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尾微]苍与咲良

书名 あおとさくら


作者:伊尾微

插画:椎名くろ

翻译:一代目、麻巳巳、洛缘

图源:dbqです

修图:洛缘协力

校对:榨杜老板汁企业(杜牌椰汁,我从小喝到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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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开工。校对不动了。4章开头一点放弃校对)

简介

与班级不合群的高中生,藤枝苍。放学后,他在平日里常去的当地图书馆内遇见了一名少女。

「把我的名字告诉你吧。」

「不必了。」

自称日高咲良的少女性格开朗,无忧无虑,脸上经常挂着笑容,跟苍截然不同。两人上的高中也不一样,也不知道对方的家在哪里。他们仅在放学后的那座图书馆有交集,甚至连相同的话题都没有,苍却不知为何被咲良所吸引。然而他们两人都有难以向他人言说的秘密————

「你果然是个怪人啊。」

这场邂逅逐渐发展为恋情,两人的关系以步行般的速度缓缓前进。

这是让所有人都憧憬的,最纯粹的青春恋爱物语。

目录

1 さくらの季節

2 僕は僕にしかなれない

3 花火と欠けた赤い月

4 僕はまだ君を知らない

5 あおとさくら

6 願

1 樱花季

  盛花期已过,树上的樱花随风飘落,而前几天它们仍在漂亮地绽放,时过境迁不禁令人心生悲戚。虽说如此,美丽的樱花树依然伫立在路边守望着行人。

  在春日暖阳的照耀下,兴奋不已的学生们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典型的新学期景象令人神清气爽。

  学生们因换班、建立新的人际关系感到振奋,并以此为青春增添新的颜色。教室里充斥着快活的声音,直到班会开始都没有停止。

  开学典礼占用了整个上午的时间,过了中午就放学了。

  春日暖阳之下学校整体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的气象。我对这份浮躁感到反胃,在当天行程结束后立刻逃也似地穿过校门离开了学校。

  像我这样的学生尽管属于少数派,数量也并不少,因此我并不会显得格外显眼。班里的人叫什么,是怎样的人,又组成了怎样的团体,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所谓。

  反正我基本不会和他们有牵扯。

  我也是一名普通高中生,只是与周围有点合不来罢了。

  我慢悠悠地走在视野开阔的河堤旁,所见之处尽数染上了春色,亦有生机勃勃的气氛,但我并不讨厌春天。在这片舒适的青空之下漫步令人心情愉悦,我也喜欢春天的气息。

  对我来说,在明朗的天空之下,放空自己,缓缓踱步,就是春天里的一大乐趣。

  逐渐与世界融为一体,感觉我与世界的界限慢慢变得模糊不清。太过清晰的边界,也只是为自己徒增烦恼。

  向着白云流动的方向走着,不一会就到了要去的图书馆。

  这座公立图书馆的藏书量并不多,但却有很多吸引人眼球、极具特色的书。我很喜欢它的择书标准。

  而且,一年到头来这里的人很少,繁茂的植物将这座图书馆罩在了余荫下,这也是我认为非常有魅力的一点。某种意义上而言,这里算是我的秘密基地。

  我来这个图书馆已经有一年半了。

  我既没参加社团活动,也没有去补习班,所以放学后总在这儿沉浸于书海。我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里,图书馆里的人或许都开始把我当作空气一样的存在了吧,或者说是图书馆里的精——不,说是妖怪可能更确切。

  入馆之后,我自如穿梭在书架间的过道中,一直走到图书馆的尽头。静静摆放在館內深处的四人桌是属于我一个人的特等座,我把学校的挎包放在了右手侧靠窗的座位上。

  来这个图书馆的人本来就很少了,有人先占了这个座位的情况就更少了。这儿的座位仿佛专门为我而设,比其他任何地方都更让我舒心。

  我和往常一样在书架旁转了几圈,随手拿起几本小说坐回座位。

  这座图书馆不大,而我这一年半间又经常泡在这里,所以基本上都记住了各类书在书架上的分布。在这座图书馆内,我能同调酒师调酒一样熟稔。但是很可惜,我没有朋友供我展示这项技能。

  翻开书页之后,我就立马沉浸到了书里的世界。眼睛扫过的文字流入我的脑海,脑内逐渐形成完整的故事。我就和往常一样沉浸在了阅读之中。

  当真正集中精力读书的时候,我完全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动,书中的世界对我是那么的有魅力,以至于常常接近闭馆的时候我才能听到职员清场的声音。

  因为并非周末,所以图书馆内比平常还要安静一些。偶尔听到一些脚步声之类的声响也令人舒心,这段时光安逸静谧。

  我沉浸在这样的时间里不久,就听到了扰乱我思绪的噪音。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我的意识逐渐离书中的世界越来越远。

  到底是谁在图书馆里发出这样轻快的脚步声。

  我把书签带夹在书中合上书。发出脚步声的人似乎就在附近,我感觉自己的容身之处遭到了他人糟蹋,而且对方在图书馆内就不该做出这种行为。

  我转过头想抱怨一两句。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当我回头时,一名少女向我搭了话。她或许就是刚刚发出脚步声的人,周围也看不到除这位少女之外的人了。正想向对方抱怨的时候却反过来被对方搭话,我有些不知所措。

  身着校服的少女紧紧盯着我的脸。从她身上的校服来看,她应该是同城某所私立升学学校的学生。

 「喂——你听到了吗?」

  少女探头询问。我移开视线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面朝手头的书瞟了一眼坐在我正对面的少女。少女如手工人偶一般漂亮,薄茶色头发长及肩,肌肤洁白如雪,腰杆笔直,手指纤细,指甲不加任何配饰。

  什么情况啊这个人。

  无数疑问在我的脑海里盘旋。为什么一定要坐我对面啊,空座位不是到处都是吗?除非其他座位都坐满了,一般人也不会特地坐在陌生人旁边吧。话说回来,她到底为什么会在图书馆里发出那么轻快的脚步声?我无法理解眼下的状况,抱怨也说不出口了。

  我至今有在图书馆里见过她吗?

  就算我想破脑袋,也还是想不起她。说到底,我原本就不太关注别人,所以我的记忆也不太可靠。

  一位陌生人坐在我平日独处的空间内,如同来历不明的异物赖在我房间不走,让我感到很不安。在不适与难以消解的疑问驱使下,我向少女发问。

 「为什么你要坐在这里?」

  这问法也许有些尖酸刻薄,但也没办法,这是我最直接的感想。

 「……因为我想读书呀,这儿不是图书馆嘛?」

  她翘起嘴角调皮地笑着。看到这份笑容,我有些坐立不安。

 「那我一看就知道。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要特意坐这里?」

 「我想坐这里就坐这里了呀,在窗户旁边心情也会变得不错,你不也是这样吗?」

  确实如此,但我觉得一般人在其他地方有空座的情况下不会特意坐到别人旁边。我找不到合适的言辞回嘴,只好默默地把视线移回手头的书上。被怪人缠上了啊。

  结果一直到闭馆时间,她都坐在我对面的座位上。

  不出所料,我没有办法静下心来看书,脑海中无时无刻不在思考眼前的少女是不是怀揣着什么别的目的。

  由于少女的出现,这天我的特等座完全失去了它作为容身之处的作用。真是意想不到的异常事态。

  算了,反正应该也只是今天才有的问题。到了明天这个位置就会恢复往日的宁静,就当是我不太走运吧。

  我衷心希望明天这里能够回归日常。无论在学校还是在家里都没有地方称得上是我的容身之处,对我来说这个地方是必不可少的。

  我把书本放回书架,回来后就发现那个座位附近已经空无一人。她应该是回去了吧,至于是因为她感到满意了还是说玩腻了我就不得而知了。到头来,除了一开始的对话以外,她就再也没有向我搭过话,或许她真的只是想坐在那个位置上。

  我叹了口气,吐出了方才窝在心中的郁闷。从图书馆出来,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我缓步踏上归途,心里思考着今天遇到的那个女孩的事。我已经有多久没有像这样去思考他人了呢?

  远眺路上的行人,他们几乎都在踏着各自的归途。有买完东西提着塑料袋的主妇,有哒哒地踩着皮鞋的上班族,也有一块儿踩着自行车穿过身旁的小学生。

  大家都在赶往自己应该回去的地方,而我不是,似乎只有我被这个世界甩下了。

  为了逃避这无处倾吐的心情,我望向染上暮色的天空,就这么回去了。

  隔天放学后,我来到图书馆,又看到了昨天那个女孩。

  她不仅来得比我早,而且还坐在我平时坐的那个座位上。

  少女似乎毫不在意我内心的感受,又向我搭起了话。

  「啊,又来了呀。」

  她就像看到朋友一样露出了笑容。什么又来了呀,这是我该说的话吧。

  在这无比灿烂的笑容面前,我感到一阵焦躁。

  我没有理会这个朝我微笑的少女,径直走过了平时坐的位置,坐在了不远处的座位上。尽管在坐不惯的座位上多少有些冷静不下来,但这也没办法。

  在我坐下以后少女也迅速地跟了上来,坐到旁边的座位上。

  「……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什么为什么,坐在哪儿是我的自由吧?」

  少女挑逗般地回答道。

  这是在愚弄我吗。

  我拿起挎包,朝着已经没有人坐的老地方走去。我坐回了平常的位置,但少女还是跟了上来,坐在了我的对面。她是什么新型跟踪狂吗?

  「为什么要避着我呀?」

  「这里,是我平时坐的位置,刚才因为你坐在这儿我才不得已坐到别的地方去。然后在你跟着我过去以后这边的座位又空了出来,所以我才坐了回来,仅此而已」

  少女「嚯」地发出惊叹。该感到诧异的人是我才对。

  「为什么要跟着我?」

  我质问道。她还问我为什么要避开她,被举止莫名其妙的女生缠上,避开她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我在心中发出斥责。

  「是为什么呢?」

  她抿嘴笑了笑,翻开了手上的书。

  跟她说话简直是浪费时间,不理她,她自然就会走开吧。……我内心如此想道,但是这家伙昨天也是这么赖着不走的。

  「为什么你今天也在啊。」

  我再次质问道。

  我着实厌倦了再为她这让人难以理解的言行去耗费心神了。

  明明还想着到了今天这里应该就会恢复往日的宁静和安心,明明这儿是个不会受任何人打扰的地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家伙真是的,真会给别人添麻烦。

  「所以说,我是来看书的呀。除此之外来图书馆还能有什么别的事儿吗?」

  她打着马虎眼回答道,这回答也确实合理。

  「不,我想问的是啊,为什么你要和我坐在一桌。空座位不是多得是吗?为什么非要选择坐在有人坐的那桌啊」

  「下意识就这么做了哦。一个人看书……还挺寂寞的吧?」

  她把翻开的书本放在桌上,和我对上了眼。

  那是一双大大的眼睛,通透而又清澈,不禁让人思考是吃了什么才会长成这样。她的五官也很是端正。

  和她对视不知为什么让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我迅速移开了视线,本来我就不擅长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

  「一般来说都是一个人静下心来看书的啊。你的感觉有些偏差吧。」

  「一般来说的一般又是谁来决定的呢。你说的一般真的算一般吗?」

  这家伙究竟搞什么,为什么要跟我扯这种歪理。

  看来我被烦人的家伙缠上了。不过,我说什么也不会离开这里。要是在这儿认输,我可能就要失去这座图书馆里的容身之处了,只有这个地方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让给其他人。

  「你给我听好了,一个人是不该这么理所当然地去打扰别人的。我正因为你的纠缠感到很是困扰。那么,你应该知道要怎么办了吧?」

  「嗯,知道了。对不起啊,吵到你了。我会安静下来的,不用在意我了哦。」

  言毕,少女拿起放在桌上的书本继续读了起来。

  尽管夺回了我的座位,但我感觉这不是我原来的目的。不过因为和她对话宛如对牛弹琴,所以我也渐渐开始觉得无所谓了。

  我不情不愿地默许少女赖在我的座位前,去拿昨天读到一半的书。

  在我拿着书走回座位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和偷瞄我的少女对上了眼。看到她慌忙把视线转回到书上,我眯起了眼。虽然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过倒是知道她是在假装专心看书。

  我无视少女莫名其妙的举动坐回座位,翻开刚拿的书。今天图书馆里也甚是宁静。当我从书中的故事回过神来,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

  也不知为什么,明明情况和昨天一样,我却能够集中精神看书。

  没准确实是因为她连续两天在这儿赖着不走,连我自己也习惯了。重要的是别想太多吧,就当眼前有个人型物品好了。

  令我感到意外的是,他人翻动书页还有身上衣服摩擦的声音听着还挺舒适的。虽然和她对不上话来,但像这样静心地消磨时间,不知为何还是挺不赖的。

  时间流逝着,今天的日落时分也如约而至。我看向窗外,在图书馆不远处,一辆只有短短几节车厢的电车正行驶着。云彩因落日余晖尽显绚烂,在晚风的吹拂下,于渐暗的天空悠悠摇曳。夜的墨色也许就是世界溶解在这份余晖之中催生出来的。正因如此,这份尚处于融合中的暮色才会给人一种近乎雀跃的奇妙之感,沁人心脾。

  「太阳,要下山了呢。」

  少女如此说道,和我一样望着窗外。时隔两小时再次听到她的声音,感觉和之前她给我的印象有着些许不同。

  从窗口映入的些许余晖洒落在她的脸庞上,将其浸染成了橘黄色。

  真美啊,我心想。

  这不是什么长得好不好看的问题。我只是单纯地觉得眼前的她,整个人、整个造型以及和日落构成的整个场景都甚是美丽。随着夕阳沉入地平线,余晖沿着她脸上的轮廓缓缓消散。

  夜幕降临之时,她再次开口。

  「把我的名字告诉你吧。」

  此时她展露出的笑颜与氛围,才与我内心的印象相符。

  「不必了。」

  「那要是无所谓的话我就告诉你咯。」她得意地说道。她还能听出这种意思啊,我仍搞不太懂她究竟什么时候是闹着玩,什么时候是认真的。

  「我叫日高咲良,就在这个春季升了高二。没有加入社团,兴趣是……散步?」

  「感谢您连我没有询问的事情都贴心解答。话说,为什么是疑问句?」

  她没有加入社团倒是让我感到有些意外。她看起来这么活泼,我还以为肯定参加了运动部之类的社团呢。不,仔细一想,有社团活动的人才不会放学后在这种地方打发时间。说兴趣是散步应该也是临时想的,实际上关于她的事情除了名字和年级以外我就一无所知了。

  「欸,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嘛。」

  虽然不是很情愿,但因为我没有拒绝的理由,也没做过亏心事,我就告诉了她。

  「藤枝苍。」

  「嚯,藤枝青君吗,真是个漂亮的名字呢。」(注:日语中青与苍同音)

  我回了句「谢了」。被人当面叫出全名实在是让我感到害臊,还好我不是那种容易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

  「青君你也是高中生吧。几年级呀?」

  「别叫我苍君。……我是二年级的。」

  「啊,那我们同龄呢!」

  我「嘘」地在嘴边竖起食指。虽说已临近闭馆时间,但不代表就可以大声说话。日高咲良同样在嘴边竖起了食指,想把话继续说下去。要是再发出大音量被工作人员提醒就挺不好意思了,因此我告诉她有话去外面说,接着我们便离开了图书馆。在跟她提议之后我才意识到,没有当场结束掉对话可真不像我的作风。

  日高同学貌似是骑自行车来的,所以我们就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了。在路灯微弱的灯光下,她继续说起了刚才想说的话。春风从我们二人之间拂过,仍旧带着些许凉意。

  「藤枝君没有参加社团吗?」

  「没有。」

  「也是,感觉得到呢。」

  她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她是想说我看起来不像是会参加社团的人吗,是的话她就有些不太礼貌了,不过这的确是事实,我也不好反驳什么。

  「那,藤枝君。有什么兴趣呢?」

  这到底是什么采访啊。她伸出手在我面前摆出了握麦克风的手势。我轻轻推开她的手,回答道。

  「看书。」

  「唔~,还真就那样啊。」

  就那样有什么问题。

  「平时总呆在图书馆吗?」

  「是啊。」

  「不会腻吗?」

  「不会腻。」

  那里可以说是唯一一处能让我静下心来的地方,哪有什么腻不腻的。而且我还真的没有看书以外的兴趣了,我自己也觉得我是个无趣的人。

  然而日高同学继续向这么无趣的我提出了问题。我倒是想问问她,得到我这么不客气的回应也不会感到厌倦吗?

  「也就是说你挺喜欢这座图书馆呢,学校的图书馆就不行吗?」

  「藏书量太少了。再说了,学校图书馆有太多假装学习的人和情侣了,实在算不上什么舒适的地方啊。」

  「真是奇怪的见解呢。」

  日高同学苦笑了下。

  「你这是在讽刺我吧。」

  「我说得很委婉了哦。」

  事实上图书馆就是用来看书的公共设施,我觉得自己也没有说错。不过,我也清楚自己的性格是有够乖癖的。

  「人是有自己的青春的哦,青君。说起青春,青君不挥洒青春吗?不都有青字嘛。」

  什么老掉牙的冷笑话啊。我皱起眉头回答道。

  「我的名字又不是那个青,我既不打算挥洒青春,也不觉得自己能挥洒青春。话说,我不是说了别那样叫我吗?」

  「好啦好啦,」日高同学挥了挥手,像是要安抚我,「不是青春的那个青对吧。那稍微换个话题,为什么青色的春天会是青春呢。我觉得青春给人的印象应该更接近粉色才对。大家都不觉得奇怪吗?」

  「我想大概是因为,大部分享受着青春的人根本就不会在意这种事吧。」

  「原来如此。」

  日高同学嗯嗯地点了点头。从刚才开始我就感觉她的肢体动作很是夸张,换言之就是举止让人有些厌烦。

  「所以呢,名字是哪个字啊?」

  「草字头下面一个仓的那个苍呗。话说啊,不是你自己转变话题的吗。」

  「哎呀,开个玩笑啦,抱歉喔。」

  日高同学哈哈哈地笑着糊弄了过去,真是个开朗到不自然的人啊,不过高中女生大概就是这样。我在学校从不主动和其他人打交道,也不记得大家是如何和他人交流的了。

  「话说回来,藤枝君你都不笑的呀。为了能早日与你和睦相处,我还挺努力的来着。」

  「你这一连串让人费解的举动还真是有目的的啊……。这样的话那你可就白忙一场了,没有人会被那种难以理解的笑话逗笑的吧。」

  「唔……事情没那么顺利呢。」

  看到日高同学一脸遗憾地笑了笑,我都要感觉是一点也笑不出来的我不好了。虽说我笑不出来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日高同学用手贴着下巴,摆出了一副思考的样子。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我准备等她说出来。然而日高同学也只是思考了一瞬间,她若无其事地说道。

  「要怎样才能让藤枝君笑出来呀。」

  「只想和睦相处的话不笑也行吧。」

  感觉她是不是偷换了自己的目的啊?怪人的思维我还是理解不了。

  「话是这么说,不过反正都打算和睦相处了能让你笑出来才更好吧?欸,藤枝君要怎样才能笑出来啊?」

  日高同学又问了一遍。

  要怎样才能笑出来吗。本来我是不打算接这个话题的,不过不知是被这早春的夜色所惑,还是我内心某处觉得可以告诉日高同学,回过神来话语早已脱口而出。

  「很遗憾,我笑不了。」

  日高同学顿时目瞪口呆。也是,突然听到这样的话,她肯定会感到困惑。

  「……笑不了的意思也就是说,笑不了了?」

  「嗯,是的。我笑不了。」

  「哪怕平时有趣事发生也笑不了?」

  我点头表示肯定。

  「哪怕看搞笑节目也不行?看有意思的动画或者电影也不行?」

  我再次点头。

  「无论看什么小说故事也一样?」

  我直点头。

  「就如字面意义,我笑不了。也许你不会相信。」

  而我也不希求她去相信。

  毕竟无论看见什么、发生什么都笑不出来是不正常的。过去的某个时期让我变成了这样。就算有什么有趣的事情,我都会感觉自己的身体当中欠缺着能够对此产生反应的部分,无法笑出来。笑脸也同样做不出来,仿佛与笑相关的感情宣泄口被人死死地堵住了一般,我失去了笑的能力。

  「连苦笑啊,破涕而笑啊,谄笑之类的也不行?」

  「是啊。就像被诅咒了一样,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把事情说出口后,我就感到有些后悔。冷不防地把这种事告诉一个刚认识两天的人,别人也只会觉得是在开玩笑吧,被当作是怪人那也没有办法。

  我把这些事告诉她,大概也只是因为想倾吐自己背负的一切罢了。明明我已经很久没有和别人提起这件事了。我很清楚就算把这些事告诉别人,也只会使别人心生顾虑与怜悯。

  说得难听点,正因为日高同学恰到好处地出现,又和我有恰到好处的关系,我才利用了她,仅此而已。

  或许以后我们还会见上几次面,又或许今日过后我们就再也不会相见。毕竟我们两人的学校不同,只要任意一方不再来图书馆,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就此断绝了。

  想必正因为是这样的关系,我才会倾诉出来吧。

  「抱歉说了些怪话,忘了吧。」

  对在这种时候连糊弄过去的谄笑都做不出来的自己,我打心底里感到可笑。

  日高同学稍微低了低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想必是在思考该如何回答吧。

  在我默默地等待她回应的时候,日高同学突然抬起头轻轻笑了笑,打破了我们之间的沉默。

  「你果然是个怪人呢。」

  随后日高同学问了我几个问题。

  所有问题都和我笑不了的事有关,我也一一如实回答了。

  像是在初二那年的夏天,明明在此之前还能理所当然地笑出来的自己突然间就笑不了了的事;像是虽然朋友有来关心我,但因为我觉得会让他操心,就选择一点点地疏远对方的事;像是自己原本开朗的性格逐渐变得内向的事;像是为了在人际交往中不再让自己和对方失望,决定与他人保持距离的事;又像是在那么做以后放弃了许多,而自己也已经习惯了放弃的事。

  内心郁积的思绪宛若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我将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都诉说给了日高同学。

  明明是一点儿都不有趣的事情,日高同学还是认真地听下去了。不仅如此,她似乎还提起了兴致,反过来无所畏惧地向我不断提出疑问。这真是出乎我预料的反应。换作一般人要么会对我瞎操心,要么会觉得我在开玩笑因此非要我笑出来,要么就是调笑藤枝苍是个又古怪又阴暗的家伙。

  然而日高同学的反应是如此的新奇,让我感到很是不解。即便如此,她愿意听我诉说,我也逐渐感觉到自己的内心得到了一些救赎。我自认为已经习惯了这一切,但内心脆弱的地方似乎依旧脆弱。

  她说我是个怪人。但在我看来,听到这种冒昧而又麻烦的话还能认真听下去的日高同学才是不折不扣的怪人。

  一番话说完,我对喋喋不休的自己感到无比羞耻。我到底在对刚认识不久的女孩说些什么啊,也许我是想通过倾诉烦恼缓解自己的压力。

  就在我对自己心生厌恶而狠狠地挠着头的时候,日高同学看着我温柔地笑了笑。她的笑容让我有些畏缩。

  「那,藤枝君……我来让你露出笑容。」

  「诶?」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提议,我傻乎乎地应了一声。我想自己咋舌的程度估计旁人看了都会笑出声。

  「让我露出笑容……不是不是。」

  「嗯?不行吗?」

  日高同学歪着头诧异地说道。

  「所以说,我笑不出来啊。事到如今我也并不想找回笑容……你有听我说话吗?」

  「当然有听啊,听过以后我还想试着让藤枝君笑出来,所以在藤枝君能再一次露出笑容之前,我都会帮助你。别看我这样,我还是挺固执的,决定好的事就会坚持做到底。」

  虽然她说这话的时候满脸笑容,但是听她的语气,不管我愿不愿意她似乎都要硬来。这家伙岂止是怪人啊,简直就是个超级大怪人。

  「所以我说了不行啊。我自己也试过各种办法,但都无功而返,我早就死心了。」

  「真的死心了吗?真的真的,再也笑不出来了也没关系吗?」

  日高同学第一次展现出的强硬态度把我轻易地折服了。为什么要这样掺和到别人的事情里啊,这件事与日高同学完全无关不是么?

