你,我可是交过女朋友的。……小学二年级的时候。」
「别对那么久远的荣光恋恋不忘啊!」
看着一群粗鲁的男生开始流泪对骂,我收拾收拾,准备回家。看起来今天不会像往常一样在某人家里玩游戏了,我决定回家看漫画。
「俊吾,你要回去了吗?」上原缠了上来。
「嗯。我可没兴趣参合你们的互舔伤口。」
「啊啊,有可爱青梅竹马的男人说话就是不一样啊。今天也是和铃音酱约会吗?」
「什么……!」
知道在其他高中上学的铃音的,只有初中就在一起的上原。因为知道,有个单恋十年以上的青梅竹马正好会成为他们嘲笑的素材,所以直到现在我都对班上的同学保密。
不出所料,嗜血的僵尸蜂拥而至。
「……你这家伙,三桥,老实交代。」「绝对不会让你跑掉的。看情况说不定会杀了你。」「明明……明明认为只有你是唯一的伙伴!」
「吵死了!我要回家了!」
「别想逃!抓住他!」
从四面八方伸来的手把我抓回了刚刚坐的椅子。审问官有五人。看起来,如果不坦白我和铃音的关系,他们是不会放我回家了。
没办法,我开始讲述我的可怜故事。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矢城家搬到了附近,我们两家一直保持着亲密关系。我们的父母一直把我们当作类似兄妹的关系。不知从何时起,我的目光开始追随她。在院子里放烟花时,看着她那被七色光亮照耀的侧脸,我清楚地感受到了名为“喜欢”感情的萌芽。直到初中毕业我们都在一起,但我一直没有勇气不惜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也要向她告白。
自从上了不同的高中之后,我们之间见面的频率大大减少。
「不趁早告白的话人类就要完蛋了哦。到那时候怎么办?」
「没关系啦。对方也是有要努力的事的。打扰了就不好了。」
「你这家伙怎么说呢,偶尔就会像这样筑起墙壁啊。」
「你在说什么啊?……算了,回去了。」
走出凉爽的教室,进入灼热的走廊,我重重地叹了口气。
现在的我,无法说出任何真正重要的事。
我对在篮球强校专注篮球的铃音抱有罪恶感。
我感觉,她戳穿了早早放弃梦想的自己的软弱。
尽管喜欢的感情依旧,但不知不觉地,我开始避开铃音。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了。
——但是,也行吧。
就算万一告白成功了,可能在我还在回味恋爱成功的喜悦时,世界就毁灭了。相反,如果失败了则会更加悲惨。不得不在痛苦和羞耻的折磨中,度过所剩无几的人生。
既然如此,不如一开始就不去寻求答案。
像这样和铃音适当保持距离,对我的精神健康来讲,绝对是最好的选择。
满身是汗地爬上长长的坡道,前方传来球弹跳的声音。
明明是应该远离的,可我的脚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强行削平斜坡所建的公园里,被围栏环绕的篮球场中,头戴白色帽子的铃音正在努力进行罚球练习。
右手瞄准,左手支撑,屏住呼吸投篮。
啪,咻,哐当。
球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击中篮板黑框的中心,稍稍弹起后,被下面的篮网吸了进去,缓缓落到球场上。
尽管在我这种外行人看来,刚刚是完美的成功,但铃音似乎并不是很满意。
她捡起在篮筐下滚动的球,再次重复之前的动作。球划出弧线飞出,顺利命中篮筐。然而铃音仍然不满意。再一次捡起球,投篮。进球。再一次。进球。再一次。
不知不觉中,我握紧了拳头。
——到底是为什么啊。
为什么你能这么拼命啊?
再怎么努力,再怎么提高罚球成功率,明年的全国大赛都不会举办了。
喂,你真的明白么?
直径1.2千米的小行星落在西伯利亚地区,会连带日本一起被卷入其中而消失。难道你以为长崎在西边就可以放松警惕了吗?真遗憾啊,去图书馆看看模拟资料吧。
我认为徒劳的努力是没有意义的,和铃音不同,我可是很机灵的,所以我决定用尽可能轻松的方式度过剩下的人生。
毕竟是这样的啊。
无论多么努力,我都从物理上无法成为职业音乐人。无论创作出多么好的歌曲,都无法传递给更多的人。
世界已经变了。让我觉得曾经天真地追逐梦想的自己是个笨蛋的,决定性的变了。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值得我赌上青春的希望了。
尽管如此,为什么铃音她。
「……事到如今」
话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或许是注意力被打断了,铃音终于注意到了围栏外的我。她摘下耳机,面带无虑笑容地向我走来。
我知道。我必须冷静下来。
我不能伤害喜欢的人。必须在这里停下。
但是,无论理性如何警告——感情还是先一步决堤了。
「事到如今,再这么努力练习又有什么意义啊?」
「……怎么了?突然地。」
「……我听铃音的妈妈说了。从在全国大赛预选赛被淘汰后,篮球部的成员都再也没参加社团活动了吧?那么,只有一人努力也没有什么意义吧?」
铃音把球夹在腋下,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说实话,我能理解那些偷懒部员的心情,篮球强校的训练肯定是非常辛苦的。努力挺高篮球水平,然后参加全国大赛,获得大学推荐,如果有这样的回报还好——但现在已经不是这种状况了。
那就过得轻松点吧。别想那些困难的事,随波逐流是最轻松的吧。反正也没有回报,却要努力什么的,是很痛苦的。如果预先就过着怠惰的生活,即使到了世界末日也能想着『就这样吧』。就是这种感觉啊。对人类来说,放弃是最重要的。」
七月的晴空透澈得让人恼火,阳光毫不留情地洒在球场上。
喂,待在那种地方会被晒黑的吧。
只戴帽子可是没有用的啊。
你看,初中的时候不是很在意么——。
「俊吾还是不明白啊。」
只说了这么一句,铃音又回到了罚球的练习中。
瞄准目标,屏住呼吸,以与刚才毫厘不差的姿势投篮。
啪,咻,哐当。就像被倒带的影像一样,与几分钟前完全相同的成功场景被再现了出来。
「……喂。」
啪,咻,哐当。
「喂,听我说啊。」
啪,咻,哐当。
「喂,铃音?」
啪,咻,哐当。
……我开始有点生气了。
愤怒地将包砸在地上,从围栏的门走进了球场。
走进看也不看我一眼,只顾运球的铃音,张开双臂挡住她的投篮路线。
「……真是碍事啊。」
铃音喃喃自语着,毫不畏惧地笑了。
比我矮了一圈的铃音,进一步压低身姿开始运球。
弹起的球来到我面前,我条件反射地伸出手。但那是铃音设下的陷阱。突然从死角伸出的右手改变了球的轨迹,我伸出的手以扑空告终。
铃音的动作快得惊人。
她用变速运球晃得我左摇右摆,每一次都让我脚缠在一起,差点摔倒。像我这样的门外汉,应该很快就会被突破才对,但铃音却故意停下动作,洒下明显的诱饵。
「你这家伙,哈,别捉弄外行人啊……!」
「不甘心的话就别玩了!」
右,右,刚以为继续往右,没想到确是往左。
行进方向瞬息万变,球也在右手和左手之间快速移动,光是目光追上就已是拼尽全力了。
不管了,也顾不上什么犯规。
我尽可能张开双臂,抱着不惜身体冲撞的觉悟逼近铃音。
即便如此,铃音的从容也没有被打破。她露出一副恶作剧般的笑容,向右大幅度调整了方向。
当我抱着“就是现在”的想法伸出手时,就已经注定了我的失败。
球从我因疏忽大意而大张的胯下穿过,无可奈何地被她突破。我完全失去平衡,把手朝背后伸去,但铃音早已到达篮筐前。
我狼狈地坐倒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她优雅地完成上篮。
即便在强烈的逆光下,我也能清楚地看到铃音那洋洋得意的表情。
「真遗憾,是我赢了!」
「……哈啊,哈啊,哈啊。」
「咦,没事吧?呼吸困难了吗?」
「……烦、死了。哈啊,说真的,我怎么可能赢得过西高的王牌啊。运动对我来说只是体育课上的事情。你应该考虑这一点才对啊。」
「我觉得这种事没必要说得这么了不起哦。」
「啊啊,不行了……水……」
「啊哈哈哈,真没出息啊。」
仅仅两分钟我就到了极限,铃音一边说着俏皮话,一边把我带到饮水处。我咕噜咕噜地补充水分,然后坐到背阴的长椅上,花了整整五分钟调整呼吸。
在满意地目睹这一切后,铃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其实,我也很害怕。像小行星坠落、人类灭亡这样的事,我真的害怕到不行。但是,我不想让至今为止的努力全部白费。与其压抑真正的心情,装作没事般地度过剩下的时间,还不如拼命挣扎到最后一刻。我是这么想的。」
「但是,也没办法啊。实际上……」
「俊吾是说这种话的人吗?」
「……什么啊?」
「像『但是』啊,『算了』啊,这样的话,好像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才不是……」
我试图立刻反驳,却一时语塞。
联合国军队的计划失败,世界可能真就结束了——但是,算了吧。
成为职业音乐人的梦想,可能再也无法实现了——但是,算了吧。
也许没能向铃音告白,夏天就结束了——但是,算了吧。
但是这个接续词后面,我真正想说的是什么呢?
以精明装饰自己,假装对世界达观,并非被他人强行捏碎的感情都去哪里了呢?
事实上,我到底想做什么呢?
「……铃音,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明明世界可能就要结束了,明明明年的全国大赛可能也不会再举办了,为什么你还能一个人坚持罚球练习呢?」
5
「……我啊。初中三年,一次也没成为正式选手对吧。」
铃音的低语与她言辞的意义相反,显得格外轻松。
「说起来,我开始打篮球也是因为小学二年级时,在罚球对决中输给俊吾而哭了一场。」
「……有这样的事吗?」
「以前俊吾家不是有个儿童篮球架吗?被台风吹坏之前,我们每天都在那里打篮球,还记得吗?」
「啊……说起来是有这回事。」
「我这个人呢,根本就没什么才能。所以,我其实打算初中毕业后就放弃篮球的。和俊吾一起去海鸣高,参加文化社团好像也不错。你想,美术部啊、吹奏乐部啊什么的看起来也很有趣。」
「……为什么没这么做呢?」
「因为我迷上了摇滚。」
「哈啊?」
「嗯,或许听听这个比较快。」
铃音从包里拿出手机,用食指操作着什么。
从扬声器里传出的,是一段原声吉他的旋律。
只是简单地组合了几个和弦的简单演奏,可能是因为录音器材不太好,声音听起来含混不清。最重要的歌也唱得不好。英语的发音更是乱七八糟。期中考试六十分就会高兴的英语水平就敢去挑战西洋音乐。而且,最让我不爽的是,明明是个外行人居然还企图用原声吉他改编冷门西洋音乐。
虽然是拙劣得让听的人都觉得不好意思的演奏,但却有一种被抓住内心深处某个脆弱部分的感觉。
我感受到我演奏这首曲子时的那种无论如何的迫切。
从心底渴望通过音乐来传达些什么。
「这是“Cosmo”最早上传的曲子。是《Drive It Like You Stole It》的翻唱。还记得吗?是我们一起看过的电影中的插曲。」
蝉鸣声很吵。
明明想更加清楚地听到铃音的话语。
「之后,他开始不断投稿原创歌曲,粉丝也越来越多,不知不觉中,甚至传出他要出道的传闻。」
我知道的。
和《初恋这首情歌》的主人公一样,在弹奏吉他的过程中,翻唱已经无法满足我了。一旦开始作曲,发现意外有趣,吃饭睡觉也好,最初的目的也罢,全都忘记,全身心地投入了进去——。
歌曲停止了,铃音平静地微笑着。
「既然身边有人这么努力,我肯定也会想要努力对吧?所以,就算初中一次也没能成为正式选手也没关系,我决定去一所篮球强校。」
「这样啊。……等等,诶?」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Cosmo”的真实身份是谁。」
「诶诶诶诶诶!?为什么!?」
「……不是,忘了我就住在附近么?俊吾的家里一直有传出弹唱的声音」
「哇,我不要听这个……好尴尬……」
我差点尖叫起来。在我弹唱的曲子中,很可能包含了即使在初中的我看来都觉得太过幼稚的情歌。我想铃音应该听不清歌词,但这也只是我过分乐观的猜测。
「……我说铃音。这段记忆,能不能请你删除。」
「不可能哦。」
「拜托了!请想想办法!」
「俊吾你啊,总是装作很精明,实际上却是个笨蛋呢。」
说着,铃音笑了起来。捧腹大笑。连带着我也笑了起来。
确实,我是个笨蛋。是个又笨又胆怯的胆小鬼。
这种事,我居然直到世界快结束前才第一次知道。
「所以,关于你问题的答案。」
铃音擦拭眼角的泪水,接着说道。
「我之所以坚持罚球练习,是因为我相信地球一定会得救。毕竟,这么笨拙的青梅竹马都能创造奇迹,地球怎么可能做不到呢?」
「……这是什么理论。」
「所以,俊吾也试着相信我吧。地球一定会得救。我会参加全国大赛,俊吾会成为职业音乐人。既然如此,我们就没有时间能浪费了不是么?在大家都在偷懒的现在,我们努力把差距拉大吧。」
啊,我想起来了。
我喜欢上的,就是这份温暖。
明明说的净是些乱七八糟的话,但不知为何,她充满自信的话语却能让我的心放松下来。她那闪烁着无数星星的眼眸,不容分说地将我带到明亮的地方。罚球练习的时候也是,在自家院子里放烟花的时候也是,戴着新买草帽走下能看到大海的坡道的时候也是。
无论何时,铃音的笑容都被温暖的光芒所包围。
到头来,我可能只不过是在找各种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只不过是为了不受伤害而架起防线罢了。
只不过是逃走了、放弃了胜负罢了。
但是这个接续词后面,实际上应该是些更加不死心的话。
联合国军队的计划失败,世界可能真就结束了。成为职业音乐人的梦想,可能再也无法实现了。也许没能向铃音告白,夏天就结束了。
——但是,绝对不能放弃。
我已经厌倦做胆小鬼了。
从现在开始,我决定绝对不再逃避自己的感情。
「……铃音。那个,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说。」
「什么事?」
「我有些想向铃音传达的话。我想把它变成一首歌唱给你听。」
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说得很痛苦,但铃音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会等着的。我也想再次听到俊吾的歌。」
七月的阳光给铃音的轮廓增添了色彩,耀眼得似乎直视就会被灼伤双眼,
像是世界就快要结束啦、夏天不会再来啦,这类悲观的事全都变得无关紧要。
我变得想要相信奇迹。
「俊吾也终于明白摇滚的精神了吗?」
「明明是个音痴,还自以为是。」
「哦呀?又想让我看到你跌倒的丑态了吗~?」
「……铃音,刚才的事别告诉别人。」
「那就得看你的态度啦。」
然后,我们再次笑了起来,继续着和以前一样的无聊对话。
回去之后就作曲吧。通宵也要做。
我已经很久没碰过吉他了,调音可能也不准了。一开始指尖肯定会不熟悉,先用简单的曲子让手指适应一下吧。
那么,要写什么样的曲子呢?
至今为止还从未完成过情歌,稍微有点紧张。
加入只有我和铃音明白的信息也许是个不错的想法。老实说,这太羞耻了,还是尽量避免使用像是“喜欢”或“爱你”这样直接的词语吧。
那么,该怎么表达这份心意呢?
要将这份感情比作什么呢?
要怎样才能打动铃音的心呢?
「……噗噗。」
「傻笑什么啊?有点恶心呢。」
「吵死了。等着瞧吧,我会写首超棒的曲子的。」
「嗯,我会期待着的。」
相比于几分钟之前,自己确实成长了,光是想到会创作出怎样的曲子就让我兴奋不已。
真是久违的感觉啊。我感觉现在我什么都办得到。
毕竟,这是我的人生。我可以去到任何地方。
在这个夏天结束之前,只需要狠狠踩下油门就好了。

「初恋意外地不会死。」——初濑步梦
1
数不清的子弹将废弃街道撕裂。
锈迹斑斑的铁桶快撑不住了。再过一分钟,就会连同躲在后面的我们一起变成满是弹孔的废料吧。
雷蒙德给爱枪换上最后的弹夹,苦笑着说道。
「本来只是一场争风吃醋的吵架,没想到事态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你也真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啊。」
「争风吃醋的吵架?别逗我笑。」
雪莉抚摸着M3A1冲锋枪的枪身,嗤笑道。
「从一开始,我就只是为了盗窃那份数据才接近那个男人的,只是假装成恋人而已。」
「谁知道呢。」
「怎么?嫉妒了?」
「你才是别逗我笑了。」雷蒙德耸了耸肩,躲过钢铁暴风。「我和你的关系早在五年前就结束了。事到如今有什么好嫉妒的。」
「哦……。那你为什么要来救我?」
「真是过分乐观的思考回路。我可不是来救你的。」
雷蒙德深深叹了口气。眼睛深处闪烁着觉悟的火焰,窥视着袭击者们装弹的时机。敌人有五人。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一发子弹都不吃从这个窘境突破。就算失败了,也能为前女友争取到逃跑时间。
男人和女人的视线相互碰撞。
仅仅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彼此的想法就变得清晰明了。
「……你想死吗?」
「你以为我是谁?我可不会输给那些人。」
「你已经没有义务帮我逃走了吧。为什么还要拼上性命……」
「哎、别让我说这么多次。……我只是想揍那些伤害我喜欢女人的混蛋而已。」
雷蒙德冷笑着,冲向了枪林弹雨的死线。
——就在这时,直径1.2千米的小行星撞击了西伯利亚的森林地带。
巨大的冲击波将树木夷为平地,剜去大地,灼热的火球降落在整个亚欧大陆。
当然,这马赛的小巷也没能幸免遇难。致命的热浪将那里居住的八十万人和建筑一同吹飞,所有故事都化为尘埃。曾经相爱的两个杀手,以及围绕在他们两人之间的爱憎和策略,与空中飞散的残骸一起融为一体。
与此同时,雷蒙德妹妹所居住的波兰,巨大的岩石也————
「……不是,为什么啊!」
文学部的活动室内,菅谷把稿纸砸在我的桌子上。
「为什么又有小行星突然坠落啊!明明之前没有任何伏笔吧!?好不容易才到气氛高涨处啊……!」
我疑惑地想着这家伙为什么这么生气,喝了口热茶。
「这是重视真实感的结果哦。一年之后现实世界就要结束了,作为创作者却回避这个是不公平的。」
「但是,所有的小说都以人类灭亡为结局也太奇怪了吧!之前读的那篇,开头第三页人类就灭亡了,之后净是些对荒凉的废墟和堆积的岩浆的描写。」
「这就是所谓真实感。我不想在小说里说谎。」
「日本高中生写的冷硬派小说,要什么真实感啊?」
「……我采纳了菅谷的意见,这次把灭亡拖到了第五十页。所以,别抱怨啦。」
「你是那个吗?中了人类不灭亡就不甘心的诅咒?」
明明直到中途还很有趣的,菅谷又骂了一句,喝了口可乐。
在冷气开得很足的活动室里,今天也聚集了四名同学。
有人躺在破旧的沙发上看漫画,有人趴在桌子上贪婪地打盹,还有人只是呆呆地望着书架。离暑假还有两天,现在就这么懒散真的没问题吗?
不过,这确实是初中时代无法想象的光景。
本来,这种文化社团活动除了部员和顾问以外,谁都不感兴趣。只有,在看到毕业相册上的集体照时,发出“诶,我们学校还有这种社团活动啊”这种随便感想程度的存在感。这很正常。
尽管如此,这里却成为了男生们的聚集地,可能是因为互联网受限,娱乐项目枯竭,而这里的书架上摆满了大量漫画和小说,还能不用担心暴涨的电费,随意享受空调冷气。
总之,文学部的活动室被当成了免费的漫画咖啡厅。
「喂,下一篇小说什么时候写完?」
「怎么可能那么快就写出来啊。现在还在情节推敲阶段呢。」
「情节?那是什么。意大利点心?」
「……不是,是像故事的设计图一样的东西。你看,漫画不是也要先写名字吗?」
「嗯,算了。完成后再告诉我吧。」
我一边抱怨着“你真是随便啊”,一边在内心享受这种状况。
自从高我两届的前辈们毕业后,文学部的部员就一直只有我一个。我原以为这样可以集中精力写作,也还不错,但能让别人看自己写的东西确实令人感到高兴。
除了菅谷以外,其他三人现在都只看过书架上的漫画。
「初濑,果然还是以职业作家为目标吗?」
「……不行啊。不管是哪个出版社,都推迟了今年的新人奖。」
「不参加那个新人奖就不能出道吗?」
「虽然也有将KAKUYOMU上的人气作品书籍化的模式,但说到底现在根本就上不了网啊。」
「嗯。那就写好存稿备战明年的奖项吧。」
「不会有明年的。反正小行星迟早会坠落。」
不久前,国营电视台的新闻报道了关于联合国军队计划的后续报道。
根据最新的模拟结果,使用核武器使小行星的轨道偏转的计划成功率已经超过了50%。
不是吧,才50%?这也太不像话了。
这不就是赌博吗?如果是宝可梦的招式,绝对是不会被考虑使用的级别。
而且,国营电视台的新闻为了不引起市民的恐慌大体上都是经过了层层审查的。我认为实际的成功概率连1%都没有。
预计于今年十二月启动的计划,肯定会以失败告终。
明年的夏天已经不会再来了。
「你真是悲观得让人吃惊啊。」
「我只是站在现实的角度考虑问题而已。」
「既然是以小说家为目标的话,那就要有更大的梦想吧。」
「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我重视的不是创作者的妄想。而是以压倒性真实感为基础的临场感。」
接着,我热情地讲述了,为了写出这次给他们看的小说,花了多少时间反复调查取材。
在无法使用网络的当下,收集情报的手段就只有书籍了。我爬了长崎市内图书馆和旧书店的许多梯子,对欧洲地下社会流通的枪支种类和使用方法,甚至连一颗子弹的零售价格都做了详细的调查。当然,为了让世界观更加厚重,有关当地的风土人情也是必不可少的。所以我尽可能地网罗了伦敦、马赛、波兰的卢布林地区这些故事中登场地区的情报。
通过彻底调查作品中不会写的细枝末节,营造出能将读者带入故事世界的压倒性真实感——这就是我追求的写作风格。
可能是说得太过起劲,其他无所事事的三人都看着我。
大家都不知为何聚在了一起,菅谷对我露出了坏心眼的笑容。
「诶,怪不得呢……」
「什、什么啊?」
「嗯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取材的范围有些偏呢。」
「等等,有什么想说的就直说。」
「初濑君,我总觉得恋爱部分真实感不太足啊。」
「什……!?」
真实感不足?
我的小说?明明做了那么多取材?
「……不、不可能!主人公和女主角相互吸引的情节应该没有矛盾……!」
「是么?我不太明白雪莉为什么会重新爱上雷蒙德呢。」
「这么可能!你看,第三十五页,重逢的两人坐在长椅上的场面!在那里好好地设置了两人的关系性质……!」
「别说了,初濑。」
菅谷以怜悯的眼神看着我,轻拍我的肩膀。
「在座位上铺块手帕就重新爱上你的女人,只存在于昭和的偶像剧里啊……」
「什……但是,我看的恋爱心理学的书里……」
菅谷无言地摇了摇头。
不知不觉间,聚集在桌子周围的人也都神秘地点了点头?
——我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
「初濑,你的小说缺乏实际体验。」
不对不对,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
「从书本中学到的知识是有限的。」
可是,小说什么的,你只看过我写的啊!
「如果你真的重视真实感,就不能忽视这方面。」
等等,总觉得这家伙好像很开心?
「听好了初濑。在这里的全员——我也好、高井也好、佐佐木也好、首藤也好,实际上都有可爱的女朋友!」
你……。
「你说什么……!?」
「别那么害怕。冷静一点,深呼吸。」
「……我才没有过度呼吸。」
「喂,来人带点水和氧气瓶来!这样下去很危险……!」
「都说了,我没有想漫画里那样动摇。」
完全是谎言。
其实我内心动摇得要死。
我太大意了,这些家伙一个个既不参加社团活动,也不加入学生会,放学后就跑到不属于自己的文学部,每天都漫无目的地懒散度日。还以为全员净是些连一个女性朋友都没有的没出息家伙。
在小行星坠落之前,我的内心世界就已经崩塌了。我感觉座位上突然开了一个洞,有种被拖入奈落之底的错觉。
「你的小说确实很有趣。虽然有唐突的小行星撞击的缺点,不过也足够有趣了。……正因如此,现在有必要在这里扒开这层外皮。」
「那、那该怎么办?」
「……初濑。你有喜欢的人吗?」
「诶?……还没有。」
「那可不行!」
“砰”的一声,桌子被拍响。
我战战兢兢地看向其他人,果不其然,大家都对菅谷突然的奇怪举动感到起兴。
「你需要了解真正的恋爱,初濑。失恋也没关系。那种对某人思慕的体验,会赋予你的小说更多深意。」
「喂,我并不是想写恋爱小说啊……」
「闭嘴!」
「闭、闭嘴……?」
「听着,说白了就是我们太无聊了!又没参加社团活动,这种情况下学习也没用,网络也被限制,没有像样的娱乐方式……那就只能听别人讲有趣故事打发时间了!可是大家交了女朋友之后都安分下来了,根本没有什么有趣的话题……!好了,快找个喜欢的女孩子,给我们提供乐子吧!」
这、这家伙,这是真心话吗……。
把人当作内容,过分也要有个限度啊……!
「别、别开玩笑了!」
“砰”的一声,我也狠狠拍响桌子。
「我得舍弃睡眠,努力写出最精彩的小说!离世界末日只剩一点时间了,现在可不是只顾恋爱的时候!」
我打心底里感到愤怒。
从菅谷手中夺回稿纸,放着活动室的钥匙不管,逃也似地跑向门口。
「这样好吗?一个女朋友都没交过世界就结束了。其实你应该也有喜欢的人吧?」
「……怎、怎么可能有!我可没那么闲!」
完全是谎言。
其实,我正对一个女孩抱有没有回报的恋情。
2
关于她,我并不太了解。
只知道她和我一样穿着海明高的校服,校服领结的颜色是青色,应该是三年级的学生;有着美丽的白金色头发和翡翠色瞳孔;以及是个经常出没在破旧游戏中心的射击高手。
冲出活动室后,我回想着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她,走下热到快要被煮熟的坡道。
位于日本西侧的长崎天黑得很晚,直到18点太阳还保持着杀伤力。我吃着从便利店里买的苏打味冰淇淋,以获安慰,双腿自然地走向有轨电车车站附近的游戏中心。
这家店破败不堪,让人怀疑是不是昭和初期就存在,招牌上写的店名模糊得无法辨认。而且,里面放置的净是些前几代的老款游戏机。
尽管这家店就在电车站前,但我从未见它生意好过。
再说,在这么闷热的天气里,应该很少会有人愿意在空调几乎不起作用的游戏中心里玩吧。
我战战兢兢地走了进去,假装对格斗游戏感兴趣,窥视着店内。
果然,她已经将巴拉克M31的枪口对准了屏幕。
约翰·巴拉克斯公司生产的自动手枪“巴拉克M31”,即使已经停产,现在仍是深受全世界枪迷们喜爱的杰出作品。她玩的射击游戏好像是有名的粪作,但不知为何枪的还原度却非常高。
我悄悄观察着,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高中前辈以惊人的速度消灭接近她的僵尸,给予它们第二次死亡。
她的动作精准得让人难以置信。
开完十八枪后,她踩下脚下的踏板,躲进掩体,拉动枪身滑套,迅速完成换弹,然后再次给亡者们送上铅弹雨。
每一发子弹都能精准命中那些快速移动的僵尸们的头部,非常惊人。因为外壳很旧,传感器的灵敏度应该也不太好才对。可能她在扣动扳机前的一瞬间,就计算出了偏差并对瞄准进行了修正。
简直是神迹。
除此之外,无法用其他话来形容。
嘴角挂着狂暴笑容,肆意用枪射击的她,像《生化危机》里的爱丽丝一样凶狠,像《杀死比尔》里的新娘一样独特,像《辣妹刺客》里的真寻和千里一样可爱,像《极寒之城》里的洛林一样美丽。
我咽了口唾沫。
不知何时,苏打味冰淇淋融化了,我毫无防备的右手变得黏糊糊的。
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对在意的女孩连打招呼都做不到,只能以狼狈的姿态远远看着她。
从洗手间洗完手回来时,她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她像是终于想起店内的炎热一样,用手扇了扇脸,拿起放在脚边的三矢苏打,美味地大口喝着。然后,她拎起挂满大量徽章和钥匙扣的书包,脖子上挂着擦汗的毛巾,向夕阳染红的店外走去。
那背影,看起来像个拯救了世界却无人知晓的英雄。
「她到底是谁啊……?」
据我所知,她几乎每周都会来这家游戏中心,不知为何,总埋头于廉价的射击游戏。
游戏名是《ZOMBIE SHOOTER》
真是个没有特色的命名方式。
故事情节更是粗略。故事以不知为何而荒废的洛杉矶为舞台,讲述了人类最后的幸存者加斯特和诺艾尔两人,在消灭来袭僵尸的同时,试图逃离这座城市。
游戏画面粗糙,僵尸的造型也不恐怖,可以理解,毕竟这是二十年前的游戏。但难到谁都没法满足地游玩实在是不能接受。
明明是僵尸这样的杂鱼敌人却能做出无法预测的灵敏动作,有着除头部以外射哪里都不会死的鬼设定,多次游玩让身体记住才能回避的奇袭数不胜数,每射击十八发就要装弹的繁琐操作,主人公的耐久力烂到让人只能认为这是开发者的恶意,像是找茬似的不可续关的关卡设计——一一列举原因的话就没完没了了,总之,这款游戏的难度简直是疯狂。
我也曾算准那个少女回家的时机试着玩过几次,但连第一关都没过。
今天也是一样,被从画面外突然飞来的僵尸手臂抓伤,迎来可喜可贺的游戏结束。
变暗的画面上显示着『TOP SCORE PLAYERS』。
从第一名到第十名的位置,都被名为“Alice”的玩家独占。恐怕,这就是她的网名。
即使是她,好像也没能通关全部关卡。
「……可恶。那个人为什么会迷上这种东西呢?」
我对她一无所知。
无法想象看起来在讴歌青春的她,在世界快要结束前,却热衷于这种粪作的理由。更不知道该用什么借口向她搭话。
反正,肯定连她的名字都问不出这个夏天就结束了。
当总计300日元被投入游戏机中时,天已经开始变黑了。
差不多该回家了。用自动贩卖机买来的可乐润湿喉咙,走向一点也没变凉快的街道。
想着“又要爬那个坡吗?”,郁闷的迈出第一步时,突然有人从身后叫住了我。
「哟,初濑。真是奇遇啊。」
我猛地回过头。
是刚才在活动室给我提出不中听建议的同班同学,菅谷。
趁我僵住动不了,菅谷亲昵地搭在了我的肩上。
「嗯,原来如此……。难怪你这家伙最近一直在写枪战动作类型的东西呢……哦,原来是以那个人为原型啊。」
「你、你在说什么?」
这家伙,难道一直在看着吗?
「喂,都这种时候了还要狡辩吗?」
「烦死了!你说的我完全不理解!」
「就这态度真的好吗?不会后悔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要回家了!我家门禁很严的!」
「要我告诉你那个人的名字吗?」
「什……?」
为什么这家伙会知道?对方可是高我们一届的前辈啊。
有了女朋友人脉就会变广吗?诶,难道菅谷的女朋友就是那个人吗?
哈啊?是特意来炫耀的吗?这家伙性格真是太恶劣了——
「……不是,怎么这副表情啊?杀气都漏出来了。」
菅谷又说着与我的推测不符的话,无奈地笑了。
「放心吧。只是我姐和那个人同班而已。」
「……我为什么要因为听到这个而放心啊。」
「坦率一点。如果真像你说的,小行星会坠落的话,这不就是最后的夏天了吗?」
然后,菅谷开始单方面地讲述通过姐姐得到的情报。
她的名字是浮桥爱丽丝。海明高中三年级四班。归宅部。已经离婚的父亲是美国人,八岁之前一直在那边生活。
英语当然很流利。西班牙语也能达到日常对话的水平,是个擅长三种语言的三语者,但学习成绩一般。比起坐着学习更喜欢活动身体,是教室的桌子里经常放着零食袋子的类型。毫无疑问,朋友也非常多。
「啊,我忘了说最重要的情报。」
菅谷无视我想要摆脱他的举动,在我耳边低声道。
「浮桥同学,现在好像还没有男朋友哦。」
虽然嘴上说着“那又什么样?”,但心脏却跳动得异常剧烈。
海明高的暑假,说实话就像不存在一样。
原因是从结业式的两天后开始夏季补习,虽然只有上午,但每天都要正常上课。听说这种恶习只存在于九州、夏目漱石似乎是万恶之源、即使无故旷课也不会被责骂,这种真伪不明的传闻比比皆是。
但现在没有其他的娱乐方式,几乎所有学生都正常出席。当然,是为了享受免费的冷气。
我也是这些无精打采的学生中的一员。
学校的课程几乎进不了脑子。
数学公式也好,世界史的重大事件也罢,与浮桥爱丽丝没有男朋友这个事实相比都显得微不足道。
……对了,她是叫爱丽丝吧,这不是和网名一样吗。
「初濑君~。可以在活动室吃午饭吗?」
课外补习的第三节课结束后,坐在我前面的菅谷用恳求的眼神拜托道。
我可没时间理会他。
「我最近很忙。没有时间参加社团活动。」
「那你只要把活动室的门打开就行了。」
「绝对不可能。」
「真的假的啊。只有那里可以毫无顾虑地吹空调啊……」
看来这家伙没有乖乖回家的选项。
「……像以前一样,在教室待到天黑不就好了。」
「因为像那做样被老师骂了,现在已经被禁止了。拜托啦~会中暑的啦~」
「那就去拜托其他社团的人吧。我先回去了。」
说什么最近很忙简直是天大的谎言,回家也无事可做。
单纯只是我的精神状态不适合写小说罢了。
没有男朋友。没有男朋友。浮桥爱丽丝没有男朋友——我粗劣的大脑被这份情报堵塞了。
好了,冷静点。
那个人没有男朋友又怎样呢?
就算现在位置空着,要想获得坐下的权利也必须经历重重试炼。我既没有得天独厚的外貌,也没有出类拔萃的才能,说到底,此刻的我甚至不是她认识的人,更别说报名参赛的资格了。况且,竞争对手肯定堆积如山。
放学后直接回家只会闷闷不乐,于是我罕见地搭乘有轨电车来到滨町的商业街。
在观光大街车站下车后,我立刻在麦当劳解决了午餐,在游ING买了喜欢作家的小说,之后就漫无目的地在拱廊街闲逛。正当我享用着一直提供试吃的岩崎本铺的角煮包子时,我在岔路发现了一家游戏中心。
这里冷气开得很足,最重要的是机器也都是新的,店内挤满了无所事事的年轻人。与那家破旧的店大相径庭。
我差点联想到我那没有希望的恋情,于是慌忙地转身离去。
——够了。回到现实吧。
反正我不可能成为那个人的男朋友,甚至她可能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这段恋情和死了没区别。结局早在一开始就注定了。
但是,人生本来就是这样的吧。
菅谷说写小说『体验』是必要的,那这稍显淡薄的失恋不也是种宝贵的体验吗?况且,没有比修成正果的爱情更不值一提的东西了。森见登美彦在小说里也是这么写的。
反正小行星都会坠落,世界会结束,这种感伤总有一天会忘却——在沉迷于这种借口般的思绪中时,我突然有了个念头。
「……要不去看电影吧。」
除了写小说和读小说,我最喜欢的就是电影了。
至少有九十分钟能被强制拖入故事里,是不想考虑其他事情的最佳选择。特别是今天,我想看可以放空大脑享受的动作电影。
没有去电影院的钱,而且从去年开始几乎没有新电影被制作,家里也没有可以播放出租DVD的机器,网络无法使用自然也没有订阅服务。所以,目的地就只有一个了。
位于商业街边缘的一栋商住两用楼里,有一家名为“小林映画堂”的店。
烟草味十足的店内陈列着电影DVD,拿到前台,如果没有被预约,就能在里面的房间放映,这样谜一样的系统。不管什么时候去,客人都只有我一个,大概是以慈善事业的心态经营的店吧。
「欢迎光临。难得有客人来啊。」
那个一直满脸络腮胡的店主不耐烦地招呼道。这家店我已经来过三次了,可他好像完全不记得我的长相。
「今天,有放映的预约吗?」
「今天也好、明天也好、后天也好,一个预约都没有哦。」
「……没问题吗?经营状况之类的。」
「哈哈。反正世界都要结束了,赚钱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不知该如何应对成年人唐突的自嘲,只能暧昧地笑了笑应付过去。我也说不了别人,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们似乎都像是看破了红尘。
我重新振作精神,寻找电影。
这家店只要待上十分钟衣服就会沾上烟草的气味,但选择电影的品味却很出色。
这家店理所当然地有着A24公司的全部作品,昆汀·塔伦蒂诺、马丁·斯科塞斯、埃德加·赖特、大卫·林奇、白石和弥、阪元裕吾等导演的作品也全都有。库存几乎完美契合我的喜好,令人怀疑是不是窥探了我的内心。
店里有很多我不怎么看的类型的作品,不管是日本电影还是外国电影,可见店主相当喜欢电影。
但是现在,我更想看粗糙的暴力电影。
「呀嚯—!叔叔,凛映今天来了吗?」
突然,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声在店内响起。
但被架子遮挡,看不见她的身影,难不成是这家店的熟客吗?
「刚才还在呢,但她说要拍摄素材,跑到街上去了。」
「啊哈哈,确实是她的风格呢~。算了,我可以看电影吗?」
「可以啊。目前没有任何预约……」
不是,刚刚才和我口头上说过……
正当我想插嘴时,店主像是终于想起了我的存在。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竟然说出了“先到先得”这样的话。
别开玩笑了。
我可是刚刚放弃了初恋,正值人生心情最糟糕的时候啊。如果不能在大银幕上看到枪声和血沫飞溅的暴力电影,就很难恢复情绪的。虽然刚来的少女可能是熟客,但我还是希望她能稍稍退下。
我感受着店内竞争对手的气息,畅游在包装的海洋里。眼球运动的速度最大化,寻找最适合当下心情的电影。
不想考虑任何复杂的问题,最好是看过的作品。
最好是看过很多遍,几乎背下来的那种。
店铺中央附近,我发现了店主推荐的电影专区。
看起来今天是僵尸电影特集。
我不太喜欢恐怖电影,但僵尸电影还算可以接受。那种几乎一半都像是庆典的电影,应该不会太恐怖吧……。
「……啊嘞。」
在古今中外的隐藏名作中,我发现了混在其中的稀有超大作。
《生化危机》
原作为众所周知的日本超人气游戏,是部曾经每年都会在黄金时段播出的作品。虽然关于续作的质量有各种说法,但我觉得系列第一部还是相当有趣的。
米拉·乔沃维奇饰演的主人公的名字确实叫——爱丽丝。
爱丽丝。浮桥爱丽丝。
怎么办,这不还是爱丽丝吗!
我联想到一个完全没能忘记的名字,紧紧闭上了双眼。
忘掉吧。快点忘掉吧。
反正,是和自己的人生毫无关系的人。
所以,快点忘掉吧——
与在脑内扩散的话语相反,我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了包装。
然后——与从视野外突然伸出的漂亮的手相撞了。
「……啊。」
「……啊。」
两个呆呆的声音响起,我的时间完全停止了。
将手伸向同一个电影包装的熟客——有着美丽白金色头发和翡翠色瞳孔的人,正是我现在想要忘记的对象。
3
浮桥爱丽丝。
菅谷姐姐的同班同学。美日混血,有着即使不愿意也会被吸引的美丽容颜——还是个出没于破旧游戏中心的射击高手。
意识到因不可抗力手和手碰到了一起,我急忙缩了回去。她似乎注意到我穿着和她同一所高中的校服,迅速放松了警惕。
「啊嘞,海明高的学生?领带是绿色的,那就是二年级的啦!」
「…………………………是的。」
「哇!你经常来这家店吗?」
「…………………………是的。」
难、难道说,这个人……!
——交流能力超强……!
面对初次见面的人,完全没有胆怯的地方。会亲切地跟我说话,也不会强行拉近距离,看得出她为了不让我感到尴尬适当考虑了一下。
我抬头看着比我略高一点的她,不知怎么地理解了。
冷静一想,这是理所应当啊。
这个人是归国子女。虽然只是想象,但我认为年幼的孩子要适应异国环境,必须具备相当的人际交往技巧。相较之下,一直关在自己世界里写小说的我,经验差距太大了。
「你知道这家店的放映系统吗?拿着电影到里面的房间就能放映哦。」
「……啊,是的,大概知道。」
「有件事想商量一下……」
浮桥爱丽丝以像是在说悄悄话的语气轻声说道。
「如果可以的话,要一起看那部电影么?」
「……诶?」
「作为前辈的我来请客。怎么样?」
「…………诶,但是。」
「没事的没事的。比去电影院便宜。」
——诶诶诶诶诶诶!
事情开始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
不,确实,同一部电影一起看更有效率。但一般情况下,会这样随意地邀请初次见面的人吗?
难道说对方也注意到了我的存在吗……?
「啊,不好意思,是我太一厢情愿了。你是更喜欢在家里看吗?」
「不、不是的!没那回事!」
「是么。那我去跟叔叔说。」
宛如在夏日阳光下突然绽放的笑容。
就在我被这威力折服的时候,电影不知何时开始了。
我能集中注意力在画面上的,就只有主人公在浴室醒来的场景。其他时间里,我的意识一直被坐在与我一椅相隔的折叠椅上的浮桥爱丽丝所吸引。
交叠着修长的双腿,一脸认真的看着银幕的她的侧脸,似乎包含着与刚才爽朗笑容完全不同的另一种东西。
我想,这个人一定有许多我所不知道的一面吧。
没想到想不出更多了解她的手段会让我这么焦躁。真是的,为什么我生来就是如此胆小的性格呢。
——不过话说回来,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啊。
就算时空因某种奇迹而扭曲,她突然混入了银幕的世界,我想她也能从容应对。不如说能凭借魅力征服其他演员,就这样被选为动作大片的主役也说不定。
我对这样的未来绝对不可能到来的事实感到愤怒。
一颗从宇宙尽头突然飞来的、与浮桥爱丽丝和浮桥爱丽丝的美好可能性毫无关系的小行星将为一切画上句号,这实在是太不讲道理了。
别开玩笑了。稍微读一下气氛好吗。
就算世界末日也无所谓。
但是,我绝对不能原谅这个人的未来被夺走。
就在我对在黑暗中奋勇直前的巨大无机物发出诅咒的时候,电影迎来了片尾字幕。
此时此刻,我清晰地意识到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如果这部电影结束,我就没理由再待在浮桥爱丽丝身边了。
在第二首片尾曲结束之前,我必须找到其他借口。
放映室的灯亮起,店主说着“要关门了,快回去吧~”,我只好乖乖离开。
我们直到电梯里都还在交流电影感想,但由于我这九十分钟内几乎没有集中精神,所以讨论有了极限。不出所料,离开商住两用楼时,我们的对话也戛然而止。
长崎的街道已经进入了夜幕的入口。橙色和蓝色的渐变,将天空染成水彩画般的颜色,东边已经有星星开始微弱闪烁。
与这梦幻般的景色一样,浮桥爱丽丝的笑容也是如此美丽。
尽管如此——为什么我现在像是快要哭出来一样呢?
「那,我家在这边。」
「……啊,辛苦了。」
「嗯。今天真是谢谢啦~!」
这是理所当然的啊。
偶然一起看电影,因此加深关系,下次又约在同一家店——这种展开怎么可能存在呢?世界可不会这么凑巧啊。
我们的关系只不过是和第二首片尾曲一起淡出的程度,淡薄到连相互自我介绍的必要都没有。
算了,这样就好。
毕竟,现实就是这样吧。
——这可能是最后的夏天了。
突然,几天前听过的那句话在我脑内回响。
为什么非得让菅谷的话让我惊醒呢。
……不过,是啊。确实如此。
我会老实承认的。
因为害怕做无望的梦,我一直在逃避现实。
以重视真实感为借口,掩饰自己缺乏想象力。这样我就不用对自己脑内产生的无聊想法一一感到失望。
对未知的事物感到恐惧,假装达观,以此为借口逃避。
「……那、那个!」
无法准确形容,总之就是飘散着令人愉悦的香气,浮桥爱丽丝回过头来。
在做好心里准备之前,我的声带就震动了起来。
「其实我是认识你的!你看,你不是一直在石桥电车站前的游戏中心玩《ZOMBIE SHOOTER》吗?其实我也是常客,不过一直玩的都是格斗游戏,怎么说呢,经常在视野边缘捕捉到你的身影……」
别思考。不要用无聊的现实来掩饰。
只需集中精力传达。
「排行榜,全部都被你独占了呢。这么难的游戏,简直是神迹啊。……就算是这样,也没能到达最后一关啊。」
啊嘞?这么说没问题吗?
总觉得,对话的流向好像变得奇怪了……。
「所以,要不要和我一决胜负呢?先通关那个游戏的一方获胜。」
不对不对,为什么我要提出这种建议啊……!
现在后悔也晚了。
浮桥爱丽丝愣了几秒,嘴角浮现出发现好对手的战斗名族般的笑容。
「好啊,有意思。赢了能得到什么呢?」
「……那个,请你看场电影怎么样?」
「好,一言为定。」
这是,成功了……吗?
虽然不太清楚,但只要她能朝我这边看一眼就很不错了。
「啊,对了,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有栖。有限公司的『有』,鸟栖砂岩的『栖』的有栖。你呢?」(关于第二章女主角的名:之前都没有出现汉字,都是以片假名“アリス”出现的,直到现在才出现汉字“有栖”,之后“アリス”会翻译成爱丽丝,“有栖”会翻译成“有栖”,希望大家能理解。)
「我叫初濑步梦。写作行走的梦的步梦。」
「挺不错嘛。感觉是个非常积极的名字呢!」
正因如此,我才不喜欢被叫名字!
「……爱丽丝原来是汉字啊。我一直以为是英文名呢。」
「嗯?一直?我跟你说过吗?」
「啊,不是……」我很快就露出了破绽。「你、你看!排行榜上的玩家名不就是“Alice”吗?」
「嗯?算了,以后多多关照啦~」
心中充满了鼓足勇气带来的满足感,以及同等比例的不安。
没问题吧我?竟敢开始了这样的比试……。
4
「初~濑~君~,还在写小说吗~?」
夏季补习结束后的教室里,前桌的菅谷再次缠上了我。
以我的小说为契机,他开始对阅读产生兴趣。盂兰盆节期间,他似乎从图书馆借了大量书来看。虽然很高兴他期待我的新作,但老实说,现在可不是写小说的时候。
「现在不是时候。我很忙的。」
「哦?难道是约会吗?」
「不是的!没有那种华丽的展开!」
「那是什么啊。是你最擅长的资料收集?」
「……是和僵尸战斗。」
「啊?」
「所以,必须要逃离被僵尸占领的城市!」
「喂,等等,医院——」
向看起来真的很担心我的菅谷告别后,我匆匆赶到电车站前的游戏中心。
我冷静地瞄准以惊人速度扑过来的僵尸的头部。这时的诀窍是,闭上左眼,将右眼的焦点对准枪口上的准星。这游戏射击时枪身会大幅度震动,所以在扣动扳机的瞬间,肩膀和肘部要微微用力,以保持稳定,最好能屏住呼吸。
就算一击消灭的第一个僵尸,下一个也会接踵而至。
瞄准,稳定枪身,屏住呼吸,开枪。即使僵尸以不规则的动作逼近,要领也一样。按照在家里多次进行的想象训练,我麻利地消灭了这些贴图粗糙的僵尸。
迄今为止,我为冷硬派小说取材而学习的枪支使用方法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话虽如此,但我对自己的反射神经并没有太多自信,每次射击注意力都必须深度集中,只是通关第一关就已经让我疲惫不堪了。虽然在来游戏中心的路上吃了两个便利店的饭团,但感觉那些热量早已消耗殆尽。
「还有五关吗……?」
这家店还是老样子,空调完全没有效果。
我用毛巾擦拭从下巴上滴下的汗水,喝下两升装的宝矿力润湿喉咙。休息就这样结束了。毕竟,僵尸们马上又要来袭了!
——这个游戏的开发者们到底是怎么了。
我在攻略这个游戏上花费了整整三周。就连夏季补习暂时放假的盂兰盆节也不例外。无数次研究僵尸的动作到心力憔悴,习惯难用的手枪,终于在三天前通关了第一关。
这难度简直是把玩家当傻子耍。
那些家伙绝对一次都没试玩过吧。
零花钱预支了又预支,已经把十一月之前的钱都花光了。这个夏天,对这家游戏中心的经营做出最大贡献的毫无疑问是我。
不尽快通关的话,我差不多从物理上无法继续玩了。
「……啊。」
在我注意力松懈的一瞬间,里面的僵尸扔出了燃烧瓶。
开什么玩笑,僵尸应该很怕火吧,我差点骂出声,但玩家的身体燃烧得更快。只能眼看生命值不断减少,毫无办法地迎来了可喜可贺的游戏结束。
「可恶,受不了了!」
本来就是不背板就应对不了的难度,再加上僵尸们还会随机采取无法预测的行动,简直太过鬼畜。每次都能通关第四关的浮桥爱丽丝是真正意义的怪物。
「……到底在干什么啊,我。」
一旦离开游戏,冷静的思考就会涌上心头。
这个世界就快要结束了。十二月联合国军队的计划彻底失败,明年五月小行星将撞击西伯利亚地区。就像菅谷说的那样,夏天或许再也不会来临了。
把所剩无几的时间浪费在粪作上实在是太愚蠢了。
就算打倒僵尸的技术再怎么进步,就算这个游戏玩得再怎么开心,说白了也毫无意义。
说到底,我花费这么多时间和金钱,既不是为了逃离被僵尸支配的城市,也不是为了追求射击高手的至高境界。
其实,我更想和浮桥爱丽丝一起做些更具夏天气息的事。
比起宅在没有冷气的破旧游戏中心里,有很多更有意义的事可做。像是去海边游泳啊,逛夏日祭啊,潜入夜晚的学校操场放烟花啊。
然而,自从我在映画堂外和她约定一决胜负后,我就一次都没见过她。现在都已经是八月中旬了。
不过,这也是理所应当的。毕竟我们比的是谁先通关,两人同时来游戏中心是没有效率的行为。
比我领先许多,而且朋友相当多的浮桥爱丽丝会在周二和周四来玩。其他日子则是我。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
——我真的还能继续下去吗?
「……电影。通关了就能再一起去看电影了。」
好不容易让自己振作起来,把100日元硬币投入投币口。
一遍又一遍被僵尸杀死也要继续下去。
第二关的中盘是难点。
有个僵尸会高速反复横跳并扔出毒匕首,我每次都会在应付它的同时被其他僵尸咬伤。
而且,为什么会反复横跳啊!
为了提高难度,世界观什么的都无所谓吗!
因为想了一下多余的事反应慢了。被反复横跳僵尸的毒匕首直接命中。麻痹两秒动弹不得,扣动扳机也没有反应。
这个粪作仅仅是这样就足以致命。
僵尸瞬间挤满了整个屏幕,无可奈何地游戏结束了。
「……不行。必须得集中注意力。」
「是啊~。刚才是低级错误呢。」
我猛地回过头。
喝着塑料瓶里三矢苏打的浮桥爱丽丝说着“呀嚯~”挥了挥手。
我像刚卸货的鱼一样张了张嘴巴。
「哎呀,被吓到了吧!」
「……啊,额,对不起!」
「啊哈哈,不要道歉啦~」
「那、那个,为什么在这里?」
「我想了解对手的近况啦。你看,那之后不是一次话都没说过吗?」
「……啊啊,是这样呢。」
「不过,干得不错呢步梦君。你好像已经越过初学者之壁了呢~」
chu xue zhe zhi bi么,我蹩脚地重复着,同时思考她刚刚叫我名字的用意。
刚才是怎么一回事呢?
明明只说过一次话,但不知不觉间亲密度就上升了?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吗?无法见面两人的距离却缩短了?
「喂~,听得到吗?」
「啊,对不起。刚才在另一个时空待了30秒。」
「另一个时空?什么意思?」
「……不对,麻烦请忘掉刚才的话。」
这是写小说的人的坏习惯。那些在日常对话中使用起来充满违和感的词语会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浮桥爱丽丝恶作剧般地看着满脸通红的我,说道。
「合作吧。双人模式。」
「……诶?」
「哦~,你不知道吗?你看,手枪不是有两把么?而且每次都会出现选择玩家人数的画面不是吗?」
「不是,这个我还是知道的……」
我慌忙环视店内。
今天不知为何,客人比平时多了一些。所幸没有看到熟人的身影,但也能时不时看到海明高的校服。
在这种情况下和我合作玩游戏,不会传出奇怪的传闻吧?
这个人,会不会因此感到困扰呢?
「你知道吗?这个游戏,是以双人游戏为前提制作的哦。」
「是吗?」
「是的呢。不是有很多对人类的身体能力来说过于困难的场景吗?不和他人合作就通关不了啊。」
「那、那前辈为什么是一个人玩呢?邀请朋友不就好了么?」
「因为没有人能跟得上我的动作啊。曾经邀请过学校的朋友,但大家都被吓回家了。」
「……原来如此。」
的确,她的身手已经远超女高中生娱乐的范畴。
「不过呢。如果是你的话,或许可以把我的背后交给你。」
「……是吗?可是对我来说,光是通关第一关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短短三个星期就能达到这种程度已经足够啦!那之后可是非人的领域了哦。」
「前辈有不做人的觉悟吗?」
「那当然咯。我可是天才枪手啊~!」
说着“放心吧,我会好好支援你的”,浮桥爱丽丝笑着往机器里投入一枚100日元硬币。
图形粗糙的画面中,廉价的故事就此展开。
主人公加斯特在一间肮脏的浴室中醒来,与搭档诺艾尔一起逃离被僵尸占据的酒店,故事以这种像是机翻的奇怪日语为展开。而且,每句台词的说明语调都让我这写小说的不忍直视。
话说,这个开头是对电影版《生化危机》的抄袭对吧?
「这里应该不需要帮助吧!快点解决它们吧。」
「……不不,这里也挺难的。」
「没事的,有我在。」
伴随着可靠的台词,浮桥爱丽丝开始射击。
像这样在旁边和她一起玩,更能理解他的厉害之处。
每一枪都非常精准,决策速度也超乎寻常的快。
出现在画面的瞬间就被爆头退场,想必屏幕后的僵尸们也很吃惊吧。
「步梦君,快射击那个拿着匕首的僵尸。」
「啊,是这样吗!?」
「干得漂亮!其实,这样可以减少第二关敌人的数量。」
「真的吗?居然还有这种隐藏技巧……」
「啊,别大意!」
「对、对不起!窗边的敌人拜托了!」
糟糕,好开心。
全身心地投入到某件事中,竟然能这么开心。没有具体的目标,那些无所事事度过余生似的写小说的日子仿佛谎言一样。或许我并非是在冷静地俯瞰世间,只是迄今为止从未认真活过吧。
转眼间,我们通过了第一关,又轻松通过第二、第三关,终于成功走出酒店。
主人公们向头顶上飞过的直升机求救。
我想着“反正也会坠落”时,直升机果然在空中爆炸了。
用枪械和火箭发射器武装着的僵尸们,越过路上的瓦砾袭击了过来。
不仅要躲在掩体后躲避机关枪的扫射,还得用子弹防御飞来的火箭弹。难度远超之前。
「哇啊啊啊!太多了,快处理不了了……」
「啊哈哈,你太慌张啦。优先瞄准远处的僵尸就能轻松解决啦。」
「但是你看,数量太多了!不知道该从那里下手啊!」
「哦,初见的话确实很难啊~」
浮桥爱丽丝一副仍有余裕地笑着,几乎一个人消灭尸潮。
因为不能拖后腿,所以我只专注于击落飞来的火箭弹。祈祷自己能有所帮助。
最后,第四关我只中了一发子弹就过关了。
「好了,接下来才是正戏哦~!好好集中精神。」
浮桥爱丽丝带着毫无畏惧的笑容,用手擦拭流下的汗水。
前方,是连她都不曾攻略的领域。
「怎、怎么出现了个大楼那么大的僵尸啊……」
「这家伙不管杀多少次都会再生,很棘手啊。」
「……那怎么办?」
「先清理周围的杂鱼!」
说得简单,但这些杂鱼们的实力较之前已经有了飞跃。
用重武器武装是理所当然的。除了反复横跳的僵尸外,还有能跳五米左右砍过来的武士僵尸,以及能发射谜之能量弹的超级塞亚僵尸,让人眼花缭乱。这世界观果然很奇怪吧。
而且,如果放任最后面的那个大块头不管的话,它会把手边的僵尸高速扔出,让人束手无措。球种也是多种多样,有曲线球、滑球、曲速球、指节变化球,甚至让人怀疑开发者是不是本来打算做棒球游戏。
尽管如此,我们意外地没有死。
浮桥爱丽丝以超人般的准度和速度把棘手敌人击倒,如果有穿过弹幕的不速之客,则会由我来解决。在我的支援下,她能保留判断力的同时对场面进行处理。
在这个落后于时代的游戏里,我们简直是无敌的。
啊啊,要是这段时光永远都不会结束就好了。
「……浮桥同学,能问你个问题吗?」
「嗯。问吧……。」
浮桥爱丽丝射穿正在为能量弹充能的僵尸的头部,同时无畏的笑了笑。
「步梦君也能有说话的余裕了。不错嘛~」
「谢谢。」
「那,问题是?」
我冷静地处理着画面边缘全身金色的僵尸,为了避免被糊弄过去,我使用尽可能认真的语气问道。。
「为什么要削减和朋友一起玩的时间,热衷于这种粪作呢?」
「哇,竟然说是粪作呢。」
「但是确实是粪作吧。……虽然玩得很开心是事实。」
这个人到底是为什么要和僵尸战斗呢?
明明没有任何回报。只是在浪费宝贵的时间和零花钱罢了。
明明世界马上就要结束了。
「小行星会坠落吧。差不多是明年春天。」
「啊啊,会坠落呢。」
「虽然住在美国的爸爸说什么『快到这边避难』,但说实话,就算是地球的另一边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因为整个地球都会进入冰河时期呢。」
「对,就是这样。」
「联合国军队的计划姑且也在进行中。」
「啊—,是发射火箭对付小行星的那个?几月来着?」
「……为什么情报都是模糊不清的啊。这可是事关全人类的命运啊。」
「因为那种事情,我也无能为力啊。没兴趣。」
她笑着击落急速飞来的武士僵尸。
「我有个朋友,她父亲一听说小行星要坠落,就抛弃家人逃到南美去了。」
「……诶。」
「啊啊,没事没事。她好像很讨厌她父亲呢。从小学时代起,她父亲就老是唠叨说要她将来和公务员结婚,二十五岁之前就生孩子。」
「那还真是……骚乱频发呢。」
「啊哈哈,是吧?……不过啊,父亲突然消失,对女儿来说不是重大事件吗?就连我,小学三年级父母离婚时也大哭了一场呢。但是她,只消沉了三天左右,就变得无所谓,开始为完全不同的事情而烦恼了。」
「诶,仅仅三天吗?真是个粗神经的人啊……」
「对,她就是粗神经哦。虽然我也没资格说别人。」
“总之啦”,她把声调提高了一个档次。
「看到这个,我就觉得:啊~人类意外地不会死啊。就算小行星坠落,也会有一部分人说着『这也是没办法的吧』然后接受现实。小行星落下,人类骤减。然后地球也变得特别冷。——那该怎么办呢?在哪里取暖呢?今天晚饭吃什么呢?就是这种感觉啦。」
「是这样吗?」
「是这样呢。」
「……啊嘞?那,前辈为什么玩这个游戏?」
「为了保护妈妈和朋友。」
「……啊?」
「毕竟你想,小行星要坠落了对吧?文明会毁灭对吧?那日本不就会变成像《北斗神拳》和《疯狂的麦克斯》那样的世纪末世界了么?」
「这个前提我有点搞不懂……」
「在靠力量说话的世界里,必须要会使用枪呢。嘿,我是不是很厉害?有觉得我很有远见吗?」
值得吐槽的地方太多了。
最重要的是怎么搞到枪呢?
说到底,世纪末本来不是这个意思吧。
浮桥爱丽丝果然是个怪人。
自始至终都生活在充满想象力的世界里。
如果是不久前的我,说不定会吃惊地傻笑吧。不太确定。因为我早就不再逃避现实了。
全部,都是托这个人的福。
浮桥爱丽丝——我的初恋之人,她改变了这个世界。
「……是个好目标呢。有先见之明。」
「啊,这不是你的真实想法吧~」
「没有的事。……倒不如说,谢谢你。」
「诶?为什么要道谢?」
「……你看,大僵尸开始发光了!」
「不是吧!第一次看到!」
「我刚才好像击倒了一个全身金色的僵尸,莫非是因为这个?啊,开始播片了!」
「那就是第五关的通关条件!干得好,步梦君!」
「……从开枪到反应的时间延迟也太长了吧。」
虽然还没有什么成就感,但感觉这是第一次真正做出了贡献。
就在喜悦渐渐涌上心头时,包围着巨大僵尸的光变得越来越强烈。
整个画面都被光芒覆盖后,巨大僵尸再次显现。那家伙头上浮现着像是天使一样的光环,突然开始用片假名语说话。
『傲慢的人类。竟敢妨碍我们火星人的侵略。』
诶,这些僵尸是火星人吗!?
但是,哪里都没有这样的伏笔啊……!
『不可原谅……!地球也一起消灭吧!』
没有任何预兆,超级巨大的陨石从遥远空中落下。
主人公的搭档从废墟堆里发现了一把看起来像是昭和的漫画家画的光线枪。扔过枪来,用一如既往的说明语气指示道:“不快点破坏陨石的话,地球会变成两半的!要不停地用激光枪射击,把陨石击碎!闪烁红色光标的是弱点,瞄准那里效果会更好!”
「哇,真是混沌的展开呢~。总觉得绝妙地和现实联系在一起了。」
「……我开始爱上这个游戏的开发者了,」
「我也是。赶紧拯救地球吧。」
我们无畏地相视一笑,用光线枪朝着不断逼近的巨大物体疯狂扫射。
表示弱点的红色光标只会显示大约0.2秒,这需要运动员级别的反应神经。还是一如既往的胡闹难度。但是,不知为何我进入了“ZONE”,每三次就有一次成功击中光标。
浮桥爱丽丝更是惊人。
远不只是百发百中。速度快到仿佛能看到未来,光标出现的瞬间就扣动了扳机。
完全就是怪物。
如果是这个人,或许真的能凭借一己之力在末世中生存下去。
「啊嘞,从陨石里出现了个像小天使一样的家伙!」
「这家伙可能就是最终BOSS!打倒它!」
接下来可以说是死斗。
天使高速飞行的同时发射光束,我们寻找掩体躲避,然后以分毫不差的时机向弱点射击。
这是一场能被称之为最终决战的高水平战斗。
一个观众也没有,实在是太可惜了。
在我身旁战斗的她,是如此强大而美丽!我必须把这份美好传递给全世界!