  「这,这个……」

  在我犹豫着该如何回答的时候,日高同学又和蔼可亲地笑了起来。能够如此利落地变脸着实有些恐怖。她保持着稳重的微笑,说道。

  「让我也来帮忙吧,好吗?」

  我长叹一声,抬头望向天空。今夜风清云淡,悬挂在夜空的星星清晰可见。

  反正这只是怪人的一时兴起吧。就算我拒绝,她也会找着茬搅和进来,还是任她去做算了。

  实在是太过突然了。即便如此,命运的齿轮还是转动了起来,嘎吱嘎吱地发出了声响。至于它们之间能否咬合,我不仅无从知晓,还感到非常不安。但与此同时,我也抱着些许期待。

  话说回来,和别人正面交流原来是这种感觉来着。久违地谈上话的人,还偏偏是个不得了的怪人。她会引领我去往何处,这个我也不得而知。

  不过和日高咲良的相遇,的确在我平静而又一成不变的生活中泛起了涟漪。

  在这场相遇的翌日,仍是学生的我还是必须照常上学。

  就算和他人的邂逅会是人生发生重大转折的征兆,只要活在现代,日常生活再怎么说也不会立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如说正因为生活会一如既往地进行下去,所以才会让人觉得这场邂逅是命中注定的,才能感觉得到自己身处现实。

  今日我也如往常一样对无聊的课程置若罔闻。无论新学期也好什么别的也罢,对于丝毫不关心校园生活的我来说都没有任何区别。

  升入高中以后,没有好好听过课的我成绩自然很差。尽管靠着初二以前所积累的基础我勉强考上了平均水准的高中,但在高一之后我的成绩就一直处于年级下游。对于总是心不在焉的我,不知何时开始老师也懒得加以指责了,恐怕老师已经放弃我了。

  这样对我来说反而正好,也省得老师们去费心了。作为老师,与其照顾像我这样的学生,还不如陪着那些充满干劲的学生,这么做他们工作更有干头,也来得更有意义吧。

  铃声响起,宣告枯燥乏味的一天结束。班会过后,我离开教室径直走向楼梯口。要去的地方自不必说。

  「喂,藤枝。」

  毫不犹豫地迈着步伐准备前往图书馆,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叫我。虽然几乎没有人会叫我,但我已经想到是谁了。我无视他的招呼声继续走着。

  「等下啊藤枝。」

  高濑追上走在前头的我,用宏亮的声音说道。我和高濑在高一时同班。他是个外表和运动员没两样的高个子寸头,不知是因为人傻还是什么原因总是很开朗,是个和我完全相反的人。

  「哎,最近怎样啊。」

  「没怎样。」

  为什么这家伙会来跟我说话啊。一直以来我都没怎么理过他,不是随便给点反应就是直接无视,但高濑还是坚持要向我搭话。不,说是坚持也不对,这家伙大概根本不会在意这种事。感觉自己最近好像也有过类似的思考。

  「我啊,开始去上补习班了。我们也已经高二了吧?再怎么不情愿也会意识到高考不再遥远。虽说社团还没退出,我暂时会以那边为重,但也差不多该开始做准备了。」

  高濑像往常一样向我报告着自己的近况。就算听了你的近况又能怎样?我的脑海中也只有这样的感想。

  「藤枝没参加社团吧。放了学在干啥?学习吗?」

  「在看书。」

  高濑露出洁白的牙齿哈哈地笑了笑。

  「真有你的风格。藤枝你也是,差不多也该关心下将来的事儿了。不然啥事都没搞好高中就要结束咯」

  我斜眼看了看莫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来劝诫我的高濑,那一脸得意的表情真让人火大。

  「谢谢你的忠告,该做的事我有做。」

  我虚张声势地反驳回去,高濑便说着「回见了」走掉了。想必是已经说完要说的吧。

  有做该做的事,吗。这种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真是愚蠢又悲哀。我什么事都没有做,也找不到想做的事。不仅如此,初中遗留的烦恼还一直残存至今。倘若将来也依旧笑不了的话,我就得这样度过一生了吧。那可实在是太丢人了。

  我无法想象这样的自己会有怎样的未来。即便日后读了大学去了哪个地方工作,我不觉得失去笑这一大交流手段的自己能很好地待人处世。而我现在的人际交往圈子就很薄弱。

  忽然,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日高同学的笑脸。

  要是我也能像日高同学那样会笑的话,说不定我的人生就会过得更加顺利了。但即便这么想,我也成为不了日高同学。就算我真的笑得出来了,她那张情感充沛的笑脸我也学不来。那种灿烂的笑容是上天赠予她的礼物,只属于她一个人。

  像她这样情感表现丰富的人,肯定会为世人所喜爱。我可不像她那样,一个内心空洞的人哪有什么魅力可言。

  我也不是说想成为讨人喜爱的人。但是,每每看到日高同学的笑容我确实都会感到羡慕。

  那天从学校出来,迈向图书馆的脚步感觉和平时相比异常地沉重。我是懦弱到会被那种随意的对话弄得心烦意乱了吗?明明高濑每次缠上来我都是随便应付了事,事到如今了为何还会这样。

  我无精打采地走着,总算来到了图书馆。平时我都是散着步欣赏沿途的风景到来的,今天连那样做的心情都没有了。

  进入图书馆来到平时坐的地方,发现那里空无一人。往常就是这样倒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不过还是觉得缺了点什么。我叹了口气坐下,将身体靠在椅背上。换作平时我早就去拿当天要看的书了,但今天却完全没有动力。

  我没有去看窗外的景色,而是呆滞地望着图书馆的天花板。感觉自己是第一次这样盯着图书馆的天花板看。然而这么做既不有趣也改变不了什么,内心实在是毫无波动。

  「这么坐着干啥呀?」

  在我仰视天花板的视野当中,映入了日高同学倒转的脸。不,倒转的是我才对。话说她脸也靠得太近了。

  「在看天空。」

  「只能看到天花板吧?」

  「没有想象力啊你。」

  在日高同学后退一步的同时我也直起身子。抬了会头,感觉脖子根有些疼。

  「今天也来了啊。」

  「我说过的吧?我呀,要让藤枝君笑出来。」

  日高同学说着把塞得胀鼓鼓的书包放在了桌上,这是要乘夜潜逃吗?

  「这个包是怎么回事。」

  「这个啊,是我第一个秘方哦。」

  她吱呀吱呀地拉开书包的拉链,里面塞满了书本。日高同学把书拿出堆在桌子上。大部分书都是漫画,其中也夹杂了几本小说。

  「还挺多的啊。这些都是日高同学的吗?」

  「不不,不是的。这些只是我向朋友借来的。……问了问她有没有什么搞笑的书,她就给我推荐了这些。哎哟,比我想象中借得还要多,把它们搬过来可费劲儿啦。」

  「费劲……话说把那么多书拿进图书馆没事吗?」

  「没事的,别在意别在意。」

  呃,在意不在意得看工作人员吧。

  丝毫不在乎图书馆阅览守则的日高同学一脸满足地望着堆起来的书山。

  「竟然有这么多本。……是要我去看这些书吗?」

  「我带过来就是为了给你看哦。」

日高同学得意地把书山推向了我。就算说让我看,这个办法我也已经试过了啊。不过,这么告诉日高同学感觉也挺对不住她的。话说,原来她昨天说的话是认真的么。我还以为那时她是一时兴起才说的,但看来不是心血来潮啊。

就在我思索着该如何巧妙地回绝她的时候,日高同学对这些书作了补充说明。

「我的朋友她还挺懂漫画那些的呢。她说给我的这些漫画虽然小众但都挺有趣的。我是不太懂啦,不过她也说了会被戳中的人自然会被戳中的。」

我从书山里头取出一部分漫画看了看,确实都是些我不认识的书名。乍一看里面并没有什么热门作品,但再仔细看看,就发现各种类型的漫画都有。想必是为了方便我尝试不同种类的作品才选出这些的吧,该说是考虑周到还是什么好呢。

难不成日高同学的朋友,是个挺宅的人吗。不过,毕竟日高同学看起来和谁都能搞好关系,有一两个阿宅朋友也不足为奇。

「总之我会心怀感激地去拜读一下的,说不定真的有用呢。」

说实话我并不抱太大期待。要是这么做就能笑出来,那我也不至于如此苦恼了。不过也不能浪费了日高同学的一片好意,我准备抱着半分期待来看。

我从光看封面还算感兴趣的书中取出一本。该怎么说呢,就很硬核。内容既有深度又很前卫,读起来要费挺多工夫。与其说会因为感到有趣而笑出来,不如说这些异常独特的内容让我逐渐地看入迷了。

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自己早已忘了最初的目的,只是一味地沉浸在作品里面了。有趣也确实有趣,不过那是源自于独特魅力的趣味。看来感知有趣的感受器仍旧存留在我的体内。

「这挺有趣的。先不提能不能笑出来,的确是好作品。」

「哦哦,太好了……吗?不,不对啊。」

是因为我的反应和预想中的不太一样吗,只见日高同学的脸上露出了不满。虽然我也没想过自己能够笑出来,不过借此在某种意义上也对自己有了些不错的新发现。日高同学的朋友,不容小觑。

在我这么看着从日高同学朋友那儿借来的书的时候,日高同学也看起了杂志。

我平时没有看杂志的习惯,所以有些好奇她在看什么。瞅了眼封面,上面是一个身穿燕尾服、拿着指挥棒的男人。

「在看什么?音乐杂志?」

不知是不是因为听到了我这么问,日高同学迅速地翻起了页。

「是哦。唔,在看这个,钢琴专栏。」

「这样。既然都看杂志了,是对钢琴有兴趣?」

「……因为我好友她在学钢琴,可以说受她影响吧。」

「嚯。」

我没有学过乐器,所以觉得光是能够弹奏它们就很酷了。而且,能有一个代表自己的兴趣或者特长实在是让我感到羡慕。

日高同学貌似已经浏览完了音乐杂志,她把它放好后又拿来了时尚杂志。我也挺羡慕她能有这么多东西可以去关注。我的话除了看书就没有别的了。

接下来的时间我把能看完的漫画都看了,大部分作品都挺有趣的。有趣的同时,这些作品也确实挺挑人的,我也能够理解为什么它们不火。这就是所谓被埋没的名作吧。

「我说这话可能有些傲慢,我觉得日高同学的朋友很会挑漫画。」

「能让你看得开心就好了。藤枝君的夸奖我就替你转告了哦。不过,结果还是没让你笑出来啊。」

「我觉得被个不认识的人夸赞也不会高兴到哪里去吧。」

日高同学一脸遗憾地托着腮。虽然对我来说无疑是度过了一段非常有意义的时光,但日高同学却始终还是拘泥于最初的目的上,对待我的问题她似乎比我都更加认真努力。不过她或许早晚有一天会知难而退。想到那时会看到日高同学沮丧的脸,我自个儿也灰心起来。

「没那么简单啊。毕竟我一开始也试过各种方法了。」

要让她死心的话,还是越早越好。

不然她的过分执着会扭曲我们之间的关系的。

「这样吗,也是呢。我去想想有没有更好的办法吧!」

然而日高同学完全无视了我想让她放弃的委婉劝告,心态依旧乐观。该说她是固执还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呢,总之让我有些头疼。

「啊,对了。」日高同学好像想起什么似地掏出手机,开始了一顿操作,随后把手机递到我的面前。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二维码。

「这啥啊。」

日高同学向不是很能理解用意的我解释道:

「是我聊天软件的账号哦。难得相识一场,交换下联系方式嘛。」

就算她笑着这么说,我也很是为难。毕竟我也很久没有用过聊天软件了,已经不太清楚该怎么用了。久违地登上账号一看,软件的UI和我用的那会相比似乎也变了许多。我茫然 失措的举动让日高同学看不下去了,她夺过我的手机,帮我加了她好友。

想起来这还是我升了高中后第一次和别人交换联系方式。也不知用不用得上,但总感觉有些冷静不下来。

「谢了。」

我故作镇定地向她道谢。

「不用客气,这样随时都能联系了呢。」

看到日高同学笑逐颜开,我的心里也感觉不赖。话虽如此,恐怕我也不会去主动联系她。

「看到消息的话要给我回复哦。」

「知道啊,咋了?」

「藤枝君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回复的人。」

谁知道呢,毕竟我平时也没有和别人发消息聊天。不过在这方面我也觉得自己会敷衍了事,日高同学直觉真敏锐啊。

「姑且会留个心,我们也不会那么频繁地联系吧。」

「不不,今后就有必要了哦。好了,不说这些了,今天就先回去吧。」

日高同学把摊在桌上的漫画塞回了提包里,光是收回去就挺辛苦的啊,再把它们带回去就更不容易了吧。

「别摔跟头了啊。」

「别看我这样,我身子结实得很嘞。」

日高同学把沉重的提包背在肩上,举起手臂给我显摆自己的肌肉。看她踉踉跄跄的,真的没问题吗。

「看起来不太像啊。」

「是真的啦真的。而且我骑自行车来的,没事的啦。」

啊,是这样来着。

也许我该去送她?我的脑海里一瞬间闪过这样的念头,但还是算了。

人家说没事那就是没事吧。我去说送她,让她有些奇怪的顾虑也蛮尴尬的,我还是老老实实在这目送她走吧。

「回见啦,藤枝君。」

「……回见。」

在图书馆里目送她离开后,我打算一直呆到闭馆时间。因为今天看的漫画已经让我心满意足了,所以我并没有继续看书,而是选择悠闲地打发时间,尽管我也没有什么要留在这的理由。硬要说的话,应该说我有不想回家的理由才对。

家里没有一个安稳的生活环境属实是不便。话虽如此,也不是说我的家庭里存在家暴或者家人之间关系恶劣之类的事。

简单来说,我们家人相互之间对彼此都漠不关心。虽然这种事没有明说出来,但只要看看他们的态度就能明白了。父母都是以事业为重的人,基本上都不会在家。归家的时间段各不相同,回来也只是睡一会然后又继续出门上班,说到底我在家就很少见到他们。

尽管一家人的形态还算是维持着,但也可以说已经四分五裂了。我就是这么想的,而且我也从未想过去解决这个问题。

这也绝不是什么我不会笑了之类的理由导致的,从一开始我们家就是这样。换种说法也可以说是在互相无视,但对此我也没有太大的不满。毕竟父母也不会干涉我的自由,日常生活和学校要用钱他们也会照给。

只是要和与自己关系别扭的人住在一起,这让我感到厌烦。

虽说来图书馆绝大部分原因是自己单纯喜爱看书,但与此同时也有这样的家庭背景存在。也就是说,没有容身之处的我能找到的救助站,恰巧就是这座图书馆了。外观看起来也有点像藏身之所,我挺喜欢的。你想,男孩子不都喜欢这种地方嘛。

闭馆的铃声响起了。既然图书馆是公共场所,那必须离场的那一刻就会到来。而只要我还是高中生,那夜晚就不能无限制地在外打发时间。要是能早点毕业就好了,但时间却不会顺我的意加快流速。在我不想它过得太快的时候它却如白驹过隙,真是蛮不讲理。

明明无人催促却感觉自己像是被赶出去了一样,我怀着这样的心情走出图书馆,使劲地踩着夜色下的道路,就这么踏上了归途。

休息日的大部分时间我也会在图书馆中度过。也就偶尔会去去书店、CD店或者录像出租店,除此之外要打发时间的话自然会去图书馆。

昨天是周六,日高同学并没有来图书馆。

她开朗活泼,社交圈子应该也大,在休息日能做的事多的是吧。

而我度过休息日的方式早就趋向同化了,有区别的也就只是该看哪本书或者哪部电影。现在感觉自己就只有挑选作品的眼光变得挑剔了,实在不是什么好趋势。

就算这么想今天周日我也在埋头看书。兴趣是看书可不是乱说的。

说到兴趣,刚遇到日高同学那时,她说自己的兴趣是散步,那多半是在撒谎。那种回答 听起来就像是随便说说的。她那时只是说出来应付了事而已吧。

明明我也没问她有什么兴趣,日高同学却用「……散步?」这样的疑问句来回答。回想起那时她那张有些犯糊涂的脸,我也有些没劲儿了。

就算当时她的回答不是敷衍了事,在回答散步之前的短暂停顿也令人在意。也许日高同学有什么难言之隐,如果那个回答是她快要把自己的秘密说漏嘴的时候所做出的掩饰,那就合乎情理了。

开个玩笑。我不过是在脑内玩了把侦探游戏而已。

日高同学回答的时候可能就没过脑子,这么想才是最合理的。

虽然日高同学回答得很随便,但想要直接地展现自己的话,兴趣爱好最有代表性且简洁明了。然而一旦去思考自己的兴趣是什么,就会意外地发现一时间难以想出。

我也曾随口回答过别人的问题,虽说几乎没人会问我有什么兴趣爱好就是了。

我在心里不断自言自语的时候,图书馆里响起了手机的消息提示音。我慌忙点亮屏幕开了静音。我这人竟然忘了关闭提示音。

看了看通知栏,上面显示一条来自「樱」的消息。一瞬间我还以为是诈骗或者是骚扰信息,正准备删掉,但想起来日高同学的名字就是咲良来着,于是就打消了念头。(注:日语中咲良与樱同音)她说过今后就有必要联系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消息内容非常简单粗暴。

我眯起眼看了看她发来的文字。

〈一小时后,在离图书馆最近的车站集合。看到消息后记得给我回复哦。〉

实在是太突然了,不过想必她是猜到我在图书馆才发来这样的集合命令。正因为她还猜中了所以实在恐怖。正处青春年华却只呆在图书馆的我实在恐怖。

从这出发要十五分钟才能到达车站,于是我打算在集合时间的三十分钟前离开图书馆。要是去迟了听她抱怨也挺麻烦的。

我把书签带夹入正好看完一章的书里,徒步出发前往车站。

说来在春日里漫步为何会如此的舒服呢。不冷不热,我最喜欢春风了。

沐浴在阳光下脑袋有些昏沉。我离开图书馆的时候时间充裕,到了车站后才发现充裕过头了。我渐渐地犯困起来。就在我思索着不如就先回去的时候,身旁有人向我搭起了话。

「咦,还真的来了呀。」

「你这说法什么意思,是你叫我来的吧。」

「逗你的,开个玩笑啦。」

日高同学笑着挥了挥手,说了句「抱歉抱歉」。她是把人当成玩具还是啥的啊。

「让你久等了吗?」

听到她这么问我看了看手机的时间,距离集合时间还有五分钟。她看起来不像是个守时的人,没想到还挺准时的。

「等好久了,虽说是因为我太早到了。」

「这种时候,哪怕撒个谎也好,你也该说刚刚才到嘛。」

「不巧,我可不会这种套路。」

「也是,」日高同学说着来到我的跟前。我凭什么要对日高同学说些做作的台词啊。

「话说,我不是请你给我回复了嘛。」

日高同学打开自己的手机,把聊天记录的画面递到我的眼前。在日高同学发送的消息后面显示了既读二字,然后对话就此结束了。

「收不到回复的话我会感到担心的嘛。要是藤枝君放了鸽子然后我干等几个小时都等不到人,那不就很蠢了。虽然我是有想过你不会回复啦。」

我只说了声「不好意思」,小小地道了个歉。我都完全忘记了,这样能不能和她突然把我叫出来这件事扯平啊?

话说回来,她刚才说了觉得我不会回复之类的话,还真的挺了解我的嘛。让人不敢相信我们是不久前才认识的。……我就这么好懂吗?

我倒是觉得自己一直都摆着张扑克脸啊,我边这么想着边在心里佩服起日高同学,与此同时我开始在意起日高同学的打扮。

我还是第一次见日高同学穿便服。以柔和色为主色调,充满春天气息的穿搭与她十分相衬,加之她的肤色本来就白皙,今天的日高同学看起来比以往都要通透清爽。

可能很少会有人用美丽二字来形容高中女生,但我从日高同学身上感受到了美。可惜我不能很好地将其形容出来,不过我确实在她身上感觉到了某种气质。

也许是对我盯着她看的反应感到奇怪,日高同学歪了歪头。而察觉到自己对她这身打扮看入迷了以后,我慌忙移开了视线,此时车站内响起了广播。

「那么,我们走吧。」

「要去哪儿啊?」

我追着日高同学进了检票口。看了看站牌,从地区上看这是通往繁华区的方向。

「秘密哦,到了以后你就知道啦。」

即便再向她打听也不会告诉我吧,于是我就死了心默默地跟着她走了。在电车上颠簸了差不多十五分钟后我们就下车了。到达的地方是这附近最为繁荣的街区,休息日的车站附近年轻人纷纷攘攘,甚是热闹。

面对这比我平时的生活环境多得多的人流量,我怎么也冷静不下来。毕竟我都是有意识地避开人多的地方,自然不习惯这里。

日高同学在寸步难行的人群当中利索地前进着。尽管都差点撞到别人了,但我还是勉强跟上她了。

说起来,无论是行人也好建筑物也好感觉都太时髦信息量太大了,光是看着脑袋都要转不过来了。被各种各样的事物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我心情有些低落。最近年轻人生活的世界,对我来说负担似乎有点太重了。呃,虽说我也挺年轻的来着。

踉跄地走了一会,似乎是到达目的地了,我看见日高同学停下了脚步。而日高同学口中所谓的目的地,其实就是这一带的居民人尽皆知的大型购物中心。我仰望着这座高耸的建筑。说起来,我感觉自己也有道听途说过,这个购物中心在大规模的整修翻新后变得更加新潮了什么的。

「传闻倒是有听说过一些,这里还真的变得相当时髦了啊。」

「确实是呀,肯定花了大笔经费吧。」

这孩子,别把目光放在这种讨厌的地方上啊。

在这种充满时尚气息的地方,正常人的反应不该是变得更加兴奋么。不过,对日高同学这样的人来说这种地方都去习惯了,事到如今也不会有那种反应了。

「于是乎,我们要在这个看起来花了重金又很潮的地方做什么呢。」

「很好奇吧,那我就告诉你好啦。」

日高同学一副迫不及待地想要揭露谜底的样子。怎么可能会不好奇呢。要是被人无缘无故地叫了出来又带到这种地方来,换谁都受不了吧。

「我们现在,要在这儿看电影哦。」

「唔,多少都能够猜到。……等等,我有带钱来吗。」

因为平时都没怎么用钱,我不太记得自己的钱包里有多少钱了。

「没的话我出。」

「别,那样多不好意思。」

我说了句「用不着这样」,从提包里拿出钱包确认了下。

「没问题,今天带的比预想中还要多。」

「那就没事啦。」

日高同学「好嘞好嘞」地点了点头。想必是因为自己的计划得以顺利进行下去而感到满足吧,而我也不用做出让女孩子出钱这么丢人的事了。

「那么目标也明确了,我们去电影院吧。顺带一提,要看的电影是我提前挑好的。」

这家伙,该不会只是打着帮我笑出来的名号来看自己想看的电影吧……。

虽然脑海中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任由她牵着鼻子走了,但我还是下意识地「不对不对」予以否认。如果她只是想看电影的话那肯定是带上好朋友而不是我了。还是说,她打算去看那种不方便和朋友一起看的电影?