和天使的死斗持续了超过30分钟,直到击败第三形态,世界终于迎来了和平。街上徘徊的僵尸(其实是火星人)消失了,主人公们向空中发射礼炮。
故事就此结束。
明明展开了那么激烈的死斗,但结局却过分平淡。
尽管如此,我的心中还是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成就感。
我们做到了。通关了这个难度凶恶的粪作,从灭亡中拯救了人类。
浮桥爱丽丝把枪放回机器,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她一脸幸福地喝光三矢苏打的样子,简直像是广告海报一样。
「嗯。」
回过神来,她看着我举起了右手。
我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略带踌躇地和她击掌。
没有空调的店内响起略微干巴的声音。当余韵消失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寞涌上心头。
——是啊,这样就结束了。
拯救了世界,这个人就没理由再和我见面了。
除了打倒僵尸以外,我找不到任何维系这份关系的借口。
「呀—,但不管怎么说还挺开心的嘛。」
「……是啊。」
「步梦君也在战斗中成长了不少呢。说不定有枪手的才能?」
「有能派得上用场的场合吗?」
「文明毁灭的话一定能派上用场的哦。」
浮桥爱丽丝笑着说道:“不过小行星不坠落是最好的啦”,并捡起了脚边的包。
与走进店内的男初中生们擦肩而过,来到体感温度没有丝毫变化的外面的世界。太阳依然坐镇在高空中。
「对了,步梦君。我得到了听到就是赚到的情报哦。」
「什么情报?」
「佐世保的游戏中心里,好像有《ZOMBIE SHOOTER》的续作哦。」
「诶!?竟然有足够人气来推出续作吗!?」
「听说这个游戏在美国游戏爱好者圈内很有名。不过我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诶……世上有这么多爱好偏门的人啊。」
「就像你我一样。」
她的笑容在灼热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美丽。
强大到仿佛能感受到生命力的跳动,仅仅是小行星坠落是无法磨灭这份光辉的。
「……走吧,去佐世保。再从僵尸手中拯救世界吧。」
「嗯,好。……啊嘞?等等,那些家伙不是火星人吗?」
「反正这些开发者们,制作续作时也不会记得这样的设定。」
「啊哈哈,确实呢。下周六有空吗?」
「当然有空。绝对要去。」
回家后写小说吧,我想。
这次的作品,完全不需要半途而废的真实感。
我要将与你相遇的感动、这个即将结束世界的美好、充满想象力的故事一同描绘出来。这样就好。就算读者的反应不好,那也会成为我最重要的作品。
就算小行星坠落导致文明毁灭,故事也一定会继续。
在荒凉世界中,勇敢的女主角展开战斗的第二幕,即将开始。

「潜在危险的天空。」——菅谷爱花
1
长崎的街道上,鞭炮声震耳欲聋。
每年八月十五日举行的精灵放流(译者注:精霊流し,是长崎县各地,佐贺县,以及熊本县的部分地区传承的盂兰盆节民俗之一,旨在悼念逝者,寄托哀思。知乎上有篇写的不错的介绍,感兴趣可以搜搜看。),是令长崎县居民动人心弦的一大盛事。
为了吊念迎来初盆(译者注:去世后第一次盂兰盆节)的逝者,遗属们会把以鲜花、提灯、逝者生前喜欢的角色等等装饰着的带轮子的精灵船运送到作为终点的长崎港。
为了不让逝者在那边感到寂寞,惯例是要大张旗鼓地送走的。
主路当然禁止通行。没有耳塞就无法长时间观看的大量鞭炮爆炸,旋转烟花和龙烟花发出轰鸣声。由于路面上到处都是燃烧的残骸,第二天会动员大学生兼职进行清扫。
小学三年级转学过来的时候,老实说我还以为“是发生暴动了吗?“,不过现在我已经完全适应了,并将其融入到夏季的风景中。
或许是大家一起克服了难以言喻的悲伤,街上的每个大人都干劲十足。我的父亲也不例外,直到失踪前,他每个周末都会帮邻里制作精灵船。
「……诶,爱花在哭吗?」
「不是吧!没事吗?」
一同观看的沙希和有栖,担心地凑到我的面前。
被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
装饰有当地J联赛俱乐部吉祥物的精灵船从眼前驶过时,我终于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我迅速擦去眼泪,蹩脚地解释道:“只是烟呛到眼睛了。”
从精灵放流的第二天开始,我们高中的夏季补习就进入了后半。
明明正值暑假,却要中午之前来学校上课,这个可恶制度真是让人受不了。实际上,我们真正的假期只有盂兰盆节的五天。这个可恶制度据说只存在于九州。
虽说是自愿参加,但我们班几乎所有人都出席了。经常翘课的,好像只有忙于电影制作的凛映了。
我发出“大家都很认真啊”的感叹,拨开了棒棒糖的包装纸。
事到如今,再怎么学习也没用,反正世界也要结束了。
「喂,听说了吗?发生了最糟糕的事情啊。」
刚走进教室,坐到自己位置上,后座的沙希就用悲痛的声音向我搭话。脑海里闪过昨天在精灵放流时被看到哭脸的场景,但这她看起来早已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沙希说的话基本上都会夸大其词,所以最好暂时半信半疑地听着。
我含着布丁味的糖果,出于义务地问道。
「最糟糕的事情?」
「爱花啊,你还记得我以前安利的那个音乐人吗?就是叫“Cosmo“的那个。」
「啊—,好像有点印像。是有网络时候的名人吧。」
「那个人啊,昨天在滨町的拱廊街街头表演了!真是太糟糕了!要是事先知道的话绝对会去的……!」
「嗯。」
「嗯什么啊,你。」
我再次感受到这个世界过于缺少娱乐活动的实感。
对不需要准备考试,却闲得有时间特意来参加夏季补习的女高中生来说,来路不明的街头音乐人的目击情报都会变成独家大新闻。
话说,这完全不是最糟糕的事情啊。
「你看起来完全没有兴趣呢。」
「毕竟,我可不想听现役高中生唱情歌啊。与其看陌生人唱什么情啊爱啊的歌,还不如看蝗虫交配更有意义。」
「但是,“Cosmo”的真实身份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哦!比我们小一届的,三桥什么君来着。不觉得很吃惊吗?我感受到了命运的气息!」
「他肯定是日本某个地方的高中生吧。只是概率的问题。每次都感觉是命运,身体会受不了的哦。」
「……爱花啊,又进入闹别扭模式了吗?发生什么了?」
「才没有闹别扭。因为我上周就满十八岁了。已经成为大人了。要迎接成人礼了。现在没理由为这些无聊的事或喜或忧了。」
「不对,现在只是心情不好吧……」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从今天开始走冷酷路线。」
「呀嚯—!早啊你们俩!」
快迟到了才来学校的有栖,精神全开地插话进来。
今天也是一如既往的漂亮。长得漂亮性格也好。这样的女生居然没有男朋友,看来世上所有男生的感性都没救了吧。
——大概,北川君也一样。
「喂,听我说有栖。从早上开始爱花就在闹别扭呢~」
「诶—,又开始啦~?这次是发生什么啦?」
「都说了,什么事都没有!」
在这巧合一样的时机,铃声响了,数学老师走进教室。总算躲过朋友的追问,我松了口气。
对于一再让学生死记硬背公式的数学老师,我在心中不禁咋舌。
今年十二月,联合国军队的作战就要开始了,一旦失败,人类灭亡将成为定局,为什么还要让我们进行无意义的应试学习呢?
如今大家上学都只是惰性,真要世界末日,学习肯定会变得无关紧要。毫无疑问会引起恐慌。我会因为害怕宁愿躲在家里睡觉。
什么微积分啊导数啊,还有像开玩笑一样复杂的图表,这些咒语一般的概念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我把教科书竖在桌子上,把手藏到后面,从包里拿出最近买的写真集。
标题是《Site Of Mass Extinction》?
翻译成日语是《大灭绝的遗址》。
这本书收录了一位日本摄影师周游世界时拍摄的巨大陨石和小行星撞击后形成的陨石坑遗址的照片。或许是在小行星“梅里达”撞击的消息公布后出版的,发行这本书的墨西哥出版社遭到了强力谴责。一有什么事就马上嚷嚷”不谨慎“的文化,似乎不管哪个国家都没什么不同。
这本书太过小众,日本可能都没有发售,但不知为何,在附近的旧书店里,被以500日元的价格摆放着。我平时并不会买写真集,上周却被标题所吸引,拿了起来。
一边听着课,一边哗啦哗啦地翻着书。
如果是西班牙语我就束手无措了,但这本书是全英文的。我一边盯着英日词典,一边反复阅读,说明文字也还算能进脑子。
南非的“弗里德堡陨石坑”是世界上现存最大的陨石坑。它是由二十亿年前,一颗直径在10到12千米的巨大陨石撞击所形成。
陨石的体积是那个珠穆朗玛峰的两倍以上。为了一颗直径1.2千米的小行星而大惊小怪的人类,恐怕会被那时在海里游泳的细菌们嗤之以鼻吧——伴随着这种有些许看轻人的文字,书中还刊登了辽阔的草原和在那里生活的动物们的照片。如今,那里似乎已经成为一个值得一去的观光地了。
世界第二大的陨石坑是加拿大的“萨德伯里陨石坑”。
在细菌终于进化成真核生物的十八亿年前,巨大陨石突然来袭,给后来的人类带来了巨大恩惠。
坑中发现了大量地表罕见的诸如镍这样的稀有金属,据说那里成为了全球数一数二的矿山。照片中展示了矿山设施和工人们,以及被深深开凿的群山。
最吸引我的,是世界第三大陨石坑。
希克苏鲁伯陨石坑。
坠落于墨西哥的尤卡坦半岛,使六千六百零四万年前君临地球的恐龙灭绝的巨大小行星的痕迹。
——这确实是,大灭绝的遗址。
直径10到15千米的天体碰撞后,导致附近发生震级11级以上的地震。据说还发生了高达300米,简直像是开玩笑规模的海啸。
最严重的是,大气中被卷起的大量粉尘。
大阳光被遮挡,地球在10年内急速变冷,浮游生物和植物死绝。当然,食物链顶点的恐龙也未能幸免。如果人类生活在那个时代,毫无疑问,灭绝是不可避免的。
与极具挑衅性和惊悚性的文字相反,照片本身却相当平和。
水平线的另一边是一望无际的大海。被称为魔法使的金字塔的玛雅文明的遗迹。漂浮在小渔港的破旧船只。摆满各式商品的市场。墨西哥塔可。热情洋溢的墨西哥人民——。
这位作者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拍下这些照片的呢?
在取景器的另一边看到了什么样的希望而按下快门的呢?
我只能模糊想象这位长相和年龄都不知道的摄影师。
只有思考这本充满讽刺的写真集的意图,才能治愈我荒凉的内心。
「所以,爱花到底是因为什么闹别扭?」
灼热坡道的途中,走在一旁的沙希突然插话道。
手持风扇只是搅拌着温热的空气,一点也不凉快,海风也吹不到这样的山坡上,因为今天是星期四,我们中最天真的有栖正在游戏中心远征。
于是觉得找借口也很麻烦。
「沙希你是个口风紧的人吧?」
「紧的紧的。像长崎银行的金库一样紧。」
「那不是知道密码就能打开了吗?」
「我不会把密码告诉任何人的,所以没关系。」
「总觉都有些不太可信啊—」
「话说,是什么大事情吗?」
「不,虽然不是什么大事……」
「……你父亲的事?」
「不是不是。那种胆小鬼,怎么样都无所谓。」
被一年后要来的小行星吓得魂飞魄散,抛弃家人逃走的胆小鬼,我是一点也不在乎。
……或许有点薄情,但总之我有其他事要烦恼。
感觉嘴巴有点寂寞,我含着樱桃味的棒棒糖。
「……二班的那个,北川君知道吗?」
「啊啊,那个有可爱女朋友的人?」
「啊—……。果然大家都知道啊……」
「诶,难道说?」
一向善解人意的沙希,向我这个情报弱者投来了吃惊的视线。
我像审讯室里被送上猪排饭的嫌疑犯一样坦白道。
「六月份的时候不是有个球技大会吗?我们班的男生和二班进行了足球比赛,作为对手的北川君厉害得有点犯规啊。听坐在附近的二班的人说,北川君直到初中毕业都在长崎航海的青训组织以职业为目标训练呢。虽然好像因为受伤和小行星已经放弃了梦想,但那天他看起来真的踢得很开心。
而且,不只是自己活跃,为了让初学者们也能乐在其中还会传球给他们,并在后方提供支援。看到这种温柔之处,总觉得」
「一见钟情了?」
「……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他有女朋友啊。」
「诶—,但是他们在学校里很有名哦。是很般配的一对呢。」
「话说,直到球技大会我都不知道北川君的存在啊。」
「这可是重症啊……。果然爱花对整个世界都不感兴趣呢。」
被正面指出总觉得有些火大,但我认为沙希说的基本属实。
我总是这样。总之就是视野狭窄,天线的灵敏度也很差。对某事产生兴趣时,已经落后一圈了。
小学的时候也是这样。
那是朋友们都着迷于宝可梦新作时期的事。完全不知道新作已经发售了的我,抱怨着“大家突然都变得不好相处了”观察花坛里的螳螂打发时间。好不容易意识到新作的存在,让父母买给我的时候已经晚了一大截。大家都早已通关,又着迷于其他我不知道的游戏中去了。我哭着追问朋友,她有些困惑地说:“我还以为爱花对这种东西不感兴趣呢。”
上初中以后,我的这种性格被认为是一种个性,反而被大家认为很有趣。但这次的是还是让我有点承受不住。久违地感觉到自我肯定度下降了。
因为,不是这样的。
我并不是麻木不仁的。
只是,光是看半径三米左右的世界就已经拼尽全力了,没有余力去关注除此之外的各种情报。
说出来也有点不好意思,但我是个笨手笨脚的人。
这次的事情也是一样。并不是迄今为止都对恋爱不感兴趣,只是单纯地,碰巧这个选项没有进入视野范围罢了。只是没有探讨的机会罢了。只是没有处理感情的机会罢了。
所以——虽然高三了可能像是在骗人,但这是我第一次失恋。
「不过,原来如此—。我知道你在精灵放流的时候哭的原因了。」
「不,那真的只是烟呛到眼睛了。」
「好的好的。就当是这样吧。」
“要去便利店吗?”沙希问道,我默默点了点头。
穿过人行横道,朝沿着悬崖勉强建造的便利店走去,我不禁叹了口气。
啊啊,会不会有新的邂逅啊。
希望这次更加令人印象深刻,足够让我这个迟钝的人也能察觉到,充满能吹散这个夏天酷暑的刺激。
「……哈啊。怎么可能有嘛。」
「哇,突然自言自语?是不是脱水了?」
「烦死了。怎么可能。」
再过不就,这个世界就结束了。
如果十二月发射的火箭传来噩耗,这种平静而乏味的日子会在瞬间化为乌有。
在那之前,我的人生发生戏剧性事件的概率是多少呢?
就在我沉浸在青春期般的感伤中时,邂逅突然降临了。
话虽如此,但对方是个女孩子。似乎不会发展成恋爱关系。
……不过,对方是不是能培养友情的对象还值得怀疑。
不知为何在暑假期间突然来的转学生,面无表情地环视教室。
「初次见面,我叫仓田美星。自我介绍到此为止。」
仓田美星连“请多关照”都没说一句就穿过教室,坐到了我旁边的位子上。
2
仓田美星是个冷漠到令人吃惊的少女。
自我介绍让教室的空气冻住还只是序章。因为坐在旁边,我姑且打了个招呼,她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看都不看我一眼。上课时连教科书都不打开,只是呆呆看着窗外,对于男生们远远窥探的视线也毫不关心。长得倒是挺标致的,但这样子到毕业恐怕也无法融入班级里吧?
啊,毕业的时候学校已经没有作用了吧。
「嗯嗯,可能有相当多原因呢……」
吃着在路边摊买的叮铃叮铃冰淇淋(译者注:样子见下图,如果有更好的翻译可以告诉我),沙希小声说道。

那天放学后,我们三人久违地来到滨町玩。像是在空调房接力似的把拱廊街的店逛了个遍,太阳下山后,我们走了一会儿来到眼镜桥的附近。沿着桥边的楼梯走到河边,在背阴处乘凉,一直聊到腻烦。真是最棒的时光。
我凝视着水面上闪烁的光芒,姑且做出了反应。
「是仓田同学吧。在这种时期转学过来,肯定是在之前的学校发生了什么。或者是家庭情况之类的。」
「不过啊,她看起来很没精神啊。有点担心呢~」有栖说道。
「没办法呀。毕竟是这种时代。」我冷静地回答道。
是啊,这也是没办法的。
仓田美星的态度再怎么恶劣,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自从知道小行星要坠落之后,身心失衡的孩子确实增多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多愁善感的少年少女,突然被伟人说:“再过不久人类就要灭亡了”。虽然不知道联合国秘书长是葡萄牙人,但全球同步直播的发布会,谁都明白不是谎言和整人节目。
虽然如今不管是日本还是世界都很和平,但在网络被限制之前情况是相当糟糕的。各种谣言四处传播,抢劫和暴动发生,学校也暂时停课。
尽管信息得到控制,恐慌逐渐平息,但仍有不少孩子受当时的混乱所折磨。
因此,仓田美星的态度是可以理解的。
没有人会指责她的冷漠,霸凌更是不可容忍的。毕竟,谁都不想在世界结束之前当恶人。
不过,联合国军队的计划失败后会怎样,就不得而知了。
但至少现在,大家会保持适当距离关注她吧。
——但是,她自己真的觉得这样就好了吗?
就这样一直被小心对待,不与任何人交好,在教室里一次也没有露出笑容,就这样迎来最后一天?
「……怎么说呢,要不我去搭讪一下?」
「诶!?对别人不感兴趣的爱花怎么了!?」
「你这么惊讶的话我就放弃了。」
「别别,我也会帮忙的。是吧,有栖?」
「OK~。首先四个人去游戏中心吧。」
一听到“游戏中心”这个魔鬼般的单词,沙希的脸色就变得很差。
「去、去别的地方行吗~?」
「有栖,你作为游戏玩家有点过于认真了吧。连我们都受到了轻微的心灵创伤,要是带第一次玩的人去肯定会一蹶不振的。」
「诶~,大家也一起打僵尸吧!」
「不要吧,你还是孤军奋战吧。就像《我是传奇》里那样。」
「诶,那部电影里有僵尸吗!?」
「啊……好像没有,抱歉。」
在向有栖和威尔·史密斯谢罪后,我把小石子扔进了桥下流淌的水里。
椭圆形的无机物,划出抛物线向水面飞去。
椭圆形的无机物,以惊人的速度向地球飞来。
镜头转到NASA的作战会议室,一群神情严肃的演员们正在频繁地使用复杂术语进行讨论。包括摧毁巨大小行星所需的总能量是多少,以及实现这一目标所需的技术是什么。
教室天花板上的投影仪,今天也勤奋地将宣传用的电影投影到银幕上。
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
从去年开始,每个月都会在课堂上播放一次“关于小行星或陨石飞向地球,但最终人类得救的科幻电影”。
大概是政府的方针吧。就算联合国军队和NASA的计划掌握着人类的命运,但没必要夏季补习的时候也放吧。
一开始还觉得这样能不上课很幸运,但有名的电影第三次就放完了,之后剩下的就只有预算不足、质量低劣的B级片。基本上没有哪部电影是有趣的,所以大家都把这两个小时用来睡觉。
再说,高三学生这种生物可没纯粹到被迫看这种烂电影后还能安心的程度。相反,他们可能会因为看到剧中科学家们的愚蠢而感到不安。
不过,现实中的联合国军队和NASA的诸位应该更优秀吧。
「喂沙希。这结束后要不要去电影屋?凛映家的那个。」
「哦,好啊。会邀请有栖吧?」
「当然。」
再忍受大约30分钟的共感性羞恥后,就去看一部非常有趣的电影清口。
看什么好呢?拯救人类的电影老实说我已经看腻了,就看《Don’t Look Up》或《奇爱博士》吧。由于做什么都不认真的风气,描绘人类彻底灭亡的电影只有那家店里有。说起来,凛映今天也没来学校呢。平时不管放什么B级片都会两眼放光地做笔记。
我突然想起什么,转向旁边。
倒数第三排,靠窗的座位。冷漠的转学生,仓田美星就坐在那里。
仓田以一副死气沉沉的表情盯着银幕。
不是演员台词棒读到让人目瞪口呆,也不是小行星的CG画面太过廉价让人哑口无言,这些种类的反应都没有。
该怎么形容呢,她的侧脸充满了切实的绝望。
看着这预定调和的灾难片,她确实受伤了。
是什么让她这样的呢?演员或工作人员中有熟人被迫参与了这部烂电影而感到愤怒?还是因为想起小行星马上要坠落而感到绝望?
「喂……」
刚要说出口的话并没有一个好结果。
B级片迎来了急速展开,小行星突破大气层的爆炸声包围了整个教室。
话说,有从这种状况下拯救人类的方法吗……?火箭还没发射呢。怎么办导演?
最后,电影迎来了happy end。
就在小行星即将撞击北美大陆之际,看不下去愚蠢人类的古老神明们复活了,把直径10千米的岩石推回了太空。我确实想过“怎么台词动不动就引用希腊神话的典故……”,没想到这是伏笔。
开什么玩笑,把宝贝的时间还给我——居然没有人说,我们就这样解散了。现在(暂时)是暑假期间,没有班会。
我想着算了,整理整理装备回家。
把放在桌子里的《大灭绝的遗址》写真集放进包里的时候,不小心被桌子边缘碰到,掉了下来。
“啪”的一声,写真集掉在了仓田美星的脚边。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果然还是看不透她的情绪。
「啊,不好意思仓田同学。可以帮我捡一下吗……」
一瞬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回过神来时,写真集已经飞在了空中。有着火山口航拍照片的封面,像飞盘一样旋转着,朝窗户飞去。
「啊!」
我慌忙伸出手,但已经晚了。
写真集不幸地从打开的窗户飞出,被风吹得失去气势,直接掉到了地面上。
连续晴天,地面干燥,写真集也不是易碎品,所以平安无事。
但是,教室里的气氛却变得相当紧张。
沉默。沉重到令人痛苦的沉默。
三十人份的视线投向了冷漠的转学生。
与其说是敌意,不如说是困惑。诶,她为什么这么做?吵架?菅谷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做了什么吗?要叫老师吗?大家都是一副想这么说的表情。
仓田美星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严重性,脸色苍白。像刚睡醒就被带到异世界一样,眼睛四处张望。不是,你才是最让人困惑的吧。
仓田的目光停在我身上。脸像小脚趾踢到桌子腿一样瞬间扭曲,然后马上又变回平时的无表情。
就这样,仓田什么都没拿就冲出了教室。
「啊啊,真是的!」
「喂,爱花?」
「抱歉沙希,等我一下!」
拿起仓田桌子上放着的包,慌忙地追了上去。
与走廊上的学生们擦肩而过,鞭笞着自己运动不足的身体跑着。明明我也已经用全力了,可仓田依然校服裙子飘扬,大步向前。可恶,仓田这家伙跑得真快。都快看到内裤了,真让人担心。
话说,我为什么要跑?
写真集是最近才买的,没什么特别感情,刚才只是有点吃惊,并没有对她感到生气。
尽管如此,我还是跑下了楼梯,朝正门玄关跑去。
那种人,放任不管不就好了?反正世界马上就要结束了,事到如今还有承受多余压力的必要吗?和好朋友一起到处玩,说着“啊啊真开心啊,真是充分幸福的人生啊”,然后迎接最后一天不就好了。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想“一定要和她说上话”呢?
还以为她早就已经离开海明高了,但仓田还在停车场附近。她一副放弃一切的表情,呆呆地站在那里。话说回来,在满是坡道的长崎骑自行车上学真是稀奇啊。
我稍微调整了一下紊乱的呼吸,先把包仍给了她。
「……喂。自行车的钥匙,在这里面吧?」
仓田虽然跑得很快,却把缓缓仍过去的包掉在了地上。
可能是绝对不想被我看到弱点,仓田急忙抱起包,转身就要走。嘴唇似乎动了,但我听不见“谢谢“或是”对不起“之类的话。
「喂,我是对仓田同学做了什么吗?如果有的话我道歉。」
「……没什么。」
「没什么的话我就不懂了。告诉我为什么生气。」
「我没生气。」
「不,你生气了」
“不然怎么会把别人的东西从窗户扔出去呢?”我继续说道,仓田只是不耐烦地眯起了眼睛。
这人怎么回事。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我还挺迟钝的,经常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惹别人生气。我想这次应该也是这样吧,是吗?」
没有反应。
「喂仓田同学。我也想直到最后都不与任何人争执,不伤害任何人,平静快乐地度过。反正都要死,不如当个好人死。能理解吗?所以告诉我吧。有烦恼的话我会帮你的。」
还是没有反应。
「……那个,你知道这种态度很伤人吗?不过我倒是无所谓,一点也不生气,但是这样下去的话会觉得不爽,一直闷闷不乐下去,会死不瞑目的……」
「真温柔啊,菅谷同学。」
「哈?」
「但是,还是不要和我扯上关系比较好。」
「喂,什么意思——」
「写真集的事我道歉。就这样,再见了。」
说完这些,仓田走向了停车场的深处。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了发动机的声音。不是你是骑摩托上学的吗,看着不像啊。
话说,像现在这样被拒绝真的很受伤啊……。
想说的话堆积如山,但在她戴着红色头盔,启动摩托离去的时候,我并没有找到合适的话语。
摩托从我面前经过。
仓田略显局促地低下头,些许湿润的眼眸吸引了我的视线。
——在哭吗?为什么?
从头到脚都充满谜团的少女,控制着尾气的排放,消失在校门的另一边。
3
「那么,你和仓田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吗?」
「是的。」
「老师我刚听说的时候还以为是什么事呢。」
「是的。」
「听好了菅谷,有什么事的话可以找我商量。别一个人闷着。」
「是的。」
「那个,你真的明白吗?」
「是的。」
写真集被扔出窗户事件的第二天,补习开始前,我被叫到了教职员室。
在这个最后夏天即将结束,全世界都处于不安的时期,特意为学生操心的班主任野田,说不定其实是个好老师。
不过,虽说如此,我也没打算认真听课。
问询无事结束后,我以小睡的方式熬过了三节课,立刻决定执行我的计划。
随便告诉朋友一个理由,比任何人都早地离开了教室。然后直奔停车场。我骑上放在角落的摩托(失踪的父亲留下的,现在是我和弟弟共有),等待着仓田的到来。
年号还是平成的时候,长崎市似乎一直致力于市町村合并。结果总面积扩大到看了地图就会不禁笑出声来的程度。
因此,从远方通勤的学生也相当多。在燃料不足的时代,乘坐公交车可能更便宜,但如果得到学校许可,骑摩托上学也是被允许的。
不过,住在步行范围内的我当然不在考虑范围内。
虽然不是无证驾驶,但如果被老师发现,肯定会被带到学生指导室。而且不能让仓田察觉到我的伏击,所以即使是在这样的烈日下,也必须带上全脸头盔。直截了当地说,简直是地狱。
我汗流浃背地等着,仓田的身影出现了。
屏住呼吸观察她的动向。她从包里拿出摩托钥匙,戴上红色头盔,穿上防晒袖套后,出了停车场。
糟糕,我没带袖套!
不过,后悔也没有意义。我咬着准备好的盐分补给用的盐味棒棒糖,跟在她身后。
当然,仓田的背影没有一丝犹豫。
出了海明高,沿着通往市区的坡道往下。下到坡底后,我用余光看了眼石桥电车站,继续直行,在看到哥拉巴园的指示牌后左转,汇入国道499号线。
「哇,车真多啊。好恐怖!」
趁着戴着全脸头盔,我用相当大的音量自言自语道。
我只会在家附近开着玩,说实话对骑摩托并没有什么自信。这样的大街还是第一次上。
尽管如此,我也必须追仓田。
为了弄清楚她昨天哭着离开的理由。
我决定暂时不去考虑“知道这些有什么意义”这样的疑问。总之,如果不揭开仓田美星的秘密,我就无法心安理得地迎接末日。
「……话说,为什么仓田要骑摩托上学啊?」
狭窄坡道多得像恶作剧一样的长崎市,摩托的普及率(据我估计)是日本最高的。但这仅限于市区。一旦到了郊外,相对而言平地就多了,而且从现在仓田前进的方向来看,坐车或坐公交会方便许多。
再说,仓田是前几天刚转学来的。
虽然不知道她之前住在哪里,但直接就骑摩托上学不是太大胆了吗?而且汽油费也不是小数目。
——总之,先放下疑问。
现在要做的是集中精力骑车,不要跟丢仓田的背影。
实在是热得受不了,我抬高了全脸头盔的护面,沿着海边的道路骑行。
巨大到让人远近感都不正常的造船厂的起重机、老旧到让人怀疑还有人用吗的公交车站、让人担心是否真的可以骑摩托通过的隧道、高悬头顶的雄伟女神大桥、巨大的混凝土工厂、被夏日阳光照耀而呈现银白色光芒的大海——这些离日常生活有些距离的景色,以惊人的速度向身后流逝。
真舒服啊,我想.。
虽然只是追着仓田没有制定什么特别计划,但我觉得能享受这样的景色已经值回票价了。就算中途跟丢了仓田,也是一次愉快的摩托之旅。
大约骑了四十分钟,看到左侧的小渔港出现时,终于知道了仓田的目的地。
说起来,这条路我有印象。在父母关系还好的时候,每年都会带我去伊王岛洗海水浴。与长崎市之间有一座大桥相连,是陆路也能到达的度假胜地。
真好啊仓田。能住在那样的地方。
为了在世界结束前讴歌所剩无几的人生,很多人选择搬家到度假胜地。听说冲绳和鹿儿岛的离岛竞争很激烈,但伊王岛这种除了长崎县居民以外鲜为人知的地方,说不定还有剩余的土地。
在奇怪的时期转学过来,可能是因为一直等待的抽签终于中了吧,大概是这样的感觉吧。不管怎么样,仓田家应该很有钱。
算了,无所谓啦。
自从小学以后就没来过伊王岛了,现在正好是海水浴的季节。虽然没有带泳衣过来,但我还是决定尽情享受。
穿过最后一个隧道,再稍微前进少许,就能看到架在海面上的伊王岛大桥。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回过神来已经叫了起来。
万里无云的蓝天、波澜不惊的大海、头顶飞翔的海鸟群、惬意的海风和气味。
当我全速驶过微微弯曲的大桥时,失恋似乎变得无关紧要了。
说到底,我真的喜欢北川君吗?
对这个从未说过话,只是远远眺望的人所抱有的感情,是否和仓田观看小行星坠落的B级片时的绝望一样真切呢?
过了桥,跟踪仍在继续。经过度假酒店和渡轮码头,仓田一直向岛的深处前进。
说起来,跟着人家到家门口真的没问题吗?正当我考虑是不是该返回,肚子有点饿了的时候,目标右转进入了宽敞的停车场。这是面向观光客的区域,不可能有民宅才对。
我在稍远的人行道上暂时停下了摩托,观察仓田的行动。
她把摩托停在停车场角落的停车位上,走进了沿海建造的温泉设施。
「……打工?可我们学校是禁止的啊。」
也许她只是想治愈一下因几十分钟骑行之旅而疲惫不堪的身体。
真好啊。我也想泡温泉,但肯定会碰上。
“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撞到了肩膀。是经过的海水浴客的游泳圈碰到了。
戴着全脸头盔手托下巴沉思的女高中生,不管怎么看都不符合度假胜地的氛围。而且这样还会妨碍到行人,所以我只好也乖乖朝停车场走去。
停好摩托后,我偷偷看了眼入口附近的立牌。
小时候,这里应该只是个普通的温泉,看起来现在似乎还新增了一个可以穿着泳装的SPA主题公园。当然也有咖啡馆和餐厅,据说休息室里有一万册漫画。如果愿意的话,可以轻松待上一整天。
「喂喂喂……」
那不是得在外面等上好几个小时吗?
在这么炎热的地狱里?停车场连个遮阳的地方都没有?
不好,这样下去我肯定会死的。
这是非常事态。
温泉设施中冷气开得很足,可以冲洗掉黏糊糊的汗水,最重要的是,是个能吃到午饭的极乐净土。但由于有被仓田发现跟踪的危险,一步也不能进去。简直是活受罪!
说起来,我跟踪她到底是想干什么来着的?
啊,对了。我要对仓田进行各种质问。盯着B级片时的感情、扔出写真集的动机、昨天临走前哭泣的理由。
……诶、等等。
那样的话,只要正常和她说话不就好了!
为什么要这么绕啊!?
稍微模拟一下。打开自动门进入温泉设施,在接待处支付入场费,领取储物柜钥匙,进入更衣室。用冷气、温泉和咖啡牛奶缓解疲劳后,找到仓田,友好地搭话:“呀,真巧啊。我正好也想来伊王岛泡温泉。”
……不,太不自然了。
还是打道回府吧。快要中暑了,先去随便哪家店吃个午饭,补充水分和冷气——。
「……你在干什么,菅谷同学。」
仓田用充满警戒心的眼神看着我。
身上还隐约残留着一些冷气。包也没拿。看样子,她是先把随身物品放到储物柜里,然后再回停车场的。
「呀、呀啊真巧啊仓田同学。我正好也——」
「你一直在跟踪我吧。」
「……这、这是什么话~?」
「不是,在桥上叫那么大声。谁都会注意到吧。」
大意了。我是笨蛋吗。
第一次骑摩托出远门的解放感使我注意力涣散了。如果我有将来的打算,似乎也不可能在侦探事务所找到工作。
「菅谷同学也进来吧。」
「诶?」
「进温泉里。中暑会死的哦。」
4
小心翼翼地把热水浇到被太阳晒得通红的手臂上。
不出所料,一阵剧痛袭来,几乎要让我叫出声。真严重啊。明天会开始掉皮吧。幸好我戴着全脸头盔。
我还想没带泳装该怎么办呢,不过好像也有只泡温泉的项目。费用只需800日元。真是安心又安全的长崎品质啊。
大白天来温泉放松的海水浴客应该没有几个。温泉相当空。
先洗完身体的仓田迅速泡进露天浴池。我也忍着疼痛,慎重地冲洗着沐浴露的泡沐,跟在她之后泡入水中。
用教室的桌子来比喻的话大概有三个座位的空隙,两人泡在温度正好的浴池里。
没有特别的对话。
能看到广阔大海的露天浴池本来是最棒的,但因为紧张,完全无法放松。
和不怎么熟的人一起泡澡,这还是头一回,况且完全不知道该和冷漠的仓田聊些什么。再加上,晒伤的手臂疼得要命,根本说不了话。
不过,还是很尴尬啊。如果至少有其他客人在的话,就可以有个借口不说话了。
而且,仓田也完全没有放松的感觉。
好不容易泡次温泉,本应露出更幸福的表情才对,可她却只是用没有感情的眼神眺望围栏外的大海。总觉得,有点像是明明打心底讨厌,却只是出于一种义务感才泡澡的。
简直像个讨厌洗澡的幼儿园小孩。
「……仓田同学。你家在这附近吗?」
「不在。」
「是么。那住在哪里?」
「学校附近。」
对话就这样结束了。
交流能力太差了。不是,刚刚说的都是什么啊。
为什么特地花几十分钟来伊王岛、为什么你这么冷淡,明明想问的问题有很多,但老实说已经到极限了。比起尴尬,手臂的疼痛到了极限。先出来,去咖啡馆吃个午饭吧。
不管过了多久,仓田都没有来咖啡馆,我只好作罢,向休息室走去。我喝着咖啡牛奶,以读完《北斗神拳》全卷为目标,本以为早已回家的仓田出现了。
休息室里相当空,仓田果然没有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在见证建四郎活跃的我的斜前方,她不耐烦地开始看书。
在去拿第二卷的中途,我偷偷看了眼,仓田看的并不是放在这里的漫画。
那是一本充斥着难懂文章相当厚的书。是……学术书吧?
但是,要是读了这样的书,泡澡后恢复的精神不就白费了吗?
再说,为什么仓田会出现在这里?
不管是洗澡时还是在休息室,都完全感受不到一丝快乐的氛围。
仿佛目的完全不同,只是在消磨时间而已。
那么,目的是什么呢?
我怎么可能知道。
仓田只是偶尔去一趟厕所,但一直都没离开休息室。迷迷糊糊中,不知不觉已经晚上七点了。窗外逐渐变暗。
店里差不多开始拥挤起来时,仓田缓缓站了起来。
「啊,等一下!」
我慌忙把漫画放回架子,匆匆追着她的背影。
店外比白天凉爽。虽然气温还是很高,但多亏了吹来的海风,闷热感有所减轻。
「现在是要回去了吗……?这么黑真让人不安啊。」
「是的。再见。」
「哈?仓田同学不回去吗?」
「我有事。」
有事?在这岛上?
因为有海水浴场,白天人很多,但晚上人烟稀少的地方也不错。我怀疑这是不是为了摆脱我而撒的谎,但仓田确实骑着摩托向岛的深处驶去。
都到这里了,我不甘心就此罢休,于是打开摩托车灯追上她。
本以为她会去海水浴场那边,但仓田却不知为何朝山路冲去。周围别说民房了,连路灯都没有,灯光外是一片漆黑。总觉得这些树丛的深处潜伏着什么,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带着可怜胆怯骑了大约五分钟,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虽然太暗了什么都看不见,但这里大概是停车场。
在抬起后轮支架,停好摩托的时候,恐惧感倍增。
「喂,仓田!?这里好可怕!」
「那你就回去吧。」
「一个人怎么可能回得去啊!」
「是擅自跟来的菅谷同学的问题。」
冷酷地断言后,仓田从座位下的箱子里拿出手电筒,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黑暗之中。
在这种地方独自等待是绝对不可能的。如果出现猛兽或幽灵,我的故事就一卷结束了。虽然害怕得不得了,但现在只能跟着仓田了。
聚集在手电筒上的飞虫声。苍翠的草的气味。拂过脖颈的微热的风。
走到开阔的地方,月光也照了过来,但心中仍然不安。
回过神来,我已经抓住了仓田校服的下摆。
「……能别贴我这么紧吗?」
「可、可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们可不是来试胆的。」
「我知道啦。但是,我不擅长在黑的地方……」
「我说」
第一次,仓田大声说了出来。
手电筒的光不断摇曳。她慢慢向这边转过头。
「我说过了。最好别和我扯上关系。对于菅谷同学这样和大家友好相处,巧妙生存的人来说,或许无法理解,有些人觉得和别人在一起是一种痛苦。反正全部都会结束,反正大家最后都会变卦,那就让我一个人平静地度过吧。我已经厌倦对他人抱有期待了。」
树木的沙沙声嘈杂刺耳。
从刚才开始,光就一直照着两人的脚边。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和菅谷同学没关系。」
「有关系的。」
「都说了没关系。」
在光的外面,仓田的表情与黑暗融为一体,完全看不清。这种半吊子的月光几乎毫无意义。
所以,算了吧。
就像对着墙壁说话一样。完全没有压力。
在这里把所有想法都说出来吧。
「我想知道仓田在想什么。如果伤害了你的话我道歉。道歉之后,嗯,之后的事我完全没考虑过。」
「什么啊。」
「……别叹气啦。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种事。」
「昨天也说过了,我并没有生气。全都是我不好。」
「那你为什么哭?」
「哈?我没哭啊。」
「……和写真集的作者“Cang tian”有关吗?」
Cang tian Long er。
我看得入迷的、仓田从窗户扔出去的写真集作者的名字。
迟钝的我注意到这件事是昨天的夜晚。
起初我以为只是偶然。仓田这个姓氏很常见,也不知道摄影师的“Cang tian”的汉字是什么。而且,也可能只是个笔名。
但是,我想起仓田凝视掉在教室地板上的写真集时,仿佛所有感情都被吹散了的眼神,我的怀疑愈发加深了。
「写真集没有刊载作者本人的信息,所以这只是推测……莫非,“Cang tian Long er”就是仓田的父亲?」
「……菅谷同学。你知道那本写真集为什么被全世界抨击吗?」
仓田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以一种反问的语气问道。
——写真集被抨击的理由。
说起来,我也不太清楚。写真集是在全球网络受限之前发售的,那时候我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
「因为只拍摄了坑洞的照片,被指责不够谨慎?」
「是吗?刊登的照片主要都是大自然或者墨西哥的街景,我觉得没什么不谨慎的要素。」
「嗯嗯。那是为什么。」
「……因为作者是个极恶之人。」
我不由自主地“诶”了一声。
“Cang tian Long er”到底是什么人。能够被全世界憎恨,究竟是多么凶恶的犯罪者啊。
「……他并不是犯罪者。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恶意。」
「那为什么会是极恶之人?」
越过夜晚海面的风,从我们之间吹过。
在黑暗中,我感觉到仓田美星撩起了短发。
「仓田龙二——我的父亲,是发现小行星“梅里达”的罪魁祸首。」
说起来——
我记得曾经在新闻上看到过,发现小行星的是日本的天文学家。
被世界末日冲击得惶恐不安的我,当时并没有余力去注意学者老师的名字。
「你知道“太空卫士”吗?菅谷同学。」
太空卫士。
我在舌尖回味着这个我并不熟悉,听起来像是小学男生会喜欢的单词。
「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职业。……不,或者说是一种角色吧。」
“我父亲就是做这个的”,仓田美星说道。
5
「是用射电望远镜监视宇宙,负责寻找接近地球的陨石和小行星的人们。据说有NASA、JAXA和ESA这样的宇宙机构提供支援,在全世界设立了宇宙卫士研究所。比如通古斯大爆炸和车里宾斯克的陨石坠落,近代以来也偶尔会发生这种大规模天体碰撞。
冈山县也有这样的研究所,我父亲就在那里工作。有撞击地球可能性的小行星被称为“潜在危险的小行星”。你知道吗?太阳系内就有超过1300个。分别计算每一个的撞击概率,总结报告轨道与地球重合可能性高的小行星,但是小行星还是会偏离轨道,就算被嘲笑像是狼来了里的少年一样,也要向宇宙机构发出警告,一遍又一遍观测、计算、警告……真是份奇怪的工作啊。明明在自己有生之年,小行星撞击地球的概率非常低。」
「……但是,仓田的父亲发现了“梅里达”。」
「嗯。觉得自己的工作终于对人类有所贡献了,他兴致勃勃地参加了新闻发布会。但是,结果并不好。」
朦胧中,记忆复苏了。
电视画面的另一边,是在大量闪光灯的沐浴下,低下头的伟大学者们的影像。
对了,我想起来了。那年的流行语里,混入了那位学者说的“终于拿出成果了”。
「明明人类灭亡的危机迫在眉睫,还在为工作出成果而高兴,这算什么事——各种媒体以这种方式给我的父亲定罪。无处发泄的愤怒对着小行星发泄也毫无意义,大家都在寻找更浅显易懂的假想敌吧。」
「但是,如果仓田的父亲没有发现“梅里达”,联合国军队的计划就不会启动,等意识到的时候可能已经为时过晚了。因为这种事而责骂他是不公平的。」
「嗯。学校里的朋友们最初也是这么说的。」
但是,那些朋友却背叛了仓田。
——已经厌倦对他人抱有期待了。
刚才震动耳膜的话语,现在渗入到了身体内部。
「但随着NASA调查的推进,最终发现人类真的要灭亡的时候,我身边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怎么会……」
「但是,我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就算脑袋里明白仓田龙二是无辜的,突然被告知“人类三年后就会灭亡”,没有人会不动摇。毕竟,全世界没有人经历过这种状况吧?
我想菅谷同学应该还记得吧,自那之后不久,世界各地开始发生暴动和抢劫。还有人焚烧印有父亲照片的旗帜。那些人用外语叫道,“这个混蛋,把我们的现实搞砸了”。
那种极恶之人的女儿若无其事地上学,为了泄愤,总会想说几句坏话吧。没有说坏话只是无视的大家都很温柔啊。」
我为什么说不出“我是不会做那种事情的”这种话呢?
听了刚才的话,我确实很同情她,也觉得仓田的朋友都很薄情。但如果我也在同一个班级里会怎么做?是否能从心底里蔑视这些没有成为参与暴动和抢劫的恶人,只是进行了小小迁怒的人呢?
——虽然可怜,但也无可奈何。
她大概一直散播着这种推开一切的感想,和朋友们一起远远眺望着这一切吧。
……嗯。不得不承认。
如果是不久前的我,毫无疑问会这样做。
「父亲为此承担了责任,辞去了研究所的工作。然而世间并没有原谅他。明明没有做过什么不可饶恕的事……但是,事实上,我们家的个人信息被曝光了。被完全不认识的人们诽谤中伤。经历了很多恐怖的事。我不再敢独自出门。本该保护我们的父亲,却不知为何带着相机跑出了家门。」
“自那一年后出版了那本写真集”——仓田继续说道。
「简直就像是网络被限制前放出的最后烟花。用各种语言对父亲的人格进行否定。“人类正处于灭亡的危机中,你却想赚钱”、“你应该负起责任把小行星炸毁”、“标题太不谨慎了。想死吗”、“我要伤害你的家人”、“曝光你的住址”、“破坏掉”、“让你经历和地球同样的遭遇”。」
「……我知道了。已经够了。」
「还有呢。用我的照片做恶趣味的——」
「都说了,够了!」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不,视线从一开始就几乎被黑暗覆盖,但即便如此,我仍能感觉到眼前摇晃着的不稳定。
因为,那段时期真的很残酷。
每个人都失去了理智。连现实世界都发生了暴动,互联网成为无法之地是不可避免的。“素养”这个词不知被吹飞到哪去了,每个人都在诅咒其他人。发布杀人预告和个人信息是家常便饭。发展成实际犯罪的情况也并不少见。我因为是在受不了负面信息,和朋友一起把手机扔进了河里。
当宣布限制网络使用时,每个人都高呼“侵犯人权!”,但看到如今和平的长崎,我开始理解这或许是迫不得已的选择。当然,为了维持治安失去了许多东西,希望这种限制是暂时的。
「……所以仓田逃到了长崎吗?」
「嗯,这已经是第五次转学了。已经差不多累了。」
「你恨你的父亲吗?」
「……不知道。那个人也是受害者。」
仓田美星比我成熟多了。承受了普通女高中生所不该承受的大量恶意,迫使她发生了改变。
开什么玩笑,我想道。
仓田并没有做错什么。仓田的父亲也一样。
只不过是想从小行星下拯救这个世界而已——。
「……为什么,菅谷同学在哭呢?」
「烦死了。才没哭。」
「可是你看,明明就是在哭啊。」
「太刺眼了。突然用手电筒照我。」
我这边看不到仓田的表情,感觉有点不公平。
我生气地从仓田手中抢走手电筒。
在仓田转过脸之前,我将放射状的光照向她。
「……哈哈。」
我吸着鼻涕说。
「仓田不是也在哭吗?」
附近传来了悦耳的海浪声。
为什么之前没注意到呢?
在黑暗中走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前方有个观景台。
建在岬角附近的观景台呈正八边形,中央摆放着一个弧度圆润的神秘雕塑。
我双手握住离海最近那面的栏杆,仰望天空。
很快,我就明白了仓田一直消磨时间到晚上的理由。
「哇,好美……」
夏季的夜空,散落着数以千亿的星星。
像被打翻的宝石箱一样,星光遍布整个天球。或右或左,或前或后,无论看向哪里,满眼都是星星。看到了在水中融化的牛奶般的光带。难道那就是银河吗?用肉眼看见,大概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在脚下破碎的海浪声的伴奏下,我眺望着这梦幻般的星空,笑得合不拢嘴。
那一颗颗都是不知多少光年之外遥远宇宙漂浮的星星,简直难以置信。失恋的悲伤、晒伤手臂的疼痛、耳边飞舞飞虫的烦扰,与这美丽的魔法相比,都显得微不足道。
在我身旁,仓田伸出食指指向星空。
「这里是东北方向的天空……有了。那是猎犬座。」
「Lie quan?什么东西?没听说过」
「写作打猎的犬的猎犬。你看,那边有两颗星对吧。一颗大星和上面那颗小红星。」
「啊,那个吗?那其他星星呢?」
「没了。只有两颗。」
「哈啊?那不就只是条直线吗?哪里看得出猎犬啊……」
「而且,那两颗星代表的是两只猎犬。」
「诶—……这也太勉强了吧。」
「是啊。没有比猎犬座更牵强的星座了。因为是二十世纪才被认定的88个星座之一的新星座,所以也没有与希腊神话联系在一起。真的,我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这种星座能成立。」
「感觉有点火大呢。太乱来了。」
「是吧,太乱来啦。所以我最喜欢的就是猎犬座。」
不知为什么,我有点明白仓田在说什么。
古人把星与星强行用线相连,用过分夸张的想象图强行加以强化,坚持认为独立存在的星星们就是“星座”。这种厚颜无耻,不知怎么地给了我一些勇气。
也许,仓田也是这样的吧。
被各种人背叛,被暗地里指指点点而一直逃避的少女,只能变得像星座一样厚颜无耻。
为了活下去。为了不断肯定自己。
所以仓田才会特意骑着摩托,走出数十分钟的路程,来见这些乱来的星座吧。
嗯,就让我说出来吧。
就算这个解释是错误的。
「仓田的父亲呢。」
「嗯。」
「应该是想用那本写真集鼓励全世界的人们吧。大概,也包括仓田和仓田的母亲吧。」
辽阔的草原,以及在那里生活的动物们。镍矿山和工人们。热情奔放、色彩缤纷的墨西哥街头。水平线的那边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在大灭绝的遗址上不断上演的,是人们的生活。
「即使比这次更大的小行星坠落,地球也会正常运转。确实,各种生物可能都灭绝了,但哺乳动物幸存了下来,猴子进化成人类,克服了战争和灾害,在陨石坑上建起城市,过上了充满活力的生活。他或许是想传达这种积极的信息吧。」
「……可结果,好像完全没能传达给世间呢。」
「不过,你父亲应该也觉得没关系吧。」
仓田龙二想要传达真实想法的对象,并不是那些完全不认识的世人。只要传达给自己和家人就好了。
……虽然我认为直接面对面传达会更好。
「……啊。」
「怎么了,仓田。」
「小行星是由最先发现的人命名的啊。」
「诶,那给它取名为“梅里达”的是你父亲咯?」
「嗯。……啊啊,为什么之前都没有注意到呢?」
「什么什么,怎么回事?」
「梅里达,是墨西哥的地名。是位于尤卡坦半岛,导致恐龙灭绝的陨石希克苏鲁伯坠落地点的,港口城市的名字。……什么啊,原来是这样。父亲把人类的希望寄托在小行星的名字里了。」
「……要是在新闻发布会上好好传达了这一点,也许就不会遭受那么多责骂了。」
「父亲以前就不善言辞。没办法啊。」
「真是个没救的人啊。虽然比我父亲强点。」
「是吗?」
「啊啊,我没说过吗?我父亲也失踪了。大概在南美吧。」
「诶诶诶诶!」
「没事啦没事啦。那种人有他没他都一样啦——」
说着,我想到了最棒的主意。
嘴角自然地翘了起来。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很糟糕吧。
「仓田。我们一起去揍飞那些家伙吧。」
「……诶?」
「我有个朋友是个很厉害的枪手,可以请她教我们一些防身术。」
「喂,你在说什么啊?」
「仓田的父亲在墨西哥对吧?正好。去南美旅行时,对那些抛弃家人的不负责家伙挥下制裁的铁锤怎么样?」
「虽然不好意思说,但是,菅谷同学。墨西哥并不在南美。」
「不是吧?」
「而且南美大陆那么大。你打算怎么找到你父亲呢?」
「这个嘛,凭直觉。」
「可能被误解是安全地带了,旅费可是很贵的哦。再说,你父亲真的在南美吗?说不定中途放弃了,意外地还在日本的某处呢。」
「……仓田。你是不是经常被人说太过现实啊?」
「不,只是菅谷同学太天真了……」
之后,我们仰望了30分钟星空,决定在母亲担心之前回家。不过已经超过门禁时间了,只是一次应该会被原谅吧。
依靠手电筒,沿夜路返回,回到停车场。
递给戴着红色头盔的仓田一根盐香草味的棒棒糖,用尽可能自然的声音说道。
「从明天开始,在学校请多指教咯。」
「诶,嗯。」
「就算班上人说什么,我都会保护你的。沙希和有栖也都是好人,虽然有点奇怪,但我想凛映也会帮助你的。所以,仓田不用再逃到哪里去啦。」
「……嗯。我知道了。」
转动钥匙点火,启动引擎。
带上全脸头盔,把灯光切换为远光,“好!”我鼓足勇气凝视前方的黑暗,但果然还是感到害怕。
「……仓田,你能走前面吗?」
「也不是不行。」
「……那个,开慢点。为了确保我没走丢,定期确认后面的情况。偶尔也要在便利店休息一下。」
「不到10秒就变成了被保护的一方了啊,菅谷同学。」
「可怕的就只有夜路而已!白天由我来保护你!我保证!」
「好像还是靠不太住啊。」
小声说了句“但是谢谢”,仓田启动了摩托。
我也慌忙追了上去。被车头灯照亮的小小背影,比头顶广阔的星空还要稍微闪耀一些。

「告别前夜。」——山田七海
1
眺望着甲板对侧的广阔大海,你搅动着嘴里的糖果。
是香菜和火龙果的混合口味。尽管你对这看似荒谬的组合心存疑虑,但一旦放进嘴里尝试一番,就会变成这般模样,完全沉迷其中。乘坐在通往池岛渡轮的这20分钟里,你已经吃了三颗了。
「七海,你对各种奇怪糖果的了解得真多啊。」
吹拂过甲板的海风,试图夺走你送给我的草帽。
你并没有注意到我用手捂着帽顶的暗中奋斗。只是靠在栏杆上,用清澈如玻璃珠般的眼睛眺望着渡轮后方流动的白色泡沫群。
「这个糖果的包装上还写着一些神秘的语言呢。这是从哪弄到的?」
「我父亲经常去国外出差,所以经常收到这样的土特产。」
「嗯。味道还不错。」
「那太好了。我因为害怕没敢吃。」
「……你啊,自己都不吃的东西就别推荐给别人了嘛。」
「可是,大智君什么都吃啊。」
「别把别人说得像乌鸦一样啊。」
你闹别扭地转向大海,然后就没再说话了。
或许是玩笑开得太过火了,我稍微反省了一下,但我知道你并没有真的生气。
你以前就是这样的人。
比起自己的利益,他人的幸福更重要。认为伤害他人是最大的失败,觉得自己有义务让大家都面带笑容。所以你绝对不会生气,绝不会抛弃处境困难的人,也不会因为世界即将结束而自暴自弃。
因此,我才能安心地对你开玩笑。
「嘿,嘿。」
「喂,别碰那里。」
「在大智君转过来之前我可是不会停下来的哦。」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别挠了!」
「不要。看你难受的脸我都快活起来了。」
「你是不是觉醒了什么奇怪的癖好?」
在空无一人的甲板上,我们像回到小学时代一样嬉闹。说起来,我并不知道你小时候的样子。这让我感到有些不甘心,于是挠痒痒攻击变得愈发激烈。
再继续激烈下去可能会掉进海里,所以这场无果斗争暂时休战。
我们喘着粗气,凝视着对方。
「……七海真的变了呢,。」
「你以为我是个更老实的孩子吗?」
「与刚认识的时候相比,笑得更自然了。」
「什么意思。……啊,看到港口了。」
放弃足球后开始留长的头发,在海风的吹拂下不断摇晃。白色T恤的领口上,还残留着我们一起吃拉面时留下的污渍。
我是个会因一点小小斑点而消沉的人,而你则是直到下次换衣服时才会注意到污渍存在的人。或许正因为两人截然相反,我们才能在这个即将结束的世界一起生活下去。
对从相遇开始就没变过的你,我微笑着。
「突然邀请你,真是不好意思啊,大智君。」
「嗯?没关系,反正暑假也很闲。」
「谢谢。到这么远的地方——」
突然,话卡在了喉咙深处。
看着你无忧无虑地享受着短途旅行,内心的罪恶感不断膨胀。
因为,与你共度的日子,在几小时后就会结束了。
今晚,我要向最喜欢的你告别。
这段恋情,注定会迎来如此残酷的结局。
说实话,两年前的我并不擅长应付你。
无视关在黑暗房间里的我的绝望,每天都充满活力地按下门铃,像个可疑宗教的推销员一样。
「大家都很寂寞,好一点了就来露个脸吧。」
「一直待在房间里对健康不好哦。」
「如果觉得上学难受的话,就去附近的便利店散步吧……不过现在哪里都没开门吧。」
「啊,对不起,我不是来强迫你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都是山田同学的朋友。」
一切都令人讨厌。
你从门外和我说话的天真,自己做不到就把说服重任交给女儿同学的父母的软弱,对他们的善意感到苦恼的自己的性格。
绝望会放出磁力。
这个真理,当时的我深切的体会到了。
明明知道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身体却无法离开床。被小行星摧毁一切的可怕想象,彻底剥夺了我站起来的力气。
「别管我!我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把枕头扔了出去,门外的你只是沉默。
完全没有意识到我在不讲道理地伤害没有任何过错的你,我毫不犹豫地说道。
「搭理这种人也没有意义。北川君你其实也是这样想的吧?明明一直以来都天真度过,突然就因为害怕小行星坠落而无法出门的家伙……牵扯进去也只是件麻烦事。反正再过两年人类就要灭亡了,为了我这种人浪费时间真是愚蠢。只是因为家离得近,老师才让你来的吧,喂,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啊。我是……」
「……拜托了。不要再管我了。我不想再给大家添麻烦了。」
这样一来,北川君就不会再来我家了。
因为久违发出声音而感到疲惫不堪的我,不知怎么,冷静地想道。
末日恐惧症。
这个诊断结果,是在看到小行星坠落新闻的一个月后。
高中一年级正值多愁善感的时期,被突然告知巨大小行星将毁灭人类的现实是其主要原因。这种心理现象就像是懂事的孩子一想到“死亡”和“宇宙”就会难以入眠的加强版本,据说世界各地类似的病例层出不穷。
听着医生的说明,我心想“那又怎样?”。
即使不说我也明白。
X日明明是三年后,但现在就对出门异常恐惧的我一定是病了。
NASA的计算公式其实是错的,小行星可能会在我还在学校里的时候坠落。来自大陆的冲击波可能会把我、朋友、老师一起吹飞,把长崎的街道变成地狱。就算小行星没有坠落,也可能会卷入某处的暴动而受到严重伤害——尽管我并不希望,但这种想象支配着我的大脑,每每让我动弹不得。
但是,诊断出了病名又有什么用呢?
就算发生什么奇迹,我能克服这种疾病——最关键的世界本身也会毁灭。
联合国军队和NASA正在合作试图改变小行星的运行轨道,但我实在无法想象人类该如何搞定直径1.2千米的巨大质量。
无论班上同学多么温柔,无论每天多么快乐,无论我从一年级的现在开始再怎么为了将来的梦想努力学习——这些都与世界即将结束毫无关系。蛮不讲理,毫无救赎地结束。
无论多么努力走出房间,一切都会变成徒劳。
既然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追求什么希望。与其毫无意义地痛苦挣扎,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彻底放弃,独自一人沉浸在绝望中更好。
生存的目的早已失去。
我就这样,成为空壳就好了。
就算这样,你第二天还是来到了门前。
敲几下门,自顾自地聊了几句后,开始一如既往的“大家都在学校等你哦”的谈话。我原以为今天也会是一样。
……虽然是这么想的,但是那天你一直沉默不语。
老实说,我觉得你是个难以理解的人。
直到初中三年级你都是J联赛俱乐部青训组织以职业为目标的精英,而且容貌出众,在班里却和一群不起眼的男生们混在一起。
你们聊得开心的,总是关于漫画和游戏的事情。似乎在和那些运动社团的男生们保持某种距离。被搭话的时候很亲切,但总觉得好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
也许,这是因为你对初中后就放弃足球而感到的后悔和自责吧。还是说,无法对那些像是被从班级中心排斥出去的人们置之不理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对我所做的关心应该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你几乎是在无节制地,遵循善意行事。
但是,北川君。
那份温柔有时也会伤害到别人哦。
并不是你的错。说到底只是我内心的问题。越是被人温柔以待,就越是感觉到无法回应这份温柔的自己的丑陋,这使我呼吸越来越困难。
所以,请不要再理会我了。
我已经接受自己就这样成为一个空壳了。
试图把我带出来,说白了就是你的自私。
「……其实呢,我也有过闭门不出的时期。」
意料之外的话语,使我停止了呼吸。
我用被子蒙住头,侧耳向门的方向。
「我呢,从小就梦想成为职业足球运动员,但是初二的时候受了重伤。前十字韧带撕裂,要八个月才能痊愈呢。
克服伤病成为职业球员的人有很多,但老实说,我并没有什么才能。本来就不是正式球员,近一年不参加训练,再怎么样也无法成为职业球员了。所以我勉强地拼命复建,但复归后一个月又复发了……。
……那时候真的非常沮丧。真的,真的的真的,我意识到我无法成为职业球员了。我完全没考虑过成为职业球员谋生以外的人生。明明牺牲了一切努力到现在。明明给父母添了很多麻烦。啊啊,怎么就这样结束了啊。」
“所以我就闭门不出了。”你说道。
「怎么说呢,我无法原谅我自己。从小就被称为天才少年,但在集结了来自九州各地的像怪物一样的家伙的队里,我完全不适用……到头来不是因为受重伤而引退了么?太差劲了。我无颜面对对我抱有期待的父母和朋友,我开始讨厌自己。」
——我觉得这样的自己,没有活着的资格。
这句话,是我和你谁说的呢?
至少,我知道了你不是遥远世界的居民,这让我感到安心。但马上又对自己的卑鄙感到厌恶。
不知何时,绝望释放的磁力稍微减弱了一些。
我掀起沉重的被褥,费力地从床上挣脱出来,匍匐地朝门口爬去。但这就是极限了。我还没有打开眼前这扇门的勇气。
即便如此,我还是勉强地发出了声音。
「北、北川君,是怎么出来的呢?」
明明被拼命追求的梦想背叛了。
而且,是以自己无可奈何的不讲道理的方式。
「逃避现实。」
对于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我感到有些惊讶。
「……什么意思?」
「你看,闭门不出时间就会变得无限多。我每天看四部电影。有个住在附近和我同岁的表姐,会每周用纸箱把DVD送过来。电影挺不错的。看到处于最糟糕状况的主人公不择手段努力的样子,我就会想,我还不算太差吧。」
门的另一边,是我从未了解过的你。
你比大家想象得要弱小得多,但也兼备了克服这种弱小的强大。
想见你,我在黑暗的房间里这样想道。
只要打开这扇门,这个愿望就能轻易实现了吧。
但是——这样空壳一般的我,有这个资格吗?
「对了!」你突然说道。「如果山田同学可以的话,要不要拜托我表姐把电影带过来?」
「……不好吧,这种事。」
「没关系啦。那家伙是个为了增加电影爱好者什么都会做的怪人。」
「可、可是。」
「啊,抱歉!我并不是想强迫你。我们只是为了自我满足,在房间门口放了个纸箱而已。当然,看不看是你的自由。真的,如果有兴趣的话就看看吧。」
对于他人无偿的善意还是会使我心里有点难受,但拒绝的话又觉得可能会伤害到你。
「……谢谢。」
「没事没事。我也喜欢向朋友安利电影。」
「话说,她是什么人?你表姐。」
「她父亲是开电影屋的,而且自己也想当电影导演。」
「电影屋?那是什么?」
「解释有点难啊。不过我们上的是同一所高中,说不定哪天就会见面。」
聊了一会儿后,你就回去了。
第二天,你带来了满满一纸箱的电影。
数量在一百部以上。「全部看完要花好几个月呢。」我说道,门后的你笑道:「看腻了就来学校把。」
你走后,我立刻把电影们请进了房间。
2
「说起来,七海看的第一部电影是什么?」
「不记得了。都已经是两年多以前的事了。」
「是么。不过一周看30部的话确实会忘吧。」
「……真的很闲啊,我。」
能够毫不掩饰地说谎的我,性格果然不太好。
其实,我是清楚地记得看的第一部电影的。
我们从长崎市的西北部——外海地区乘坐渡轮出发,抵达港口。
与驶上渡轮的卡车擦身而过,跨过码头,登上梦寐以求的池岛。
「哇,兴奋起来啦。」
「毕竟一直很期待呢。」
「啊啊,谢谢你邀请我。」
「果然是废墟迷的血液在燃烧吗?」
「当然!」
废墟探险,可以说是除电影之外,你和我唯一的共同爱好了。
自从世界出现了倒计时后,人们开始蜂拥而至全国各地的主题公园,享受余命不久的人生。豪斯登堡也好,长崎生物公园也好,格林主题公园也好,这些门票飞涨到高中生绝对买不起的价格。相比之下,废墟探险只需要交通费。多么高性价比的爱好啊。
而且,长崎被誉为废墟迷的圣地。
像军舰岛、针尾无限塔等有名的废墟数不胜数。特别是我们即将前往的池岛,据说被许多人认为是日本最棒的地点。
形状像着地瞬间的运动鞋的池岛,曾经拥有国内屈指可数的煤矿。面积相当于迪士尼乐园和迪士尼水上乐园的总和,鼎盛时期的七十年代曾有7800人居住。
然而,时代变迁,煤炭的需求完全被石油取代。最终,池岛煤矿于2001年关闭,员工及其家属纷纷撤离,如今岛上大部分地区都变成了鬼城。
当然,宏大的煤炭设施大部分保留至今。
「不过真是难以置信。整个岛都成了鬼城,竟然还有人想在这种地方建游乐园。」
「虽然半年前就倒闭了呢。开业才四个月。」
「……已经是壮举了。」
我们的最终目的地,正是那个废弃游乐园。
参观完煤矿遗迹后,尽情享受全县最新也是最后的失败建筑。虽然是我自己提议的,但这个约会路线实在令人有点悲伤。
「这个老板到底是在哪看到了胜算呢?」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赚钱吧。」
煤矿关闭后,池岛的人口急剧减少。现在上不了网,查不到确切数字,但估计可能只有大约一百人左右。而且,从本土到游乐园的交通方式只有一小时一班的渡轮。
在这种地方建游乐园,经营是不可能成功的。
结局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从港口沿着坡道走了大约10分钟,可以看到护栏对面的煤矿设施。
虽然内部是禁止进入的,但从这里也能看到全貌。
自关闭后历经数十年岁月,煤矿设施已被杂草和锈迹覆盖。无论是架设卷扬机的铁塔,还是只剩半截屋顶的巨大仓库,或是放置在海边的装船机,抑或是连接设施与设施的传送带。
这一切,都淹没在绿色和绣色之中。
「……该怎么说呢。」
你凝视着数码相机的取景器,低声说道。
「人类灭亡后的地球,想必就是这种感觉吧。」
「是啊。」
「总觉得,心情有些难以言喻呢。」
在广阔废墟的压倒性震撼力下,你笑着按下了快门。
你总是迷恋于拍摄废墟的照片。像孩子一样两眼放光,一遍又一遍地调整站位,在时间允许的范围内寻找最佳角度。
与之相反,我认为把回忆囚禁在某处是不可能的。因此,我总是竭尽全力把眼前的景色烙印在视网膜上。
这真是鲜明的反差。
「你知道吗?池岛煤矿开工的五十年代后半,能源革命就已经开始了,煤炭的需求不断减少。」
「什么啊,那不是从一开始就前景险恶吗?」
「这座岛上的煤矿,从开始之前就已经看到了结束。」
从开始之前就已经看到了结束的事物。
在能源革命如火如荼的时期,度过短暂繁荣期的池岛煤矿。
即使不会有客人光临也要建造的游乐园。
明知人类马上就要灭亡了却开始的,你和我的爱恋。
这些事物的诞生,究竟有没有意义呢?在知道没有意义的情况下度过的每一天,是否还有希望呢?
还是说,思考这些事本身就是徒劳?