进了购物中心,我们在人群中穿行着。在商场地图上得知电影院的位置后,我们径直地朝电影院的方向走去。

「我说,要看什么电影啊?」

「当然是能笑出来的电影哦。不然带你来也没意义了吧?虽说观众的感想里也有人说看到故事的结尾会忍不住哭出来呢。」

「有哭又有笑,么。」

回想起来,自从自己不会笑以后就再也没来过电影院了。既然是一个人看的话还不如把DVD借回家看,对我而言电影院就是得和朋友一起去的。如今失去了朋友的我,也没有去电影院的理由。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形式再度踏入电影院这个地方。

我们随着人流前行,终于来到了电影院。院外的屏幕上播着正在上映的电影的广告,周边商店外排着长队。啊,电影院就是这种感觉啊。

日高同学在贩卖机买了票后,把它递了给我。从票上面印着的片名来看,应该是冒险幻想类的片子。那么,这部作品能否让我笑出来呢,就让我见识一下吧。

在此之前,我们打算先去买点吃的。我是那种看电影的时候会喝东西但不吃零食的类型。日高同学好像也是这样,于是我们只买了各自要喝的饮料,等待入场时间的到来。

「我好久没来电影院了。」

「是么。我也很久没来了。不过,果然这种地方不说笑不笑得出来,光是氛围就让人感到雀跃了呢。」

家中观影与电影院的音响与屏幕造就的效果有所差距,所以会有很多在电影院里才能享受到的诸多乐趣吧。想到这里,我的内心也更加期待了。

「太好了,我还有些担心你会不乐意呢。能听到你这么说的话,我也可以放心地去享受电影了。」

果然,这家伙把自己的欲望和解决我的问题两件事打包在一起了。又不是跑腿买东西,别嫌麻烦全装一起啊。

在我看着宣传册子和预告视频之类的时候,广播响起了。我们即将前往的影厅似乎准备开始入场了。由于我们要看的电影貌似快要下映了,所以不用排队就能顺利入场。

荧幕原来这么大的吗。这个影厅我们是最先入场的,因此感觉就像独占这么大一个荧幕一样,心情很是愉悦。虽然在播广告之前陆陆续续有人入场,但影厅里还是空荡荡的。

我们并排坐在后排正中间的座位上。今天运气很好,观众就像商量好的一样分散就坐。对于在观影过程中如果有陌生人坐在附近就无论如何都会感到在意的我来说,这真是不胜感激。

日高同学似乎突然想起来,她掏出手机关了机。能好好遵循最基本的观影礼仪,真是了不起。经常听到有人说看电影的时候因为被手机的亮光刺到眼睛而感到不快,不守规矩的人就是有这么多,真令人困扰。顺带一提,我在入场的时候就已经把手机关机了,绝不会有一丝疏漏。

「好期待呢。」

日高同学在我耳边呢喃道。在影厅里说话会影响到其他人,因此她的做法是正确的,话虽如此,这么做我的心脏可不好受。我盯着荧幕默默地点了点头,我能轻易想象得到日高同学在我身旁扑哧一笑的样子。

影厅内的灯光变得更暗了。看来电影总算要开始了。

伴随着沉重的低音,故事拉开了序幕。这种久违的感觉让我光是听到声音就起鸡皮疙瘩了。如果我是正常人,想必此时会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吧。也正是在这种时候,我反而深刻意识到自己笑不出来的事实,总感觉兴致都要没了。不过今天可是久违地来看一次电影,哪怕是强迫自己我也要把负面思考抛之脑后。

就如看到片名时猜想的那样,这部片子是以魔法世界为舞台的冒险幻想故事。

魔法的灿烂光芒在银幕上飞舞,登场角色们华丽的动作戏吸引着观众的眼球。故事开篇是我们计划观看的喜剧情节,轻松而又独特的对话看着让人心情愉悦,然而我的嘴角却一点反应都没有。明明还挺有趣的啊,越是这么想内心就越是感到空虚。不,别想了别想了。

而这般独特又带着喜剧氛围的故事,到了中盘以后就开始带了几分严肃的色彩。回过神来我早已忘了自己笑不出来这种事,沉浸在了故事当中。我感觉自己的手心都在冒汗。

故事一波三折,向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当然,是指好得意想不到。看到最后一幕,我流下了泪水。

糟了,越想忍耐我的眼泪就越止不住。这部比想象中还要更具戏剧性的电影真是把我摆了一道。好久没有看电影看哭了,果然和在家里看的感觉很不一样,绝对是在电影院里看更有代入感。

日高同学是不是也在哭呢,肯定在哭吧,总感觉日高同学会挺喜欢这种故事的。尽管心里想着不能去看她,我还是斜眼瞅了瞅。在银幕光模糊的映射下,我看见她的脸上并没有流泪,岂止如此,她甚至连眼眶都没有湿润。她只是一副好像在眺望远方的样子,满脸寂寞地望着正在播放的电影。

日高同学没有在哭这点让我感到意外。虽说在场的观众也不见得全都哭了,但即便如此,我觉得平时笑得那么夸张的她会流下感动的泪水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也许我实在是盯着日高同学看了太久了,察觉到视线的她也看向了我。我们两人默默地对上了眼。日高同学看到我的脸后小小地吃了一惊。

被她看到哭脸了。我立马把脸转向银幕不让她看见,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话说,真的太丢人了。我用衣袖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又偷偷看了眼日高同学,而她不知是不是为了照顾我又望回了银幕,她这么照顾我也让我感到很不好意思。

看完电影后,我们从电影院出来,来到了商场内的一家咖啡厅。我为了化解刚才的尴尬,咕咚咕咚地喝着冰镇红茶。而日高同学则笑眯眯地看着我。

「藤枝君,会哭呢。」

「当然会啊。就算有不爱哭的人,也不会有不能哭的人吧。连婴儿都会哭嘛。唔,虽然这种话由我这个不会笑的人来说也挺那啥的。」

事到如今也只能破罐子破摔了。哎,但我觉得这部电影确实算得上佳作。重要的是它完全戳中了我的喜好。我对这种故事发展就是没有抵抗力啊。

「没想到结尾会让人这么感动,打了我个措手不及。日高同学好像没有哭啊,是没被戳中泪点吗?」

「不是哦,没这回事。我也挺喜欢这种故事的,只不过我是比较能忍的人啦。」

她是想说我是那种控制不住自己情绪随意释放的人吗。明明现在的我可是世界上最能忍住笑意的人。也不知道这能不能算最能忍就是了。

「嚯,没想到你还挺难被打动的呀。」

日高同学说了句「谁知道呢」,喝了口柠檬茶。这孩子偶尔也会展现出与平常那种开朗形象不同的一面呢。

「呼,藤枝君果然还是没有笑出来,不过也让我看到些有趣的东西,结果好就OK啦。」

「哪里有趣了啊。」

没错,要是这种事被熟人知道了,那就不是什么好笑的事了。不过我们没有共同好友,既然没有透露的对象,那实际上对我就是零伤害。

「不过,在让你笑出来的过程中去引出其他感情不也挺好的嘛?虽说这么做对实现我们的目标有没有帮助也只有结果出来以后才知道了呢。」

「你会说这种正经话还蛮难得。电影我也有在家看,但今天看就感觉有些不同,是不是因为今天是在电影院里看的呢。」

「也许吧。光看还是不够的,看的时候那种氛围或许也很重要。」

「毕竟我以前都只关心要怎么去笑,仅仅换个角度来看就会有这样的变化啊。」

「一慌张起来看问题的视角就会一下子变得狭窄了呢。正所谓灯下民主嘛。」

「是灯下黑。……你这是在让我干啥呢。」(注:「下暗し」与「デモクラシー」读音混淆)

「没,我在想藤枝君也变得相当有喜感了呀。」

什么喜感啊,她不就是把我当玩具玩吗。到头来,在让我笑出来这件事上还是不知道她到底几分认真。

「哎呀,不过看得很开心呢。」

这点我也同意。比预想中要好上个五倍。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来电影院了,总感觉自己久违地感动了一回。看来自己身上还残留着人性,放心了。

「电影也看完了,接下来要做啥。」

总不能一直在这儿闲聊下去吧。今天是休息日,咖啡厅里挤满了客人,在这呆太长时间也会让店家难做。

「唔,要做啥我也没有想过啊。」

「没有的话那就此解散吧。」

毕竟我也没有别的事想做,而且也不习惯长时间呆在人群中。我喝完杯中残余的冰红茶。

「来都来了就做点什么别的嘛。你看,还有的是时间,机会难得呀。」

「就算你这么说啊。说实话我又不怎么来这种地方逛,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啊。」

我自己也觉得作为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高中生说出这种话未免有些太过悲哀,但既然是事实我也只能认了。

「我也没有经常来哦。」

「诶,我还以为日高同学是那种时常出去玩乐的类型呢。」

「感觉你说话带刺呢。我和你想的不一样,是个室内派哦。藤枝君也是对吧。」

「啊,算是吧。」

毕竟我是因为不想呆在家里所以总要出门去图书馆。要说是室内派也确实没错,不过和一般的室内派相比感觉还是有些区别。

该如何是好呢,我们俩思考着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刚才的冰红茶也喝完了,要不要去续点饮料呢。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划着手机的日高同学好像找到了什么似地看向了我。

「我决定了,就去这里吧。」

「这里是哪里啊。」

「秘密哦。」

尽是些说不得的事啊,我也差不多习惯她这样回答了。不管去哪里我总是会被日高同学耍得团团转。

我们起身去结了帐。虽然我有想过是不是该一起付了,但我们又不是在约会,而且仔细一想被冷不防地带到这种地方的是我才对,那就算了呗。于是我只付了自己的那份钱。要是自作多情帮她一起付了,之后被人家说「你在误会什么啊」之类的话,那我估计会失落得再也不可能笑出来了吧。

从购物中心出来后,我们跟着手机上的地图导航前行。我们穿过人群,一点一点地挪到了能够静下心来的地方。果然对我来说还是清静一些好啊。

穿过河边的小道,沿着林荫道走着,一座巨大的建筑物出现在眼前。从它造型独特的外观来看想必是著名建筑师的手笔。

「美术馆吗。」

「答对了!查了下就在推荐里看到了。偶尔来逛逛这种地方也挺不错的呢。来一起提升下素养吧。」

「呃,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在美术馆要怎么笑啊。」

「有什么问题嘛,来这儿只是因为我想来啦。」

终于说出这句话了啊,真的没问题吗。到头来,不还是打着要让我笑出来的名号,出于自身私欲另有目的不是么。不过,毕竟我也没有什么要紧事,还是会老实地陪着她的。

「是没问题啊。但就算这样我也没有什么知识储备。这可是提高素养之前的问题。我没接触过美术,也只知道毕加索之类的画家。」

什么毕加索梵高,知道他们的名字我也不一定知道他们的作品。说到底我连世人对毕加索的评价都不知道。当然,也正因为他们的作品具有极高的价值,所以到了现代才能继续获得世人的评鉴吧。

「没关系吧?我也不懂美术呀,说不定会出乎意料地有趣哦。」

就当是自己上当了跟着去吧。反正离天黑还有不少时间,而且在她兴头上泼冷水也挺那啥的。

和日高同学相遇以后,感觉自己变得会注意周遭。无论是人、周围的环境,亦或者是发生的事情,我稍微变得会在意身边的事了。该说是好的倾向还是啥呢,认识她以后,我也许也发生了一些改变。

我们进入美术馆买了票,跟着指引来到了展览会场入口。我们连在展览什么都不知道就来了。要是抽象画或者现代艺术画之类的,那逛完估计也不会真正享受到什么,只会一头雾水。

在入口设置了一大块介绍展览的牌子,从上面的内容来看这似乎是个以新锐艺术家的作品为主的展览。哪怕是年轻人也能在这种高端大气的地方展出自己的作品啊。

馆内很是宽敞,在墙上以一定的间隔挂着大大小小的画作。除此之外,在展台上还摆放着立体作品,这些作品点缀着整个展览的空间。

我平时都没来过美术馆这种地方,所以有种误入了奇幻世界的感觉。每个作品似乎都要向我诉说些什么一样,散发着自己的存在感。

「我在想自己真的可以来这种地方么。」

「为什么会这么想?」

「为啥呢。」

我们为了不影响到他人,小声地交流着。馆内并没有太多人,大家都在安静地欣赏着作品,感觉即使是小声说话也会吵到他人。

说真的,为何我会感到自卑啊。

说实话,对美术外行的我来说,这里陈列的作品在象征着什么、表达着什么,我都无从知晓,而且我连便于理解它们的线索都找不到。尽管如此,我还是深深感受到一种压迫感。而这种感觉是出于这些作品对我产生的影响,还是我自身情绪的波动,我也同样不得而知。

不过能够明确的是,这些作品的创作者们都有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那是我现在没有的。

我们随着人群依次欣赏作品。

这幅作品画的应该是那个吧,我会像这样去猜测,但心里并没有什么把握。我完全搞不懂它们到底画了什么,所以一旦站在作品面前我就十分困惑。

举个例子,假如作品上画的是苹果的话,那我能想象和感觉到它是又红又圆而且还很好吃的。而如果这个苹果上的是别的颜色,那我会感到不协调,并且会去思考为什么要用这种颜色来画。然而作品本身就是抽象的,我再怎么细想也难免败北。

面对巨大画布上难以辨认的色块群,我该想些什么好啊。明明我都完全领会不到它想传达的信息,为什么看着它就会感觉内心动摇呢。

「艺术还真是门没有可读性的语言啊,美术也是这样。」

「冷不防地说啥呢。」

日高同学突然就讲起这种有些复杂的话题,让我感到困惑。

说起来这孩子,读的是那种重点学校啊。

「作品不像语言那样有明确的含义,但它具备能将其传达出来的表现方式,我觉得这也算是一种交流。创作者与观赏者之间会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而这种与艺术的交流因人而异,你不觉得这是一件很棒的事吗?」

「真厉害啊,你看这些作品的时候还在想这些吗。」

我不由自主地对她感到佩服。对于从来没有这样看待过艺术的我来说,真是茅塞顿开。原来是这样,我刚才尽管不是很顺利,但还是和作品进行了一次交流么。我连和他人好好交流的自信都没有,也难怪面对作品交流难度会很高了。

我又看了一遍刚才看到的那幅巨大画作。尽管不能立刻明白它想表达什么,但感觉美术晦涩难懂这个先入为主的观念好像已经被消除了。

「唔,我也不是很了解艺术啦。只是说说看而已。」

说着日高同学好像无事发生一样笑了笑。

我倒是觉得她的想法很棒,这显然比什么都没想迷迷糊糊地去看那些作品来得要好。确实,如果观赏的过程可以当作一种交流的话,那最起码我得先去领会。不愿意去倾听的人,无论说什么都不管用。而不愿去领会的显然是我自己。

我走到比之前更靠近作品的位置努力去欣赏这些艺术。。虽然我知道这不是一个外行人临阵磨枪就能做到的事,但我也要试试。

欣赏完所有作品后,我的脑袋感到一阵疲惫,感觉用了脑袋平时不怎么用到的地方。一边感受、思考一边去欣赏作品,还真是相当累人啊。

真不能小瞧美术鉴赏,毕竟像现在这样我还能接触到新的价值观还有思考方式。而这也好那也好,到头来都是多亏了日高同学把我带到了这里来。是她引着我来到了这个未知的世界,或许我应该对她更加心怀感激才是。

不过即便是这样,果然我还是笑不出来。虽然很对不起日高同学,但我内心早就暗想这么做并没有用处。

确实,无论看电影还是逛美术馆都很有趣,但那也不过是代表着这些事情有趣味而已。就算再怎么拓宽自己的世界观,到头来也和解决问题本身扯不上关系。能有一个从别的角度来看待事物的机会确实不错,但事实是仅靠这点根本无济于事。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再陪日高同学任性一会。我知道这是把问题推托给别人,但感觉自己也只剩这个办法了。

「看完展览之后,总感觉静不下心来呢。」

「嗯,我懂。感想是有的,但就是无法化作言语说出口。脑袋里受到的刺激和自己的感受就像被搅和在了一起似的,可以说让人有些焦躁了。」

从馆内出来以后感觉腰板也放松了,紧绷的肌肉逐渐舒缓。外头微风吹拂,甚是舒服,让我很好地转换了下心情。身旁的日高同学也一脸舒服地伸着懒腰。

在我们稍作休息的时候,不知从何处随风传来了乐器的声音。

「是在那边的广场上嘛。」

「应该是吧。」

我们被演奏声所吸引,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在那里约有十名看上去像是小学生的孩子们手持乐器并排站着。大家都拿着手风琴,在老师的指挥下努力地弹奏着。看起来队伍里囊括了不同年级的学生。看着像高年级的孩子弹起来果然会有一定的熟练度,看得出他们都挺从容的。而年纪较小的孩子们则拼命地盯着琴键,好不容易才跟上高年级生带领的演奏。

「真厉害啊。」

「嗯,高年级的孩子们带得很好啊。为了让低年级的孩子跟得上,有在好好地做调整。」

「啊,是这样吗。这样的话就更厉害了。比起这个,我是觉得这么小的孩子能好好弹奏乐器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我在这个年纪都是随便糊弄过去的,因为我对演奏毫无兴趣。他们为了展示给他人观看而做的无数努力,对我来说可能有些过于耀眼了。

「这肯定是有努力练习过的。从他们的演奏中我能感受到这点,真的很棒呢。」

日高同学用温和而又感慨的目光望着他们。嘴边浮现的那一抹浅笑说明她正享受着这场演奏吧。

演奏会的围观群众看上去大部分都是家长,大家都和蔼可亲地注视着孩子们。整个现场充满着一种似乎能包容一切的温暖,而创造出这种暖意的无疑就是这些孩子。我在心中默默称赞。

日高同学专心听着演奏,没有要离场的意思。而我则默默地注视着她还有演奏的孩子们。

他们的合奏时而合不上拍,但仍能温暖听众的心,听着这样的演奏,我不知不觉开始回顾起过去。

我曾经应该也是个前途无量、光彩照人的孩子,我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失去这些特质的。也许我甚至都未曾失去过它们,但热量却从我心中消失了,因为我知道了自己有不管怎么努力都解决不了的问题。

而对此,我也只是浑浑噩噩地苦恼着。这么说的话,也许日高同学就和这些孩子们一样。所以我在对日高同学这类人感到新奇的同时,才多少会有想要否定他们的心情吧。

孩子们演奏完一曲后,观众们鼓起掌来。在一旁的日高同学也轻轻地拍起了手。我们听的貌似是最后一首曲子,孩子们行了个礼,演奏会宣告结束。

「实在是太纯粹了,总感觉心情复杂啊。」

「是啊,会有点羡慕呢。」

「日高同学也会这么想吗。」

我有些讶异,因为我觉得日高同学是属于那一边的人。也许是察觉到我的惊讶,日高同学微微皱了皱眉,扬起嘴角。

「我也已经是高中生了呀,真羡慕年轻人啊。」

「嚯。也是,就算同样是孩子,高中生和小学生也截然不同啊。」

「是呀,毕竟我们很快就必须为自己的前途做出选择了,不能一直都那么纯洁无瑕呢。」

「真是悲哀啊。」

连纯真开朗的日高同学都会思考这种事啊。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无论是谁都会对未来感到担忧。感觉自己也好久没有去思考过他人在背负着些什么了。

「回去吧。」

我们缓缓地从广场上走开,离开了美术馆。漫步在通往车站的路上,我发现自己的脑袋比想象中还要疲惫。也是,我们又看了电影又去了美术馆还听了音乐,加之去的都是些去不惯的地方,会这样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糖分补充不足,回去的路上说了些什么我也迷迷糊糊的记不太清楚了。感觉我们随便说了一堆没有营养的话。这样也正好。

回到离平时那个图书馆最近的车站后,日高同学说自己肚子饿了。就算跟我说饿了,我的钱包也已经瘪瘪的了。我本来平时就很少用钱,带身上的钱自然也不多。

由于太阳也快下山了,我就提议去便利店买些轻食然后找个地方去吃。这个点天气有些凉飕飕的,但有暖和的饮品和轻食,在外面待一会儿应该也没问题。而且,久违地来了趟像样的外出,我也已经很累了。

我们在便利店买了热饮还有泡芙,走向了附近的公园。用脑用累了,补充糖分是不可或缺的。我买的是可可,而日高同学买的是红茶,我们俩边走边啜饮着。这个像是被悄悄藏起来的公园,因为其地理位置基本上没什么人来。

我们在公园里溜达着,寻找坐的地方。我正好找到长椅就想叫日高同学过去坐,但只见她一言不发地走向秋千,直接坐下了。就这么喜欢秋千吗。

我也没有什么好抱怨或者计较的,就跟着她走了过去。在日高同学旁边的秋千坐下后,她伸了伸懒腰说道。

「啊,今天真的很开心呢。」

「比想象中的要好。让我觉得偶尔出来一趟也不赖。」

同时,也没必要经常出来。

不说对钱包有什么影响,要去平时去不惯的地方果然还是很累。

「就是啊,藤枝君。别老是把自己关在图书馆了,偶尔也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哦。」

「外面的世界啊。」

外面的世界什么的,到底会有什么东西呢。就算能在那里获得些什么,我又该如何加以利用呢。把自己关在图书馆里头看书也挺开心的啊。

「……话说啊,日高同学为什么要找我搭话啊?」

「诶?」

「呃,一直都挺好奇的但就是找不到机会问你。」

我提出自己的疑问后,日高同学思索了一会,随后回答道。

「无意中的呀。只是觉得孤身一人窝在图书馆角落的你挺有趣的就向你搭话了,聊了聊发现果然是个很有趣的人呢。」

日高同学嘻嘻笑了。

她明显是在转移话题。我想把话题再扯回来的时候,日高同学好像事先猜到了我的行动一样开口说道。

「欸,藤枝君。你察觉到我们今天真正的目的了吗?」

听到她冷不防地这么一问,我感到自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真正的目的,日高同学果然有什么事在瞒着我。都说人的直觉基本是正确的,难不成是真的。

「能告诉我吗?」

「好啊,那我就告诉你吧。」

我咕咚地,咽了咽口水。只有风吹动枝叶的声音飘荡在一片寂静当中。而我心中烦闷的感觉也在不断膨胀。

「藤枝君你啊,应该没怎么和女孩子一起出过门吧。」

「诶?」

面对这意想不到的发言,我感到不知所措。

唔,只能说我确实缺乏这方面的经验。但那又怎样,她是在挑衅我吗。

「所以,你就回想一下今天和我做过的事啦。」

「和日高同学做过的事么,突然把我叫了出来,把我带到电影院,之后还去了美术馆……。」

「没错。那你知道,这一般叫做什么嘛?」

「绑架?」

「笨蛋。」

她傻眼地看向我。我应该没说错吧。

日高同学稍微停顿了一会,轻吸了口气后说道。

「这就是所谓的约会哦。」

日高同学笑了,仿佛在揭晓恶作剧的谜底一般。

呃,难道她真正的目的是这个?