我不知道。
就算把你带到这片废墟,也没能找到答案。
——感觉快要哭出来了,所以我决定调整话题的轨道。
「尽管如此,一开始似乎还挺顺利的。海底遍布像蚂蚁窝一样的坑道,总面积大约相当于东京23区的一半。员工的工资也是普通公司职工的两倍,岛上还有保龄球场和娱乐街。」
「……一如既往地好好调查了呢。」
「相反,大智君对这种情报不感兴趣吧。」
「嗯,我只在脑海里想象。」
「想象什么?」
「十几年前,这个煤矿肯定有很多人在工作。应该是很危险的工作。即使如此,为了养家糊口,他们还是满身是泥地挖煤。我觉得这是非常美好的事。应该说是获得了生存的动力吧。」
「我想象着这些,拍下了照片。」
这么说完后,你慌忙掩饰道。
「……啊,有点伤感了么?最近有了深入思考的机会,一不小心就……」
「嗯嗯,没事的啦。」
你害羞地笑着,拍下了从生锈钢筋裸露的建筑物里伸出来的、像开玩笑一样扭曲的应急楼梯。那座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倒塌的建筑物的真面目是火力发电厂,你一定不知道吧。
没有调查煤矿的历史,没有悲叹因自然侵蚀而荒废的事实,你正在寻找曾经存在过的美丽碎片。
即使是空壳,你也爱着。
直到现在,我一直沉溺于你的温柔中。
「……话说,池岛的坑道有这么大吗!?」
「你的惊讶好像有点时间差啊,大智君。」
「诶,东京23区那么大的地方!我还没去过呢!」
「只是那面积的一半哦。啊,我倒是去过。」
“感觉输了”,你半认真地撅嘴说道,拉起我的手开始走。
你的体温热得不输给八月中旬的阳光,我能感受到从我们肌肤接触的部位渗透过来的温暖。
和那时一样。
因为从你那里得到了温暖,我才能走到外面的世界。
两年前,向你借了大量DVD的我,每天都沉迷在电影里,连我自己都担心。
最初观看的作品是《蓝色情人节》。
这是部讲述了一对男女爱情开始和终结的美国电影。
交替描绘了两人从相遇到结婚的幸福过去,以及走向崩溃的冷淡夫妻生活。
尽管我觉得这并不是情绪低落时应该看的电影,但我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那时的我没有余力去欣赏故事情节和演员的演技,只记得情感的激荡。
怎么说呢,那部电影从开头到结尾都很美。
作为丈夫的迪恩也好,作为妻子的辛迪也好,在缺乏恋爱经验的我看来,采取的行动都让人感觉到“这不是有点过分吗?”,结果导致婚姻生活的不断破裂。
尽管如此,那也存在过爱。
即使婚姻生活变成了一副空壳,那份美好也依然存在。
——我也能找到那样的爱吗?
即使世界迎来bad end,我能否在剩下的时间里收集到足够美好的回忆,怀抱这些美好迎接结局吗?
你和我的交流在那之后也继续着。
你每周会来我房间门口两次,和我谈论看过电影的感想。
体力下降的我,聊30分钟就累了,但即使对话中断,你也一直在那里陪着我。
隔着一扇门的距离,你的呼吸、本应无法传达的体温,逐渐填满了我的内心。
不久之后,我可以和父母一起到客厅里了,也能做像去最近的便利店这种短距离外出了。
「……喂,要不要出去散散步?」
这个提案,是你到来一个月后提出的。
虽然我已经能走出房间了,但仍然没有勇气在你面前露面。直接见面是不可以的。见面时一定要隔着一扇门。就像是平安时代的贵族一样。
那时,我还不明白自己奇怪行为的意义。
每天洗澡,蓬乱的头发也让母亲修剪了。虽然不运动,但也没有食欲,所以体型没有走样。本来也不化妆。
再说,你是以前每天都见面的同班同学。
明明没有任何理由不能见面。
「……身体还有点不舒服。」
「是吗,抱歉,说了这么任性的话。不舒服的话就睡觉吧。」
「不,不是的!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虽然身体有点不舒服,但只是说话的话完全没问题……」
「果然是在勉强自己吧。山田,不用太为我着想哦。」
那再见了。记得补充水分哦。
说着这样温柔的话,我感受到了你站起来的气息。
母亲所借的拖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你穿过二楼的走廊,一级一级地走下楼梯。
你的身影越来越远。
不行,不要走——我迫切地这么想。
因为,我觉得一旦错过了这个机会,就再也见不到你的脸了。
又会不停编造蹩脚的借口,直到小行星坠落的那一天,一直逃避下去。以可悲姿态迎接世界末日。
那种结局,绝对不美。
「等等,北川君!」
我不知何时走出房间,向正在下楼梯的背影喊道。
感觉胸口有些难受。明明只跑了两米左右。
从楼梯小窗射进来的阳光很耀眼。明明今天应该是阴天来着的。
你回头看向我,平静地笑了。
「……好久不见,山田同学。」
「……嗯,好久不见。」
「头发是不是长长了?」
「没有,昨天剪了。」
「……这样啊。」
「嗯。」
「……那个,身体还好吗?」
「现在好了。」
「不是吧。恢复得好快。」
「北川君是不是变矮了?」
「……那是因为山田同学在楼梯上啊。」
「啊,原来如此。」
「哈哈」,你露出了在教室里多次见过的温和笑容。「看起来很健康,真是太好了。」
之后,我们开始了上学预演,踏上了通往海明高的路。
在阳光照射下走出室外真是好久之前的事了。令人厌烦的陡峭坡道,泊油路上飘散的热气让人身心俱疲。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说着“好热”、“好累”这样的词。
只看脚下,一步一步走着。
无论如何,我都无法仰望坡顶。
因为那样会使前方广阔的蓝天进入视野。
「山田同学害怕天空吗?」
「诶?」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脚下走路。」
你是个意外敏锐的人。
从细微的动作中,就已看出了我内心的恐惧。
「……我,还是知道的。」
我继续说着,就像是要把体内积累的毒素挤出来一样。
「小行星还在很远很远的遥远宇宙中,肉眼是不可能看到的。况且现在还是白天。等它坠落到地球上是在三年后。这些,我都知道……。
可是,我总觉得天空中飘着一个小点,很害怕。害怕得不得了。我根本无法想象比稻佐山还要大的岩石从天而降……」
为什么我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连脖子向上倾斜45°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的人,真的能去上学吗?
——不,说到底。
反正梦想也实现不了,上学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真的是能走在你身旁的人吗?
「啊,诶,山田同学是哭了吗……?」
「……抱歉。我真是个麻烦的人啊。」
「不,没那回事啦。」
「有这回事。毕竟现在就很麻烦。」
「我说了,没那回事!」
仅仅靠去附近的便利店来复建是不行的。世界没那么宽容。
不抬头直面坡道前进的话,会过得很艰难的。
「……我呢,想见识一下勃氏新热鳚。」
或许,这是我第一次向别人提起这个。
不出所料,你好像没听明白。
「勃、勃氏新热鳚?」
「俗称“外星鱼”。没听说过吗?据我所知,它是世界上最奇怪的鱼。也许,日本的水族馆里也不太见得到。」
「完全是第一次听说。」
「真是的,总之是个个性很丰富,非常凶猛,平时像寄居蟹一样住在贝壳里,面对敌人时会像怪异的花瓣一样张大嘴巴。啊,可能有点像《怪奇物语》里的狄摩高根。」
「……那种东西不可能存在吧。」
「真的有哦。加利福尼亚附近就有。」
「不会是你编的吧?现在也不能搜索确认。」
「那,你知道寿命将尽时可以返老还童的长生不死的水母吗?直径超过一米的食人贝呢?澳大利亚还有一种鲨鱼,会拟态成岩石或珊瑚来伏击猎物。」
「……难道,真的存在吗?」
「真的存在。」
「原来山田同学喜欢海洋生物啊。以前都不知道呢。」
「嗯。……所以,我想成为海洋生物学家。」
努力学习进入长崎大学的水产学部,然后进入研究生院,每天都在研究中度过。如果实绩得到认可成为研究者的话,就能调查世界各地的海洋,发现新的生物种类。当然也想挑战一下海洋生物的保护活动。
想做的事有很多。
但是,这些梦想永远都不会实现了。
巨大小行星将撞击地球,导致所有生物大规模灭绝。
我不能仰望天空,大概不仅仅是对小行星的恐惧。
只要想到小行星,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
反正一切都会结束,就没必要学习不擅长的数学了。也没必要努力外出了。更没必要抵抗那种抓住脚踝的绝望了。
最后,成为空壳可能是最安全的。
绝望也好,失去也罢,如果没有能感受它们的心,也就不会存在。
「……但是,我知道这样是不行的。」
回过神来,眼泪已经止不住了。
我向在身旁默默陪伴着我的你的温柔撒娇,继续吐露心中纷乱的情感。
「我也知道,如果我一直像个空壳一样,会给大家添麻烦的。其实大家都想在最后快乐地活下去。其实,大家都不想和这种空洞的人打交道。」
「并不空洞哦。山田同学很努力了。」
「不对。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我以为这样你就会讨厌我了。
明明希望成为空壳,可事到如今,却对过去恋恋不舍的自己,讨厌得不得了。
流露卑屈的内心,企图博得同情?
这种行为真是太差劲了。消失不见才好。
「……山田同学,在这等等吧。」
你指向坡道中部的公交车站说道。自家就在附近,有点事要处理。
我想你可能不会再回来了,但我无能为力。照你说的,我躲到了公交车站的屋顶下。
即使俯瞰坡下,也会看到大海远方一望无际的天空。
每每如此,绝望的磁力又会加强。所以我只能抱膝坐在长椅上,望着被太阳光折磨的泊油路。
视野的边缘,一群蚂蚁爬过。
聚集在不知是谁扔在长椅下的可乐空罐周围,搜集残留在罐底的糖分,搬运回巢穴。
世界上有着两京(译者注:一京为10的16次方)只蚂蚁,总重量和全人类的重量相当。这是之前看电影时知道的小知识。
这两京只蚂蚁们,知道地球马上就要结束了吗?
它们知道即使拼命往窝里运送食物,一切也将化为徒劳吗?
绝望的磁力越来越强。
就在我快要忍不住尖叫的瞬间,阳光被人影挡住了。
是从家里跑到这里的么,你气喘吁吁的。
「给,草帽。我在壁橱里找到的。」
「……啊,谢谢。」
我接过大概是农作时用的宽边草帽。帽腰上系着一圈如夏日天空一般的蓝色带子。
「有了这个,就不用仰望天空了吧?」
我低着头,戴上了草帽。
仿佛外婆家的榻榻米,有种令人怀恋的味道。
重新带好草帽,牵着你的手走在山路上。
自那以后已经过去两年了,帽子依然是外出的必需品。虽然戴着帽子还是能看到天空,但绝望的磁力比以前减轻了不少。或许是因为这是你送给我的第一份礼物,每当戴上它都能带给我一点勇气。
有了草帽这个强大武器的我,在高一的第二学期结束前成功复学了。刚开始我经常因为去保健室上课而感到有些陌生,不过很快就适应了,多亏了班上同学的帮助。
而且——就连你向我告白的那天,我也戴着草帽。
「……怎么了七海?怪笑什么?」
「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是什么?」
「嗯嗯,保密。」
我把草帽当作护身符,和你一起去了许多地方。
位于大村湾附近的、充满蒸汽朋克感的废弃工厂。长与的山里有一家废弃旅馆,是有名的灵异场所。当然,必去的军舰岛我们也攒够零花钱一起去过了。虽然约会地点有些偏门,但和你在一起的话,即便是灰色的景色也能闪闪发光。
也许,绝望的磁力不会完全消失。
小行星仍在不断逼近地球,我的梦想实现的可能性仍然是零。不管怎么挣扎,这段恋情都会迎来bad end。从开始之前就已经看到了结束。
但你说,你喜欢上了这个变得空空如也的我。
所以,我决定直到最后都不再逃避这个世界。
为了即使是空壳也爱着我的你。
——直到不久前,我都是这么想的。
不过,没想到和你的分别会比小行星更早到来。
几周前——从父母那儿听到那个计划后,一切都改变了。
3
那个废弃游乐园,就在斜坡的上方。
过去曾是煤矿员工及其家属居住的巨大园区内,整理出一小块空地建造的。
因为是上了年纪的老板个人出资建造,隐约可以想象到,占地面积相当小。就像是住宅区里稍大一点的公园。
「天色已经很暗了啊。」
拍下已经拆除招牌的大门附近的照片,你感慨地说道。
因为一直眺望煤矿遗迹到满足为止,世界已经一只脚踏入了黑夜。而且这一带是废墟公寓林立的鬼城,一盏路灯都没有。
我从背包里拿出两支手电筒,递给了你。
「小心点探索哦。」
「OK。看起来完全没有老化,应该不会出现妖怪吧。」
「我可没担心什么妖怪。」
尽管是个彻底的废墟迷,但你却不太擅长应对灵异事物。
包括用“妖怪”而不是“幽灵”来指代那种存在,显得你身上有点孩子气。
跨过敷衍放置的路障和横栏,两人走进游乐园。
游乐设施只有旋转木马、咖啡杯和碰碰车,还有可以打靶和套圈的小屋。当然,过山车或摩天轮之类的是没有的。
「就像百货商店屋顶那样的保守阵容啊……」
「是啊。毕竟是老板个人建造的,也没办法。」
「那这个老板现在在做什么?」
「听说成了个画家。好像还在长崎站的附近开了个人展。」
「真是个精力旺盛的人啊。」
「是啊。真想见一次啊。」
我们说着这样的话,四处拍摄。
天色已经相当暗了,必须打开闪光灯。检查刚才拍到照片的画面,果然看起来就像是灵异场所的景象。在闪光灯诡异地照射下,我产生了咖啡杯上映出某种可怕东西的错觉。
「……七海。刚才是不是有影子飞过去了?」
「离山也很近,会不会是黄鼠狼或狸猫之类的?」
「不,没那么小。感觉像是人类的形状。」
「……肯定是错觉啦。怎么会有幽灵呢?」
「但是,我确实感觉看到了什么。而且是两个……」
「别说了。连我都感到害怕了。」
为了转移你的注意力,我们牵着手向里面走去。
在中央附近有一座干涸的喷泉。像穿着宇航服的黑猩猩、在黑夜里看起来很恐怖的卡通形象站在正中间。
喷泉前有一块指示牌。
他的名字是阿尔伯特。多么讽刺啊。
「怎么了?」
「为什么,老板要起个这么恶趣味的名字呢?」
「“阿尔伯特”有那么奇怪吗?」
太奇怪了,我苦笑着。
「在尤里·加加林成功完成人类首次载人宇宙飞行之前,美国和苏联曾发射过载有实验动物的火箭。那时,美国成功完成了首次将哺乳动物送上太空的实验。那艘宇宙飞船的船员,就是恒河猴阿尔伯特二世。」
“还是一如既往地了解广泛啊”,笑了几秒后,悲伤覆盖了你的脸。
「二世的话……初代阿尔伯特没能去到宇宙吗?」
「嗯。初代阿尔伯特在V2火箭发射升空时窒息而死。」
「这样啊,竟然有这样的牺牲……」
「宇宙飞行成功的二世,也在回到地球时因降落伞没能打开而当场死亡。阿尔伯特三世乘坐的火箭在穿越大气层前发生了大爆炸,阿尔伯特四世和五世虽然到达了宇宙,但仍因降落伞故障而死亡。」
「……阿尔伯特六世呢?」
「飞到离宇宙一步之遥的地方,平安回到了地球。」
「那太好——」
「但两小时后就死了。」
不知道这家游乐园的老板有何意图。也许,只是没考虑太多随便起了个名字。
了解他诞生意义的手段,这座岛上已经找不到了。
最重要的游乐园已经倒闭,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阿尔伯特如今只能无意义地经受风雨,无意义地蒙上尘埃,无意义地等待腐朽。
煤炭需求减少后的煤矿。
没有任何顾客光临的游乐园及其卡通形象。
绝对不可能成为海洋生物学家的我。
都是空壳。
失去存在价值,只剩形状的空壳。
这种存在,被我们称之为“废墟”。
「……大智君,我可以说实话吗?」
「嗯。怎么了?」
「其实,我并不喜欢废墟。」
盛夏的夜晚非常喧闹。
被风吹拂摇曳的树木、青蛙们的合唱、聚集在手电筒周围飞虫的翅膀扇动、从远处隐约传来的海浪声。
在这些的伴奏下,我注视着手电筒照射下的你。
「我只是,想看到即使是空壳也爱着的你。」
看着你热衷于废墟,我深信,即使是空壳也有存在价值。
虽然无法实现梦想的我的人生没有任何意义,但至少,能通过在一起,在你心里留下些什么。
如果连这都放弃了,我将沦为不如空壳的存在。
明明知道这些,可我还是做出了过于愚蠢的决定。
「大智君」我挤出一句。「一起,拍张照吧。」
「这么暗?」
「毕竟,今天不是还没拍过嘛。」
「是这样,但是明天不行吗?」
「明天就太晚了。」
我无视因不解真意而困惑的你,启动了数码相机的自拍定时器。
把镜头对准这边,放在喷泉上,靠在你的肩膀上。
这,一定是和你拍的最后一张照片。
我现在,有好好在笑着吗?
有没有因紧张而表情僵硬?有没有哭红了眼睛?
确认这些的时间,这个世界是不会给予我的。
事先设定的10秒转眼就过去了,闪光灯被充分点燃,快门被按下。
太过耀眼,以至于我不由得闭上了眼。
4
最后约会的前夜。
我独自来到了你叔叔经营的“小林映画堂”。
电影结束后,影厅的灯光逐渐亮起。我立刻低下头,并不是因为刺眼,而是不想让店主看到自己哭泣的样子。
《蓝色情人节》。
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时候,向你借来看的第一部电影。
讲述了一对男女爱情的开始和结束的故事。
第二首片尾曲播放时,我的泪腺崩溃了。
丈夫迪恩送给妻子辛迪的蹩脚尤克里里弹唱。再现了电影正片中最幸福的一幕。那时的两人,肯定没有想到他们爱情的结局会变得如此残酷。
我很快就会彻底伤害你。
这是我单方面的问题,我将告别即使是一具空壳也深爱着我的你。
如果能像电影一样,爱情像睡醒一样结束,那该有多好啊。
但事实并非如此。尽管你没有任何错,尽管我对你的感情没有丝毫褪色,但这段恋情还是唐突迎来了bad end。
——这是残酷的背叛,我自己也这么认为。
放弃了空壳表面仅存的存在价值,我试图独自前行。把美好的回忆装进口袋,开始一场任性的旅途。
如果我内心深处,哪怕只有一点拒绝的勇气也好。
说到底,我可能只是自私的可怜虫吧?
「啊嘞,难道在哭吗?」
不知何时,一位和我穿着同样校服的少女坐到了身边。
她用如同星光闪烁般的眼睛注视着我的脸。
领结是青色的,这个女孩应该也是高三学生。有着一头长及锁骨的漂亮黑发,眼角的泪痣令人印象深刻。是个手脚修长的漂亮女孩。
如果把外表部分因数分解,应该是成熟的类型,但行为举止却相当孩子气。
她脱下乐福鞋,双腿盘坐在折叠椅上,举止不太礼貌。两腿间放着装满爆米花的纸筒。焦糖的香味扑鼻而来。含着沾满盐的食指,仍然盯着我。
不像是来安慰我的氛围。
尽管如此,她的表情还是充满了好奇心的闪光。
「我,认识你哦。你是山田七海酱对吧?」
「嗯。是的……」
「初次见面。我是小林凛映。」
「……啊,你就是?」
「是的。我就是传说中的凛映酱。」
小林同学把焦糖味的爆米花放进嘴里,笑道。
原来,那个和你一起把大量电影DVD搬到我家的表姐就是她。
本想什么时候向她道谢的,但一直拖延着,有点不好意思。认生的我,没有向不同班级的小林同学打招呼的勇气。虽然每两个月都会来一次她父母经营的店,希望能偶遇,但没想到会在这种时机遇到。
「我说我说。」
与孩子气的举止相反,小林同学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
「真是部好电影呢,《蓝色情人节》。我个人认为这部电影是瑞恩·高斯林的成名之作。感觉他从这开始就越来越红了呢。」
「是,这样吗。我不是很了解……」
「果然,好演员总是能遇上好作品啊~。《亡命驾驶》、《大空头》、《爱乐之城》……啊,对了对了。《银翼杀手》的续作!那部电影也是瑞恩主演的!嘿,你不觉得他演技超级棒吗?开始拥有感情的机器人角色,一般演员绝对演不来!唉~又想看了!」
「那、那个……」
「饰演辛迪的米歇尔·威廉姆斯也是哦,凭借这部电影获得了奥斯卡最佳女主角的提名。真棒啊米歇尔!她那种稍微残酷又坚强的内核,真的很适合悲伤的故事。啊,你肯定也看过《海边的曼切斯特》吧?那部也很棒呢!我看了十次,还把脚本写了下来。好,决定了!下次就在店里设立瑞恩和米歇尔专区吧。谢啦七海酱!」
「诶诶,小林同学?」
「啊,抱歉抱歉。你是说在专区悄悄加上《暗黑骑士》?因为饰演小丑的希斯·莱杰是米歇尔的前未婚夫。真懂呢~七海酱。哼哼,看来你相当喜欢电影啊?」
「……我,还什么都没说。」
虽然听说她是个怪人,但没想到刹车坏到这种程度。
阿宅特有的热情。为了传教,可以连续演讲三、四个小时的活力。不知为何,和热情讲述废墟的你一样。
「那为什么哭呢?」
「……方向转换得这么快吗。」
「啊哈哈,经常被这么说呢。你明明很开朗,但交流能力太差了。」
「啊,我有这个自觉……」
果然是个奇怪的人。
但是,为什么呢?虽然说话方式很混乱,交流也像是单向的,但小林同学的话总能让人听进去。
这可能就是所谓的领袖气质吧?
不,不会吧。
「……小林同学和大智君关系很好吧?」
「嗯,毕竟是表姐弟呢~」
「其实我正在和大智君交往。」
「知道知道。每次见面都免不了恋爱话题呢。」
也许是我紧张的表情引起了不必要的误会,小林同学的表情变得稍微认真起来。
「诶,难道那个笨蛋做了什么?」
「不,不是这个意思。」
「别客气,尽管说。我可是掌握了那家伙的一、两个弱点呢。如果让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哭了,我会对他施以冷血的制裁的……诶,没事没事!不会让他受伤的!我会用喜剧般的感觉折磨他的!」
「都说了,大智君并没有做错事!」
「是吗?真遗憾啊。」
「你绝对是在期待制裁吧……」
「错觉错觉。」
看着她津津有味地吃着爆米花的侧脸,总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没了。她像是在无重力空间里一样轻飘飘的,但又确实有像超合金一样的核心存在于她的中心。
这个人,切实地活在当下这个瞬间。
她一定认为从宇宙尽头飞来的小行星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问题吧。
「……小林同学。你能保证不告诉任何人吗?」
「我嘴巴的坚固程度可是大片级的。」
「嗯?什么意思?」
「就是和世界上的大热电影一样厉害。」
「……就算解释了也完全不明白。」
「嘛,无所谓啦,总之说说看。」
「诶……感觉好不安啊。」
「七海酱。不安可是加速故事发展的调味品哦。在进入第二幕之前,主人公必须经历一番纠结,这是惯例。突然就适应状况开始行动的话,那就太都合主义啦。所以不论是朋友啊、还是奇怪的邻居啊——对方是谁都可以,总之从某人那里得到建议,经历一番烦恼后再下决心,这才是王道情节啊。所以,下定决心说出来吧。我大概是七海酱故事的重要人物吧?」
「怎么突然开始讨论创作理论了……」
「哼哼,因为这个世界和电影是一样的。虽然这个说法很俗套,但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人公。所以七海酱,试着沉醉于自己的故事吧。你看,这样想的话,各种事情不就变得有趣了吗?不是么?」
虽然还没能完全接受,但小林同学确实自信满满。
回过神来,我笑了。也许被这个说话有些乱来的少女所感染,我开始有点觉得这样也不坏。
所以,我开始说了。
我有个还没对你说的,重大的秘密。
5
「知道吗?在玻利维亚的高原上,建了一个能容纳一万户人的避难所。」
「玻利维亚,是那个首都在富士山那么高的地方的国家?在南美对吧。」
「了解得很清楚嘛,小林同学。」
「因为那个《虎豹小霸王》就是以那个国家为舞台?虽然实际拍摄地好像是在墨西哥。」
「……果然这也是电影知识呢。」
伴随着“哼哼”的独特笑声,小林同学再次把一颗爆米花送入嘴中。
「据说为了应对明年五月到来的小行星,全世界很多大富豪都纷纷在南美建设避难所。当然,这与平民无缘。就像反乌托邦电影一样,让人有点毛骨悚然呢~」
「不过,玻利维亚的避难所不是大富豪也能入住哦。」
「诶?」
「是美国某个大富豪发起的慈善事业,好像只要中签,任何人都能入住避难所。自费也只有去玻利维亚的路费而已。……不过,现在一个人也要400万日元左右。据说正在全世界招募志愿者,申请人数已经超过了五亿。」
玻利维亚位于小行星坠落的西伯利亚的正对面,首都拉巴斯海拔超过3600米,不会受到巨大海啸的影响。
所以,我觉得申请人数超过五亿并不奇怪。
「等等等等,这不是诈骗吗?」
爆米花从小林同学嘴里掉落。
「以避难所为借口的特别诈骗,最近很常见吧?」
「不是的。我父亲的公司和避难所的建设有关。」
我父亲在一家旧财阀大型企业的造船部门工作。
当然只是普通员工,而且造船部门和避难所的建设完全无关,但情报确实传了过来。
「虽说是员工,但也没什么特别优待。也得正常参与抽选。」
「嚯嚯。这可是一生一次的赌博呢~」
「……是啊。」
「那抽选是什么时候?」
「上周结束。」
「诶?」
「我父亲,中签了。」
从试图拼命逃离小行星威胁的五亿人中,我们一家被选中了。
惊人的奇迹。本应该高兴才对。就算人类灭亡了,我们也能在安全的避难所里想方设法延续生命。
即使放弃一切也想获得避难所居住权的人,这世界上有很多。
「真厉害啊,七海酱的父亲。真是好运呢!」
「嗯。是啊……」
「阿勒?看起来完全不高兴呢。」
「因为……」
因为,去了玻利维亚就再也回不了长崎了。
去往当地的单程路费是每人400万日元。父母和我一共是1200万日元。虽然不算特别多,但我们家也没有那么多钱能多次往返。
「六天后的早上,在玻利维亚会对中签者进行审查。只要没有犯罪记录,审查一般都能通过,但必须亲自前往现场。避难所的入住日是明年的五月,但在那之前似乎还有几次说明会……我不可能每次都往返于长崎和玻利维亚。」
「诶,那怎么办?」
「只能住在玻利维亚了。直到小行星坠落之日到来。」
说着说着,一股热流又涌了上来。
为了赶上六天后的审查,两天后就必须从长崎出发。
这是场前往地球另一侧的旅途。当然,没有从日本的直达航班。乘坐深夜航班从长崎机场飞往成田机场,再乘坐九个半小时航班前往旧金山。然后再花一整天时间前往首都拉巴斯的埃尔阿尔塔国际机场。
我将启程前往如此遥远的地方。
你和我,被无尽的距离隔开。
再也不能和你一起走在能看到海的坡道上了。
「……我真是,最差劲了。」
明明在这里停下就好了,但感情的阀门却轻而易举地被打开。
「明明喜欢大智君,明明大智君喜欢如此空洞的我,我却打算和家人一起去玻利维亚。因为,害怕小行星。真的真的,很害怕。
我啊,现在还是不能仰望天空呢。如果不牢牢戴着草帽,盯着脚下,就无法外出。虽然比关在房间里的时候好多了,但还是害怕天空。本以为和大智君开始交往后会有所好转,但一看到获救的可能性,恐惧就卷土重来了。
或许,在最后之日来临的时候我可能会变得无法正常生活。再次无法外出,不知悔改地给大家添麻烦……」
所以,我选择了和父母一起去玻利维亚。
因为害怕小行星。
不想展示混乱的模样,不想让你失望。
无论如何,我会以自私任性的理由背叛你。
「……抱歉,小林同学。明明才刚见面,就说这种话。」
小林同学应该不知道我的情况。
什么末日恐惧症啊,什么你送我的草帽啊,这些前情提要全都置之不提,喋喋不休,实在是太自私了。完全不考虑他人的感受。
而且,说话的内容本身就很差劲。
抛弃恋人,只想自己躲进安全避难所的女人。如果我是电影中的登场人物,观众可能会想朝银幕扔爆米花吧。
即便如此,小林同学似乎也没有生气。
甚至有点享受。她像名侦探一样手托下巴,喃喃自语着什么。
「原来如此呢……。被奇妙命运拆散的两人,是么。」
「……不生气吗?」
「生气的理由在哪里?」
小林同学从折叠椅上站起来,以忘记重力般的步法走向正面的银幕前。
黑发在灯光的反射下闪闪发光、肆意飞舞,她朝这边转过头来。
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反而很高兴。因为能遇到这么优秀的演员。」
「演、演员?」
「对。我一直在等像你这样的人。」
「什、什么意思……?」
“哼哼”,这样的独特笑声融化在影厅里。
她的笑容中,充满了一种奇特的自信。
「其实,我现在正在拍电影。不过并没有什么正经故事。只是追踪我身边人们的纪录片一样的作品。七海酱,可以出演吗?」
怎么办?
这个人,比我还任性!
「等等,搞不明白什么意思。」
「是啊。真搞不懂。明明是相爱的两人,却因为宇宙中的一块石头而不得不分开。」
「不对,不是这样的!」
「嗯嗯。真让人受不了。申请避难所的父亲,是为了保护家人而行动的。不知道该向谁发泄愤怒。啊啊,你为何会出生在这种时代啊!虽然世人说爱情需要或多或少的阻碍,但谁能想到是这种世界规模的恐慌呢?真是悲剧!太痛苦了!」
「那个,我可以回去了吗!」
像这样突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真的很困扰。
整理好随身物品,从椅子上站起来,小林同学一脸焦急地跑了过来。
「等等!话还没说完呢!」
「都说了,我不会参演电影的。」
「为什么!?会成为很厉害的作品的啊!?」
「……那种事我不懂。」没办法,我再次坐回椅子上。「再说,我四天后就要出发了哦?已经来不及了。」
「没关系。拍摄计划已经安排好了。」
「诶诶?什么时候?」
「刚才!看到七海酱哭的样子,突然有了灵感。」
爽快地说完这句惊人的话之后,小林同学把脸凑到能感受到呼吸的距离。
清澈的眼睛里,依旧闪烁着星光。
近距离看了这么漂亮的东西,也想不出反驳的话了。
「对了,七海酱。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没什么。行李都已经收拾好了。」
「不会再见大智了吗?」
心脏发出夸张的咚咚声。
为什么,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要问及这么私密的事情呢?
我不由得异常愤慨。甚至想推开她柔弱的身体,就这样离开这家店。
但最后,我并不是这么强大的人。
双眼噙满泪水,尽力看着这个自称电影导演的少女。
「……不可能见面的。」
「为什么?」
不知什么时候,小林同学把一台我从未见过的相机对准了我。
怎么看都不是家用的。看起来很笨重,还装了一个用柔软材料包裹的麦克风。这种东西,之前到底藏在哪里啊。
不可思议的是,我并没有打算推开相机。
想拍就拍吧。
我的痛苦、罪恶感、还有傲慢,就让她透过那冰冷的镜头来看吧。
不管怎么拍,这个世界的残酷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从现在开始要背叛大智君了。背叛,无论如何都会伤害他。出于自己的惜命。只是因为对小行星的恐惧。……这样的人,连最后见面并告别也是不被允许的。
试图通过解释情况来减轻罪恶感,实在是太天真了。辩解是多余的。不应当期待得到原谅。那只是纯粹的自我满足。我,必须到最后一刻都被大智君所憎恨。」
「所以,你打算什么都不说就默默离开吗?」
「是啊。不行么?」
「可你自己,好像完全不认同这样做啊。」
「……你又知道什么?」
已经够了。
反正都决定抛弃一切了,现在也没必要害怕成为恶人了。
「再说,见了面又能说什么呢?“一直以来谢谢你了”?“分开了也要保重”?这样是不是太不负责了?
大智君,真的很温柔。没有抛弃关在房间里的我,把我带到外面的世界,对如此空洞、空壳一般的我说……喜欢。
大智君就是如此温柔的人,他一定会原谅我。即使真的受伤了,也会隐藏真心,尊重我的决定。他就是这样的人。可是……」
「害怕被原谅么。」
「……」
「是因为七海酱自己不能原谅自己。」
「……我」
「没关系。慢慢说。」
「……我、我也想见他啊。」
「嗯。」
「……但是,那样的话,大智君就无法前进了。」
「嗯。」
「我希望,大智君能恨我。“为了那种笨蛋浪费了那么多时间,真是让人厌恶”,希望他能早日摆脱这段恋情,喜欢上更可爱、性格更好的女孩。大智君很受欢迎,应该很快就能找到那样的女孩。不如说,至今和我这种人交往就很奇怪。」
「哈啊……」
「……干嘛?」
「你真的,自我肯定度好低啊。这一点倒是很像主人公呢。」
小林同学把相机放在折叠椅上。
她径直朝我走来。
「你是个好孩子哦。配大智那种白痴真是太浪费了。」
「……你听了我刚才说的话了吗?我就是这么自私任性——」
「可说到底,你只是不想伤害大智吧?扮成恶人,试图把大智的悲伤转化为对自己的愤怒。以这种方式保护那家伙。」
“但是啊”,小林同学像唱歌一样继续说道。
「那最后不就变成bad end了吗?」
「……是的。只能这样了。」
「不过,我可不太喜欢bad end啊。啊当然,恐怖电影是例外?有魅力的bad end也不少。德鲁·高达的那个发明真是太棒了,像阿里·艾斯特一样憎恶世界的导演我也喜欢。像《蓝色情人节》或是《黑暗中的舞者》这种一开始就暗示了结局的作品也可以接受啦。啊啊,这么一想,例外真是太多啦啊!抱歉,撤回!其实我也不是特别讨厌bad end啦。」
「……那、那个,你在说什么?」
「啊哇,完全跑题了!总之,我是想说——」
充斥整个影厅的环境音,一瞬间消失不见。
「不要从一开始就放弃happy end。」
“结局还有另一种可能”,她继续说道。
「你告别大智,踏上旅途,但12月NASA和联合国军队的作战却成功了。你惊讶地想,“之前的绝望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
「好了,听着。——扫兴的你和家人一起从玻利维亚回来。好几个月不见的长崎街道开始庆祝庆典。到处在放鞭炮,孩子们欢笑奔跑,大人们白天就把酒言欢。而你,在烟雾缭绕的街道上,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你丢下行李箱,开始奔跑。穿过密集的人群,拨开刺眼的白烟,一个劲地往前跑。
当追上他时,你的思绪一团混乱,拼命寻找最合适的语言。但最终也没找到。你放弃戏剧性的重逢,深吸一口气,然后有些尴尬地说了一句平庸的话。」
我回来了,大智君。
抱歉让你久等了。
小林同学平静地编织着如同平行世界的我说的话。
「……不可能的,那种结局。」
「是吗?」
「真是积极乐观啊,小林同学。」
「嗯,经常被这么说。」
「我,不相信那种奇迹。」
「为什么?」
「为什么呢……从现实的角度考虑的吧。」
「现实什么的吃屎去吧。七海酱。」
与说的话相反,她像是肯定世上的一切般地笑着。
「发生奇迹就好啦。我们只要相信奇迹就好了。七海酱你啊,也要像电影的主人公一样哦。那样世界就会改变。“绝对不会输给现实的,我会创造奇迹!”……一定要这么想。」
「……太不切实际了。破绽百出。」
「哼哼。只有世界上最不切实际的人,才能成为故事的主角啊。」
「我和小林同学不一样。不可能成为主人公的。」
「不,你就是主人公哦。我刚刚决定了。」
「哈啊?」
「要拍的画面已经决定了。准备工作也一定会在一天内完成。所以,剩下的就只有你的决定了。」
接着,小林同学开始说明她那不切实际的拍摄计划。
这计划太不现实,必须出现许多奇迹才能成立。成功率是多少呢?至少,我觉得比小行星坠落的概率要低。
尽管如此,她还是自信满满地继续说道。
「因为是独立制作的电影,不好意思付不了酬劳。真是抱歉,但是请期待回报。」
「……会给我什么?」
「珍藏的魔法。」
「魔法……」
「我将表演让小行星变得无足轻重的、完美的魔法。」
那眼眸中,没有一丝恐惧。
已经像是自暴自弃了。只能说是异想天开。
被刚刚才初次见面的可疑电影导演的花言巧语所蒙骗,尽管我并不相信奇迹,但还是决定实施计划。
之后的行动很果断。
我在最近的有轨电车车站下车,跑上漫长的坡道,按响了你家的门铃。
6
在漆黑喷泉前拍的照片,糟糕得让人想笑。
闪光灯过曝,我的脸被照得一片白。你的情况稍微好一点,但即便如此,双眼仍像夜行动物一样发出鲜红的光。
「嗯—」你缓缓伸了个懒腰。「七海,差不多该去投宿了吧。已经一片漆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很危险的。」
「大智君。我最后还有件事想做。」
「好啊。什么事?」
「我想坐旋转木马。应该在那边吧。」
目标游乐设施在园区的最深处。
如果是更正规的游乐园,那里应该是过山车的位置。但在预算少得可怜的这里,主要还是一些学龄前儿童也能安全游玩的设施。
你用手电筒照着只有十匹马的旋转木马。
「这里,真的是在半年前倒闭的?」
「好像是呢。」
「感觉破烂到从平成初期就有的样子……」
正如你所说,旋转木马腐朽到令人伤感。转台和马的涂装有些地方都脱落了,安装在顶上的灯泡也破了好几个。
可能是二手货吧。毕竟预算有限,没法安装全新的游乐设施。
「不过,我就好这口。」
你绕着锈迹斑斑的旋转木马,从各种角度拍照。我咬着嘴唇,看着你点燃的闪光灯间歇地划破黑暗。
都这个时间了,还没收到信号。
果然,那个计划还是太无谋了。
虽然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但到了关键时刻还是有些失望。
奇迹不会发生,小行星会毁灭这个世界。
这就是结局。从一开始就注定的命运。
因此,我必须向你告别。
而你,对我的失望完全不知情。总是面带和往常一样的笑容,乐天地向我展示数码相机的画面。
「果然不行啊。完全没拍好。」
「是呢。看来还是非单反相机不可吧。」
「是啊……。但现在材料紧缺,相机很贵吧?」
「嗯。便宜的也要大概20万。」
「真的假的。那种价格绝对买不起啊。」
「……那个,大智君。」
「怎么了?」
「有件重要的事,想跟你说。」
一旦开口,就再也回不去了。
世界依然一片漆黑,但我已经无法停下。现在,在这里,我必须结束你和我之间的一切。
到最后,小林同学所说的“魔法”也没有发动。
但这样也好。盼望不存在的奇迹,只会加重期待落空时的失望。
差不多该向你告别了。
「……大智君。」
「怎么了?」
「我们,已经交往一年半了吧。」
「已经这么久了吗?时间过得真快啊。」
「嗯,一眨眼就过去了。」
我想,这并不是一场愉快的恋爱。
有过几次大吵架,也有过我的任性惹你生气,还曾因你的粗枝大叶而烦躁。说起来,促使我们走到一起的是我的末日恐惧症。背负着数十亿人的不幸,你和我的恋爱开始了。和你一同编制了一段,从开始之前就已经看到了结束的恋爱。
正因如此,才无可替代。
没有人比你更能贴近我。
也没有人能比你更能扰乱我的感情。
你是我的一切。对我来说,是比什么都幸福的存在。
正因如此,我必须向你告别。
向即使是空壳也爱着我的你。
「大智君。我们——」
明明早就做好了心里准备,但呜咽还是从喉咙深处涌了上来。
泪水模糊了视线,让我无法正常站立。
我必须继续说。只剩五个字了。只要说出来,就能结束这段恋情。
可是,脑海中却出现了不死心的疑问。
我能好好怀抱曾经存在过的美好碎片,在没有你的世界里活下去吗?真的能吗?
——如果这里是蓝天下就好了。
被小行星逼近的恐惧压倒,就能放弃一切了。
在黑暗中,你的身影勉强可见,这让我无法审视自己的感情。我产生了,这个空壳中还有存在价值残留的错觉。
像逃避现实一样,我紧闭双眼。
几秒后,魔法发动了。
7
「……哈?」
你突然发出声音,我睁开眼,以为发生了什么。
你瞪大双眼,嘴巴像鲤鱼一样不停张合。完全愣了神。
看到你的脸比刚才更清晰可见,我立刻明白了现状。
你会惊讶也是理所当然的。
游乐园里的旋转木马早就坏了,却突然动了起来。
一首轻快的音乐响起。夹杂着一点噪音,童话般却又悲伤的曲子。吹奏乐器、钢琴和马林巴演奏出奇怪又廉价的和声。顶上和中央柱上挂着的无数彩灯,照亮在转台上待命的马儿们。
难以置信。
小林同学——那个异想天开的电影导演,真的创造了奇迹。
或许比让地球回避小行星撞击难度更高的任务,她只用一天就实现了。
「……像骗人的一样。」
「这是灵异事件吧!?绝对是的!」
「不对哦,大智君。」
「可是你看,刚才有幽灵……!」
「没事的。幽灵什么的根本不存在。」
「但、但是确实……!」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的表姐到底是用什么手段让旋转木马动起来的呢。
但是,看到你满身冷汗,狼狈不堪,我多少冷静了些。
「我施了魔法。」我紧紧抱住你,轻声在你耳边说道。「好不容易来一次,我们去玩会儿吧。」
「怎、怎么办到的……」
「保密。」
之后向小林同学道谢吧。然后再好好告诉她。你肯定能成为一位了不起的电影导演。
因为,你用珍藏的魔法驱散了我的绝望。
一种莫名的感情,将我心中郁积已久的某物冲刷殆尽。
「走吧。」
牵着你的手,走向万事俱备的旋转木马。
你骑上了一匹面容温柔的白马。我跨上一旁的黑马,将调成录像模式的数码相机的镜头对准你。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胆小,因不知道为什么灯会突然亮起而感到惊恐。明明还没开始动,却死死抓住从马背上垂直延伸出的扶手。虽然体育万能,却这么没出息。
蜂鸣器突然响起,旋转木马开始转动。
由无机物构成的马儿们,在舞台上缓缓上下移动。
伴随着童话般的廉价伴奏。
伴随着放弃理解现状的你的苦笑。
我从各种角度将被彩灯照亮的你拍摄成视频。
在你眼中,在无数的光点中,两人一起度过的日子一个接一个浮现出来。
假日的废墟探险。通往学校坡道上发生的对话。第一次嘴唇交叠的触感。
你的笑容、体温、呼吸、照亮我空壳的内部。
和你度过的每一天都充满了美丽的色彩。
——为什么我要放弃这么重要的东西呢?
就算是空壳一样的我,也有相信奇迹的权利。
只转了三圈,旋转木马的使命就结束了。
像线断了一样突然停了下来,童话般的音乐也消失了。只有彩灯的光芒还勉强维持着。
从马上下来的我们,在不再旋转的转台上对视。
耀眼的光芒照亮了你的笑容。
「啊,刚才那件事。」
你若无其事地轻声说着。
「我,没打算和七海分手。」
「诶?」
为什么会被发现呢?
我一言不发,呆呆地站在那里,你害羞地挠了挠脸。
「七海太正经了。就算要去玻利维亚也没必要特意分手吧。我会在长崎等着你的。」
「……这是听谁说的?」
「关于避难所的事我是从新闻上得知的。感觉最近七海有点奇怪,而且七海的父亲在财阀的造船厂工作。于是我突发奇想,假装送七海你忘掉的东西去七海家。当然,是趁七海和朋友出去玩不在家的时候。」
「……完全没注意到。」
「七海的母亲都告诉我了,明天晚上就要从长崎出发。」
「……嗯。」
你轻拍我的肩膀,笑了起来。
「不也挺好嘛。去吧。」
「……不恨我吗?我,背叛了大智君。」
小林同学施加在旋转木马上的魔法,让我相信了世界被拯救的可能性。NASA和联合国军队的计划可能会成功,小行星的轨道可能会偏离,不会撞击地球。我现在心动了,以至于能想象出如此乐观的结局。
——但是,这是两码事。
一旦做出了背叛你的决定,我就失去了在你身边的资格。
所以,我们还是分手比较好。
就算地球真的幸免遇难,你身边也应该是除我之外的人。最好能找一个能优先考虑你的人。
这就是,我最期盼的happy end。
只要你能幸福,我什么都可以放弃。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恨你呢?」
「……诶?」
「不是有小行星坠落吗?离西伯利亚比较近的日本会被炸得粉碎吧?……真是太可怕了。如果有逃到远处的机会,一定要抓住啊。」
「可是,我丢下大智君一个人——」
「倒不如说,一个人留在长崎是不可原谅的。所以七海不需要为任何事烦恼。也不需要对我感到愧疚。那种事,想都不要想。」
我深切地感受到。
我一直都在向你这一点撒娇。
你总是那么温柔,把我放在第一位,从不考虑自己的利益。
这种自我牺牲太过珍贵。
甚至让人有点生气。
「……大智君,不害怕吗?」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发出了没出息的声音。
「只有我逃到安全的地方,而你却必须留下,在这里迎接“命运之日”?也许一切都会在那一天终结?」
「那种事……当然害怕啊。」
「那为什么!明明我如此空洞,是没有存在价值的空壳……。为什么还不肯放弃我……」
你是个温柔的人。
是个能想象出曾经存在过的美好碎片,爱上空壳的人。
所以,你只是出于善意才待在我身边的。
一直撒娇的话,我会变得更加悲惨。
「哈啊……。你的自我肯定度到底有多低啊。」
你发出与你表姐相似的叹息,把我紧紧拥入怀里。
在我因你突如其来的行动而陷入混乱中时,你的话语震动了我的耳膜。
「我喜欢你在去废墟之前,仔细调查那里的历史。」
「……怎么了,突然?」
「虽然是这种时代,但我喜欢你上课和考试从不逃避。喜欢你珍惜使用衣服和配饰。喜欢你即使我随口说些不合适的话,也总是笑着原谅我。喜欢你对谁都温柔。喜欢你只有和我说话时声调会稍微低一点,让我感到你面对我时的放松。」
「……别说了。太丢人了。」
「喜欢你平时很老实,只有两人时就会变得调皮。喜欢你了解各种外国的奇怪点心。不管是脸还是声音我都喜欢。你是我自豪的女朋友。」
你对我说了平时绝对不会说的话。也许是奇迹突然出现,被兴奋冲昏头脑了吧。
脸红到连我自己都知道。
能不能快点把灯关掉啊。
那样的话,就不会因为难为情而痛苦了。
「才不是什么空壳。」
你毫不犹豫地说道。
「因为小行星而放弃梦想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可以举出很多喜欢七海的地方。每次见面,喜欢的理由都会增加。
再说,你想想看。不是发生了这样的奇迹吗?旋转木马转起来的话,NASA和联合国军队的作战也能成功吧。那么七海的梦想也会复活。甚至可以成为海洋生物学家。……这样,你还觉得自己是空壳吗?真是这么想的么?」
你用半怒般的表情对我说道。真心希望我撤回自虐的言论。
空壳被赋予了新的存在价值。
生锈的感情,像废弃游乐园里的旋转木马一样开始转动。
——难道我真的可以原谅自己?
「……大智君,真是个狡猾的人。」
「是吗?」
「嗯。所以,从玻利维亚回来后请多关照啦。」
「……知道了。土特产就拜托了。」
为了掩饰再次涌出的泪水,我把脸埋在你的胸前。
你总是肯定这个世界。
总是笑着说“那没什么大不了的”,驱散我悲观的忧郁。
那么——我也试着顺应你的乐观主义吧。
明天开始的,只是一次南美旅行。即使避难所的审查合格,我们的担忧也不过是杞人忧天。
所以,我不会对你说永别。
反正总会再见,两人的关系还会一直延续下去。
这种话本来就很愚蠢。
「说起来,你听说过吗?」刚才的兴奋像是谎言一样,你用和往常一样的语调说道。「玻利维亚的乌尤尼,有个叫“列车坟场”的废墟哦。能帮我拍点照片吗?」
「诶—,反正还是乌尤尼盐湖更好。」
「乌尤尼yanhu?那是什么?」
「肯定是我这个比较有名。你的知识面还是太片面了啊……」
在奇怪的节点,旋转木马的电力到达了极限。
灯突然熄灭,我们再次陷入黑暗之中。
虽然可以马上打开手电筒走出去,但我们选择留在原地。华丽的灯光还残留在视网膜上,还不想从这里离开。
趁着黑暗,我想象着把你带到乌尤尼盐湖。
那是年轻大学生们选择毕业旅行的、很普通的观光地。
由白色盐巴构成的广阔大地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像镜子一样的水面上,完整倒映着碧空。形状如羊的云团,空中飞翔的鸟儿,南半球耀眼的太阳——这一切都成为上下对称的景色,延伸至地平线的尽头。
我和你哗啦哗啦地溅起水花,奔跑在水面的天空上。
跑累了就倒在地上,笑着说“明年再来一次吧”。
那个时候,你会是怎样的表情呢?
也许会是全身湿透,一脸为难。又或者是太过疲惫,连笑的余力都没有。
真令人期待啊,我偷偷笑了。

「反正这个夏天都会结束。」——弓木透
1
在空调效果不佳的教室里,数学老师森川正在写微积分例题的板书。
当出现如同把S竖着拉长的神秘符号时,我就已经放弃理解了,数学课对我来说只是午睡时间而已。而且,夏季补习的前半段今天就结束了。从明天开始是盂兰盆节假期,就算爆睡到全身无力也不会被埋怨。
虽说如此,今天第二节的化学课上已经睡饱了,怎么也睡不着。
没办法,只好把时间用在兴趣爱好上。
用可擦圆珠笔填写专用笔记的新一页。
森川高史。男。数学老师。年龄大约是40岁后半。眼角的皱纹和法令纹非常明显,给人一种比实际年龄要老的印象。想必一定是经历了劳苦的人生吧。
自从确认小行星“梅里达”要撞击地球后,这所海鸣高中也成为了职员退休潮的舞台。要应付狂妄自大的高中生和烦人的家长,没有加班费却要在学校留到很晚,培养出来的学生们几年后就都死了,这种白痴一样的工作辞职也是理所应当的。如果是我也会这么做。尽管如此还坚守讲台的森川,应该是相当喜欢吧。
只不过,这个时代和热情的相性很差啊。
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不知何时消失了,也说明了这一点。也许是太太对世界时限迫在眉睫还埋头于工作的丈夫感到厌烦,离开了他吧。这是常有的事。我曾看过全球离婚率创历史最高纪录的新闻。
随着时间的推移,用粉笔书写数学公式板书的声音越来越大,这也很有意思。是对那些没干劲、偷偷说话和睡觉消磨时间的学生们的愤怒?还是对因固执而失去妻子的自己的不满?不不不,也许是直到世界末日也献身教职的使命感的表露?哪种情况更为贴切呢?
想知道。再深入些。
不只是森川。还包括至今为止洞察的所有人。想窥视他们内心的深层,想对答案。
——你们,真的是我所想像的那种人吗?
正当我下意识地把这些心声写在笔记本上时,后座的近藤拍了拍我的肩膀。
「弓木,待会儿给我看看笔记吧?」
「哈!?」
我慌忙合上兴趣用笔记本,藏进抽屉深处。
这种东西要是被谁看到了就完蛋了。把“人类观察”作为青春期男生的爱好是最糟糕的,这点我还是知道。
「哈?你慌什么?」
「没慌。只是突然被叫,吓到了而已。」
「算了,之后给看看吧。认真上课的也就你一个。」
「……只是乱涂乱画而已。」
「诶,是吗?」
「是的是的。看其他人的吧。」
我不想让之前为了经常观察周围,尽量避免麻烦的事,又不至于被莫名奇妙孤立平静度过的努力付诸东流。
在破绽暴露前,我决定趴在桌子上装睡。
我自己也觉得自己的性格很麻烦。
放学后,和班上的朋友们在学校附近的便利店门口闲聚,思考自己为什么这么扭曲。
观察周围的人并记录在笔记本上的理由。
契机是三年前——初中时代的失恋。
在天文学家仓田龙二观测到小行星“梅里亚”之前的和平时代,我喜欢上了同班一个名叫田村的女孩。
并不是特别可爱的女孩。也不在所谓显眼团体内。
只是,笑起来的表情实在太过耀眼。
双眼闪闪发光,两颊微微凹出酒窝,发自内心的开心笑容。我经常一边和朋友聊着幼稚的话题,一边不自觉地用目光追随她的侧脸。
得知田村有了恋人,是在初二的秋天。
综合各方面的传闻,和田村交往的是同班名叫远山的美术部男生。瘦弱到我这种归宅部的都能动动手腕打倒,是那种总是在教室角落和不起眼男生谈论漫画和动画的类型。完全想象不出性格开朗的田村和看上去很阴沉的远山融洽相处的画面。
所以我开始观察。
为什么那两个人会交往呢——如果不搞清楚这一点,像是喉咙深处卡着一块小骨头一样的不快感就不会消失。
专注观察田村和远山的一举一动,一有发现就记在笔记本上。虽然连我自己都觉得这种行为很恶心,但多愁善感的初二学生遇到初次失恋,变得如此反常也算情有可原。
过了一个月,朦胧的事情背景变得清晰可见。
好像是田村的妹妹加入了远山所在的美术部。
远山画的很好,被誉为下任部长的第一候选,田村从妹妹那经常听到对他的评价。以此为契机,田村主动搭话了,两人成了偶尔在教室里说话的关系。
开始观察后,我发现远山和女生说话时完全不胆怯。
不像运动社团那些引人注目的男生们那样咄咄逼人,只是在被搭话时做出回应的程度。不过,他掌握了说话时看着对方的眼睛这种高等技能。
也许正因如此,经过仔细观察,我发现远山相较于班上的其他男生们,和女生说话的次数压倒性的多。在一周的统计内,他的数据几乎是棒球部的森和排球部的真岛的1.5倍。
或许,远山已经习惯了这种场合。
不仅仅是在美术部,文化社团基本上都是女生部员的比例较高。可能是在那里学会了和女生打交道的诀窍吧。田村应该也是感受到了远山所营造出的从容的魅力。
对此,我并不满足,决定稍微扩大视野。
观察对象扩大到全班,不断填补笔记本上的空白。
网球部的菅谷每天都喊着“想要女朋友~“,班长白崎同学一小时会偷看他六次。向白崎同学投去热切视线的男生,只有那须和佐野两人,垒球部的多本同学对此并不感兴趣。
在这个7×9的狭小空间里,无数箭头飞来飞去。
它们的粗细和颜色各不相同,有些甚至因为当事人没有自觉而显得朦胧不清。一旦切换到恋爱以外的图层,关系图就会变得更加复杂。
随着笔记的页数不断增加,观察的分辨率也在提高,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能在某种程度上预测班上今后会发生的人际关系纠纷了。
最初只是因失恋而开始的代偿行为,但如今已是高中生的我却还是无法放弃。
我大概要把这个阴暗的爱好持续到世界末日吧。
「……啊。」
「怎么了弓木?」
我对坐在车阻石上吃着咖喱味杯面的近藤,回以暧昧的笑容。
「没什么,有点东西忘了。」
「什么?手机?」
「差不多吧。你们先回去吧。」
连网都上不了的手机,从一开始就没带到学校来。
忘在教室里的是兴趣用笔记本。在数学课上被近藤搭话时,我匆忙把它塞到了抽屉深处。
从明天开始到15号是盂兰盆节假期,也没有文化社团把二年级一班作为活动室。
所以应该没什么风险,但以防万一,最好还是拿回来。
说实话,那个笔记本如果不时刻在监管之下,我就会感到不安。
快步走上灼热的坡道,无视把鞋子收进鞋柜的规定,回到教室。
什么都没想就打开了门的瞬间,我陷入了困境。
一个穿着三年级校服的女生正坐在我的桌子上。
她把椅子当作脚垫,弯曲着长腿,非常不礼貌地坐着。
「……那个。」
我不由得发出声音。
她注意到我的存在,抬起头,从窗外射入的阳光勾勒出她的轮廓,使她的每一丝黑发发梢都熠熠生辉。
她现在,手里好像握着我最大的把柄。
「啊,抱歉抱歉。看笔记不小心入迷了。」
「……为什么,三年级的学生会在这个教室里啊。」
「我是为了拍摄电影素材而来的。放学后没人的教室很方便哦。」
「……是么。那我就先告辞了。」
虽然“电影“这个词让人有点在意,但已经没余力思考了。
我试图冷静地转身离开,那名三年级生却慌忙说道。
「等一下啦。你不是有事才来的吗?」
「不,只是个误会而已。」
「这本笔记,该不会是你写的吧?」
「……那是什么?第一次看见。」
「哈哈,看来猜对了呢~」
我现在,脸上是怎样的表情呢?
毫无疑问是动摇了。
这是当然。毕竟从未告诉他人的秘密被知道了。
但与此同时,我也在冷静思考“被素未蒙面的高年级学生知道了又怎样呢?“。从现实的角度考虑,我不认为这个人会向我的同班同学扩散这本笔记的存在。随意糊弄一下的话,她应该会心满意足地还给我吧。
姑且先走到自己的桌前,试着伸出右手。
「嘛,这个只是打发时间罢了。拜托请别告诉其他人哦。」
「嗯—,该怎么办才好呢~」
「意外是个坏心眼的人啊。想让初次见面的后辈社死吗?」
「取决于你的态度,说不定会变成那样哦。」
——可恶。真是个麻烦的人。
我二话不说试图夺回笔记本,但这个三年级生力气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毫无意义的拉锯战持续了大约30秒。如果是漫画或动画的话,可能会持续到笔记本被撕裂为止,但不巧的是,我没有那样的热情。
「——那怎么才能还给我?」
没办法,只好开始和她谈判,她的表情就像猎物落入陷阱时的猎人一样。
「说起来,我还没自我介绍呢。」
「诶?确实。」
「我是小林凛映。电影研究部的部长。」
听到这个名字,我恍然大悟。
在校内,她可是相当有名啊。当然,是作为怪人。
「……小林前辈,请回答我的问题。怎样才能把笔记本还给我?」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呢。」
真是个合不来的人啊……
我对世界上有怪人这件事强行乐观,老实地开始自我介绍。
「弓木透。海鸣高中二年级一班。归宅部。就是这样。」
「有点无聊呢~。我还想知道得更详细些。」
「我可不想向初次见面的人透露个人信息。」
「嗯?很警惕嘛。」
「我也没那么闲。请快点把笔记本还给我吧。」
「不要。不还。」
「你是小孩子吗?我会揍你的哦。」
「弓木君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哈啊……。凭什么这么说?」
小林前辈笑着摇了摇从我这里抢来的笔记本。
「因为,你很喜欢人类。」
「哈啊?」
对于这过于离谱的指控,我发出了很大的声音。
看了那种性格恶劣的笔记,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感想呢?
「如果没有抱有兴趣地观察,是写不出这么详细的分析的。而且不只是全班同学。老师也有相当大的篇幅呢~。真的很了不起。这是一种才能啊。」
「……什么才能?」
「电影导演的才能。」
说着意义不明的话,小林前辈跳下桌子,朝这边走来。
等我反应过来,距离已经近到能闻到洗发水香味的程度了。
「弓木君,加入电影研究部吧。我想让你做我的助手。」
「……诶,不要。」
「为什么?」
「不是,太突然了,而且……」
「我觉得你很合适啊~」
无视我理所应当的反驳,小林前辈又朝其他方向走去。穿过整齐排列的桌椅,在黑板前停下脚步。
这是我的一贯主张——她以这句话为开场白,开始说道。
「电影导演有好几种类型。粗略分类的话,大概有三种。当然,一流的导演可以游刃有余地全部兼备……」
她用白色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下非常漂亮的文字。
故事和设定。
「第一种,是擅长构思故事和设定的导演。有名的有克里斯托弗·诺兰、大卫·芬奇。雷德利·斯科特也是。如果想拍科幻、悬疑或恐怖片的话,这是相当必要的特质呢~」
「……虽然你解说地很投入,但抱歉啊,我对电影了解并不多。只是看过吉卜力和漫威作品的程度。」
「嚯,眼光独特啊。漫威的作品也大多是由这种类型的导演负责的哦。好好注意到了呢弓木君!」
「我什么都没注意到。」
「虽然看起来只是粗略的战斗,但要管理那么多角色其实是相当困难的呢~。比如《复仇者联盟》的终局之战,不是系列的大轴之作吗!?为了不让观众混乱,要把各处的关系位置和优劣状况整理得简单易懂,确保每个角色能平等地活跃,还得在一连串的战斗中分章节,制造情节展开的起伏……。哇,光是想想就觉得胃疼。导演罗素兄弟玩益智游戏应该很厉害吧。」
「你真的有打算让对话成立吗?」
「然后第二种,是擅长展现影像魅力的导演。这种类型的著名导演首推韦斯·安德森!对了对了,日本的电影导演中也有相当多这样的人哦。也许是得益于一丝不苟的国民性?」
「……诶,好厉害哦。」
话题看起来会变得很长,我决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虽然还不太清楚小林前辈是个什么样的人,但至少是那种麻烦的阿宅,这一点是一目了然的。
「再然后是第三种。弓木君也属于这个类型哦。」
「请不要擅自划分。」
「不,你毫无疑问——是擅长拍摄人的类型。」
就算被这么说也完全不明白。
我是个无趣的高中生,唯一的兴趣就是观察人类,和创作活动完全无缘。从来都没拍过电影,连智能手机的相机功能都用不好。
尽管如此,小林前辈的眼神也没有一丝动摇。
这个人,真心相信我有作为电影导演的才能。
「要想最大限度地发挥演员的魅力,就必须热爱人类这个存在本身。美与丑、善与恶、幸与不幸,把包括这一切的东西都视作热爱的才能是必须的。只有这一点,是不管学习多少理论,不管在一线环境积攒了多少经验,都很难掌握的资质啊……!」
小林前辈连思考反驳语言的间隙都不给我。
拍打被粉笔灰弄脏的手,再次走到我面前。
「其实你啊,一定想知道更多吧?光从外部观察是永远也无法确认的,你想看到人类感情的深处的深处的深处对吧?想要将其言语化,更深入地理解那些,不是么?只局限于这个狭小的教室已经满足不了你了吧?」
「这……」
「那就跟着我吧。一起来拍摄可能是人类最后的电影。」
“电影完成后就把笔记本还给你”,她露出恶魔般的表情,笑道。
2
被几乎强制性地带到电影研究部的活动室,相当小而整洁。
在我家浴室那么小的空间里,只有一张放着台式电脑的桌子,以及塞满了摄影器材和DVD光盘的架子,看起来十分拥挤。大概是强行改造了不使用的仓库吧。
「……这么窄,能算得上是活动室吗?」
「没问题。现在,部员只有我一个。」
「真的么。」
越来越不安了。
这样下去当然是不行的,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要回收笔记本逃走——但假设,万一,我就这样加入了电影研究部。
如果真成那样,我的日常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呢?
乍一看是个可爱的女高中生,但小林前辈的本性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考虑到只有一个部员的现状,可以想象她在班里也相当格格不入。
不知道周围的人会以怎样的眼光看待。
迄今为止,我一直都在拼命隐藏本性,融入班级。马上世界就要结束了,现在却跳进变态的世界,开什么玩笑。
「那,走吧弓木君。」
「好耶,社团活动已经结束了吗?」
「虽然你看起来很高兴,但不好意思,还没有。我只是来锁门的。」
推着我的后背,把我赶出活动室后,小林前辈用指尖摆弄着钥匙,说道。
「从现在开始,你在我家合宿。」
我从以前开始,就非常讨厌合宿这类事。
本来就不太喜欢集体活动,被关在封闭空间里无休止地训练,简直就是地狱。初中时代,就曾有过因足球部的合宿太过艰苦,在升上二年级之前就向顾问提交了退部申请的实绩。
更何况,参加毫无兴趣的神秘社团活动合宿,实在是意义不明。除了“想早点回家”之外,我没有任何想法。
体力被八月的暑气连根拔起,不断向思案桥商业街深处走去。
下了有轨电车后,小林前辈在附近的便利店请我吃了一根冰棒,但这还不够让我原谅这些不讲道理的行为。
被当作人质的笔记本在书包里。我一边寻找夺回的机会,一边跟着,不知不觉就误入了这种地方。
「看起来很想早点回去呢,弓木君。」
「……你还会读心术吗?没错,我真的想早点回去。」
「差不多该乖乖听话了吧。」
「我一直都很听话的哦。」
「不够不够~」
对话还是一如既往的合不来,小林前辈吃着冰棒,轻快地笑着。
当我意识到再怎么请求也毫无意义时,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位于商业街区边缘,充满诡异氛围的商住两用楼。一楼是一家散发可疑气息的酒吧,这个时间还挂着“准备中”的牌子。二楼到四楼没有特别的招牌。难道是黑社会的前台企业吗?