看来是我武断了。有些扫兴的同时紧绷的身体也感到无力。我想问清楚的事似乎是谈不到了。

「约会什么的,所以那又怎样了啊。」

就算是误会也该有个度了。话说,别再用那种繁琐的说话方式了。这么多隐情我都快搞不懂到底在说哪方面的事了。

「什么所以又怎样,好过分哦藤枝君。我可是为了你才鼓起勇气约你出来的呀。」

「不,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有些误会。」

「什么意思」,日高同学歪了歪头。

既然她什么都不清楚,那或许她真的只是因为一时兴起才来找我搭话的。

她歪着头继续说道。

「虽然今天我们去了很多地方,但是去了哪里并不重要。这场约会的本质,在于你有和谁一起外出这点。」

「和谁一起外出,那又如何了?」

「听你的语气,你应该很久没有和别人一起出去过了吧。」

完全正确。毕竟一起出去我又不会笑,只会让他人有所顾虑,所以遇到这种事我都是选择逃避的。从而导致朋友也一个不剩了。

「我觉得,几年都没有和他人呆在一起过是件很凄凉的事。人呢,是在和他人保持着关系的基础上活出自我的生物哦。我想,也许能在这点上得到什么启示。所以我才把你从图书馆里拉了出来。如果不突然一点的话,你可能就会自说自话地岔开话题了。」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吗。

自从我不会笑了以后,我确实做了各种尝试。然而在这些尝试当中,我并没有想过要和他人一起去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不如说从一开始我就把这个选项排除掉了,一直都不让自己去碰它。

「感觉你为我考虑了很多啊。尽管如此我还是笑不出来,很抱歉。」

「不不,你不用道歉哦!毕竟这件事是我自己起的头,让你陪着我真的对不起啊。」

什么陪不陪的,这些事都是为了我才做的吧。

我再一次感到疑惑,她为何要为了我这个本素不相识的人一头扎进这些麻烦事里头呢。

「哎,但还是不甘心啊。既然你不能笑的问题严重到这种程度,那说什么我也要让你笑出来了。你说,藤枝君。和我一起出来,你有感到开心吗?」

想立马回答她,却如鲠在喉。我实在不太擅长说谎。

「嗯,很高兴哦。」

张口吐出的话语,听起来莫名轻浮。

我真的,真的是这么想的吗?如果确实感到高兴了,那为何笑不出来呢。

和日高同学一起度过的今天,如果可以如实地告诉她自己发自内心感到快乐,我也想说出来。明明希望自己感到快乐,但无论如何这种感情都好像被死死地堵住然后被强塞到了某处一样,十分难受。

我感到无比厌烦。长叹一气,把内心的坏情绪倾吐出来。不能笑着糊弄过去,真是太不方便了。

看到这样的我,日高同学温柔地苦笑了下。

「来,帮我拿着这个。」

说罢,日高同学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了我。

「……好吧。」

我不解地看向日高同学,一瞬间和她对上了眼。而后日高同学开始荡起了秋千。生锈的铁链发出了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我还挺有自信的来着,有点遗憾呢。还想着藤枝君之所以笑不出来,也许只是因为你对此深信不疑而已,看来并不是这么回事。藤枝君,还真的笑不出来啊。」

「如果只是我个人的臆想,那加把劲就能治好了。」

在日高同学摇摆着秋千的同时,她的影子也跟着一同伸缩。只见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那势头都快要把人甩出去了。日高同学就好像在宣泄着什么情绪一样。金属发出的吱呀吱呀声,回响在我们谈话的空当里。

「说实话,我很感激你。」

我的话语让秋千摆动的幅度有所缓和。

「真的吗?」

「真的。其实我挺不会撒谎的。」

说感激她那是事实。不过,为什么明明对日高同学自己来说毫无益处,她还是这么想让我笑出来呢。这一直都是我心中的疑惑。

她的身影随着秋千在我的前后来回地摆动,我无法看到她的脸。现在,她会是一副怎样的表情啊。

「既然你是这么想的,那我也不会放弃的。」

「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好了。」

「嗯……我会这么做的。」

抬头仰望天空,小鸟们正成群结队地飞向远方。我失了神地望着它们,这是要飞去哪儿呢。

「话说回来藤枝君,对约会这个词也没什么感觉呢。我还挺期待你能做出什么有趣的反应来啊。」

「没,与其说是约会,不如说是为了让我笑出来而采取的手段吧。我的心灵实在没有滋润到能对这个词起反应啊。」

「什么啊那是,真怪。」

看着高兴地轻笑了笑的日高同学,总感觉自己的心情也愉悦了起来。果然,我们的本性完全相反啊,所以我才能像这样打起精神来。

「让你笑出来也确实是此行的目的,但我是真的打算出来约会的哦。」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我的心脏像是被刺透了般险些停止了跳动。我感觉自己的脸上有些发烫。她这种说法会让我感到困扰的。

「逗你的啦。」

日高同学害羞地吐了吐舌头。

看来是在开玩笑。哎,这种事又不是闹着玩的,这种玩笑有些不讲理了。她应该知道我对这种事没有任何抵抗力的啊。

我不自然地把脸从日高同学那边别开。

「也看到了让我期待的东西,我们回去吧。」

说着,在秋千慢下来的时候,她从上面跳了下来,漂亮地落在地上。她那随风飘动的秀发,还有那美丽的脸颊,在落日余晖的照耀下微微地散发着光芒。

我又任由她捉弄了一番。虽然不太想承认,像这样被日高同学牵着鼻子走的时光,我似乎比想象中更加喜欢。

忽然,我注意到手上一直拿着的东西。

「话说日高同学,你还没吃泡芙呢,没关系吗。」

「啊,忘了。」

日高同学从我手上取回自己的袋子,一言不发地啃起了泡芙。

咦,她刚刚不是说自己肚子饿了吗?

2 我只能做我自己

我们的高中在五月份,会举行三方面谈。

一年级那会的三方面谈主要是问问校园生活还有平时测验之类的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从二年级开始就不同了。明明又不是什么高水准学校,还要经常拿着高考说这说那,这样一来在三方面谈上自然也拿来当话题了。

令我头疼的是,我从没考虑过自己的将来。

新学期伊始就派下来的毕业去向调查问卷我是只字未写就交上去了,我也找不着自己想去的大学以及自己想做的事。因此就算被问到这些问题也只会让我头疼,不过站在老师的角度,我有没有找到目标他们应该也懒得管,毕竟他们只是在履行职责。

「藤枝君你呢,去向调查也没写,测验的成绩也不容乐观。我能理解你这种 还在二年级觉得不用着急的心态,但我们还是和你的家长来一次谈话吧。高考这种事无论如何都是需要时间去准备的,早准备没坏处。」

这么一说就把我在想的事情明确地点出来了。

老师并没有说错。只是,仔细一想,要在16岁这个年纪为自己人生大致的发展方向做出决定,这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大家都是怎样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找到自己理想道路的呢?朝着一个目标努力就意味着要在大量的选择中作出筛选。这让我感到恐惧。都说趁年轻要多经历失败,但这也有可能会浪费自己的人生,所以这可不是简简单单痛痛快快就能做出决定的事啊。

然而世上的大部分人像这样站在人生十字路口的时候,要么就是坚定地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要么就是随波逐流。我不觉得自己能够成为前者,但也不想成为后者。到头来我也许不过是在任性罢了。

轮到我来回答了,而我仍没有张口。这种面谈就算闭口不言,老师和父母还是会自顾自把话题继续下去。而且,我也没有话想对老师说。就算我说了,做决定的也还是我自己。

「这样吗,我也会和丈夫商量商量的。」

母亲回答得有模有样的,然而我知道那全是谎言。

我们家从来不会谈论这种话题,说到底连交谈都不会有。她不过是在作着妥当的回答,来应付这场面谈而已。

「还有藤枝君该说是还融不进学校的氛围里头吗,总之我觉得他极少和他人有交流,似乎是在避免和别人打交道。要是他本人觉得这样也没问题的话,我倒也没必要多嘴。」

虽然有些多管闲事,但学校这边姑且还是有必要把这事拿出来谈谈的。老师说的确实都是事实,不过说真的还是希望可以别来管我。学校里又不是只有我孤独度日。而且,对这样的家长说这些也无济于事。也希望老师能为我这个要不断地听着那些显而易见的谎言的人着想一下。

母亲反复作着敷衍的应答,三者面谈就这么平淡无奇地结束了。

这个人真的很擅长让毫无意义的谈话像模像样地进行下去。尽管这并不是什么让人羡慕的能力。

这种空洞的对话有必要每年都来一次么。把它改成只有想参加的人才有资格进行面谈也没有什么问题吧。

从苦闷的地方里解放出来,我放松颈椎。母亲在走廊里走着,而我无精打采地跺着脚跟在她身后。

「那我回去工作了。」

快出学校的时候,母亲这么说道。这种天生就是工作狂的人,就没想过顺便给自己放一天假么。换作是我的话就会这么做。看来我和我的父母不同,没有成为工作狂的资质啊。

我一副随你走不走的表情无视了母亲的话,转过身去迈开脚步。在我身后的母亲一句话都没有说。

看到母亲这种态度,自然就能看清我的家庭环境了吧。顺带一提父亲也是个和她差不多的人,在这种层面上可以说是有其夫必有其妇了。

真想尽快摆脱这种虚伪而又令人难受的家庭关系啊。

独立以后随便去个遥远的城市,不读大学直接工作或许也不错。这样和父母之间的关系就能变淡了。问题在于还是学生的这段时间无论如何我都需要他们的帮助。我有这种想法没准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是不孝子,不过也无所谓了。

我想自己笑不出来的原因,肯定是在于这样的家庭环境。

在不会笑以前,我一直都在顾虑以工作为重的父母。我想通过自己日常生活的欢声笑语,尽可能挽留徒有其表的家人关系。现在看来真是愚蠢至极的想法。我没想到这么做会让自己受伤。

说真的,我也不记得他们对我说了什么。

人类似乎会选择性地遗忘那些自己真心不愿回想起来的记忆。恐怕在我身上发生的事也是这种性质吧。

父母中的一人,又或者是他们二人说出的话让我失望透顶。唯独这点我还记得。我打心底里明白,自己一直以来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这个家没有正常家庭该有的样子。

于是我就开始抗拒与家人接触。

我不记得他们对我说了什么,所以也不能断定他们说的话就是我不能笑出来的理由。但我变得不会笑也正是那个时候,而且考虑到自己是突然变成这样的,除此之外应该不会有别的原因了。

不过想了那么多,过去的事情到了如今也覆水难收了。

想着这些烦心事,为了把它们发泄出来我自然而然地加快了脚步。回过神来已经到了图书馆。今日图书馆也一如既往地坐落在那里,仅仅如此我的内心就冷静了许多。它已经是我的精神镇定剂了。

「哟,藤枝君。」

今天日高同学也在平时的那个座位上。我们认识也超过一个月了,虽说比不上我,但她来图书馆的频率不也挺高的嘛。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社团活动和兴趣,应该很闲吧。明明她根本不缺玩伴,这真的没问题吗。我有些担心她的人际交往。

「三方面谈,怎样了。」

「就说了些我早就料想到的话,简直是浪费人生啊。」

「肯定有说你很阴暗什么的吧。」

「要是能这么直言不讳反而更让我轻松呢。」

一般的老师可不会有这么危险的发言就是了。话说日高同学觉得我很阴暗么。也对,她会这么说也是没办法的事。事实上完全不会笑的人无论怎样都会显得阴暗,像我这么不会笑的人让人觉得恶心也不足为奇。

「今天在学习啊。是临近测验吗?」

日高同学的手边摊着英语的习题册和参考书。英语么,我可不擅长啊。不如说,不仅是英语,大部分科目我都不行。也就唯独国语这一科可以正儿八经地拿点分。这也是拜每日看书所赐吧。

「不是哦,测验的话不久前才刚测完。只是觉得都已经高二了,搞好学习才是明智之举吧。你看,人生无常世事难料,上个保险也没什么坏处吧。」

搞好学习才是明智的,这样么。她说的大体上是正确的吧。这么说的话,我就是没有明智头脑的人。找不到想做的事情不代表可以放弃自己当下作为学生的本分,这种事我心里也清楚。

「日高同学果然很聪明啊。要是没有参加社团,也没有什么关乎到将来的爱好的话,学习确实是明智之举。而且在我看来能把它落实是件很了不起的事。」

听到我这么说,「唔~」,日高同学小小地哼了声。没有挖苦的意思,我真觉得她的做法很明智,没有必要去承受那些无益的风险。

「谁知道呢。可以说是明智之举,也可以说是在逃避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吧。也不知道这么做有没有意义。」

「你说逃避,你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想做吧。」

「……算是吧。要是有想做的事放学后我就不会像这样悠哉悠哉地度过了。」

「所以你不正是把放学后的时间用在了对自己有益的事情上了么,这就是明智。」

无论学校再怎么让学生意识到高考临近,想做的事也不是立马就能找到的。而且,理想或者梦想之类的目标,说出口会比想象中还要尴尬。也有无数人的梦想或目标难以对他人启齿。尽管日高同学那么说,她的内心里也一样可能怀揣着这样的东西。

日高同学"唰唰"地动着笔。在她学习的时候说太多话也会打扰到她,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在图书馆里溜达着,看看能不能找本想看的书。

过了大概两个小时,日高同学像是要吐出体内积攒的疲惫一样深呼了口气,伸了伸懒腰。亏她能如此长时间地集中注意力。要我去看习题册,估计也就能集中个三十分钟。

「嘿,要不要出去转换下心情?」

我接受了日高同学的邀请,合上书本站了起来。这没有什么好拒绝的。

到了五月以后,阳光也暖和了许多。即便过了儿童日,也依旧能随处看到高挂着鲤鱼旗的人家。挂着是没问题,不过到了收拾的时候应该会有些麻烦吧。像这样能欣赏到一个季节特有的风光,也是我喜欢这个城镇的理由之一。越往大城市里靠,感觉就越难看到这种东西。果然我还是更喜欢住在略微偏僻的地方。

「真是闲静呢。」

「这个城镇不闲静那才叫稀奇呢。」

我们坐在图书馆旁边大树下的长椅上。正好是背阴处,不用担心被阳光晒到。 图书馆对面有一个操场,今天那里貌似有一群少年在打棒球。少年们充满精神的声音以及金属球棒敲击白球发出的清脆声音此起彼伏。

自我们一同去看电影那天以来,几乎每天都会碰面。每周都外出对高中生的钱包来说也实在是有些吃不消,因此大多数时候我们还是会在这个图书馆里度过。

「下次我们去哪儿呢?」

「像之前运动场那种第二天会让肌肉疼得动弹不了的地方就别去了。」

「啊~,那真是吃了苦头呢。那里不是平时不运动的人能够随便去的地方啊。」

不久前受日高同学的提议去了一家室内运动场。我们去的时候没想太多,结果拜二人都不常运动所赐完美地搞得一身肌肉疼。

就算平时没怎么碰过,也不该把场内所有能做的运动,什么击球什么投接球、篮球、羽毛球、高尔夫之类的都胡乱地试个遍啊。

这次我可算是明白,做得不好就想再作挑战,这正是运动设下的陷阱。奇怪的执拗与自尊只会把自己弄得进退两难。结果回家的时候,我们俩只能像老人一样步履蹒跚、走走停停地回去了。虽说会变成这样说不定正是我们的固执造成的。

尽管度过了一段充实的时光,耗费的体力也巨大。而且,就目的而言只需看看结果就知道是失败的。我依旧没能笑出来。即便作为一次游玩是合格的,但如果不能达成目的的话那也只是徒劳。

「就算你问要去哪儿,那不是应该由你来想的吗?」

「是么,是这样呢。是为了让你笑才要去的来着。」

「提议的人自己还忘了啊。」

「没没,开玩笑的啦。……唔,但是藤枝君这种情况特意挑选地方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呢。」

「毕竟知道要去哪儿的话心里还是会做点准备的。」

「这样的话,你没有想去的地方吗?」

想去的地方么。在笑不出来之前我也不是那种经常出门的类型,这么问我也有些头疼啊。而且,如果真的有想去的地方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去。

在我沉默地做着思考的时候,日高同学笑容满面。

「再想想看吧。你想去的地方,我也挺感兴趣的。」

我是觉得自己想去的地方没什么了不起的。话是这么说,既然她叫我去想想看,就把这件事记在脑海里吧。

在我们讨论着下个目的地的时候,感觉不远处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以为是错觉就当没听见。会叫我名字的人几乎没有,是我听错了吧。然而,随着叫声的接近声音也越发清晰,我才逐渐听清确实是在叫「藤枝」。

日高同学问了句「是朋友吗?」,我便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一个眼熟的寸头在向我们这边挥手。不对,那家伙绝对不是什么朋友。

「在这种地方干啥呢。」

高濑走过来向我问道。对于我这种不想在校外碰到同学的人来说,这种展开真不讨喜。

还问我在这干啥?我才想这么问呢。为什么高濑会在这种地方。他看起来怎么都不像是会来图书馆的人啊。

「今天没有社团活动,就来自己练习了。瞧,这里可以对着墙打网球。」

高濑在我提问之前就自说自话地指向了一边。那面墙,原来可以这么用的吗。我从来都没有留意过那里所以并不知道。

看他穿着运动服,肩上挂着个像是球拍袋的东西,应该也不是在撒谎吧。额头上还隐约渗出了汗。对社团活动真是有够热情的。

「藤枝你才是,在干啥啊。」

「之前也说过了吧,在看书。」

「啊,好像是有那么说过啊。说起来这里是图书馆来着。顺带一提我家就在这个方向。以后可能还会碰见呀。」

「哈哈哈」高濑快活地笑着。他说以后可能还会碰面,别开玩笑了。我发自内心不希望那种事发生,但也没有办法阻止。如果哪天突然就碰上的话,那么只能说那天是凶日了,也就是说今天是凶日。

我板着脸瞪着高濑,发现他的眼神飘忽不定的,视线时不时就瞥向了日高同学那边。我和女孩子在一起就那么奇怪吗。

高濑抓着我的肩膀说了句「稍微过来一下」,把我从日高同学身旁拉走了。他这硬拉人的力气之大,毫无疑问是运动部的人了。

在日高同学听不到的地方,高濑问起话来。日高同学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但也看得出她似乎有些惊讶。

「我说,坐在你隔壁的女孩,难道是你女朋友?」

「啥?」我不由得叫出声。

「怎么可能啊。」

「……也是啊,吓到我了。」

高濑擦了擦额头的汗。原来他从刚才开始眼神就飘忽不定是这个缘故。青春期的高中男生总是喜欢胡思乱想,让人头疼。就算一同相处的时间不短,那也不过是以我笑不了这个问题为中心构筑的关系罢了,与交往不交往无关。

「那我就回去了啊。」

一段古怪的沉默过后,高濑如此说道。他面向日高同学轻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走的时候还朝我举起了手。高濑长得高步子也迈得大,我就望着他这么逐渐远去。

坐回长椅,日高同学瞪大了双眼看着我。

「藤枝君,在学校里还真的有交到朋友呢。」

「不是朋友。」

「不是朋友啊。那是什么?」

「去年同班而已。而且,有朋友的人每天都来图书馆也太奇怪了吧。」

「话是这么说,但这种伤心事还是别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啦。」

我瞥了一眼操场上来回奔跑的棒球少年们。如果我也有事情可以像那样全身心投入的话,那自己也应该会和现在有所不同吧。看来最好还是该找个兴趣么。

「说起来,日高同学最近经常都来图书馆,和朋友之间的关系没什么问题吗?没必要顾虑我的。毕竟我本来就是一个人呆着的。」

「不不,我不是为了照顾你才来图书馆的。不如说正好相反。而且,藤枝君可能有些误会了,我其实也没有那么多的朋友哦。」

说得这么谦逊。像日高同学这种照亮身边世界的人会没什么朋友,难以置信啊。她这种类型的人会自然而然地吸引身边的人。

「日高同学会没什么朋友,我可想象不到啊。」

「你对我的评价可能有些过分夸大啦。」

「我觉得自己这种想法只是基于对日高同学的客观评价啊。你说朋友不多,也不过是指没有能当作挚友的人什么的吧?」

「挚,挚友的话我还是有的啦!」

日高同学慌忙掏出自己的手机,拼命地划着屏幕。手指停下来后,她便猛地把屏幕伸给了我。这都伸到面前来了,我稍微仰了仰身子看向屏幕。画面上显示的是日高同学和另一个有着乌黑短发的女孩。女孩眼神锐利地瞪着镜头。她们都穿着相同的校服,应该是同学之类的吧。

「这和你现在的校服不同,是初中那会的照片吧。」

虽然和现在相比没有太大变化,但感觉照片上的日高同学更加年幼一些。而这个眼神格外刺人的女孩,应该就是日高同学的挚友了。

「啥时候的照片也没关系吧……。毕竟瑞希她,不擅长拍照,所、所以这很宝贵哦!」

「就算告诉我这位素不相识的瑞希同学的照片很宝贵也没用啊。话说,你在慌啥啊。」

日高同学的脸颊微微泛红。虽说她是顺势给我看照片的,但把以前的照片给别人看也挺不好意思的吧。尽管只是表面的一部分,我觉得要把自己的过去展示给他人看还是挺需要勇气的。换我的话毫无疑问会对此感到抗拒。

「好啦,冷静点。我知道你有挚友了。」

「知道就好。」

明明就没必要那么拼命地证明自己。说到底我也不觉得日高同学会缺包括挚友在内的朋友。看到日高同学恢复冷静,我把身子靠在长椅上。

「你不会为了来这里而忽视了与朋友之间的关系就行。毕竟这就代表着你没有为了我而做出什么奇怪的牺牲。」

「不必担心哦。我不过是因为自己想来才出现在这里的。」

那就好。我觉得学生的人际关系可是会因为不合群之类的无聊理由而毁掉的,所以对她感到有些担心。而且,如果真的变成那样我也不会承担任何责任的。

「藤枝君你啊,不交朋友么?」

多么可悲的问题啊。明明我从不抗拒对他人声称自己没有朋友,但被他人这么说了内心反而会有些许动摇。

「这个嘛,我想交朋友的话还是没问题的,但自己没有这个打算啊。像我这种自个儿找别人搭话却连笑都不会笑一下的家伙,很难接近的吧。」

「唔~,也许吧。」

日高同学沉思着轻点了几下头。

「就算交了个可以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像我这种不会笑的家伙很快就会让对方感到厌倦了吧。」