「……前辈,真的住在这里吗?」
「真是失礼啊,这里确实是住宅兼店铺哦。」
小林前辈故意鼓起脸,指着大楼入口附近的指示牌。目光顺着她的食指望去,『3F 小林映画堂』几个字映入眼帘。
「映画堂?经营什么的?」
「去了就知道了。」
被慢到令人担心的电梯带到三楼。
在本该是店铺的地方,迎接我们的是一堵贴着老电影海报的砖墙。
正当我对这意外展开感到困惑时,小林前辈把手放到墙上,恶作剧般地笑了。
「这里,是隐藏门哦。就像《王牌特工》一样,兴奋吧?」
「请不要每次都拿电影来做比喻。我完全理解不了。」
「没关系。之后会让你理解的。」
前辈嘴里喃喃着一些令人不安的话,把隐藏门完全打开。
被高至天花板的架子包围的狭窄店内一览无余。架子上摆放着电影DVD和蓝光碟。散发出网络被限制后突然复苏的影像出租店一样的氛围。
「欢迎光临。难得有客人来啊……哦,凛映?」
「我回来了,爸爸。」
我向从店里走出来的满脸络腮胡的店主,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这个人就是小林前辈的父亲么。
我真想质问一下你们的教育方针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家的孩子,居然威胁可爱的后辈,执意进行什么意义不明的合宿!
「……凛映,那边的孩子是?」
「电影研究部的新成员。被我任命为副部长。」
「嚯,不错嘛。你好啊,那个……」
「弓木透君。」
「弓木君啊。凛映就拜托了。」
「——等下,话题怎么进展这么快啊!」
面对一脸茫然看着我的父女,我有种想竖起中指的冲动。
但必须慎重。要是惹这个人不高兴,那本笔记就会传遍整个学校。
这绝不是单纯的威胁。这个人毫无疑问会这么做。
虽然只是短短几小时的相处,但我对此深信不疑。
「好了,弓木君来这边!」
小林前辈抓住我的手臂,把我强行带到店铺深处。
穿过摆满不知道名字的外国电影和日本电影的架子,来到收银台旁边的那扇门。转动门把手,进入一个银幕前摆放有十来把折叠椅的简单空间。
「……电影院?」
「没错。直觉敏锐啊弓木君。」
「……你打算让我在这里做什么?」
「说什么呢。在电影院能做的事就只有一件哦。」
“那就是看电影啊”,小林前辈骄傲地说道。
「的确,你很有资质。不过呢,要想拍出好电影就得多看好电影。就像牛不吃草就挤不出奶一样。」
「请不要把我比作牛。」
「没关系!导演由我来担当,你只需要提供最低限度的辅助就好了!但是果然,即使是作为助手,也需要一定程度的电影知识呢。」
「我可没说过我要拍电影……」
「不,你会拍的。反正你是个不拍就不甘心的人。」
小林前辈紧紧抓住我的双手。
清澈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仔细一想,那可能只是影厅的灯光反射在眼球上。即便如此,只是一瞬间,小林前辈的生命力像恒星一样闪耀着。
——太犯规了。
被这样一双充满说服力的眼睛盯着,任何半吊子的辩解都会马上消失。
被这么认为也无法否认。
「……只看一部。」
「哦?」
「看完一部我就走!」
「OKOK。交涉成功。找个合适的位子等着吧~」
小林前辈露出一副预谋坏事的笑容,朝店里走去。大概是去找给我看的电影吧。
想着“要是要等很久就麻烦了”的时候,她不到一分钟就回来了。还是一副恶作剧般的表情,在我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
「要看什么电影?」
「保密。不过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
看着她自信满满地说着,我不由得产生了些许期待。
正当我想说些什么嘲讽的话来掩饰这份期待时,影厅的照明灯光熄灭了。后方的放映机启动,将影像投射到前方的银幕上。应该是她父亲在操作吧。
就这样,电影开始了,是部连我都知道的著名作品。
《好莱坞往事》
以六十年代的好莱坞为舞台,讲述了被时代抛弃的电影演员里克和他的好友兼替身演员克里夫的故事。
和我以往看过的电影不同,故事情节几乎没有起伏。两位主角只是过着平淡无奇的日常生活。在西部片中饰演反派的里克因自作自受而陷入困境,克里夫在房车里和爱犬一起吃饭,修理屋顶上的天线。虽然电影中盘有克利夫闯入邪教据点的展开,但什么也没有发生。感觉好像看着起承转合中的“承”被无休止地延长。
尽管如此,我还是全神贯注地盯着画面。
怎么说呢,只要两位主角出现在画面上就会很高兴。
心思细腻而又笨拙的里克接下来会犯什么错呢,真令人捏一把汗,而作为二战英雄的克里夫的硬汉言行则每每让人觉得帅气。
想永远听这两人的对话。想永远追随这两人的人生。
想更加深入地了解这两人的内心世界。
伴随着这种想法,两个半小时转瞬即逝。
「——君,弓木君?电影已经结束了哦。」
「……啊啊,是的呢。」
「哼哼」小林前辈一脸坏笑。「难道是看入迷了?」
说实话,我并不想承认。
再说,我不是那种会坦率看别人推荐东西的类型。因心满意足的疲劳感和充实感而反应迟钝,这绝对不是我平时会有的反应。
「弓木君。看完这部电影,你有什么感想?」
小林前辈投来试探的目光。
虽然她的眼中的期待相当浓厚,但很可惜,我对电影所知甚少。演员的演技、剧本的质量、画面的好坏都不太了解。
因此,我只能把自己心中所想表达出来。
「……想要,再多看一会儿。」
「嚯,为什么呢?」
「因为两位主演都很有魅力、吧?」
「嗯嗯。故事的起伏并不重要,这是部让人想要一直看下去的电影。」
「……这位导演就是前辈所说的『擅长拍摄人的类型』吗?」
「没错。不过,塔伦蒂诺的强项还不止这些呢~」
「是么。」
「诶,你不兴奋吗?你说不定能成为和塔伦蒂诺同类型的导演哦?」
「毕竟是不认识的人啊。那是谁?」
「真的假的!你不知道《低俗小说》和《杀死比尔》吗?」
「啊,《杀死比尔》好像听说过。」
「……果然,你还需要接受更多教育啊~」
小林前辈混杂着叹息地低语后,缓缓站了起来。
「之所以让你最先看这部电影,还有一个理由呢。」
「是什么?」
「因为塔伦蒂诺是位真正试图用电影拯救世界的导演。」
「……哈啊?太夸张了吧?」
「刚刚看的电影最后,突然开始和邪教组织战斗,你没觉得惊讶吗?」
「确实……。那个,是怎么回事?」
「住在里克隔壁的女主角——那个叫莎朗·塔特的女演员,其实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物。她在家中被名为曼森家族的邪教组织袭击,年仅二十六岁就去世了。
所以,塔伦蒂诺用虚构的力量歪曲了史实。」
「歪曲史实……」
「其他的电影也有类似的事情。比如在《无耻混蛋》中给希特勒安排了个彻头彻尾的蠢蛋结局,在《被解救的姜戈》中把黑人奴隶塑造成了西部片的明星。即使歪曲史实,也要在电影中创造出真实历史无法实现的happy end,令人心潮澎湃的壮丽宣泄——这种将错就错,令我痴狂。」
“这就是我们的目标”,她继续说道。
「现在,一颗直径1.2千米的小行星正在逼近地球。也就是说——我们接下来拍摄的,也许会成为人类最后的电影。如果12月联合国军队的作战失败了,大家就再也顾不上电影了。」
「……嗯,那确实。」
「所以啊。我也想拍一部拯救世界的电影。即使歪曲现实,也必须告诉大家绝望是微不足道的。必须将这个世界的美好、美丽、充满希望的闪耀都深深刺入观众的耳膜和眼球里。必须让其响彻内心。……所以我让你最先看这部电影。」
说实话,我不太明白小林前辈在说什么。
用电影拯救世界这种夸夸奇谈也该有个限度吧。就算那个叫塔伦蒂诺的导演,也不会考虑这么夸张的事吧?
但是,她的热情是真的。
这个人,是真心想用电影拯救世界。
她试图把我拉入这个荒谬的梦里。
「那,怎么说?果然还是算了?」
「……事到如今,还有这种选项吗?」
「毕竟,冷静想了想。该如何度过余命不多的剩余人生,不是作为外人的我可以强迫的。如果有其他想做的事,优先考虑那边更好。笔记本我会无条件还给你的。」
「……太坏了啊,前辈。」
「什么意思?」
「一开始就看准这个吧?只要带到这里来看电影……就确信可以把我拉进来吧?」
「这个嘛,谁知道呢~」
「唉……没办法啊。好吧,我帮你。」
「诶,真的可以吗?」
「怎么突然感到不安呢?」
“好了,快给我看下一部电影吧”,我拼命忍笑说道。
直到最后,我都没有说出接受邀请的真正理由。
我确实被作品感动到了,但决定参与电影制作另有原因。
——想进一步了解这个人。
热爱电影,虽然很开朗,但却不擅长交流,总是用无厘头的言行折腾我,想最近距离地观察这个内心隐藏着某种神秘可能性的变态。想要洞察。想要理解。
暗自决定要在便利店买本新的笔记本时,小林前辈为了寻找下一部电影回到了店里。
3
提着因睡眠不足而沉重不堪的思绪,走上通往学校的坡道。
从盂兰盆节开始,我每天都被迫参加电影合宿。在小林前辈剪辑迄今为止所拍摄的影像期间,大量摄取她父亲严格挑选的作品。
确实,每部电影都很有趣,但每天都要看五部实在是太累了。昨天更是夸张,自行组织了一场塔伦蒂诺专题,一直连续放映到了今天凌晨。已经接近是拷问了。
好不容易获得了回家许可,却突然被告知今天的集合时间。难得的盂兰盆节假期,竟然要早上八点集合。都这样了心情还不受影响才奇怪呢。结果,我只能在洗完澡后小睡一小时。
明明是按和我一样的时间表行动,但在学校附近的便利店汇合时,小林前辈却两眼放光。
「……为什么这么兴奋?是吃了奇怪的药吗?」
「现在开始就要拍电影了哦,睡意肯定会烟消云散的啦。」
「我可没有那种特异体质。」
「你很快也会变成这样的。」
「……请不要说这么恐怖的话。」
即使在和我说话,小林前辈也没有停下用相机拍摄周围的景象。
似乎是在大量拍摄可能会插入电影的影像素材。
「……说起来,有件重要的事忘了问。」
「意外地粗心啊,弓木君。」
「那就不问了。」
「抱歉抱歉!别生气,想问什么?」
我用在便利店买的麦茶润了润嘴。
「……前辈。我好像根本没听说过要拍什么样的电影。」
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但拍摄电影的话,分镜和脚本应该是必须的吧。虽说是助手,但不去看那些资料真的能行吗?
面对理所当然的疑问,小林前辈乐观地笑道“没问题的”。
「这次要拍的电影是纪录片哦。基本就是采访我身边的人,然后跟拍他们。所以,没有脚本,也没有分镜。虽然已经拍了一半左右,但说实话,我自己还不知道最后会成为怎样的电影。」
「嗯……」
「哼哼,不安了?」
小林前辈之前说,想拍一部拯救世界的电影。
即使歪曲现实,也要把世界的闪耀传达给观众。
然而却在拍摄现实——即使在我这个外行看来,都觉得很矛盾。
「……一开始,只是当成普通的试镜。」
小林前辈把相机对准住宅区隐约可见的大海,继续说道。
「本来想拍摄的是一部完全不同的青春电影。但是由于是学生自主制作的电影,没有预算,就只能找我身边的人来演。
所以,姑且先召集了一些朋友,问了许多问题,在听大家说话期间,我突然有了『阿勒?这部电影,不需要什么故事吧?』的想法。光是追随这些人的日常生活,就足以成为最有趣的电影了。」
「为什么会这么想?」
「和塔伦蒂诺的理由一样。因为作为拍摄对象,每个人都太有魅力了。」
真的吗?我不禁怀疑起来。
塔伦蒂诺之所以在《好莱坞往事》中选择不重视故事性,是因为有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和布拉德·皮特这两位世界级巨星的存在。
住在长崎这种乡下小镇的普通高中生,是无法和他们相提并论的。
「不是有『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人公』这样廉价的话吗?」
「啊啊,我也很讨厌。这种过分乐观的格言。」
「我直到最近也是这么想的。说到底,想成为主人公的人只是少数,大多数人只想平静生活,不需要戏剧性的故事。」
「直到最近?那现在不这么想了吗?」
「当今这个时代啊,弓木君。每个人都会成为主角哦。不论本人是否愿意。」
「这是什么意思?」
「你以后会明白的。」
在还没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之前,我们来到了校门口。
初中的时候,暑假的校园充斥着运动社团的口号声和吹奏乐部的演奏声。而如今,几乎没有认真进行的社团活动了。学校里只有稀稀落落的好事学生,整个校舍和操场都笼罩在寂静之中。
仿佛,青春这个概念已经被从世上驱逐了似的。
连我都感觉有些悲伤,小林前辈却毫不在意。她像是要蹦起来似的,在学校里飞快前进。
「菅谷圭一。海鸣高中二年级四班。所属文学部。」
穿着制服,系好领带的同级生,在镜头前腰杆挺直地坐着。
充斥着漫画和小说的文学部活动室,与态度随意的菅谷并不相符。虽然初中只和这家伙同班了一年,但我认为他并不是那种能专心致志于创作活动的类型。
大概,是为了沐浴因电费疯涨而成为奢侈品的空调冷气才来文学部的吧。
一定是这样。这种人还挺多的。
菅谷坐在布满褶皱的皮质沙发上,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意刘海的分法。周六早上答应接受采访的时候,他似乎对出演电影兴致勃勃。
我站在安装在三脚架上的相机后面,等待小林前辈提出第一个问题。
「菅谷君为什么要加入文学部呢?夏天就快结束了,这个时候加入有什么理由吗?」
「……嗯——,为什么啊。让我稍微整理一下语言。」
菅谷双手交叉在胸前,微微前倾。一副电视上接受采访的演员的姿态。
这家伙,前一天绝对对着镜子练习过。
「怎么说呢,突然对文学产生了兴趣吧……。太宰?芥川?我也不太清楚,但就是感觉那些文豪在呼唤我。」
「诶,那菅谷君也在写小说咯。」
「是的。不过现在还在构思阶段。」
「计划写怎样的故事呢?」
「这个也还在构思中。」
如此肤浅的回答让我有些头疼,但小林前辈却很开心。
沉浸于出演电影的兴奋而忘却周遭的菅谷,或许是个有趣的拍摄对象。
「其实,我和菅谷君的姐姐关系很好。就是菅谷爱花。她平时在家里是什么样子的呢?」
「……不好意思,这个话题……」
「诶—,回答一下嘛。」
「被她警告『要是说多余的话就杀了你』……」
由此可以窥见,这对相差一岁的姐弟之间的力量平衡关系,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男学生走进了活动室。
他对我们轻轻点头,然后走向窗边的桌子。
相当认生。不过并不是害怕。是那种在自己心中有一个坚定世界,从中获得自信类型的文科系男生。有点像夺走我初恋对象的美术部的远山。
或许该说不出所料,小林前辈的兴趣立刻转移到了那边。
两眼放光的她哄好菅谷后,拿着从三脚架上卸下的相机走向了那名男部员。
「初次见面!我叫小林。我现在正在拍摄关于我身边人们的纪录片电影。」
「啊,你好……」
「你现在要开始写小说对吧?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把那个样子拍下来。绝对不会打扰你的。拜托了!」
「嗯,可以……」
「谢谢!啊,你的名字是?」
「……初濑。」
与菅谷不同,这个自称初濑的文科系男生好像真的在写小说。
他启动桌上的台式电脑,然后打开被密密麻麻文字填满的Word文件。
起初还有些不知所措,但初濑很快就忘记了相机的存在,进入了连旁人都看得出来的高度集中状态。他以悦耳的节奏敲击键盘,迅速编织出我所不知道的故事。
小林前辈像是要扑上去似的不断拍摄这一幕。
液晶屏上不断编织出的台词和描写。一脸认真盯着画面的初濑的双眼。驼着背专注电脑的背影。像活物一样令人眼花缭乱的指尖。塞满书架的各种类型的小说。桌上堆满的贴满便利贴的参考资料。不断接近寿命终结的日光灯。窗外传来的蝉鸣。
小林前辈操纵着相机,精美地切割出这个小小的世界。
实际成为电影时,现在拍摄的影像会以怎样的方式被使用呢?对于知识和技术都很匮乏的我来说,完全不清楚。
但是,这些专业事情交给这位电影阿宅就好了。
我之所以不惜削减睡眠时间来帮助小林前辈,只是因为想知道。
不论是出于自愿还是无奈,每个人都会自动成为主人公的时代——我想以自己的方式理解她所说的真意。
刚好告一段落,初濑中断写作,挺直身板,小林前辈问道。
「你为什么这么痴迷于写小说呢?明明世界可能就快结束了,为什么选择了写小说而不是其他事情呢?」
经过短暂思考,初濑将手指放回键盘,回答道。
「因为我有个无论如何都要将这个故事传达到的人。」
「怎么样?」
走出文学部的活动室后,小林前辈一脸恶作剧般的表情问道。
周六上午九点半。差不多到空闲时间多的学生们聚集到活动室大楼的时间了。我双手抱着三脚架,以免碰到走廊上走来的一年级学生,试着整理思绪。
「……感觉,很有趣。明明初濑只是在写小说,但有种能一直看着的吸引力。不知道为什么。」
「那大概是因为初濑身上有闪耀哦。」
「闪耀,么?」
「嗯。在我看来,这才是担任电影主人公的唯一条件。」
闪耀——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概念呢?
闪闪发光?全力以赴地活在当下?投身于某事?有想要实现的梦想或目标?
不,都不太合适。
在我至今所看的电影中,有些主人公不管怎么想都与“闪耀”这个词无缘。对人生绝望,没有梦想和希望只是在浪费时间的男人,被恐怖怪物和杀人狂拼命追逐的女人。
那么,他们就不配当主角了吗?
不——描写身处绝境和恐惧中的主人公的电影,确实也很有趣。如此杂食的小林前辈,不可能不评价这类电影。
难道我的洞察还不够深吗?
或者是,整理思路的材料不足?
小林前辈无视思考这些事的我,全神贯注地拍着走廊上慵懒行走的社团活动生。
「弓木君。你觉得相机对电影导演来说是怎样的存在?」
「真是抽象的问题啊。」
「创作者风格的对话不会让你情绪高涨吗?」
「我可没有成为创作者的打算。」
我合拍地笑道,不过小林前辈依然在拍着走廊的风景。
虽然对概念的因数分解还没完成,但不知为何,我觉得她更适合“闪耀”这个词。
「快点回答啦。我请你吃冰淇淋。」
「……嗯—。一般来说,只是『把人或风景拍得更有魅力的工具』吧?如果只是为了拍得漂亮,好像没有必要特意用那么贵的相机。还有,冰淇淋的话哈根达斯抹茶味的就行。」
「不错的视角。如果只是单纯追求画质的话,相机无论如何都比不过肉眼。还有,哈根达斯超出预算了。就选黑栗棒冰吧。」
她把相机对准我。
从以前开始就讨厌家庭录像之类事情的我,条件反射地转过脸去。
「……相机不是剪切景色的机器。但也不是为故事添色的工具。它的本质另有其他。」
「是什么?那个『本质』。」
「是魔法哦。」
「哈啊?」
「相机,是展现世界闪耀的魔法。我相信这一点,所以总是盯着取景器。」
「那能告诉我那种“闪耀”的真面目吗?」
「我和你得出的答案可能不一样。所以只能由你自己去寻找。」
说着我听不太懂的话,小林前辈厚脸皮地笑了。
我想对这个人提出,刚才拍摄时初濑回答的问题。
——反正世界都要结束了,你为什么还要拍电影呢?
毕竟,没有任何回报。
十二月启动的联合国军队的作战一旦失败,人类就再也无暇顾及电影了。好莱坞也好,宝莱坞也罢,都将陷入瘫痪。无论创作出多么精彩的作品,如果没有发布的场所,小林前辈都无法成为职业的电影导演。
尽管如此,这个人依然在拍电影。
发自内心地开心笑着,拍着那些意义不明的“闪耀”。
她的动力,究竟来自何处呢?
她所说的“闪耀”是否就埋藏在这正体不明的引擎里呢?
「……我绝对会弄清楚的。」
「嗯?在说什么?」
「只是我自己的事。」
重新扛起重量稍微增加的三脚架,我追上她的背影。
4
白金色的头发在空中飞舞,女高中生举起手枪不断开火。
有轨电车车站附近的冷清游戏中心的一角,成为了一个小小战场。枪声连续响起,画面中的僵尸头部被子弹击中爆裂。空调制冷效果不佳,少女迅速擦去额头上出现的汗珠,继续开火。
小林前辈用8毫米相机拍下这一幕,也前所未有地兴奋起来。为了在不妨碍少女的同时寻找最能表现枪战魄力的位置,不停移动。
和少女的朋友们一起在后方待机的我,正偷偷准备着备用相机。总觉得,这两人好像在演动作密集的场景。
「呀……。有栖果然不像是正常人啊。」
嘴里含着棒棒糖,菅谷爱花轻声说道。
她是上次采访过的菅谷圭一的姐姐,是现在正在大量屠杀僵尸的浮桥有栖,以及小林前辈的朋友。看了之前的采访影像,感觉是和我差不多的类型。总之,这个人也相当乖僻。
不知为何,我觉得自己也有点责任,于是将备用相机对准菅谷(姐姐)。
「浮桥同学以前就是这样的游戏玩家吗?」
「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沙希你知道吗?」
「不知道~」山本沙希无聊地回答道。
「仓田同学知道吗?」
「不,我不知道。」
「啊—,美星最近才转学过来。那时候有栖就已经是这样了。」
菅谷(姐姐)“最近才转学过来”的发言让我不禁动容。
虽然很想深究,但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仓田美星刚才拒绝了采访。虽然好像有更深的内情,但硬要让不愿意的人出演有悖小林前辈的原则。
——采访本质是暴力。这一点绝对不能忘记。
我在脑内反复回味听来的忠告,开始思考别的问题。
「大家不一起玩游戏吗?」
「你觉得我们能跟得上那种怪物吗?」
「哈哈,是啊。」
菅谷(姐姐)以清醒的态度否定是意料之中。
接下来才是真正想问的问题。
「顺带一提,迄今为止大家感到最幸福的瞬间是什么时候?」
“幸福,啊……”看着菅谷(姐姐)有些犯难的反应,我注视着她的眼睛,进一步追问。
「比如我,像这样听大家讲话时是最幸福的。知道眼前的对方在想什么,以怎样的价值观生活,感觉这能成为重新审视自己的契机。也许,我就是为了这个才帮助小林前辈制作电影的。……希望大家能告诉我对大家来说的幸福时刻。」
到底有几分真心,我自己也不清楚。
不清楚现在所前进的方向,是否与解开小林前辈所说“闪耀”的真面目相称。这个问题本身就太过抽象了。
尽管如此,菅谷(姐姐)还是正面回答了我的问题。
「说幸福有点夸张,但看星星我还是挺喜欢的。」
「星星,么。」
「伊王岛有个能看到非常漂亮星星的地方。是美星告诉我的,下次我们打算一起去。因为只有我和美星有摩托,所以就让有栖的妈妈开车载我们。」
「下次可以拍摄那个场景吗?」
「当然可以。把凛映也带上吧。上次邀请她,她说要忙电影的事拒绝了。」
「什么什么,在说什么~?」
「弓木君,向采访对象求爱是禁止的哦。」
不知何时,与僵尸的殊死搏斗结束了,浮桥有栖和小林前辈走了过来。
两人情绪都异常高涨。而且汗流浃背,呼吸急促。小林前辈更是衬衫领口的扣子都解开了一颗,似乎是因为太热了。
感觉直视有点尴尬,我后退了一步。
「只是在协商下一次的采访而已。怎么可能在求爱啊。」
「怎么了这孩子,害羞了!真可爱!」浮桥有栖说道。
「……我要回去了。」
「别这样有栖!不能像黑帮老大一样捉弄弓木君,他很没耐心的!」
「小林前辈觉得有趣的话我会不高兴,所以我回去了。」
「诶诶—!?对不起啦!」
为了避免今后被小看,我决定真的回家。
把没用的三脚架叠好,装进袋子里,备用相机收进盒子里。
然而小林前辈似乎看穿了我只是摆出生气的姿态。完全不理会我这边的演技,开始和浮桥有栖谈笑风生。
「凛映,上次谢谢啦!」
「诶?」
「你看,你不是告诉我佐世保的游戏中心里有《ZOMBIE SHOOTER》的续作吗?我正打算下次去呢。」
「啊啊,这件事啊。远征的时候也让我同行吧。」
「好啊~啊,我也带个徒弟去行吗?」
「嗯?徒弟是吗?」
「他可有才能啦。不过比较认生……啊,其他人也要一起来吗?」
「不去!」
菅谷(姐姐)、山本沙希、仓田美星同时拒绝道。
电影制作以令人目不暇接的速度进行着。
上午参加暑假补习,放学后采访或跟拍某人,晚上在“小林映画堂”以“输入”的名义免费看电影。这是我迄今为止最忙碌的日子。
但不可思议的是,我并不觉得疲劳。
是单纯的精神麻痹?还是开始觉得每天这样也不错?抑或是内心其实很享受和那位捉摸不透前辈一起度过的日子……?
小林映画堂的影厅里,《复仇者联盟》的片尾彩蛋播放完毕,我前往碰头点滨町拱廊。
夜晚十点过后的拱廊街,半数以上的店铺都已经拉下了卷帘门。
白天的喧嚣就像假的一样,行人稀疏,偶尔能看到醉醺醺的大学生和上班族。
小林前辈就在这个逐渐走向尾声的街道中心。
她坐在麦当劳前难以下坐的圆形椅上,设置着相机和收音麦克风。夏季补习结束后,她一直都没有回家,还穿着校服。真担心她会不会被警察说教或被奇怪的家伙搭讪。
我没有立刻开口。
取而代之的是拿出从活动室里带来的备用相机,拍下了前辈专心致志的侧脸。
在返程的人流中,只有她格外显眼。
就好像只有那里的时间停滞了一样。
仿佛被不存在的聚光灯照亮。
「……啊,是弓木君啊。迟到了五分钟哦。」
意识被拍摄对象吸引的同时,小林前辈注意到了我。
我慌忙把相机藏到身后,露出无可非议的笑容。
「电影的片尾意外地长啊。中途离席是不行的,前辈不也是这么认为的么?」
「原来如此。那就没办法了。」
「……真没想到你会接受这种借口。」
「下次注意就好了。那,走吧。」
我们之所以在这个时间集合,是为了拍摄名为“Cosmo”的歌手的街头表演。
虽然不太清楚,但在网络被限制前,他好像还挺有名。而且,他的真实身份是海鸣高的二年级学生——三桥俊吾。
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于是问了问朋友,得知他好像小学时踢过足球。说不定我们曾在市内的比赛上交过手。
「好像是每周三在拱廊街的某处表演……就是那!」
远处传来吉他演奏的声音。
正好我们周围也有几个“Cosmo”的粉丝,说着「啊,开始了!」「今天是在思案桥吗?」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虽然有些不甘心,但他的人气真的很高。
循着吉他的音色,我们来到了拱廊街尽头人群聚集的地方。
人群中心,坐着一个眼熟的少年。
一边哼着歌,弹着吉他,一边转动弦钮,仔细调音。没有示好的话语,也没有客套的寒暄。好像根本没注意到观众的存在,发自内心地开心拨弄吉他。
简直就像初学吉他的初中生。
「那么,开始了。」
过于简洁的开场白之后,第一首曲子开始了。小林前辈拿起装有收音麦克风的相机,我也启动了备用相机。
这首曲子相当简单啊,我想道.
虽然简单,却能震撼人心。
听说他是网络盛行时期的活跃歌手,还以为他更喜欢演奏复杂的曲子。但三桥的曲子很直接。不刻意炫技弹奏和弦,唱出直白的歌词。
之前一直认为情歌很无聊的我,却不知怎么地,被三桥的歌吸引。
唱歌和演奏确实都很好,但还没有达到专业水平。我对音乐的了解还没到粗略听一遍就能感受其魅力的程度,也不可能对不熟悉的同级生产生共鸣。
但是为什么,三桥的歌能在我的内心回荡呢?
「真棒啊三桥君。能感受到强烈的闪耀。」
第一首歌结束后,站在边上的小林前辈轻声说道。
闪耀。
又出现了。这个之前听过的词。
小林前辈说,这是成为电影主人公绝对唯一的条件。还有『相机是展现闪耀的魔法』这样暗含深意的话。
不明白。简直就是个谜。
在这部电影完成之前,我能接近它的真面目吗?
「……北川大智。海鸣高中三年级二班。归宅部。」
穿着耐克T恤和牛仔裤的朴素男生,不悦地朝相机回答道。
五官端正,肌肉发达却稍显苗条,确实如传闻所说散发着力量。他那以黑帮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海边废弃仓库为背景伫立的姿态,即使出现在银幕上也毫无违和感。
当听说这个人是小林前辈的表弟时,我有些吃惊。
说起北川大智,差点成为职业足球选手的体育万能,是个校内甚至有粉丝团的超人气男生。对于因为练习太幸苦,初一就退出弱小足球部的我来说,简直就是天上的怪物。
「大智,表情好可怕~。再放松一点!自然一点!」
「别废话了。我只是第一次出演电影。」
或许是因为等了一个小时来寻找最佳的采访背景,北川大智的脸上露出疲劳和急躁。
一直以为他是个完美的超人,但看到他迫于小林前辈压力的样子,多少有些安心。除去那些光辉的履历,这个人也不过是大我一岁的普通高中生罢了。
……倒不如说,他是个把采访地点指定为郊外废墟的有点奇怪的人。我开始担心他是否有朋友。
「……大智你拍废墟照片的时候会想些什么?」
「什么都没想。」
「啊,因为是电影,所以能用稍微礼貌一点的语气吗?」
「……我知道了。」
「不行,敬语禁止!这是以『采访现役高中生导演身边的人』为主题的电影。」
「……真麻烦啊。」
「大智,再礼貌一点。」
「…………」
由于这是最后的采访,小林前辈的要求相当严苛。大概因为是从小关系就很好的表弟,所以没有客气的必要。
北川大智花了足足一分钟说服自己,终于按要求开始说话。
「……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看着废墟心情就会平静。」
「为什么会感到平静,可以用语言表达吗?」
「从来都没深入思考过啊。」
小林前辈在三脚架后盯着相机的取景器,“嗯—“了一声。看来对刚才的回答并不满意。
她看向我,寻求意见,但外行人是不可能给出像样的想法的。光是双手抱着圆形反光板,调整北川大智周围的亮度就已是竭尽全力了。
“那我换个问题吧”,小林前辈的表情更认真了。
「大智也知道,世界可能很快就要结束了。小行星“梅里达”将在明年五月撞击西伯利亚地区,地球会被破坏得千疮百孔。虽然还有着NASA和联合国军队偏离小行星轨道的可能性,但如果这个作战失败了……或许现在这样的夏天就再也不会到来了。」
「怎么突然开始说这么吓人的事啊。」
「可即便如此,为什么大智还能这么开心地活着呢?」
「看起来真有那么开心?我只是在拍废墟的照片而已。」
「看起来很开心。心底里好像完全不觉得绝望。」
北川大智沉思了三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
刚才那细微的动作,似乎象征着他的个性。但我还没有能具体读懂的洞察力。
「……果然,七海的存在很重要吧。」
「啊啊,就是之前说的那个女朋友?」
「对。我们已经交往一年半了。」
「两人是怎么开始交往的呢?」
然后,他开始讲述与恋人之间的初次相遇。
高一时与她同班,注意到她比其他人更加成熟。后来她开始因患上末日恐惧症而闭门不出。不断尝试帮助她。多次心力憔悴。好不容易走出房间的她果然非常美丽。
我现在,究竟在看什么呢?