「那不一定哦。」

「你的意思是?」

「我就没有对你感到厌倦哦。」

日高同学哼着鼻子摆出一副得意的表情。这家伙是咋了。

「我们认识也就一个月而已吧。」

「是呀。所以我要以最长纪录为目标哦。」

她朝我竖起大拇指,我不知该作何反应,就无视她的动作如此回答道。

「以那种东西为目标能怎样啊。话说,那样的话不就代表着我会一直笑不出来咯。」

如果笑出来的话这段关系就会结束,我们俩之间也并没有做这种决定,然而我就是觉得会变成这样。虽然自己也不希望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但不知为何就这么想了。

「这也是呢。我还得让藤枝君露出笑容来呀。」

「那就快点让我笑啊。」

「好好好,不用你说我也会行动的哦。」

日高同学说着,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我还是不抱期待地等着吧。像这样,当事人反而采取这种完全任凭他人的态度。毕竟我一个人能做的事几乎都在自己不会笑后就尝试过了,事到如今再去努力也无济于事。现在顺着日高同学给的机会走就可以。

我张大嘴打起哈欠。被泪水浸润的视野中是一片让人想要进入梦乡的祥和。微风撩拨树叶的沙沙声还有棒球少年们充满朝气的呼声就如舒适的背景音乐般动听,暖和的阳光引诱着我入睡。

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候,坐在身旁的日高同学利落地站了起来,朝着某个方向走去。我就那么坐着没动,一边心想着她要去哪儿,一边在入睡边缘徘徊。回过神来我那逐渐模糊的视野中已经看不到日高同学的身影了。

「嘿!」

模糊不清的现实世界中传来了呢喃般的呼声。我一瞬间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但不久后侧腹附近便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噫!」

我发出了含糊的叫声。用手抱紧侧腹,就摸到了某个人略微冰凉的手。

「你在干啥啊。」

我转过头瞪了眼身后,嫌疑人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

「挠痒痒哦。试着做了下恶作剧而已。」

说完日高同学又开始给我的侧腹挠痒痒。那种起鸡皮疙瘩的感觉再次从侧腹传来,我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慌忙地挣扎着甩开她的手。

「你挺怕这个的呀。」

「要你多嘴。」

好不容易从日高同学的痒痒攻击中挣脱出来,我便摆出一副不让她乘虚而入的临阵态势。

这么做一方面确实因为挺痒的,另一方面她这样在我身后挠的姿势就像要抱上来一样,这点对我的心脏非常不好。天真活泼是没问题,但还是希望她别忘了我姑且算是个正值青春期的男生。

「物理攻击也不行啊。」

说着,日高同学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她唔唔地把手抵在下巴摆出一副在沉思着什么的样子。如之前所言在刚才的战斗中被削减了体力和意志力的我仍未喘过气来。为了调整好气息,我缓缓地做着深呼吸。

「你干嘛用这么老套的方法。」

「哎呀,想着还没有试过呢。你不会笑以后也没有被别人这么做过吧?」

「没有人会冷不防地给一个笑不出来而心情低落的人去挠痒痒吧。要不是如今我对自己不会笑这件事在精神上已经比较稳定了,我可能现在就已经对你动手了。」

「那可真吓人呢。」

她说着哈哈地笑了,完全就没有被吓到。

对她动手,也不过是玩笑罢了。我也是会挑人的。

「我想,我和你之间的距离应该缩短了不少吧?」

日高同学高兴地说道。她那口气听起来就像完成了游戏的任务一样,不过其实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尤其是从一同去看电影的那天开始,感觉我们之间的距离一口气缩短了。仔细想想,如今对我来说最亲近的人说不定就是日高同学。

这种变化既让我感到难为情,也感到高兴,同时还有一丝不安。我并不知道我们之间这种模糊的关系能够持续到什么时候。我不觉得能持续很久,也根本看不透她内心的想法。事到如今我才认识到毁掉亲手编织的事物是如此简单,但那也必须做好相应的觉悟。

「谁知道呢。」

脑海中浮现出这种想法以后,我就有些害怕谈论我们之间的关系。如果我们是真正的朋友,那即便我的问题得到解决,这段故事告一段落,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会持续下去吧。

那,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能否将日高同学称作朋友,我难以下定决心。对我来说她是什么呢。对日高同学来说我又是一种怎样的存在呢。

在得到这些问题的答案之前,我只能模棱两可地回答她。

整个五月份我们都在图书馆里平静度过,最终也没有去什么不得了的地方。

原因是钱不够,对此我们也束手无策。总该让钱包休息一下吧。我平时没怎么用钱就比预想中要绰绰有余,但日高同学的钱包状况似乎就应付不过来了。

不来图书馆的时候估计要和朋友出去玩,那自然得花钱。去咖啡厅啊ktv啊又或者是网红打卡地,当下年轻人的青春生活可能不花钱就没办法过吧。日高同学看起来也没有在打工,那就更有必要有计划地用钱了。

在钱包冷却的这段期间,我拜托日高同学希望她可以向之前那位喜欢漫画的朋友再借一次她推荐的书籍。虽然不是说看了那些书就能笑出来,但我还挺喜欢那位朋友选书的品味。说不定那位朋友和我拥有类似的感性。

多亏这位朋友让我的生活比平时增添了几分刺激。有机会的话,我得向她道个谢才行。

光阴似箭,各种事情过后回过神来已经迎来了六月下旬。

进入梅雨季节,日高同学来图书馆的频率也稍微减少了些。不想被雨淋湿这点我是挺认同的,不过图书馆我还是每天都去。毕竟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今天我也坐在图书馆的那个老位置上,望着在窗上滑落的雨滴。

我并不讨厌呆在室内看这种淅淅沥沥的雨。雨点滴落在地面的声音,对看书来说是一种很舒服的白噪音。在窗上流动的一股股水流形成一幅不断变换着形状的画卷,怎么看都看不腻。

日高同学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考虑自己的目标或者想做的事情。

这是最近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事。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无论怎样都会浮现在脑海里阻碍我的思考。

能有目标是最好的,但果然我还是没有想出来。无论这个问题再怎么摆在眼前,我也只能闷着头去苦恼了。

而这完全是因为我舍弃了各种事情。我失去笑容,逐渐习惯在开始行动前就放弃,不知不觉间整个人都变得空洞无趣。好不容易才留了个看书的兴趣,除此之外我一无所有。

像我这样的人,就算想拥有梦想希望或者目标,按理来说也不会轻易找到。毕竟世界就是这么正常地运转着。

话虽如此,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只要呆在学校这个组织里头,经过一段时间就自然会被它扔进下一个生活环境中。越是苦恼这些,内心就越是压抑。就算找到想做的事情,现在的我也什么都做不到吧。

在这种寂静的雨天里连思考都变得抑郁,真是不能多想。这种时候要是日高同学也在的话,想必会度过一段不一样的时光吧。

临近七月的某个休息日,我被日高同学叫到一家精致的咖啡馆去了。

明明是休息日,客人也只有我们两个,甚是冷清。店铺本身有种开了很久的感觉,应该是一点一滴经营过来的。总感觉这里和平时去的图书馆有着共通之处,也就是让人感到很是舒适。

「悠哉悠哉地过着日子,六月份就这么结束了。那么请问藤枝君,你这个月都做了什么?」

日高同学用手肘撑着桌子,手交叉放在面前,一脸神秘地说道。连店内播放的背景音乐都让我感到几分严肃。

「看书。」

「这可不行。」

也没什么不行的吧。我话音刚落,日高同学便否定了我的整个六月,她端起茶杯喝了口红茶,日高同学和红茶真配啊。

「哎,啥也没做啊。既没有为了笑出来去哪里逛逛,也没有找到什么有效的方法。顺带一提也没有什么钱。」

尤其是日高同学。

「毕竟你一年到头好像都处在五月病的状态呢。」

「把责任推给我也没用。」

「总感觉和你呆在一起不知不觉中就放松过头了。」

日高同学「哈」地轻叹了口气。我觉得这不是我的错就是了。

想必正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在各种层面上都不用去顾虑对方,这种无拘无束才会让我们俩如此松散吧。我笑不了这种找不着答案的问题就这么一直摆在眼前,说到底也没有我能再笑出来的保证。日高同学让我笑出来的挑战就这样停滞不前。要打持久战的话,现在一些不可避免的问题就浮出表面了。日高同学也想不到我笑不了的问题会这么严重吧。

日高同学为了打破现状就想开个作战会议,才把我叫到这个咖啡馆来。虽说在图书馆里也可以商量,不过选这儿大概是出于换个地方心境也会不同的想法。

「话虽如此,到了梅雨季节,外出多少有些麻烦了。」

「你讨厌下雨吗?」

「你喜欢?」

日高同学思索了一会后回答道:

「不讨厌哦,光看风景的话。雨天的景色也好声音也罢都挺让人舒服的吧。」

光看风景的话,我表示同感。

下雨本身我并不讨厌,不过要去淋雨的话就不一样了。被雨淋湿心情会跟着难受,可我又不太喜欢撑伞,总感觉非常碍事。无论怎样都会让人消沉,我真不喜欢在雨天外出。

「话说,比起讨论雨天啥的不如进入正题吧。」

「诶?啊啊,让藤枝君重现笑容的办法是吧。唔,抱歉抱歉。我还记得的。」

「真的吗。」

「真的真的。」

日高同学大大方方地摇着手安抚我。脸上露出的僵硬笑容正是她想糊弄过去的证明,真是的,就因为这样性情不定的人才让我头疼啊。

「唔……你觉得该怎么办好?」

就算这么问选择也太多了。可能做什么都笑不出来,反过来说就是不去把所有事情都试个遍的话就不知道会有怎样的结果。

「呃,别撒手不管啊。……那在日高同学看来,我要做什么才可能会笑出来?」

问题陷入僵局的时候,转变思路是解决问题的一个有效办法。常听别人说,只要这么做,原以为难以处理的问题都可以顺利地解决。多维度视野固然重要,但让人苦恼的是目前知晓这个问题的人只有我和日高同学。

「挺难回答的问题啊。唔~,比如在雨天捡起被淋湿的流浪猫咪时觉得它和孤独的自己很像而突然笑出声之类的。又或者是和谁吵架吵得拳脚相向,最后觉得很蠢就笑着和好之类的?」

「为什么在你的想象中我会有点小混混的感觉啊。」

「开玩笑的啦。不过,我可以想象得到你会像那样在无意中露出笑容哦。虽说终究也只是想象而已啦。」

「刚才的例子根本就不是无意中吧。」

日高同学「嘻嘻嘻」地笑着糊弄过去。自己抖出来的包袱也不会自己收回去,有够坏的。

「话说回来,虽然你的脸上完全没有笑过,但偶尔会有看起来好像在笑的时候哦。」

「那是啥,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明明没有笑,看起来却好像在笑一样,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很懂她的意思,脑袋里蹦出了无数个问号。

「最近我才注意到的哦。我个人是这么觉得的,没准只是我的错觉呢。」

日高同学晃着手说道。

她说得煞有介事,但没准这就是我能够笑出来的征兆。真是这样的话那就是喜讯了,不过我想大概也只是日高同学的错觉。

我端起手边的咖啡杯,喝上一口。苦味和酸味平衡得不错,这咖啡还挺好喝的。虽然我说得有模有样,但我对咖啡也并不了解。

倾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细语般的哼唱传进了我的耳朵里。日高同学一边望着窗外的景色,一边下意识地哼着曲子。曲调在跟着店内播放的古典乐走。是她听过的曲子吗。

「你喜欢古典乐么。」

听到我这么问,日高同学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下,停下了哼唱。然后她缓缓地看向了我。有什么事会让她如此受惊啊。日高同学神情十分复杂地凝视着手边的杯子。

「唔,该怎么说好呢?」

「就算你问我我也回答不了。」

既然她回答该怎么说好,那就代表着她确实懂一点古典乐吧。没兴趣的话,就不会下意识地哼曲了。而且,现在店里播的曲子我也没听过。虽然作为一个不太关注古典乐的人这么 想有点那啥,但即便如此我也觉得这并不是一首谁都听过的名曲。

「它不是你的兴趣吗?」

「唔……朋友倒是有经常听。」

她的回答并没有提及自己本身。

我觉得这种兴趣没什么好藏的。

或许日高同学觉得这和她本身的形象不太相称就感到不好意思了。不过想想确实,兴趣是鉴赏音乐,尤其是听古典乐,被人觉得有些做作也不奇怪。

从日高同学的表情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只见她又望向了窗外。她的身影依稀地倒映在窗上,身体的轮廓被雨滴冲刷而变得模糊。

日高同学在凝望中到底思考着什么呢。当听到这么模棱两可的答复的时候,我并没有强行追问下去。不擅闯对方的私人空间是我们之间的朦胧默契。

不过,如果古典乐是她的兴趣,我觉得这和她也挺配的。说是优雅可能有些夸张,但感觉这与她时而展现出来的颇有教养的一面相吻合。

刚想着日高同学在望着远处,她却啪地倒在桌上,把头贴在桌面。看来她的思考是陷入僵局了,拼过头了也不是什么好事。也许是因为她都夸下海口要让我露出笑容才会这么拼命。这不过是她一时兴起的延续而已,用不着勉强自己嘛。

「我觉得没必要勉强自己哦。就算失败了,我也只是继续不会笑而已,对日高同学来说没什么损失吧。」

「不,我是不会放弃的。」

还说不会放弃,又不是喜欢死缠烂打的小孩子了。真是的,我对她这份乐观感到傻眼,也感到有些羡慕。这与向各种事情妥协后假装放得下的我真是大相径庭。

被我提过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哼过曲子了。我是不讨厌她这么做的啊。

这毛毛细雨没有要停的意思。我希望这场雨可以在我们回去之前停下,但同时觉得这般寂静的世界可以永远持续下去的话也挺好的。

近两个月没有外出,自然也攒到钱了。虽说是怀着复杂的心情从父母那里得到的零花钱,不过这样又可以和日高同学一起出去哪里了吧。

日高同学以前问过我想去的地方。过了这么一段时间,我还是没有想出来。说实话,我并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无论去哪里,只要和日高同学在一起就挺高兴的了。

想到这里,我在心中感到一惊。注意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想了些什么以后,我感到很是难为情,就把这些想法从脑子里抹掉了。原来我是这么想的吗。

在一片沉默中发现店里播放的曲子换了一首。这首曲子我有听过。不过也仅仅是听过,除此之外一无所知。我从记忆中捞了点外行人的知识,这好像是贝多芬的作品。

我也不是说对古典乐完全没兴趣。听倒是不讨厌,只是想了解它们又不知该从哪里下手,就没有去碰了。

如果这真的是她的兴趣,我可能还是稍微接触一下比较好。毕竟她平时都和我一起呆在图书馆里头,主动靠近她的领域也是应尽的关照。

如此想着,只见日高同学把喝剩的茶轻放在桌子上。她用白皙纤细的手指抚摸着茶杯,微笑着对我说道:

「藤枝君你说,笑不出来很痛苦吗?」

拍打窗户的雨声有些变大了。

看来还得再避一会雨。

开着空调的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铅笔在纸上划着发出刷刷的声音。七月份上旬,是期末考试的时期。大家都坐在桌前,专心地答着题。学校又是高考啊又是升学的狠狠地动员了一波后,想必大多数学生都已经打起十二分精神了吧。

只有我还是吊儿郎当地,盖上随便填写的答卷,望向了时钟。

就算发着呆也不会有人来指责。老师们早就知道我是那种学生了,大部分老师对我这样的学生都是视若无睹的。他们可没心思把时间浪费在那些不留成绩、也不想留成绩的人身上。我觉得他们这么利用时间才有意义。我个人也不想受到干预,可以说是利害一致了。

在这段不好打发的时间里,我想了想之前日高同学说的话。

她问我笑不出来是不是很痛苦。

我下意识地回答道「那当然痛苦了」,但如果问我是不是真的留下了痛苦的回忆,我倒是一时间回答不了。

事实上笑不了也确实为我带来了不便和不利。我可以说是因为笑不了而失去朋友,也感觉自己失去了人情味。但即便觉得这样的自己作为一个人是有缺陷的,如果被问到自己是不是一个不幸的人,我也答不上来。

最初那会我也许确实觉得自己不幸,给自己贴上不幸的标签,然后不去正视眼前的现实。当然在世人看来,我的处境算不上幸福。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感觉我对自己的认知从一个不幸的人变成了一个倒霉的人。如今 再想想也觉得,应该说自己是个倒霉的人才更合适。

那么,来想下这种倒霉为自己带来了什么吧。

因为笑不了,用来看书还有面对自己的时间增多了。虽然也挺难受的,但这是无所事事地混着日子的我所无法做到的事。虽说毫无顾虑地和朋友们做着蠢事,每天都过得开心也是一种幸福,可正因为现实并非如此我才获得了别的事物。

而且,失去笑容这种缺陷还为我收获了一场意义非凡的邂逅。

我不觉得初中那个无忧无虑、天真的自己上了高中会泡在图书馆里,日高同学也不会向那样的我搭话吧。

如果我没有失去笑容,就不会与日高同学相遇。假如要我沿着藤枝苍的人生再走一遍,来到笑不了和笑得了的岔路口面前,我觉得自己会抱头苦思。然后,如今的我想必还是会再度选择笑不了的那条路。

那现在的我到底算不幸还是幸福的呢。

我找不到答案。就算去思考想不明白。是不幸还是幸福,到头来只是唯结果论。想得再多也只会陷入思考的深渊里头。

像这样想着事情,考试时间就被一点一点地打发掉了。

我明白,在这段用来解答指定问题的时间里光顾着给自身问题寻求答案的自己是有多么自私任性。即便如此我的大脑仍无法停止思考,满是泥巴的脑浆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考试持续一周。考试周期间基本在上午就考完,随后的时间自由支配,有的人会在教室或自习室自习,有的直接回家,还有的会和朋友一起去玩耍给自己歇口气。部分有实力的运动部哪怕在考试周也会有社团活动。

本来准备考试就已经挺辛苦的了,我对他们的热情感到佩服。虽说学点他们的精神对自己也有益处,但我既没有社团活动,对学习也没有太多的心思和热情。

说起来,日高同学说过在暑假的开头和结尾都有暑期补习。

貌似是仅限有意愿的人参加,听日高同学的语气她应该是参加的。看她那样该说是认真还是有热情呢,那种恪守学生本分投入到学习的态度,真是个模范学生啊。

有意愿的人可以报名参加,看到这句话的瞬间大多数人应该都会觉得不用去也行。我也是这大多数人中的一员。不如说我可能会是这其中第一个这么想的人。

即将到来的漫长暑假如果和往年一样,那等待着我的将会是毫无色彩的无趣日子。

在暑假里没有太多能做的事可选可以说是好事,毕竟不用浪费时间,不过选择太少就会变得乏味。事实上,如果每天都过得千篇一律就会感觉时间过得很慢,这是根据我往年的经验证实的。

然而今年我的日常生活中混入了从未出现过的异物。我想象不到这种异物会产生怎样的影响。提议古怪,说做就做,正是这些让她成为了这种异物。

铃声响起,今天的考试全部结束,我迅速收拾好东西出了教室。考试周没有班会,考完就各自解散。我没有任何事情需要留在学校,便毫不犹豫地准备回家。

赶在教学楼门口挤满人之前离开吧。我快步在走廊上前进着。

「喂,藤枝!等等!」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回响在人还不多的走廊里。别那么大声地叫别人的名字啊,我这么想道,不过那个叫高濑的男人就是这种人。我可不想被他用更大的音量点名,于是就不情不愿地停下了脚步。

「抱歉啊,把你叫住。」

高濑小跑着来到我跟前。

站在高濑这么一个高个子面前,自然就得抬起头来看他,这让我很不爽。

「觉得抱歉就别叫住我啊。」

「别这么说嘛。藤枝你还真是嘴上不留情啊。」

高濑狎昵地拍着我的肩膀。我不擅长应付这种举动。虽然高濑对我自来熟,但遗憾的是,我不觉得和他很熟。

我拍开高濑搭在肩膀上的手。「抱歉抱歉」,高濑摸着后脑勺,如此说道:

「那个藤枝,还记得之前我们偶然在图书馆碰到的事吗?」

啊,我和日高同学在长椅上聊天那时的事么。说起来,好像身穿运动服的高濑有来搭过话。诸如「在外头碰到真是倒霉啊」之类的记忆在我脑海中被唤醒。想起来后,我点了点头。

「然后呢,呃,该怎么说呢。」

「干嘛啊,吞吞吐吐的。」

说话不得要领的高濑给我一种别扭的感觉。他那扭扭捏捏的异样态度不像是平时的那个高濑。平时的他基本上都是充满自信而又得意忘形,看着像个傻子一样,但今天的他简直就像个坠入爱河的少女一般。怎么说呢,有些恶心。他的脸上似乎都有些泛红了。

「唔,该怎么说好呢。那时藤枝旁边不是坐着个女孩嘛。」

「啊,是说日高同学啊。你认识吗?」

高濑摇了摇头,他的眼神慌张,四处乱飘。说起来,之前在图书馆碰到的时候眼神也是飘忽不定的。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啊。

「她叫日高吗……。听着,我有事想拜托藤枝你。」

他一改刚才那种瘫软的表情,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朝我逼近。一瞬间看起来像个少女般的高濑,现在的神色则很有男子气概。我被他过于认真的表情镇住,不禁后退了半步。

「也,也得看你要拜托什么。」

「那我就直说了,我希望你能把日高同学介绍给我。」

「介绍?」

我在脑海中反复咀嚼「介绍」这个词。一般来说他所指的介绍,就是希望和日高同学见上一面吧。想让我把日高同学介绍给他是有何目的。

「是啊。想请你帮我约个时间,我想和日高同学见个面。」

「为什么想见她啊。」

仍没看透高濑目的的我直奔主题。假如他不安好心,即便拜托我,我也不会同意。

「什么为什么,理由也就只有那一个了吧。」

高濑没有说出来,而是红着脸用一种「意会一下啊」的眼神看向了我。

上一秒还是满脸通红目光游离的,接着就一脸认真地恳求起来。再加上又是介绍,又是想见面。我把高濑的一举一动在脑海中罗列出来,拼凑在一起,在数秒内,连迟钝的我也终于察觉到是怎么回事了。

「为什么这种事要拜托我啊。」

明白高濑的意图后,我感到些许焦躁。有一种超出愤怒的沉闷且来历不明的情绪在我的内心激荡着。

为什么非要我给高濑和日高同学搭桥牵线啊。自己去搞啊。为了自己的事我都已经筋疲力竭了,哪有时间去顾及他人啊。

「我也只能拜托你了,你懂的吧。好嘛,求你了!」

高濑夸张地低下了头,双手在头上合掌作揖。

在我们磨磨蹭蹭地说着话的时候,其他学生貌似已经成群结队地从教室里出来了,扎堆的脚步声在逐渐逼近。得赶紧把事了结了。要不干脆就一声不吭地溜走吧。

现在的情况要是被一堆学生看到的话,想必会特别惹人注目。这种展开对我来说既不情愿也不妥当。高濑又一次「拜托了!」,高声地向我恳求道。所以说这么做很显眼的别搞了。

「知道啦,知道啦快停下来。」

我受不了高濑这说什么也不肯退让的态度,就假装答应下来然后准备撤退了。能把眼前这种情况搞定的话,之后再随便找个理由拒绝他就行了。

「真的吗,藤枝。谢了啊!有你这样的朋友就是好啊!」

满面春风的高濑握着我的手呼呼地上下甩着。我果然跟不上这家伙的节奏。话说,我们又不是朋友,别说得这么随便啊。

最后高濑要和我交换联系方式。说实话我根本就不想跟他换,但想想可以不用面对面感受这家伙的大大咧咧就感觉还行。我想他应该不至于连发个信息都大大咧咧的吧。在我的联系人名单上便出现了他那无关紧要的账号。要是一段时间没联系了就给他拉黑了吧。

而在这段时间里,不幸的是学生的人流已经涌到这边来了。不断逼近的吵闹人群中,看着像是高濑朋友的三人小组走了过来,看到了他。

「在干啥啊高濑。走了,去唱K。」

「啊,现在就来!那回见,谢你啦藤枝。」

高濑在走之前扔下这么一句,便加入到那个小团体去了。这群家伙就是那种带着所谓学园阶级上层气息的、这辈子也不会和我扯上关系的人。要是他们三个都是像高濑那样的怪人倒是另当别论。

「什么啊,那家伙?你和那种阴湿鬼呆在一块儿啊?」

拥挤的人群当中,我听到小团体中的一人对高濑如此说道。想怎么说随便你,但这种话能不能离远点再说啊。明明教学楼门口就那一个,要是在那碰到不就尴尬了。

我也在人群中钻着,朝门口走去。尽量快点走出学校吧,我这么想到。

这种事认真就输了。反正说的人很快就会忘记自己说的话,比起在意这个在意那个,被说的人也彻底把话忘掉才是和平而又最快的解决方法吧。

我在出学校之前,暂且停止了思考。对于没体力没精神的人来说这样的冷却时间可是很重要的。

在学生们吵吵嚷嚷的讲话声中,高濑的声音也很是响亮。

「聊了下是个比想象中还要有趣的家伙哦。」

感觉似乎听到了这样的话,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夹在一堆人里,说不定只是我的幻听。

我哼了一声,从鞋柜里取出运动鞋。被心中难以接受的情绪驱使着,逃似地踏着运动鞋走了。

去往图书馆的路上,我一直闷闷不乐地想事情。

肚子里好像被一种来历不明的异物所盘踞着。这与恶心啊,害怕悲伤之类的感情不太一样。但毫无疑问,我的情绪快要因为这种东西而产生动摇了。我不知该如何除掉它。

高濑是喜欢上了日高同学吧。

也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抛开理由不谈,如果是第一眼就喜欢上了那也没有办法。虽说这种感觉我是无法理解的。

然后,高濑拜托我去当中间人。也就是去扮演丘比特。要我当丘比特那也太不吉利了,我可是个瘟神啊。我不是那种能为别人牵线搭桥的人。我连我自己的人际关系都处理不好,哪有余力去帮别人。

假如我把高濑介绍给了日高同学,她会怎么想?

肯定会对此感到疑惑吧。然后可能会很为难,会觉得「又有麻烦事了啊」而感到困扰和不快。又或者会像平时那样笑着搪塞过去。不管怎样我都能想象得到她必定会采取一种消极的态度。

无论如何,我都没有兴趣去把高濑介绍给日高同学。

我闷闷不乐的原因显而易见。

只要去拒绝掉就行了,但我真的有资格那么做吗。她又不是我的女朋友,就算去找拒绝的理由,在自问自答过后终究只能得到一个自私任性的答案。

我一脚踢飞躺在路边的小石子。它咕咚咕咚地蹦跳着,被我踢了两三次后便消失在了草丛里。我并没有去找它。

结果还没有得出正确的答案我就到了图书馆。多亏了郁郁葱葱的树木,让步入盛夏的图书馆处在一片绿荫下。阳光透过叶缝洒落在树荫上,散作点点斑驳。

走进开着凉爽空调的馆内,我径直地走向了老地方。我有想过她会不会已经来了,但没有人坐在那里。我轻叹口气。

冷静不下来的我坐在座位上,反常地看起了英语单词本。我觉得把一些对自己有益的东西强塞进脑袋就不会去多想了。然而,一个平时都没怎么学习的人也不可能突然就集中起注意力把单词本看进去,单词根本不进脑子。

我的思绪迅速回到刚才思考的事情里,变成了一具看似在学习的空壳。不过毕竟我平时也和一具空壳差不多,并没有什么太大变化。

「我可能还是第一次看到藤枝君在学习呢。」

一声招呼把我拉回了现实。回过神来日高同学已经坐在对面的座位上了。

「毕竟是考试前夕呢。」

「骗人,你只是假装在看单词本吧。」

这么轻易地被识破了。日高同学的直觉有时候挺敏锐的啊。再装下去也没有意义了,我便利索地合上单词本把它收回提包里去。

「正确的选择。想在考试前抱抱佛脚的话,要采用更高效的学习方法。」

「毕竟单词本是给平时就有好好学习的人巩固知识用的嘛。」

没错,对于平常就没怎么学习的我来说看单词本确实没有什么必要。不说什么巩固不巩固的,我连基础都没有。

「怎么啦,还假装学习。」

日高同学坏笑了笑向我问道。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时常会觉得,果然笑容会给人更加柔和的印象。

「在考试前学习可是常识吧。我想验证一下,要是自己按着这些普通人共有的常识来行动的话,是不是也能成为普通人呢。学习也得先从做样子开始。」

就算随便说着点什么糊弄过去,我也能从日高同学眼中看到她的猜疑。

我还在犹豫要不要把刚才那件事告诉给日高同学。即便要说出来,那也应该等我再冷静一些才好吧。心急的话可能会说些不该说的。

「从做样子开始,不如说是只有个样子呢。」

说着日高同学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眯起来的双眼深处,向我诉说着无声的话语。我迅速别过脸,没对上眼我也感觉到她那刺人的视线。

「喂,藤枝君。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这直觉的敏锐程度简直不输警犬啊。快要让我怀疑她是不是受过什么特殊训练了。我对自己的扑克脸还挺有自信的啊。看来今天日高同学的直觉是真的准,又或者是因为我的举动过于异常。

面对如此富有洞察力的日高同学,我姑且还是做了做最后的挣扎。

「隐情这种东西无论谁都会有一点两点吧。」

「所谓隐情一词,是只有在别人察觉不到的情况下才能成立哦。藤枝君确实不怎么会撒谎呢。」

日高同学扑哧一笑,如此说道。

看来是没辙了。

再隐瞒下去,我都可以看到在永无休止的盘问中耗尽心神的自己了。说到底这又不是我能够擅自决定的事情,总之先告诉她本人再看看她的反应也不失为一种手段吧。想必说出来以后她自然就会拒绝掉的。

我想简单又轻松地告诉她,却开不了口。一到了要把事情告诉给日高同学的时候,我就突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她不会生气吧。

「啊,怎么说呢。日高同学啊,你有在和谁交往吗?」

「诶。」

日高同学惊讶得不禁发出了叫声。我在说什么胡话啊。想着要绕个弯子去打听,结果就问了这么个出人意料的问题。这样一来不就搞得我好像抱有什么奇怪的想法一样吗。这种语气感觉如同对女儿的恋爱多嘴的父亲一般。

「真是没想到藤枝君会问我这种问题。」

如果我自己也如同往常那样的话,肯定不会问出这种问题。与恋爱无缘的我会关心起这种事来,换谁都会感到意外。我那喜欢随便应付了事的习惯起了反作用。

在我一声不吭地苦恼着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日高同学开口了。

「没有哦。」

她有些害羞地笑着,如此回答道。

「是吗。」

明明是自己问出来的,我却找不到一个像样的回答。

因为气氛变得有些尴尬,我便把对话拉回正题。

「我说啊,还记得之前我们坐在那边的长凳时,走过来搭话的那个男生吗?」

「嗯,记得哦。那个留着寸头的,是藤枝君你的朋友对吧。」

「不,不是朋友。先不管这个,那家伙想跟日高同学你见面。」

日高同学沉下脸轻叹了口气。在短暂的沉默中,我感到些许怯意。感觉在一瞬间空气好像凝结了一样,是我的错觉吗。同样是气氛变得微妙,却和刚才完全不同,感觉似乎有一种一触即发的气氛将我们包裹。无声的寂静冰冷刺骨。

「可以啊。」

咦?

仿佛在嘲笑从头到尾都在对这个话题感到畏惧的我一般,日高同学平静而又利索地回答道。

不如说听到这种回答的我反而心生动摇了。面对这甚是出乎意料的答复,我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刚才日高同学确实是答应了高濑的请求对吧。真的是那么说的吗,我都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了。

日高同学若无其事地从提包里取出学习用的工具,开始为考试作复习。而我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一动脑便立马宕机,如此往复。

我还以为日高同学肯定会找个理由拒绝掉。该说是被泼了一身冷水吗,感觉自己的脸上就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一样。最先让我感到的是震惊,我都无法作出正常的判断了。

为什么她会如此爽快地答应高濑的请求。

为何,为什么,我满脑子都是问号。

不不,高中生会对这种恋爱机遇之类的东西感兴趣很正常吧。不过是我自个儿在那苦恼罢了,这种事也许很常见,也可能是比我想象中随意得多的活动。

我试着让自己接受事实。

回过神来我肚子里头的异物好像也膨胀起来,察觉到以后,一种难以言表的不安袭来。日高同学的允诺,会对我的精神状态产生影响,也就说明是那么回事吧。我实在是对自己的迟钝傻眼了,竟然丝毫都不了解自己的心意。

我不想让日高同学和高濑见面。

这毫无疑问是出于我这个自以为是又过于自我中心的人埋藏在心底里的欲望。没想到像我这样的人会有这样的感情。明明笑都不会笑还会有这么重的嫉妒心啊,我如此嘲笑自己。

既然日高同学已经答应了高濑的请求,我也没有阻止的权利。事已至此,我只能当一个旁观者。

「那,明天可以吗。」

我说出的话莫名有些破音。明明是自己说的话,却好像背离了自己的思考。这证明自己已经甘于循规蹈矩地去发挥牵线丘比特的作用了。我真是卑微得像个蠢蛋啊。

「嗯,没问题哦。」

日高同学边盯着题集边回答道。或许是因为她的注意力大部分都集中在学习上,她的声音听起来冷淡无情。虽然这也有可能只是我的认知擅自给现实加了一层滤镜。

我所看到的世界会随着我的精神状态改变颜色。是日高同学夺走了我的颜色,又或者是我擅自将自己埋入黑白的世界里头,怎么说都行。之后该从哪里寻找借口,我心里也自有定数。

我再也没有出声。

即便再说些什么,也只会让我的心情变得悲惨。

日高同学听到有人想跟她说上话以后会作何感想,又会看到怎样的结局,我并不清楚。只是,她和我不同,直觉敏锐,人很聪明。在那一瞬间,她肯定是思索了许多才会作出那样的决定吧。

高濑的请求对日高同学来说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只是这种事恰巧让我感到不妥和不情愿罢了,仅仅如此。我这样告诉自己。因为这么想才能让自己的精神负担变得最小。结果什么的,不到最后也不会知道。

只是,就算有了一个我不愿意看到的结果,我想至少也该提前做好准备去接受它吧。

我还在想这段时间和日高同学之间的距离是不是稍微缩短了一点。她也是这么说的,虽说我含糊地回答了她,但我也有同样的感觉。原以为是这样,但如今这种感觉已经利索地从指缝间溜走,洒落在地上。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是越短越好。想必无论如何其中的平衡都是很重要的,而正因为重要,所以这种平衡才难以做到。

越是亲近的人,就越是期待,越有期望,越想将其捧在手中。然后仅仅是因为对方一个出乎意料、冷不防的举动而感到失望。人这种生物为什么就这么麻烦啊。

对我来说,日高同学就算称不上是朋友,那也不仅仅是熟人这种程度吧。虽然这段关系还不能很好地表述出来,但我们二人之间确实是有联系的。然而即便如此,当看到日高同学不为人知的一面的时候,无论如何我都会感到不安。

这与藏没藏起来、背叛期待无关。单纯只是我还不了解日高同学罢了。只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我自以为已经很懂她罢了。

我对自身的人性还有狭窄浅薄的眼界感到恼火。

隔日,考试结束后高濑来找我了。

从昨晚开始他就发了很多信息过来,无论哪条都是在问与日高同学见面相关的事。明明一开始我就告诉他已经约好了,还不断发些有的没的东西过来,我就保持未读的状态关掉了消息提醒。

高濑劈头就问为什么要无视他的消息,但觉得怎样都好的我连直接无视他的问题。我并痛恨高濑,虽说确实感觉他挺烦人的。

到头来要说我对什么感到不满或者说苦恼,那就是日高同学做出的选择。

这不像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她会做出的选择,而会这么想说到底也不过是因为我自以为了解她而已。事实上她所做出的选择就代表着日高咲良真实的一面。虽然我不想承认这个事实,但这也只是因为自己搞错了各种前提,而这种误会又兜兜转转地回到身上罢了。

这是我昨天回家后得出的结论。

「我说,日高同学是个怎样的人啊。」

去图书馆的路上,高濑这么问道。

真没想到会有一天要和这家伙在放学后一同去往某个地方。说到底都是迫不得已的,我的心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不如说差到了极点。

「是个既开朗又有活力的人。」

她的人可不止是这样。肯定有更好的词语来形容日高同学。只是,因为问我的是这种人,我就简单而点到为止地告诉他了。无论告诉高濑什么只要是日高同学的事他都会满心欢喜,我便漫不经心地回答着这家伙的问题。

他还不断问着些有的没的,我对日高同学又不是无所不知。每当高濑问起日高同学的事,我就意识到那尽是些我不清楚的问题。真想快点从这家伙身边解脱出来喘口气啊。

忍受着痛苦走着,总算来到图书馆了。不远处的天空堆积着厚厚的云层。虽然现在还出着太阳,但也许再过一会就要下雨了。我可没有带伞来啊。

我看到坐在外头长椅上的日高同学。之所以没把见面的地点约在图书馆里面,是因为我担心在馆内高濑说话的声音会吵到别人,就做出了这样的提议。 事实上这家伙的声音不论是好是坏就是很洪亮。然而不巧碰到这种天气,等会可能得去哪儿找个屋檐避雨了。

「日高同学,我把他带来了。就是这家伙想跟你说说话。」

等我说完,日高同学便瞥了一眼挺立在我身旁的高濑。也许是因为觉得坐着有失礼节,她站了起来郑重地打了声招呼。

「你好,我是日高咲良。」

她那微笑着打招呼的面庞,比往常都要生硬。毕竟一个高个子寸头突然就想和自己聊天还来到面前,会感到些许压力也是没办法的事。感觉她的语调也比以往平静了些。

「你,你好!我叫高濑。请多指教,咲良同学。」

能这么若无其事地叫别人的名字,果然他和我属于不同人种。能做到这种事我并不羡慕,只是单纯地感到佩服。无论是大摇大摆地闯进别人的世界也好,还是去接纳他人也罢。

「顺带一提我的名字叫裕太。请随意称呼。」

「那就高濑君吧。」

就算大摇大摆地闯进别人的世界,也未必会被他人接纳。不过,也正因为这种程度的拒绝对他造成不了什么伤害,他才能维持这种性格。

「碎碎念」:【关于翻译】米娜桑好,俺是翻译三代目, 在此希望能像三代火影那样成为任期最长的那个,乃至熬死四代目(雾)……以及俺不如前两代,没法周更,大概周翻,见谅(四代目你快来~)。【关于剧情】现在算是起承转合的“转”的开端,精彩马上就到。以及,高瀬各自意义上都是好人啦,未来的好助攻,大家都宽容些,下手别太重(雾)。

  高濑没有气馁而是继续问道,

“咲良同学你经常来图书馆吗?”

  “嗯,经常来哦。”

  “我听藤枝君说,你很喜欢书呢。”

  藤枝君?这家伙就因为在日高同学面前而装乖巧呢。我不认为,只是改变自己的说话口吻就能轻易改变自己的形象。即便靠临阵磨枪顺利交流,但若是其本质的部分无法为人接受的话,那么一旦被发现,就会受到极大的损害。而且最好不要小瞧日高同学准确的直觉。

  “对呀,挺喜欢的。”

  “其实我最近也对书挺感兴趣的。因此想着要是能跟咲良同学你聊聊这方面的事就好了,就拜托藤枝君让我跟你这样见个面了。”

日高同学闻言,微微一愣。

“我的确很喜欢读书,但这种事情,还是找藤枝君比较好吧?他比我更懂书,和你一个学校也更方便见面。”

  “啊,啊不,虽然确实如此,但我在和藤枝君交谈时发觉自己和他的喜好不太一样来着。”

  高濑在焦急中随便找了个理由。当然,我和高濑都没那样交谈过。你已经快原形毕露了哦,没问题吗?

  面对冒进的高濑,日高同学就像个长距离拳击手一样冷静地予以反击。她答应得很痛快,但话里话外总是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说实话,这两人的对话似乎不在一个频道上。

  尽管看着很让人焦虑,但我插嘴的话,也只会让场面更复杂,因此我保持沉默。只是,尽管我不愿承认,但他们两人并排站在一起美如画。与其说是惊艳,不如说是一眼看过去给人的印象很般配。乍一看很是爽朗的运动系男子高濑,和死板着个脸的我,哪方更适合日高同学,这不言而喻。

  “那么,高濑君你喜欢什么样的书呢?”

  两人的对话开始走上正轨,我便打算迅速退场。毕竟我留在这也没意义,暂时离开既是为了他们好,也是为了自己好。

  “你去哪里?”

  高濑叫住了我。

  “我去上个洗手间。”

  我这么一说,高濑好像是误会了什么,避开日高同学对我比了个大拇指。没人在帮你哦。我只是看着你们这闹剧感到难受,而想去散会步而已。

  他的笑容很爽朗,而我选择转身离开。我没去看日高同学的表情,不过她应该不会因为没有我而感到尴尬。毕竟她与我不同,是能正常跟人沟通的。

  我走着,为了能尽快去到看不见他们俩的地方。有一阵风吹过,不冷不热的空气缠身。我不是很喜欢夏季,因为那里很潮湿,而且很闷热。我忽然间闻到了雨水的味道,便明白今天终归是要下雨的。我倒是希望它要下就快下,早点结束今天这一天。

  图书馆周围有条绕了很大一圈的道路,我顶着大风在那散步。尽管与不少下课的同学擦肩而过,但他们都行色匆匆。估计是在担心天气继续恶化吧。

  高濑先不管,日高同学是有伞的吧。但刚考虑到这,我就想起日高同学是骑着自行车过来的了。但就算下雨了,只要她能趁着雨还不大的时候回去,应该也不会湿多少。高濑看起来和我一样没带伞,但那家伙湿透也无所谓。不如说最好湿成烂抹布。

  肌肤上感到的湿热让我很不舒服,但我不想回图书馆,又觉得一声不吭地回家不太合适,于是我继续散步。若我是那种能在此时果断离去的人,那该多轻松啊。我痛恨自己的优柔寡断。

  尽管我无意间注意到了心中的那份异样感到底是什么,但它依然挥之不去,且变得比以往还要更漆黑且沉重。我甚至感觉它越发粘稠,拥有了流动性。它若是涌上头,从咽喉中吐露而出,我恐怕就再也压抑不住了吧。(翻:嫉妒是原罪啊ww还不承认w)

  在这个时候,时间的流逝就会感觉变得非常缓慢。用手机看了下时间,离我走出来还不到十分钟。为了尽可能不去思考那两人的事,我逼着自己去想些与此毫无关联的事。我让自己的意识脱离了日高同学与高濑在图书馆里谈话的这一框架,转而去畅想自己希望的场景。

  他们有说有笑到了什么程度呢,无人知晓,但我却是闲得很。要高效率地填补这段空闲,放空内心是最快捷的。但不必放弃思考,不如说应该凭借专注于思考某些东西并在脑海中描绘它来尽可能地不让感情外露。这样就能专注于无了。

  我想象着那座距此甚远的空想城镇。

  那是一座海滨小镇。城镇依山而建,平缓的坡道一直向着海边延伸。平稳的海风吹拂着到处都是坡道的小镇,将大海的气息送到了镇上。不同于已然开发过的土地,小镇上民房与个人小店鳞次栉比,四处都很宁静,但也都充满了活力。望向天际,候鸟正展翅高飞,飘忽不定;再看向海洋,湛蓝一望无际。

  在一座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山顶,我驻足而立。

  沐浴着海风,站在这个最接近太阳的场所,我眺望着人间的烟火与广袤的湛蓝。恍若自己就是小镇的守护神。我带着温柔的神情一直遥望着这片景色。

  如果在我脑海中浮现的这片风景是现实,那该有多美好呀。若真有这样的小镇的话,我很想要即刻动身前往。

  我早已暗自决定,要离开现在居住的这座小镇。而若是能选择落脚点的话,我想要去的就是那样的地方。如此一来,我就能从当下的牢笼中解脱,说不定还能就此变得能笑出来。

  我要分解现在的形象,去寻找我在彼时该有的样子。

  我越是想象,那份希望尽早独立去往远方的心情就会愈发强烈。因为想要早日逃离那个让自己不自由的存在。尽管在目的地,我可能会是孤身一人,但我并不在意。只要能摆脱眼前的这份现实,那也无所谓。不过,和日高同学之间的关系还是让我很在意。嘛,我俩之间的关系也不能保证长久,这点就先搁置吧。

  自从无法言笑,我便开始想象那片未知的土地。

  尽管我连自己笑出来的样子都想象不出,但却很自然地达成了这份妄想。一定是因为我很想要个归处吧。无聊的课程、入睡之前,或是必须得像现在这样消磨时间的时候,我都会去想象。在那个幻想的世界里,我便是神明,一切都随我心意。可即便如此,我也没能在那个世界中笑出来,依然没能取回自我。

  在想着这些的期间,我已经在图书馆周围走了一圈。而因为是慢慢走的,所以花了三十多分钟。

  为了确认他们俩现在状况如何,我起身前往那边。可靠近的每一步都仿佛像是在泥沼中前行般举步维艰,内心也感受到了相当程度的沉重。我深感搭话的麻烦,脑海中闪过了就此回家的选项。而就在我努力甩开这想法出现在那两人面前后,高濑在我之前先开口了,

  “你回来的正是时候,藤枝。我打算这就回去了。”

  高濑一见我,立刻站起身来。我以为他还会在这里呆很长一段时间呢。我有些惊讶,高濑居然会这么简单就回去,日高同学,你是不是说了什么很严厉的话?

  “这就走了吗?”

  “嗯,幸好你让我跟她说上了话,谢谢你答应了我的请求。也谢谢你,咲良同学。”

  “没事,我也要向你道谢。”

  我一脸惊讶地看着他们俩互相点头示意。这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对话呢,我能感受到这两人之间微妙的距离感。

  可能是注意到了我的神情,高濑凑近正诧异着的我身旁,小声对我说道,

  “你也是个混账呢。”

  “干嘛啊,我可啥都没做。”

  我也随他压低了声音,以日高同学听不到的音量与他悄声交谈着。

  “迟钝也要有个度哦。还有,别太让咲良同学困扰。要是让她为难,我可饶不了你啊。”

(翻:我本以为你是热血笨蛋,原来你是热血笨蛋助攻手啊!好人!)