这样的疑问涌上心头。
并不是冷笑的意思。也不是对初次见面前辈的恋爱话题感到厌烦。
明明只是普通高中生在谈论自己的恋爱故事,却令我无法移开视线。既没有特别巧妙的讲述结构,也没有吸引人的抑扬顿挫的语气。
我无法给自己内心涌现的感情贴上合适的标签。
只是,觉得这也和小林前辈所说的“闪耀”有关。
只有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不过,最近有点不自然啊。」
「是吗?」
「与其说是被回避……。不如说是被过度顾虑。嗯,七海可能有什么瞒着我吧。」
小林前辈的眼神有了些许变化。
「可能是劈腿了……之类的?」
「不可能。七海不是那种人。她是那种与其偷偷劈腿,不如堂堂正正甩掉我的那种人。」
「除了劈腿还有需要隐瞒的事吗?」
「不知道……。不过,应该是相当严重的事情吧。一点都不和我商量,这在以前是无法想象的。」
「原来如此呢……」总觉得小林前辈的表情很不妙。「顺便问一下,怎样才能见到七海酱呢?」
5
「弓木君,电影的拍摄——决定延长了!」
夏季补习第三节课一结束,小林前辈就突然闯进了我所在的班级。
包括我在内的三、四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门口仁王立的她的身上。令我有种想要像防灾演习一样钻到桌子底下的心情,但这样只会更加引人注目。
无奈之下,我只好装作正常回家,朝出口走去。
当然,不是小林前辈所在的那一扇。
「喂,怎么无视我?」
不出所料,她沿着走廊追了上来,没有一丝歉意。
我长叹一口气。
「唉……。我可不擅长引人注目。」
「有什么不好的?多多展露自己嘛。」
「我一直都不是这种角色。突然开始强调自己,形象会不协调的吧。」
「诶诶~,你一直都在考虑这种事活着的啊?」
「不好意思,是我自我意识过剩了。」
「哦哦,有这个自觉嘛。了不起。」
「……我要回去了。」
「啊,又想逃!」
正准备离开的我,手腕被小林前辈一把抓住。
这再次引起了走廊上来往的学生们的注意,但已经懒得指正了。
「那就回到正题吧,弓木君。」
「拍摄还要继续对吧?我刚刚听到了。」
「啊嘞?怎么一点都不吃惊?明明之前预定的拍摄已经全部结束了。」
「北川同学的采访结束后,前辈一直笑嘻嘻的。那时我就感觉前辈在策划什么不好的事。而且,那之后都过了好几天了,那本笔记还没还给我。总之,就是『拍摄还没结束』的意思吧。」
「……抱歉弓木君,『那本笔记』是什么来着?」
「哈?」
在说什么啊,这个人。
「不是,说到底,我帮你拍电影是因为我出于兴趣而写的笔记本被拿走当作人质了……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啊—,想起来了。是有这回事哦。」
「……前辈。顺带一提,那本笔记你放在哪里了?」
「……」
「别沉默啊!」
「……别、别在意这种小事啦!要去活动室画分镜了哦!」
「难道弄丢了?」
「快点,弓木君。时间不等人。」
「弄丢了吗?」
「……对不起。」
或许是真的觉得自己有责任,前辈在我面前底下了头。
走廊里学生们的视线令人刺痛。再这样下去会引起误会。
「……不是,没关系啦。那本笔记也不是非珍藏不可的东西。而且也没有写我的名字,就算在学校里被发现了,也不会被认为是我的。」
「……但是,没有笔记本的话,弓木君就不会再帮忙了吧?」
说起来,是有这种设定。
但是,仅仅因为笔记本不见了,就在这种时机退出拍摄,我也不太情愿。明明还没有弄清楚小林前辈继续拍摄电影的理由,也没有解开她所说“闪耀”的真面目。
话虽如此,但我绝对不会向她恳求,于是装出一副“没办法,我原谅你了”的态度。
「没事的。我不会再追究了。」
「……真的?」
「走吧,先去活动室吧。」
「好耶!」
看到她孩子般兴奋的表情,我暗自松了口气。
「这是什么啊?」
一到活动室,小林前辈就把素描本递给我。
翻开贴有便利贴的那一页,上面有用彩色铅笔绘制的画。
黑暗中光芒四射的旋转木马,以及在旋转木马前对视的男女。
这幅画充满了魔法般的光辉,精巧到挂在车站前的画廊或有钱人家中也不足为奇。不由得感叹。
「画的真好啊。」
「哼哼。电影导演至少要能画点什么呢。」
「……这可不是一般水平。话说,这是什么?」
「和分镜一样的东西。最后,我想拍这个场景。」
接着,小林前辈开始说明与这幅幻想画相关的故事。
她想要在电影中加入这个唐突而又奇迹般的演出。在听完这个甚至不确定能否实现的拍摄计划后,我终于忍不住了。
「……前辈,我们现在拍的电影是纪录片吧?」
「是啊。」
「像这样捏造事实……或是说加入演出真的可以吗?」
只要能把登场人物拍得有魅力,故事的起伏并不重要——在参与电影制作之前,小林前辈曾说过这样的话。
在采访跟拍各种人后,我认为她说的这句话是对的。那些原本只是同级生、前辈、后辈的人们看起来真的很耀眼,想更深入地了解他们的人生和思想。我想,这就是这部电影的力量。
然而,事到如今再加上这样一个故事真的合适吗?
这样真的能展现她所说的“闪耀”吗?
「你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的那天,聊过塔伦蒂诺吗?」
「记得。把登场人物拍得有魅力比什么都重要……」
「还有,他的电影有一个特点。塔伦蒂诺是真心试图用电影拯救世界。」
就像相机的闪光灯被点燃一样,记忆瞬间复苏。
塔伦蒂诺在《好莱坞往事》、《被解救的姜戈》、《无耻混蛋》中,不惜歪曲史实,痛快地改写了现实世界的悲剧。
这个人也想做同样的事吗?
以业余导演的立场,泰然自若地无视电影理论。
「我也决定用电影拯救世界。我要加入荒诞无稽的最后一幕,表演令人无比爽快的魔法。」
她露出洁白的牙齿笑道,仿佛在祝福世上的一切。
启动因经营不善而倒闭的废弃游乐园的旋转木马——这是最后一幕演出的关键。
希望能在前几天采访过的北川大智的恋人——山田七海飞往玻利维亚之前,通过实现这个奇迹给她那颗因为对小行星的恐惧而凝固的心带来一些积极的变化。
「前几天七海酱偶然来了我父亲的店里,和她聊了很多。所以,我确信最后一幕只能这样演出。」
在坡道上一栋日式房屋的檐廊上,小林前辈正热情洋溢地对老人说道。
挂在房檐下的风铃发出清澈的声响,为蝉鸣洪流增添了几分色彩。她喝了口透明玻璃杯中的麦茶,继续热情地演讲。
「听表弟说的时候我就隐约觉得,七海酱其实也不想分手。她想和大智一直在一起。但却因为害怕来自宇宙尽头的小行星,而不敢乐观思考。
……村元先生。我想通过启动旋转木马来打破这样的现实。想让七海酱和观众相信,小行星根本不足为惧,世界肯定会得救的。」
废弃游乐园的老板村元先生吃惊地眨了眨眼。
「老实说,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但我能理解你想要启动旋转木马的想法。反正也只是废墟,土地还是我的。就允许你进入吧。」
「真的吗?」
「……但是,实现起来很困难吧?」
「为什么呢?」
「不管怎么说……那里已经不通电了。」
「但是,场地内的电线还没有拆除对吧?」
「话是这么说,现在再和电力公司签约的话,预算有点……。普通家庭用还好,但要商业用电就必须要签约费。你知道的,现在电费涨得厉害。」
果然是这样啊,我叹了口气。
在电影的高潮部分,废弃游乐园里的旋转木马突然转动,确实画面感十足,也容易令人感动。被世界规模悲剧所拆散的恋人们面前发生的奇迹,在小林前辈的演绎下会产生怎样的化学反应,真令人期待。
但是,现实总是挡在故事面前。
为了从零开始购买土地、建造游乐园,村元先生应该欠了很多债。而且,游乐园只经营了四个月就倒闭了,几乎没能收回成本。绝对不能让他支付像开玩笑一样飞涨的电费和两年前法律规定必须支付的电力签约费。
尽管如此,小林前辈也没有退缩的意思。
她紧紧握住校服裙摆,仍在寻找逆转的机会。
「……前辈,回去吧。这件事我们无能为力。」
「不要!」
「什么不要啊……。又不是小孩子。」
「弓木君,我教你件重要的事。电影导演啊,可是不能被现实打败的。无论面临多么严苛的限制,陷入多么绝望的困境,都绝对不能放弃拍摄最棒的场景。必须倾尽筹码,策划打败现实的计划。」
「这位小姐。我能感受到你的热情,但这件事……」
「电费和签约费加起来大概要多少?」
「诶?」
「请告诉我,村原先生。确保旋转木马运转的电力,需要多少钱?」
「……现在这个时候,重新签约的话,大概三十万吧。」
「原来如此。如果傍晚之前准备好三十万,能马上联系上电力公司吗?明天晚上就必须启动旋转木马了。」
「是、是的,电线已经拉好了,只要有钱,也不是不能再签约……」
我必须插话了。
「小林前辈。你好像忘了,这只是学生电影吧?我们可没有预算哦?三十万是绝对不可能的!」
「没问题。我来想办法。这也是电影导演的工作。」
「你打算怎么办——」
「我自有打算。所以,弓木君也要帮忙。」
小林前辈眼中散落的星光熊熊燃烧,说出了这番话。
6
这家店位于长崎屈指可数的商业街——思案桥边缘的一栋商住两用楼里。
小林映画堂。由小林前辈的父亲所经营,是家既不像电影院也不像影像出租店的,业务神秘的店。
店内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顾客,只有电影爱好者父女隔着收银台对峙。
总觉得有这个必要,我偷偷拍下了这一幕。
「爸。我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最先开口的是小林前辈。
「我就开门见山地说吧。请马上投资我的电影三十万。」
坐着柜台后面的父亲,露出了被小孩子央求买玩具时的笑容。
「凛映,这也太突然了吧?吓我一跳呢。」
「三十万是笔巨款。这我知道。但是……」
「不,这点积蓄还是有的。但出资与否就另当别论了。」
她父亲圆眼镜后面的眼睛闪着光,严厉地说道。现在,这个人不再是只会在无人光顾的店里打发时间的闲人。气质明显不同。
我调整相机对焦,以便能更清楚地拍摄她父亲的表情。
店内的空气质感也发生了改变。
「既然让曾是电影制片人的我『出资』,那一定是有相当的胜算吧?因为是学生电影,再加上当下也不用过问是否能收支平衡。但是,为普通学生电影出资有悖我的自尊。明白吗凛映?如果不能制作出让我满意的电影,我是绝对不会出资的。」
「那是当然。」
小林前辈咽了咽口水。
她总是说些不着调的莫名其妙的话,这么紧张还是头一次见。
如今,这两人不再是关系亲密的父女,而是掌握大权的制作人和初出茅庐的电影导演。
花了很长时间深呼吸之后,小林前辈开始讲述最后一幕的概要。
两位高中生因从宇宙飞来的巨大岩石而被迫拆散。都认为彼此重要而会错了对方的心意。这样的两人选择最后在废弃游乐园约会。但不知为何,伴随着热闹的音乐,旋转木马开始转动。
看到这样的魔法,两人的心境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呢?
结局谁也不知道。
无论是小林前辈,还是我这个助手,当然也包括站在镜头后面的两人。
「……赌博啊。」
她父亲从柜台后站了起来,在摆满电影DVD的店内飞快走动。
为了完成摄影师的任务,我努力跟上他的身影。
她父亲从架子上拿出几张我不认识的电影DVD,摆放在柜台上。单看包装,似乎都是纪录片电影。
「纪录片是最为细腻的形式。因为出演者都是外行,绝对不会按照演出计划行动。因此,需要通过剪辑将拍摄素材巧妙结合,确保90分钟的时间内有足够的趣味性。而且这个暑假一结束就要公开吧?只剩一周多一点的时间了。不得不坦白说,难度相当高。」
「我知道。不过剪辑和拍摄是同时进行的,只要拍完最后一幕,绝对来得及。」
「还有更大的问题。」
店内的温度又下降的一个等级。
「纪录片是非常考验导演能力的题材……哪怕有一点显得刻意都不行。捏造事实是绝对不行的。只要有一点演戏的痕迹,作品就会立刻变得廉价。更何况,在纪录片中突然加入虚构的部分——凛映现在的水平是做不到的。」
他用手指轻轻敲击摆放在柜台上的电影包装。
「当然,在虚构作品中加入纪录片要素的作品,也有不少先例。《美国动物》、《15点17分,启程巴黎》……如果再加上伪纪录片数量就更多了。但与之相反的却几乎没有。理由很简单。因为太难实现了。」
「……这我也知道。」
「既然知道,那为什么还要尝试?」
虽远非对等,但她父亲以比普通亲子关系更为平等的目光注视着小林前辈。
尚未言语化的许多想法交织在一起。无法一一了解,实在令人着急。
但我现在能做的,就只有继续拍摄而已。
「想挑战没有人尝试过的表现形式——如果只是这种动机的话,我会反对。我希望有明确的理由,哪怕是扭曲纪录片铁则也要加入虚构的理由。
凛映想要在这部电影中描绘的主题是什么?为了描绘这个主题,为什么需要最后这个场景?」
「那是因为……」
这个回答,关乎一切。
拿相机的手渗出汗水。这种经历还是头一回。意识竟然能被某人的话如此吸引。
我不动声色地在店内移动着,寻找能正面拍摄小林前辈脸的构图。
「我呢,想向世界传达周围重要人们的——闪耀。」
「闪耀?用这个词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爸,你知道“亚尔科夫斯基效应”吗?」
「希望你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
「这很重要的。知道吗?」
「……嗯。没怎么听说过。」
「是关于围绕太阳系公转小行星的物理现象哦。」
小林前辈稍微降低了声调。
迄今为止参与电影制作所积累的知识告诉我
——这是人开始谈论重要事情的反应。
「被太阳光线加热的小行星,表面冷却时会释放出能量。虽然只有三颗葡萄的力,但从长远来看也是不可小觑的。小行星的轨道每年会移动300米,所以在预测轨道时必须将“亚尔科夫斯基效应”计算在内。」
「……这个效应对现在逼进地球的“梅里达”也起作用吗?」
「嗯。三颗葡萄的力累积几十年、几百年,导致明年五月小行星撞击西伯利亚地区。」
那个连地球重力都能笑着轻松驯服的小林前辈,竟然如此认真地思考过小行星的事,真令人意外。
为了防止恐慌,有关“梅里达”的信息都被控制了,如果不主动调查,是不可能知道那什么效应的。
「但是,爸。我觉得——人类情感的力量不可能比三颗葡萄还要小。」
看着她那比亿千星空还要辉煌灿烂的眼睛,我突然觉得,更接近她常说“闪耀”的真面目了。
「我周围的人,无论这个世界结束与否,都在切实地活着。他们抱着“就算这是最后一天,也绝不后悔”的想法,珍惜着每一天。无论在周遭看来多么平凡,多么无聊,大家都在享受自己的人生。跃动着。奏响着。扮演着主人公。」
然后,她总结道。
「因此,最后一幕必须发生魔法。必须创造出足以返还三颗葡萄力的、鲜明的、痛快的、荒唐到令人忍俊不禁的、让所有人都直呼美丽的奇迹。我认为,这就是这部电影拯救世界的唯一方法。」
她所说的“闪耀”,与生活在这个时代人们的切实感同义。
正因为是可能马上就会结束的世界,这个夏天的一瞬才显得格外沉重。不管是逃避,还是无所事事地度过,这一瞬都是一样的。
但是,明年的夏天可能不会再来了。
所以,镜头后的主人公们都拼命活着。
为了将无法重来的一生、绝不会逆转的一瞬,都牢牢印在某人的视网膜上。为了在这个夏天的某处,刻下即使文明消失也不会消逝的证明。
——正因如此,这个时代才美丽。
小林前辈曾说的那句话的意思,如今已渗入了我的脑髓。
「……呼,感情好像是真的啊。」
「我会在试映会上让你知道,这不是说说而已。」
「明明只是学生导演还这么傲慢啊。」
「哼哼。我可是将来会成为名导演的女高中生啊。你应该感到光荣才对。」
「要想实现这个梦想,必须让最关键的地球存活啊。」
她父亲再次深深叹了口气,消失在与放映厅不同的门中。那里是店铺楼上的居住空间。小林前辈曾这么说过。
五分钟后,电影制作人拿着厚厚的信封回来了。
透过镜头也能清楚感受到其沉重感,小林前辈抬起头。
「谢谢爸爸。总有一天我会还给你的。」
「不用还。……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拍出最有趣的电影吧。就这样。」
「……了解!走吧,弓木君!」
小林前辈爽快地回应后,拉着我的手冲出了店铺。
连等电梯的时间都不舍得地跑下楼梯,一边拍摄一边穿过魔幻时刻下的商业街,挤上开始变得拥挤的有轨电车,爬上有废弃游乐园老板等待的日式房屋所在的坡道。
不管怎么想都没有着急的必要,但小林前辈并没有停下脚步。
仿佛把从宇宙尽头降临的绝望抛至脑后,紧握信封轻快地奔跑在坡道上。我陷入缺氧拼命追赶,设法用相机捕捉她的背影,这是世界赋予我的使命。
「快点,弓木君!时间不等人!」
「已、已经快吐了,饶了我吧……!」
「这也是一种美!加油到极限吧!」
「过度积极就是暴力啊!我还是第一次知道!」
这位胡闹的电影导演对我露出没有一丝疲惫的笑容。
电影的事我还不太懂,不过交给这个人应该没问题。我毫无根据地这么想。
废弃游乐园里的旋转木马一定会转动。
这个世界一定会被电影拯救。
相信着这一点,我在坡道上继续奔跑。
post credit
电影研究部的部长·小林凛映果然是个怪人。
新学期开始、八月末的一个午休时间,小林凛映在学校中庭大声宣布。
『8月31日,在长崎中央剧场举行新电影试映会!感兴趣的人请联系三年级四班的小林或二年级一班的弓木!』
手拿扩音器,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的小林凛映,与在她旁边稍显局促,举着写有活动信息牌子的弓木透形成鲜明对比。为了不引人注目,他甚至带上了墨镜和口罩。
真是白费力气啊,我笑着想到。
这两人是电影研究部部员的事,整个海明高几乎已经是人尽皆知了。
「打算怎么办初濑?要去看电影吗?」
在桌前专心修改原稿的初濑,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当然要去。我一直都期待着呢。」
「你是要去把小说交给浮桥爱丽丝对吧?」
「烦死了菅谷!别随意揣测啊!」
「好的好的。修改工作加油咯。」
自暑假初接受采访以来,我其实一直都期待着这部电影完成。
也许,这会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出演电影吧。
为这个不会再来的夏天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这或许是最合适不过的活动了。
下周六就是8月31日。
为了讴歌可能是人类最后的夏天,滨町拱廊街男女老少熙熙攘攘。离这喧嚣两条街开外,便是长崎中央剧场所在的地方。一直都知道它的存在,但由于放映的作品太冷门,我从未踏足过这家小型影院。
即便如此,对于举行学生电影的试映会,这个舞台还是太过华丽了。
可能是观众太多,学校视听教室容纳不下吧。
就算这样,为一部普通学生电影争取这个小型影院的放映机会,想必也花费了不少努力。
——下次在学校遇到的话,问问弓木吧。
想着这些,我和因极度紧张而一直沉默的初濑一起走进大厅。
环视比想象拥挤五倍的大厅,突然和大BOSS对上了眼。
「啊嘞?这不是圭一嘛。你怎么来了?」
「姐、姐姐……」
菅谷爱花。我的亲姐姐,也是我家最高权力者,正友好地和三个朋友坐在长椅上。
那个浮桥爱丽丝也在其中。不出所料,初濑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就躲到我身后了。
「原来圭一也参演电影了啊。」
「是、是啊。啊,我可没说奇怪的话,请放过我……」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别说这种话啊。」
姐姐笑眯眯的,仿佛在家里时的暴君形象是假的一样。
稍稍松了口气,姐姐说着“我去买爆米花咯~”站起身来,擦身时在我耳边低语道。
「电影,我很期待呢。」
遭、糟了……!
看到我紧张的样子,姐姐似乎更来劲了。
「对了,我刚刚看到圭一的女朋友了。那个白崎同学。」
「……诶。」
「啊,抱歉抱歉。两周前被甩了是吧?」
「姐姐,性格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呢……」
「好啦好啦。彼此都开心点吧。」
让我无法集中精力看电影的条件已经有两个了,这时,影厅工作人员的广播响起。
还有十分钟就要开始放映了。
「这部电影,是剪辑自我周围人们日常生活的纪录片。作品被这么多人看还是头一回,有点紧张,但我有自信这是部非常精彩的电影!所以,首先请让我感谢出演电影的各位,以及协助拍摄的每个人。真的非常感谢!」
身着校服登台的小林凛映精神饱满地结束了放映前的致辞。
「那就请大家欣赏吧~」,她消失在舞台边缘,几秒后,影厅内的灯光暗了下来。
电影,从我熟悉的长崎港景象开始。
在波浪中摇曳的渔船和运动艇;盘旋在上空瞄准鱼群的海鸥群;像宝石一样点缀在海面上的光点;溶化在孩子手中的苏打味冰棒。
在这美丽又虚幻的风景中,夹杂着两名男女的对话。
真是,平淡无奇的对话。
拍摄者应该是小林凛映,时不时出现在画面中的另一个人是弓木。他们之间缺乏紧张感的对话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简直就像自己在现场听一样。
就在我觉得这种慵懒的对话也不错的时候,场景切换到了海鸣高的教室。
放学后的喧嚣被描绘出来,《反正,这个夏天都会结束》的标题字样显示之后,终于开始了对学生的采访。
这部作品以学生采访为主轴,穿插了大量跟拍和长崎风景。没有明确的故事情节。只有在我熟悉的地方,有些似曾相识的人自然地说话而已。姐姐、姐姐的朋友,还有自己出现时还觉得有些刺挠。
然而,我无法将目光从屏幕上移开。
一小时过去,我彻底被吸引。
我不懂专业知识,但画面与画面之间的过渡方式非常绝妙。光线变化,音乐开始的时机都恰到好处。
但,仅仅这些还不够。
那种感觉是无法用理性的语言表达的。
我偷偷寻找来看这部电影的前女友。
本以为只是姐姐在说谎或是看错了,但没想到很快就找到了她。就在我前面三排的第三个座位上。看到那个她一直戴着的蝴蝶结发圈,我确信是她。
她现在正看着这部电影,想些什么呢?
不知怎的,我有种强烈的、想要和她对答案的冲动。
她是否对两周前突然提出分手后悔呢——不,不可能的。是我太执着了。
我暗自叹了口气。现在还是专注于银幕上吧。
从演出来看,电影恐怕迎来了高潮。
令周遭羡慕的般配情侣,过去并不只有美好的回忆,以及彼此隐瞒的秘密。作为观众的我们也再次感受到,夏天可能再也不会到来了这个事实。对小行星的恐惧。清晰可听的绝望脚步声。
面对全世界都无法置身事外的现实,这部电影提出了过于牵强的解决办法。
对未来抱着“反正奇迹会发生”的乐观预测。
就像本应静止不动的旋转木马顺利转动,就像山田七海克服对小行星的恐惧,联合国军队的计划一定会以成功告终。
连住在九州乡下的高中生都办得到,全世界顶尖头脑聚集在一起不可能实现不了魔法——。
我觉得,这部电影就是想告诉我们这个。
『人生就像电影。在片尾字幕开始之前,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以开头一样长崎港的风景为背景,身着校服的小林凛映笑了。
画面变白,片尾字幕开始滚动,影厅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灯光亮起,伴随着不间断的掌声,导演小林凛映和助手弓木从舞台边缘走出。
虽然有些不甘心,但我决定也用掌声迎接。同所高中的高中生制作出这部电影,真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第一个登台致辞的自然是导演——本以为是这样,弓木不知在小林凛映耳边说了些什么。似乎有点小纠纷,小林凛映不情愿地把话筒递给了弓木。
影厅里开始有些骚动,弓木谨慎的声音响起。
「诶—,首先,很抱歉。其实按流程这里应该是导演致辞的,但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做。」
想做什么?
看起来不情愿帮忙的弓木,难道想把登台致辞搅得一团糟?
「我虽然不像小林前辈那样看过很多电影,但有些环节我真的非常喜欢。你们看,漫威作品经常有的那种,片尾字幕结束后的额外影像。专业术语好像叫“post credit”来着……我偷偷做了一个,没有告诉小林前辈。」
「诶诶诶!我可没听说过,弓木君!」
「那是为了给前辈一个惊喜嘛。——啊,大家请放心。剪辑工作是请以前在电影业界工作过的朋友帮忙制作的,应该不会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诶,那不就是我爸吗——」
「那,只有五分钟左右的短片。请务必观看。」
看样子,他从一开始就和影厅工作人员沟通过。灯光缓慢熄灭,银幕上开始投射出画面。
『前辈你』
画质奇差的相机,正拍摄着坐在狭小活动室椅子上小林凛映的背影。
她仍旧面向电脑工作。应该是偷偷拍摄的。
『——为什么想成为电影导演呢?』
从窗外射进来的光线,让空中飞舞的尘埃更加明显。在这之中继续工作的小林凛映,看起来就如同在聚光灯下一样。
不知弓木是有意为之,还是巧合,但在外行人看来,画面还有模有样。
『弓木君,电影制作还在中期哦。这种高潮时才会出现的问题,我还不能回答呢~』
『那,请在杀青前回答我。』
『哼哼,要是还记得的话。』
画面一闪,场景切换了。
下一个镜头我稍稍露了面。话是这么说,但也只是在画面边缘。画质差得出奇的相机对焦在正采访我的小林凛映的侧脸上。
看来,这段是幕后花絮。
以片段的形式记录着,刚才放映电影的背后,小林凛映是如何准备、如何拍摄。
为了拍摄高潮部分的旋转木马场景,与前电影制作人的父亲对峙的场景令人十分动容。我想,也许这段本身就能成为一个好故事。
对小林凛映是个怪人早已有所耳闻,但看到这样的幕后,小林凛映确实相当不着调。可见每每被折腾的弓木有多么幸苦。
不过,手持相机,不断刻薄吐槽小林凛映的他,似乎也从心底享受着电影制作。
要不然,是不会瞒着导演制作这段影像的。
『现在,请回答我吧。小林前辈。』
最后一个场景,是电影拍摄结束后的庆功宴。在烟雾升腾的烤肉店,弓木又一次偷偷拍摄小林凛映。
『回答什么啊?』
『关于你想成为电影导演的理由。说好杀青后告诉我的。』
『诶—,我有说过吗?』
『说过的。还有录像为证。』
『……弓木君做事有时候真是有点可怕呢。』
小林凛映将嚼不动的烤内脏,就着橙汁咽下,不好意思地说道。
『为了不让父母离婚,吧。』
『诶?』
『真的真的。为了这个,我从小就下定决心拍电影。』
或许是为了掩饰害羞,她看着菜单,继续说道。
『你也知道吧,我父亲以前是电影制作公司的制作人。是个大忙人呢。比起家庭总是优先考虑电影。如果有家庭时间他也会去电影院。因此,母亲厌倦了,回了娘家。只有离婚协议书留在客厅的桌子上。』
『有这样的过去啊……』
『那时只有五岁的我就想,怎么做才能阻止他们离婚呢?就有了“对了,我可以拍一部有趣的电影”的想法。』
『哈?这逻辑不对吧?』
『不要对五岁孩子要求逻辑啊。』
小林凛映用吸管搅动着玻璃杯中仅存的冰块。
『大概是觉得,如果自己成为能拍出出色电影的导演,父亲就没必要特意去公司了吧。现在想想,这确实是个不切实际的想法。电影制作人又不是只和导演有工作。』
『但是,这个误解成为梦想的原点了吧?』
『嗯。不过开始尝试拍电影后,我完全被电影俘虏了。最后,我变成了除了电影制作什么都做不了的社会不适应者。』
『是啊。』
『弓木君,这点还请否定一下。』
『但这就是事实啊。啊,顺带一提,我还是很尊敬你的。』
『尊敬的话就好。』
『一如既往地好搞定啊』,弓木喝了口乌龙茶。『啊,顺带一提,离婚被阻止了吗?』
『嗯。父亲宣布辞去制作人工作,搬到长崎之后,事情就圆满解决了。』
『……原来不是电影的力量么。』
『啊哈哈,确实呢。不过人生就是这样哦。』
在画面三分之一都被烤肉炉挤占的奇怪构图下,两人继续闲聊。
和电影正片开头一样,就在我想继续听两人的对话时,画面渐渐变成了白色。
影厅里响起比片尾字幕后稍显保守一些洪水般的掌声,为了掩饰害羞装作面无表情的弓木,看起来有着不输电影登场人物门的光芒。
我用力鼓掌,觉得双手鼓肿也没关系,想道。
在这真的只剩一点的夏天里,自己应该做什么。
就连看起来比我还别扭的弓木,也在这个夏天里变了样。他抛开羞耻心和俯视视角,实现了小小的暴走。
——那么,我也许也能做到。
有时间在初濑面前趾高气昂地谈论恋爱诀窍,不如改变自己的当下。
我开始思考登台致辞后,该如何向坐在斜前方的前女友打招呼。
啊,好久不见——好像不太对。
剪头发了?——不,仔细一看,发型一点都没变。
之后要不要一起去星巴克?——这也太急了吧?
果然,被甩男人恋恋不舍地向前女友搭讪实在太过分了。说不定对方已经有其他喜欢的人了。
所以在这里搭讪是恶手。
先重整旗鼓,充分收集情报——。
「……算了。」
我用谁都听不到的音量小声说道。
反正,这个夏天都要结束了。
小行星的轨道偏离与否都无关紧要。和现在一样的夏天,不会再来了。
既然如此,那就没时间犹豫了。
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了。抛开客观性,先迈出第一步就好了。
毕竟,大家都是这么做的。他们在银幕上流汗流泪,扮演自己故事的主人公。
我用快要发痛的双手用力鼓掌,暗下决心。
后记
本作(作为小说作品)正好是我出道以来的第十部作品。
对我这个电影爱好者来说,第十部作品有着特殊的意义。因为我所敬仰电影导演之一的昆汀·塔伦蒂诺曾公开表示“拍完十部长篇电影就隐退”。当然,我自己今后还打算继续当小说家,但我经常想,难得迎来这个里程碑,就必须写些特别的作品。
于是,我和责编商量后,决定写一部“以长崎为舞台的青春小说”。
我之所以想写青春小说,是因为作为作家想挑战新的领域。
自出道以来,我一直出版的都是以犯罪为主题的作品。主人公们总是染指某种犯罪,枪声和血沫飞溅的情节也是司空见惯。在这种情况下,产生“偶尔也想写一些让人感到温暖的故事”的想法也是人之常情。实际上,本作的五个短片我写得都很开心,看来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之所以把故事舞台设置在长崎,是因为这里是我度过大学时代的城市。
特别多陡峭坡道、肆意飞驰的摩托、城中穿行的有轨电车、带着宿醉走过的清晨街道、从稻佐山俯瞰的美丽夜景——每一处都历历在目。在我心中,长崎这座城市与“青春”这一概念紧密相连,如果要选择青春小说的舞台,那就只有这里了。
此外,我在本作中尽可能地加入了诸如“夏天”、“电影”、“僵尸”、“足球”、“废墟”等等我喜欢的要素。感觉有点过分,但如之前所说,第十部作品是特别的,稍微放肆一点应该也是可以被原谅的。
对于融入了我各方面爱的本作,各位读者能否接受呢?希望本作能成为,对大家来说特别的一本书。
最后,我要向参与本作出版的所有工作人员,去池岛实地取材并绘制精美插画的びなつ老师,以及最重要的,拿起本作阅读的各位读者们,致以特别的感谢。希望我们能再次相遇。
参考文献
『〝今〟起こっても不思議ではない 天体衝突の危機』(布施哲治著、誠文堂新光社)
『池島全景 離島の《異空間》』(黒沢永紀著、三才ブックス)
非常感谢各位能看到这里,下面是译者的一些碎碎念。
这是我翻译的第一本小说,也可能是最后一本,虽然以前也翻译过一些漫画和音声,但翻译文字量这么大且连续的作品还是头一回。翻译,真的很难。如果只是单纯看,可以实现大脑直接理解文字的意思,但如果还要用中文转述出来,难度就倍增了。这不光考验日语能力,更考验中文能力。而本人的日语能力和中文能力都没有到能轻松应对的程度,所以翻译过程中遇到了许多问题。希望以后能再精进些吧。
说说我为什么会翻译这本书吧。我很喜欢这本书所想传递的那种乐观的存在主义思想:即使世界可能即将毁灭,即使所作一切努力都可能化为泡影,也要不遗余力地活着。乐观总是好的,即使这份乐观是错误的,也远远强于“正确”的悲观。类似的思想在我人生最难度过的阶段支撑着我。
我曾经有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我们之间甚至有父辈间半开玩笑的指腹为婚,当然这件事也只是我们开始交往后才得知的。即使有过因父母工作变动的暂别,她也贯穿了我二十来年的人生。我们两人兴趣相近,无话不聊,她可以说是我的半身一般的存在。可能遇到她花光了我人生全部的运气,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她于2022年末去世了。我花了近一年的时间才从这件事里振作起来。我们的故事就像是烂俗小说,只不过最后没能迎来happy ending。这本书中的女主角们令我不由自主想起了她。乐观,强大,总能驱散我的迷茫。其中被迫与恋人分手的山田七海令我感触良多,他们还能相信硬币正面的奇迹,而我则只能品尝奇迹没能发生的苦涩。我也曾用山田七海对自己的提问问过我自己:“我能好好怀抱曾经存在过的美好碎片,在没有你的世界里活下去吗?”人总是贪婪的,曾经我以为已经知足的美好,在失去后却觉得不够,但在这只能凭借电子数据回忆她的如今,我依然好好活着,我想见证这世间的各种美好,连同她的那份一起。我很幸运,在这个大家都越来越不相信爱的时代,能遇见一个我爱且爱我的人,即使她不在了,我想,我应当也是幸福的。
伤感的话题就聊到这里,虽然之前说这可能是我翻译的最后一本小说,但人生还有这么长,什么事都说不准,不过现在还是先备战黄金树幽影吧(笑。希望我们能再次相遇。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