  高濑似是在说笑,但他收起了往日的爽朗笑容,表情很是认真强硬。我思索着他话语中的真意。我无言地盯着他,他在离去前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要是你不行的话,我就会抢走咲良同学。”

  高濑带着挑衅的眼神和语调对我发出了威胁。这家伙又这样说着些抢走某个人这种夸张的话。

  “搞什么啊。”

  我对着高濑离去的背影抱怨着。将他人认定为自己的所有物是很傲慢的想法,亏他能这么随口说出来。

  转向日高同学那边,她正微微叹了口气,

  “他那种情绪,应对起来很累人吧。”

  他可能藏起了平日的烦人劲,但与装正经的人交流不管是谁都会感到疲倦的。特别是和高濑对话的时候尤为如此。高濑从一开始就是以那种感觉跟我搭话的,我没怎么见过他装正经就是了。

  “是有点,毕竟我也不怎么擅长跟初次见面的人交谈。只是,高濑他应该是个好人。”

  “高濑是个好人?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唔—,只能说是交谈的印象吧。总的来说,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我脑子里又开始冒问号了。早些时候我就注意到了,有时日高同学所思考的事仿佛是毫无章法一般,会让人看不懂。虽说我一开始就猜不透她的想法,但如今所感到的违和感要更大。也许是我们之间对一些事情的认知出现了偏差吧。

  “你说高濑是个好人,这可真怪。你们到底说了什么以至于会让你这么想啊。”

  我对此相当在意,而受到心中的异物侵蚀,让我说话不由地带上了刺。

  “说了什么?我觉得藤枝君你没必要知道。”

  日高同学平静地说道。她说的话很理所当然,我是没有权利介入其中。明知如此,但我还是异常的焦躁。尽管自己也觉得很难看,但情感还是沸腾着满溢而出。

  “没错。日高同学你爱跟什么人聊天,那都是随你喜欢。没错,你一直都很随意任性。突然就出现在我面前,拉着我到处跑。明明没有任何根据,却轻易说出了会让我笑出来的话,使我对你产生了依赖。确实,我没必要知道你和高濑说了什么呢。说到底,对你来说,与他人的来往不过是心血来潮下的肤浅关系啊。”

  流露出的话语让火越烧越旺,回过神来,我已经将压抑在心底的东西都倾泻而出。

  咦,我原来是这么想的啊。明明是自己的身体,但却丢人地让情绪支配了身体。部分意识俯瞰着这样的自己。我的弱点暴露无遗,比起自知之明、自负,我似乎更多是个软弱之人。

  “对不起啊,藤枝君。”

  在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日高同学有些为难地笑着说道。看到这一幕,我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沉默再次降临到了我们之间。尽管这份沉默是因为我才出现的,但我却丑陋地希望能撤回刚才那些话语。

  啊啊,明明高濑才对我说过的。一无所知的高濑,比起我要更了解我与日高同学之间的关系。

  我们的关系是至今为止慢慢构建起来的,却因为我那莫名其妙的感情用事而被毁掉了。

  “啊不,额……抱歉。”

  发泄过后,我冷静下来了,可为时晚矣,日高同学已经将那些都承受下来了。

  吐出心中那漆黑的异物后,取而代之袭来的是仿佛要将我碾碎的罪恶感与空虚感。而这全都是我咎由自取。

(翻:嫉妒(吃醋)是原罪啊x2)

  “没事,那我今天就先回去了。”

  日高同学立刻拿起自己的东西站了起来,像是逃一般地从我面前离开了。我没能出声挽留,只能一直凝视着她的背影。

  脸颊上渐渐有了濡湿感,似乎是下起雨来了呢。因为没带伞,在真正下大雨之前回去才是明智之举,可我现在已经没工夫理会这种事了。明明不管怎么想都是我的错,可我却让日高同学先道歉了。这一事实就像打木桩一样深深地刺进了我的心脏。

  好一会儿,我都在盯着日高同学直到刚才都还坐着的位置。也许,她再也不会来这了。一想到这里,一种仿佛是缺失了什么般的失落感又涌上了我的心头,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本来还小的雨势在我发愣期间变得迅猛了,拍打在地面上的声音甚至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继续待在这也没用,还是回去吧。于是我转身离开。鞋子里进了水,给我感觉就像是光脚踩进泥沼里一样恶心。雨势过大以至于看不清前方,但所幸还未出现狂风。

(翻:笑死,原来你才出去,那上面的是雨还是泪就不用说了呢www)

  我冒雨慢吞吞地走在往常的回家路上。感觉路上擦肩而过的人们都在怜悯地看着在雨中没打伞的自己,因此,为了逃离他们的视线,我拐进了一条人烟稀少的道路。进入狭窄的小巷后,走着的就剩我一个人了。

  这里很安静。尽管依然还能听到持续不断的雨声,但我却处于一片寂静中。我只是一味地责备着自己,甚至忘记了自己还在走路。

  这场雨看不到要停的趋势,而这么一路走回家也很难受,于是我便寻找着暂时避雨之处。

  我宛若无处可归的亡灵一般摇摇晃晃地走着,然后就发现了一处陈旧的公交站。这个公交站就像个小箱子一样,破得让人着实怀疑其是否能正常运作。但那徒具其形的隔板与薄薄的屋顶应该能遮挡不少雨水吧。

  就像是被吸进去一样,我走进了公交站。在木制的椅子上坐下时,我听见了轻微的吱呀声。这条长凳已经使用了很久了。也许是椅脚坏了,坐在一端就会有些倾斜,于是我重新在正中间坐好。水沿着校服滴到了长椅上,但反正也不会有人来这坐吧。

  虽然在这附近买把伞再回去也可以,但是已经晚了。在我坐下的时候才注意到,身体已经很是疲倦而沉重了。除了淋雨,也有吸水后制服和背包很重的原因。我将沉重而僵硬的身体靠在椅子上,尽管后背可能会沾到椅子的污渍,但身体的疲劳让我顾不上那么多。

  “这到底什么状况啊。”

  我喃喃自语着。嘟囔般的话语静静地消散在这个封闭的公交站中。是对自己说的吗,还是对日高同学,或是对高濑,亦或者是对世界吗,不知对谁说的话语残渣溶解到了正下着雨的空中。

  自从与日高同学分别,我就一直深感自责,但在内心的某处,我还在包庇着自己。当然,我在冲动之下对日高同学说了很过分的话,这是不争的过失。但我的深层心理仍想着明哲保身,我真痛恨这样的自己。还是说,这也是我藤枝苍呢。

  这就是我只顾自己,把责任转嫁给周围的人而活着的报应。

  蠢货啊。这一次我是在心里低语着。自己真是个蠢货。

  目中无人,对自己也毫不了解,还打算将积郁发泄到他人身上来排解。我就是个愚蠢透顶的人。我知道,这种事我早就知道,知道了又能怎么办。无论怎么挣扎,我也只能做我自己。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我紧紧地握住了拳头,用力地砸在了椅子上,咚地传来厚重的声音。雨势仍未减弱,而姗姗来迟的疼痛让我深感空虚。

  我究竟在期待些什么呢。

  早知道会是这样的感觉,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相遇。

  若是未曾有过期待,那么就能和从前那样,不管是我的日常还是内心都不会起一丝波澜。一个人一直将事情闷在心里还更轻松些。与他人作伴,原来是这么难受的么。

  事到如今,尚且笑得出来时的感觉也已褪色,成了相当模糊的东西。即便想与过去相比较,现在凋零将枯的我甚至没法回忆起来。

  自己受到各种东西的影响而一直迷茫着,既丢人又凄惨。

  湿透了的身体冰冷且沉重,就连心情也是。用于捶打的拳头上,那份阵阵刺痛带着一种让人警醒的节奏。

  回家好麻烦。

  我很想就这么睡着。闭上眼睛,让意识远去,希望再次醒来时能回到还能欢笑的彼时。我很清楚现实没法像梦里那样一帆风顺。可正因如此,不进入梦境的话,我就没法忍耐下去。若是我背负的罪业就是要逃离永续的现实的话,那我大概命中注定一辈子都逃不掉。

  我倾听着雨点打在屋顶上的声音,静静地等待着。

  我才是那个湿成烂抹布的。

第三章 烟火与残缺的红月

第二天的我简直就是个空壳,身体轻便得就像是内部缺失了一半那样。啊不,与其说是轻便,不如说就是很轻。比起空虚感,更多是空虚本身。身为人类,我不过是个单薄而缺乏内涵的存在。我并不知道该如何填补这份空白。

理所当然的,我也没法专心在考试上。先不提我平时就很随意的事,如今比那还要惨烈。

我平常都是在答题卡上随便填填的,而这次近乎是直接交了白卷。不过是原本就很低的分数离零分又近了一步,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分数低也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翻:flag+1,第二卷你小子还以此为借口拖某人下水陪你呢ww)

在考完试后,我在楼梯口跟高濑对上了视线,但他很少见地没跟我搭话。他的行动估计是出于心血来潮,但我现在感到庆幸,因为我现在也没心情和别人说话。

我明白的,即便一直是这个状态也无济于事。已经过了一天了,我也大致冷静下来了,现在应该说是正因那份阴郁和无可救药的怒火的反作用而处于心若死灰的状态。

可不管空壳也好蝉壳也罢,我的脚还是很自然地朝着图书馆走去。

(翻:原文分别是“抜け殻”和“蛻の殻”,本意都是虫褪下的壳或皮)

可能反倒是因为脑子停摆了,我才得以没怎么思考昨天的事。而即便是这幅魂不守舍的状态也没走错路,所谓的习惯还真厉害啊。可能都可以称之为生物本能了吧。

(翻:老婆的所在地已经刻进DNA了(确信)

而且,昨天的大雨就仿佛是没下过一般,湛蓝的天空广阔无比。看向图书馆前积起的水洼,上面映照出了我那形若枯槁的脸。再加上我板着脸,脸上现出如同僵尸的黑眼圈。

走进图书馆,前往平日的场所。

令人懊恼的是,我平常坐的位置上正放着些书本和行李。啊啊,就连这一处居所也要没了吗。我只能涌起一股淡淡的悲哀。

当我想着该坐哪而呆愣着的时候,这张桌子的使用者回来了。我悄悄望过去,是一位很意外的人。我震惊地睁大了沉重的双眼。

是日高同学。

明明昨天是以那样的方式分别的,但日高同学今天还是来图书馆了。我擅自就认定了她不会再来了,但话说回来,日高同学那不按常理出牌的行动模式似乎一直都超乎我的想象来着。即便如此,她又是为了什么而来。

尽管我一直站在那,但她的举止却仿佛完全没看见我一样。如同能面一般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感情,让我有了一瞬间的胆怯。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决不能就此临阵脱逃。没有根据,但我还是战战兢兢地相信直觉坐了下来。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虽然我想着她很快就会跟我说话吧,但直到闭馆,我们之间也一言未发。刚遇见那会我们还更聊得来些。

这段时间很难熬,气氛尴尬到无以复加,但我努力忍耐了下来。不管是忍不住先搭话,还是先回去,就会感觉输了。无聊的意气用事,但无法退让。可是,除了不甘心输给她的念头,我的真实想法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在平时,这种沉默完全不会让人在意,但我今天却感觉时间过得格外缓慢。这份沉默给人感觉就像是被勒脖子一般难受。

从这一天开始,我们一直进行着这种不说话的意气用事。

我与日高同学,几乎每天都会来图书馆,但却互相不发一言。并非是立下了什么约定,我们只是察觉到了对方的想法。

日高同学真的只是因为赌气而不跟我说话吗,这一点不跟本人确认一下是没法得知的。但我知道日高同学的确有这么顽固的一面。

过了一周,这段关系还是没有变化。

我们还是未曾开口。尽管蠢得不行,但还是看不到有结束的迹象。

偶尔会有工作人员前来整理书架,他们似乎察觉到了我们之间的氛围与往日不同,而会疑惑地悄悄往我们这边看。他们再怎么说也会记得每天都来图书馆的人吧。被认知到了的这一事实,让我感到很不自在。

日高同学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她肯定是对我肆意妄为说的话生气了的。换我站在日高同学的立场上,可不只是会有点来气。但她没有反唇相讥,反而说“对不起”,真是个相当优秀的人。

假设她没在生气的话,那这是在寻找着重归于好的时机吗?不,这个假设也太方便自己了。

还是说她真的看不见我吗?那怎么可能。我能在镜子里清楚地看见自己,高濑也偶尔会跟我搭话。要是真变成透明人是不可能发生这种事的。

要是我这样的人变成透明人后还没人注意到,那对我可是很要命的。

首先会在不知情的时候被当做旷课处理,然后就会因为出勤天数不够而没法升到下一年级。身为学渣的我是靠着出勤天数才得以保障升级的,若是失去了赖以生存的绳索就会立刻跌落。

然后令人悲伤的是,我在学校并没有能说话的朋友。因此,就算我不在,也不会有人诧异。因此他们会花上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注意到我变成了透明人吧。

我想象着悲伤而愚蠢的事来熬过这段尴尬的时间。可即便做了这种搞笑的想象,也完全没让内心放晴。不如说更凸显了自己的滑稽,变得更厌恶自己了。

我偷偷看向日高同学。

她最近看小说看得比较多。而平常都是看的图鉴或者杂志,因此略感新鲜。

谁都会有一时的最爱。我也有过只看幻想作品的时候,而后面就是只顾着看推理向的小说了,偶尔很自然地就会采取这种阅读方式。

这种阅读方式没有特别的意义,但持续读同类型的作品就会有各种各样的发现,而发现时莫名有种成就感。也会很顺便就对新方向产生兴趣。我认为开拓尚未见识过的地方也是好事。

我很喜欢书,所以能明白。在看到有趣的书时的那兴奋感是难以形容的。而且与摆满新作的书店不同,图书馆内的书籍很少会变动。在那之中寻觅到有趣的书时会感到命中注定,对找出一直就在身边的东西感到喜悦。

自称爱好读书的我就是这么想的。

日高同学在读的那本书我也有读过。往常我们会互相交流读书感想,但在如今的状况下却无能为力。对此我稍微有些寂寞。与人有所关联是很累人,但能找到互相理解的人就会感到无比喜悦。

(翻:日高同学限定是吧)

已经过了整整一周,我在心里得出了一个结论。

到头来我还是想要和日高同学说话。

虽然用言语来表达让我很羞耻,但因为是自己的心情,所以我很清楚这都是真实的。我们已然相遇了,而且我在其中感觉到了舒适。这状况还是我笑不出来之后第一次遇到。

我很清楚自己在寻找着舒适的场所,但我感觉自己对日高同学所求的并不止于此。大概在我的内心深处还隐藏着某些不同的东西。

但话虽如此,事情也已经发生了。在发生了近乎吵架的事件后,若是没人创造契机,局面就会毫无进展。而放任不管,这段关系就会这么自然而然地走向破灭。

不管怎么看,这个契机都该由我来创造。要说为什么,这都是我种下的因。越是回顾那一天,我越是深刻感到都是自己的错,我不知道有多少次因为悔恨而苦闷不已。

我明白要解决这个状况,方法很简单。只是问题在于,我很少吵架。我不清楚道歉方法,也没有在这种状况下开口的胆量。

太丢脸了,我深感自己丢人,却又祈祷着能好运地等来其它契机降临。

然后我又这么浪费了一周。

暑假已经近在眼前了,同学们都在开开心心地制订假期计划。而在这样的氛围中,我却满是苦涩,苦恼烦闷地来到了图书馆。

万幸的是,日高同学依然还在我面前。

因为不知道她何时就会不再来此,所以我内心的焦灼正与日俱增。而与此同时,我也担心自己可能再一次说错话,完全断掉与日高同学之间的关系。在纠结之中,我着急得仿佛被烧焦了。再次重复,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已经完全搞不懂了。

自己到底是想干什么呢。日高同学又是为什么今天也来了图书馆呢。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彼此之间不再尴尬呢。

到底要思考多久才能抵达正确的答案啊。而在思考深陷泥沼之时,那一瞬间所想到的东西就被我说出了口。

我说出的话实在是有够愚蠢,用那幼稚且拙劣的脑袋闷头拼命思考后的结果就这?

“去吃苹果糖吧。”

说这是毫无铺垫的自言自语,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话到底是打哪来的,自己都蒙了。

说什么想去吃苹果糖,我是笨蛋吗。烦恼着思考了约两周之后,最后竟然说出这种仿佛是思考残渣一般的东西来打破了沉默。要是靠这种话就能重归于好,我一开始就不必烦恼了。搞什么啊,我是肚子饿了吗。不,就算肚子饿了也不会说出这种话吧。吃的东西要多少有多少,为什么非说苹果糖啊!

因为我很是唐突地说了句意义不明的话,日高同学下意识地看了过来。我与微张着嘴的她四目相对,周遭满是怪异的沉默。要是她因为这种搞笑的发言而生气了,那也没办法。我闭上眼,做好了心理准备静待挨揍或者被痛骂。

我身心都如同地藏般僵住了,沉默贯彻到底。我也只能这么干了。

“噗。”

取代呵斥的是,我听到了她忍俊不禁的轻微声响。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看向她的脸。

我满是后悔且想死,而日高同学看着如此眼神的我,轻叹了口气。然后,她仿佛是在忍笑般说道。

“好呀,那我们就去吃苹果糖吧。”

到底发生了什么。

日高同学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傻眼,而是露出了笑容。是因为我太蠢了吗?我为了糊弄过去而单手挠了挠头。

虽然很是搞不懂,但这就是所谓的结果好就万事大吉吧? 这种没所谓的事竟然也能成为破局的开端,那我这两周的时间都算什么啊?我很奇怪,而日高也很奇怪,话说这样就能顺利收场的世界也很奇怪啊。

但就因为是在这样的世界里我才能得救,必须得感谢它才行。我心里正因夹杂着安心与怀疑而混乱不已。可日高同学却正笑脸盈盈,一脸轻松。我不由得就想难道自己是被她考验了吗?

又被她给玩弄于股掌了。

事情以我的提议为契机很自然地进展着。

日高同学一如既往得就仿佛此前的沉默和令人不适的尴尬是假的一样。我感觉还得花些时间才能适应这份反差,说不定日高同学早就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了。

“说到苹果糖就是夏天,说到夏天就是祭典,而说到祭典就是苹果糖呢。”

“……那,请问你愿意去吗?”

“藤枝君你为什么要说敬语?”

人生中第一次邀请女孩子去祭典,这让我动摇不已。我注意着说话时不让声音变尖。而虽然我这边带着从未有过的紧张感,但日高同学却「可以呀ー」地爽快同意了。

暑假即将来临。

虽然都叫夏日祭典,但不同地方举办的形式不一,我们决定去离本镇稍远些地方举办的那场烟花大会。因为要是在本地这边逛祭典时被人看见我们俩在一起,彼此都会很为难的。说是彼此,但主要还是对日高同学而言的。毕竟就算被看见了,也没人会在意我。啊不,似乎还是有个很麻烦的人。

结业典礼结束,在班会上拿到成绩表后,暑假终于开始了。扫了一眼成绩表,我原本就差劲的成绩又低了些,但这与往常一样并非什么大事。

暂时要和这座令人不适又乏味可陈的学校说拜拜了。

今年暑假与往年不同,我有了与他人出门的安排。明明之前每年都在为如何打发这漫长的闲暇而烦恼,只是有了可以共同度日的对象之后,就感到了假日如此缤纷多彩。

与日高同学去焰火大会前的这一周让我感到很是煎熬。

虽然每天都是放假,但主要是我很紧张,而随着烟花大会的临近,我也越发胃痛。

日高同学自从暑假开始就没来过图书馆。

并非我惹她生气了,而是她去参加夏季补习了。我是没想到她真会去。对毫无乐趣的学习投入如此大的精力,我只能认为是太得闲了。而且她说过,这才是暑假前半部分的课程,后半同样还有夏季讲习。所谓的高升学率学校真是恐怖。

烟花大会当天,按照前一天对话消息,我在离烟花大会最近的车站等待日高同学。从沿河的车站处俯瞰河岸,可以看到鳞次栉比的摊子和熙熙攘攘的人流。

车站前挤满了离站人员,我感到呼吸难受便去寻找没人的地方。但是怎么都找不到个冷清点的地方,到处都是人。

如果距离车站太远,我到时候想要和日高同学会合可就困难了。要从这人山人海中找出她来似乎很困难。我们都不熟悉这块地方,因此车站就可以说是很好理解的地标代表。

虽说是黄昏时分,但太阳依然很炎热,加上人很多,我的额头上正渗着汗水。路上的行人们都带着笑容享受着夏日祭典。

不管是烟花还是小摊都很有意思,但他们多半更是在享受与朋友、家人或恋人度过这类大型活动的时光。我并不是羡慕,只是这对我来说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体验了。因此一想到久违地要体验这形式,我就格外的心神不定。

我注意到兜里的手机在震动,掏出一看发现有消息来了。看来是因为烟花大会而超多人乘车以至于电车延误了,所以日高同学会稍微晚到会,而她除此还加了些道歉的话。但也就是十分钟、十五分钟左右的延误罢了。这对要搭车的那边来说更难受,担心我是多余的。“你多加小心”我只回复了这么一句。

直到日高同学前来,我都眺望着空中流动着的被染成了橘黄色的云朵,借此打发着时间。虽然我不能忍受日常中被人丢在人群里,但在夏日祭的大义之下,我还是会宽容一点的。

(翻:到底是因为佳人,还是因为夏日祭,这可不好说呢(笑))

不如说这些喧闹的声音与热度,让我强烈地感受到了夏天的存在。接触到已然远去的有夏日气息的盛夏,我很自然地心跳加快。总觉得我也期待起来了。

在我呆呆地来回看着流动的人群与染成了橘黄色的天空时,有什么戳了戳我的脸颊。我惊讶地睁大眼,看向那个方向。

“藤枝君,抱歉啊。等很久了吗?”

在那的是竖起食指狡黠地笑着的日高同学。我明白了到底什么戳了我脸颊。在各种意义上都很让人心跳加快。

(翻:图文略不符,但是可爱,诶嘿)

“虽、虽然是等了片刻,但你不必介意。”

“唔——毫无成长啊。”

就算你一脸遗憾,但人可不是这么简单就会成长的。

缓了一下之后,我注意到了。日高同学,她穿着浴衣。

她身着白底上绣着蓝色花朵图案的朴素浴衣,分成几股的辫子横编在耳旁,周边轻轻散着几缕绽开的碎发。

这件装束非常适合她,那白皙的肌肤被映衬得很好。我看向她那平时不得见的脖颈,因为有种在做坏事的感觉,便移开了目光。

“好多人呀。”

我注意到日高同学的呼吸有些急促。她好不容易才从近乎满员的列车中挤出并来到这边的吧。明明光是站着就很累的了,还要在人群中受着电车的摇晃,这肯定很辛苦。

“要先休息会再去吗?”

“不用啦!还是赶紧去买目标物品吧。”

目标物品,也就是苹果糖吧。明明是我提出要吃的,但直到她说我都没想起来。脑子里全是去烟花大会,完全忘记了自己愚蠢的提议。毕竟开口那时的微妙气氛和心情,只是想起来都让我胃疼。

我们顺着人流前往河岸的开阔地带。尽管人流整体有一定的走向,但是走在杂乱无章的人群中还是很艰难。要是在其中走散了,恐怕就很难会合了吧。

“因为太久没来烟花大会,意外地就鼓起干劲来了。我没有显得很奇怪吧。”

“不奇怪哦。”

“那就好。”

日高同学心满意足地笑了。我觉得真的非常适合她。尽管这应该不是为了我而穿过来的,但我还是觉得很雀跃。甚至都到了我走在她身边会自惭形秽的程度。看着自己那随意而毫不用心的衣服,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我也配合着穿上浴衣会比较好吧。环顾四周,很多人都是穿着浴衣来的。我都没想过要穿常服以外的服装,果然对这种活动我还是太没经验了。但是,毕竟我不知道日高同学会穿浴衣,也没办法。

日高同学咯噔咯噔地踩着木屐。也许是因为步幅比平时小,所以她好像走得有些艰难。我担心她会不会因为被人群冲走或推搡而倒下。

在这样的日子里脚受伤了可说不过去。而且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如果在意多余的事而没法享受的话就亏大发了。而且,要是让她受伤了,我也会感觉到有责任。还有,如果走散了就麻烦了。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以及各种考量。而基于这些,我为了避免日高同学摔倒而出手相助也是理所当然的,是义务。

我内心纠结万分,拜此所赐我不知道撞了多少次别人的肩头,只得边走边小鸡啄米式地致歉。

又纠结了好一会后,我总算是下定了决心。我一边告诉自己,这就是助人为乐而已,没有歪心思的,一边付诸行动。(翻:找起理由来一套套的,最后你是真出“手”啊(笑))

“嗯。”

我向艰难行走着的日高同学伸出了手。她没能立刻领会我的意图而是疑惑地歪了歪头。这举动很不像我,因此她的反应是很正常的。伸出的手握了个空,我的脸颊有些发热。

日高同学终于理解了我的意思,尽管还有些困惑,但她还是微微笑着握住了我的手。接触到她柔软的手掌,我的心脏狂跳了起来。前所未有的紧张感向我袭来。

尽管是自己主动伸出的手,但我却担心起手汗的问题来了。都已经牵上手了,也就没法去擦拭了。而一旦意识到这点,身体就浑身发热似乎要出更多的手汗。

因为不想被她看见表情,我领先着她半步左右。同时我也在有意识地去配合着她的步伐。

其实挽着她的手臂才更稳定也更稳妥,但那对我来说难度太高了。与是否别有用心无关,那对我们如今的关系来说还是太过亲昵了。(翻:你甚至只考虑自己敢不敢,吃定对面一定会答应是吧(笑))

“真开心呢。”

日高同学的声音听着似乎很是雀跃不已。

“可还什么都没开始呢。”

“但是就是很开心呀。”

“那就最好。”

走过通向河岸开阔地的下坡路后,人群前进方向分成了两边,行走的空间得到了保障。到这一带应该就不会被人流分散了。我们站定并松开了彼此的手。

“谢谢你。”

“不,小事。”

我因为难为情而没能好好回答,而这份莫名冷淡的回答就述说了我心境。

我们之间迎来了一段有些酥酥麻麻的时间。不该做自己不习惯的事啊。不过我就只是帮帮忙而已。我平常都在受日高同学的照顾,又怎么能对困扰的她置之不理呢。

湿润的空气仿佛是为了填补空隙一般吹进了人群之中。我们在河岸处手足无措,但行人丝毫没有在意我们。大家都沉浸在自己的时间中。所以,在这个地方,没有人会来打扰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时间。想着不能太过斟酌时机,我吐露出了埋藏于心中的东西。

“那个,前段时间对不起。”

为了打破这份平静而酥痒的氛围,我开口了。

我认为这必须得说。而日高同学立刻就明白了我在指什么,她露出了略显尴尬的笑容,

“没事,你不用在意的。虽然有些惊讶,但我也有些莫名意气用事了。我才是,对不起啊。”

日高同学低下了头,可为什么她要道歉呢。没想到她会先道歉,我下意识地也朝她低下了头。

会在夏日祭典上这么互相鞠躬的也就只有我们了吧。我们同时抬起头,眼神交汇在一起。日高同学又轻笑了起来。

“话说,衣服很适合你哦。”

“诶……谢、谢谢。突然说这个是干嘛?我可没在生气哦,你不用讨好我的。”

似乎是因为我说了些与自己不搭的话,日高同学有些手足无措,她的脸颊有些泛红。

“……不是在奉承你,就是因为我之前没说出来。”

噢噢。日高同学发出感慨声。看见她轻轻地拍起手来,我有些羞耻地想到自己可能又说了多余的话。

“谢谢啦,我好开心。藤枝君你的也很合适哦。”

“不,因为这就是便装啊。”

要是这被说不合适,我就要深受打击了。所以还是希望她别说了。毕竟我原本就对换上与平时风格不同的服装感到不安了。

“那么,要去吃点什么呢~”

日高同学重整旗鼓如此说道。

“还问吃什么,苹果糖对吧?”

我配合着她答道。这意味着这段时间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吧。

而对于我的回答,日高同学晃了晃纤细食指回道:

“难得来趟祭典,只吃苹果糖就太没意思啦。毕竟这里摆着满满的店铺呢,对吧?”

如此说着,她从头到尾巡视了一遍路边小摊。

鸡肉烤串、炸薯条、棉花糖和烤鱿鱼,祭典的香味从四面八方飘来,日高似乎也因此心情颇佳。我在闻来闻去时也食指大动,肚子饿了起来。回过神来,我也已经顺从着食欲挑选起了排列在一起的小摊。

我跟在哼着歌的她身后一同前往。她哼唱着的旋律又是我在某处听过的古典音乐。

过了十五分钟,我们手上的食物就多得快拿不下了。顺着节日的气氛,我们一家接一家地买,而因为一起装在了袋子里,现在都不知道哪个袋子里分别放着什么了。

我们抱着一堆会让人担忧能不能吃完的量走着。要停下来吃东西还是得找个远离人群的地方会更好,我们正为此寻找着。

走了这么久,日高同学的脚没事吧?尽管我有这么担心过,但只是杞人忧天,她一遇到吃的就一个劲地往前冲。穿着木履这么走,就算没受伤也可能会摔倒,因此我便专注于留心这一点了。

我们沿着河边到了最边缘的小摊。而再往前走,从河岸边上到堤坝处,便找到了一处足以让两人坐下的石阶。因为在烟花升起的方向正好有座电车通行的铁桥挡在了天际,周围只有些稀稀拉拉的人影。

“就选这吧。”

我也同意了这个提案,与她一同并排坐了下来。远处传来的祭典喧嚣,让人感觉此处就仿佛是现实与梦境之间的夹缝。也许是因为我多少也有些兴奋了起来,总觉得一直轻飘飘的。所谓的祭典,原来就是这种感觉嘛。这就跟去电影院那天一样,我久违地体会到了新鲜感。

“从什么吃起呢~”

日高同学手抵着下巴思考开吃的顺序。她一脸严肃,但却是在思考这种蠢事,搞得不会笑的我都要笑了。

我随手伸进袋子中,看都不看就拿了样东西。出来的是烤鱿鱼。我拨开包装,仿佛是被那醇香的酱汁香味吸引了一般。我大口地咬了上去。浓郁的味道与富有嚼劲的口感,越发刺激了我的食欲。好吃。

“啊,你这是偷吃。这可不行哦,是要分着吃的啦。”

日高同学如此说着,从我手里抢过烤鱿鱼咬了上去,一脸幸福地享受起来。

这是间接接吻啊。这么想一定是不解风情。但是,我好歹也是正值花季的男高中生,她做出如此轻率的行为,我也是会觉得困扰的。想着一起吃烤鱿鱼是间接接吻的我也蠢得不行就是了。

内心既雀跃又羞耻,但我将这些都埋藏在了尚未平复的心里面。日高同学应该不会在意这些吧。

她都提议说要分享了,我对食物的执着也没有到想要独占的程度。

这之后,我们一起分着享用了各种各样的美食。美食本身都是些随处可见的东西,但为什么只是因为祭典上吃就会让人觉得如此美味呢。

而在我们朵颐大嚼着章鱼丸子时,河岸那边传来了广播声。我们稍微离得有些远,听不太清,但似乎是说马上就要放烟花了。

稍等一会后就开始了十秒倒计时,人们都望向了同一方向的天空。在数到零的那一刻,夜空中绽开了一朵很大的花,而稍迟了一会,我们才听到了那道恍若响彻心底的声音。

和我预料的一样,因为部分视野被铁桥给挡住了,所以这份数年未见的烟花有所残缺。可即便如此,我也认为它美得无与伦比。不如说,因为难得一见的烟花有了残缺,反而让我兴起了亲近感,很是喜欢。

在祭典的喧嚣中,闪耀着多彩的光亮,还吹来温暖的微风。感觉一切都在向我呼唤着夏天。整个世界都在极力主张夏天的存在,这份时隔数年的感触极大地震撼着我的内心。

咚、咚,烟花绽开的声音响彻在心底。我那满是水分的身体由内向外地被震颤着,可能是因为这个,感觉快要落泪了。但那样又会被日高同学捉弄,因此我拼命忍耐。

我深呼吸了一下,希望烟花会盖过我的声音。

在孤身一人的回家路上,我也曾看过当地的烟花。但如今所见的烟火却带有梦幻般的美,简直可以说两者有着天壤之别。

我忽然很在意日高同学有没有在享受这场烟花,因此转而看向她。而下一刻,我就被其侧颜给深深吸引住了。

日高同学正注视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其神情无比的温柔,如梦似幻,露出的微笑却显得苦闷。我解读不出她藏在心中的那份思绪,但是我却无可救药地被那笑容吸引了。那份仿佛异想天开的故事里才会存在的神情中,孕育着绝不可触碰的美丽与崇高。

日高同学好像察觉到了我在盯着她看,于是冲我难为情地笑了笑,像是要糊弄过去似的。被人盯着看可能让她感到有些羞耻,她的脸蛋有些泛红,日高同学用浴衣的袖子挡住了自己的脸。

“啊哈哈,真漂亮呢。”

她脸上带着我很熟悉的那种笑容。

“对了,我们来吃苹果糖吧。”

日高同学像是忽然想起似的,从袋子里拿出苹果糖并剥开了包装,说着来,将那个递给了我。我感谢了一声并接过它咬了一口。在脆脆的糖的部分之下,便是苹果那爽脆的口感。糖的甜味与苹果的酸味相得益彰,但我感觉苹果的酸味更胜一筹。

我将咬了一口的苹果糖递给日高同学。

她默默接过,看着烟花的同时咬了一口。

“比我预想的要酸呢。”

她边说边又咬了一口,然后又是一口。

“是我先说想吃苹果糖的,难道你打算吃独食吗?”

“真拿你没办法啊。”

说着这种话的日高同学脸上带着些微不满,不情愿地把苹果糖让给了我。我刚想道谢就打消了念头。这没什么可道谢的吧。

在我们进行着无聊的对话时,烟花也在不断升起。

为了能听清对方的声音,我们很自然地缩短了彼此间的距离。将碰未碰的肩膀惹人心焦,我为了掩饰过去而选择专注于看烟花。

我将苹果糖吃完时,烟花似乎进入了短暂的休息时间。照亮天际的东西消散之后,周遭的幽暗程度更上一层楼。我的耳畔依然残留着烟花声的余韵,轻飘飘的感觉向全身扩散。

“我问你啊,藤枝君。”

没有了那份震撼内心的烟花声,寂静也相应地更突出了。日高同学的声音就像是落到水面的一滴水传入了我耳中。

“若是我再也笑不出来了,你还会陪着我吗?”

说完之后,她就像小动物那样轻咬起了苹果糖。

对于这个突然的提问,我有些踌躇。时间点很唐突,而问的内容也很无厘头,但这个问题的答案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我脑中。

“什么都不会改变。也就是这个世界又多了一个笑不出来的无趣人类罢了。”

没错,什么都不会变。我也没想去改变。

如果,日高同学真的不会笑了,我一定会觉得很遗憾,但即便如此也不会有影响。只是,我认为她的笑容是这个世界不能失去的东西。若是真会变成那样,我愿意代替她一生背负这个诅咒。

因此,不管日高同学会失去什么,我都会一如既往地对待她。在同样情况下,她对我伸出了手。既然有着这份恩情在,我就该在她要失去某些东西的时候向其伸出援手。

“人并不会因为笑不出来就发生改变。嘛,虽然我的人生当下还挺糟的,但归根到底也是我原本就持有的可能性。在以前的我去除笑容之后就是如今的我了,单纯只是这样而已。会成为怎样的人,还是要看自己的想法、环境以及运气了啦。”

我自己也并非完全妥协了,只是在无数次推敲道理后形成了这种想法。我怨恨命运,恨到令人厌烦。

但丝毫没有长进,恐怕是因为我一直是孤身一人。独自苦苦思索,孤身拼命奋战,自行选择放弃。而我与日高同学相遇之后的时光,却轻而易举地就将这些给冲散了。

要是从一开始就有谁在我的身旁,我走过的路也许也会有所不同。假设日高同学欠缺了什么并为此苦恼,我希望到时能陪在她身旁。

“这样啊……。藤枝君你很坚强呢。”

“才没有啦,虽然也没到脆弱的程度就是了。我很普通,极其普通。话说日高同学你是能笑出来的,那在想要毫无顾忌地笑时,就放声欢笑吧,若是想哭了,那哭便是。毕竟难得可以做到感情外露呢。”

如果她提出这样的问题就是她在烦恼的信号,那为她提供后路就是温柔吧。尽管试着耍了耍帅,但说实话我也只能做到这种事。

笑不出来会怎么样?这种事只有当事人才能知道。

在能流露时去释放感情肯定是件好事。毕竟即便不多加干涉,随着年岁的增长,人的感情波动就会逐渐平缓。若是如此,不释放出来就亏大发了。

等到笑不出来,就只能后悔了,这是我的切身体会。连我都这么说了,那肯定就没错。

“换作是我,可能就会陷入绝望呢。”

日高同学带着玩笑般的笑容说道。她大概对我抱有的并非同情。

“我打从一开始就没奢望很多。”

我只是靠擅长的逃避现实能力,在陷入绝望之前就放弃了而已。越是认真的人,在绝望的泥沼中就会陷得越深,且难以自拔。

忽然,光芒自纯黑的画布上拉起了线条,烟花绽放开来。看来又继续开始放烟花了。我们也依偎在一起仰望着夜空中浮现的光之花。

临近终幕,演出也愈发热烈。星星点点的光芒宛如活物在夜空中游弋,而后缥缈地消散。

烟花升起的节奏越来越快,夜空中绽满了比之前还要大的烟花,将我们都给照亮了。就连火焰的残渣也用其光亮的轨道为夜空增添了一抹色彩。我打开全身的感官,感受着照亮了天际的缤纷花圃与那仿佛在宣告着每一朵花存在的轰鸣声。

“暑假里有很多地方想去呢。”

日高同学的声音混进了低沉的轰鸣声中,我准确地听到了那句话,即便她不这么说,我认为肯定也是会如此的。

盛大的终幕过后留下的是袅袅的余韵与祭典的喧嚣。

我们依然眺望着已然不会再放光的漆黑夜空看了一阵子。

在烟花全部燃尽,祭典上也开始出现送客的氛围时,我们便也慢悠悠地朝着车站往回走。也许是因为我们走得太边缘了,导致离车站还颇有一段距离。

我们走进了一条偏僻的路上,尽量远离川流不息的人群。尽管得多绕些远路才能到车站了,但这样应该能回去得更轻松些。

路边流动着的浅溪,传来了悦耳的潺潺水声。这条路上缺乏光亮,因此我们边留着脚下边走着。

“萤火虫?”

日高同学看着空中嘟囔了一声。

虽说这座小镇远离市区,但这种地方会有萤火虫吗。我带着疑惑跟随日高同学的视线看去。虽然乍一看没能发现,但盯着黑暗处看了一会后,柔和且忽明忽暗的微光便映入了我的眼帘。

“我可能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萤火虫呢。”

回忆了一下,我也只记得有在书中和电视上见过。萤火虫会发光,这我当然是知道的。但比起通过相机来看,这道光更让人觉得它脱离现实,孕育着生命的光辉与缥缈。

“这里就它孤零零一个么。”

环视周边,我并没有发现其它忽明忽灭的光芒。这份微小的光芒孱弱而让人心中不安。毕竟它们的个体数量一直都在减少。

“它一定在某处有伙伴的啦。”

我只说了句安慰的话语。只有它一只被留在夜幕之中,一定很孤独。

萤火虫就像是在夜路上引领我们前进一般,在我们前方飘忽不定地飞行着。它的那份姿态配合溪流的水声,仿佛在翩翩起舞。

我们跟随着微光的引导,缓缓地漫步向前。尽管有注意到稍微偏离了原本的归途路线,但我们的脚步都自然而然地选择跟上了这只萤火虫。

“据说萤火虫大半生都是在水中或者土里度过的,成虫阶段不过是一两周的时间。萤火虫们能发光的时间真心很短哦。”

它们漫长的两周时间,就人类对时间的感觉而言,只能说是稍纵即逝。但对萤火虫来说,那却是理所当然的事,它们会向着必将降临的终结,一直拼命绽放那微小生命的光辉。我不会将这称之为可悲。

“日高同学你知道得真清楚啊。”

“因为图鉴上有写。”

哦哦,这么一说日高同学偶尔会看些图鉴呢。

“萤火虫自古就被当做夏季的风物诗来鉴赏,但我们所见到的是它们生命那一瞬间的光辉。那份无比神圣而美丽的光芒能够温暖人的内心哦。”

谢谢你,日高同学说着向正飘飞着的萤火虫那边伸出了手。必然是没法碰到萤火虫的那只手,在伸向空中一会后缓缓地垂了下来。

我们沿着小河走了会,远远地便看见了车站的灯光。看来,绕了些远路之后又走回了这条路。在我们看着出现在远处的车站时,萤火虫隐藏起了自己的身形。在萤火虫的光轨不可得见之后,便感觉现实正在向我们一步步靠近。

“它去哪里了呢。”

我们搜寻着消失的萤火虫。

我听见日高同学啊了一声,便转向她那边,于是便发现萤火虫正停在小溪边的茂盛草丛上。

萤火虫在以一种舒缓的节奏闪烁着。

而在我们又盯着它看时,不知从何处浮现出了一个光点。新的萤火虫落在草丛上,凑在了原本那萤火虫的身旁。两只萤火虫就像是默契配合一般,在同一时刻发光而后暗去,往复循环。

这两只是成对的吧,不知道另外那只到底是从哪里飞过来的。这下周遭真的看不见其它的萤火虫了。不对,是我希望如此。我不清楚第二只萤火虫是从某处飞过来的,还是一直在这里等着最开始那只萤火虫的。只是,我觉得这两只萤火虫非得是这两小只不可。我的愿望便是希望能如此。

假如自己能闪耀的时光就像是萤火虫那样不过是人生中的一刹那,且还能认识到死亡在逐渐地向自己迫近的话,我也想像这两只萤火虫一样,与能真心相待的某人依偎在一起死去。

我既不知道会在人生中哪个时期发光,也有可能就不会有那样的时期。只是,若是能在有生之年品尝到那样的时光的话,我便能在死去时无怨无悔,并且不管被推向多么绝望的深渊都能活下去。至少,那段时光如果能成为我的容身之处的话,那其一定能永不褪色吧。

我并非想要孑然一身。

目送着两小只飞走之后,我们便朝着亮起灯光的车站走去。短时间内,已经没可能再看见萤火虫了吧。

萤火虫似乎只能生活在洁净的水边。

这也是日高同学告诉我的。

我们人类这一存在,不管是在多么肮脏,多么荒芜,多么难受的情况下,都是能勉强生存的。人类也许一开始就被创造得很结实。但是,即便身体没有异常,人类还怀有着会先肉体一步崩坏的东西。

这既是弱点,也是人类的强大之处。这份不安定就是人类拥有的人性和人性美的代价吧。米洛斯的维纳斯与萨莫特拉斯的尼姬都正是因为有所残缺才得以绽放出神圣的光辉。

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完美的事物。正因为所有人都欠缺了某物,才能诞生相应的美。若是全人类都同等的完美,那就只不过是预定调和罢了。我不认为那样很美。

(ps:'预定调和'哲学用语——在全能视角下,无用的邂逅也是取得了必然的调和。可视为一种既定命运。)

但是,人类原本就有所欠缺了,那像我这样进一步欠缺了的人类又如何。这就只是欠缺的比例有所改变,还是说我变异成了某种特异的存在呢。人们是如何看待我,我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呢。

“下辈子好想当一只萤火虫啊。”

日高同学垂下眼,喃喃低语道。

“为什么?”

“谁知道呢。”

日高同学会说出这种搞不清缘由的愿望,是因为她在潜意识中是那么想的吧。若是如此,那她就是从萤火虫这一存在中发现了什么而许下了这愿望吧。

虽然我想要活得像那两只萤火虫一样,但却不会想要成为萤火虫。也许就萤火虫的视角来看,它们的一生也挺好,但那没法让我觉得羡慕。如果要许愿,我会许愿成为更不一样的东西吧。

我没怎么想过下辈子的事。毕竟就算要想象变得焕然一新的自己,我都没法顺利地将其形象描绘出来。只会像是七零八落没法拼合在一起的拼图那样,那份印象完全确定不下来。

我到底想要成为什么呢。又是想作为怎样的自己活下去呢。

至少,我希望自己下辈子不会再变得笑不出来。若是在第二次的人生中还是出现了同样的缺陷,那就真的是无可救药了。

不管是来世的我,还是前世的我,亦或是过去的我、未来的我,都处于当下的我想碰却碰不到的地方。人对此可以去畅想,但却无法改动。

“……真开心呢。”

日高同学如此喃喃了一句后,露出了稍微有些讶然的神情。

她的喃喃低语消融在了黑暗之中。微暖的夜风从我们之间吹过,我忽然就闻到了夏日与日高同学的味道。

“开心的不该是我,而应该是藤枝君才对的。毕竟让你能笑出来才是目的所在啊……但我却感到了开心呢。”

“开心就开心呗,也没人会责备你。”

谁都有快乐的权利,日高同学这说的又是什么话。

日高同学听到我的话,“也是呢”点着头轻声道。

就算我此后一直这样笑不出来,我也一定会认为今天是能让自己感到开心愉快的一天。虽然还不清楚自己现在是否能打从心底地去享受,但所谓的乐趣就是要留到后面的东西。

“日高同学你真觉得我还能笑出来吗?”

我向日高同学询问道。但其实我觉得就这么保持现状笑不出来也没关系。如果,往后日高同学也能一直待在我的身边的话呢。

“我是这么想的。而且呢,我也是这么希望的。”

她毫不犹豫地秒答了。我不知道她凭什么这么说,但即便是谎言,那也是非常温暖且温柔的谎言。

我一直都只是个装作对世界绝望的胆小鬼。而日高同学把这样的我带了出来,并对我施以援手,我到底能对她回报些什么呢。

到车站的时候,电车正好进站,我们便急忙上了车。电车人还是很多,我们就站在角落里静静地望着车窗外。也许是因为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累着了,日高同学并没有找我说话,就只是盯着远处看。

我们没有交谈,很自然地都在离图书馆最近的那个车站下了车。其实这里离我家还得走那么一段距离的,但我下意识就看懂了气氛。

“挺晚了呢。”

“是啊,今天走得好累呀。”

日高同学举起手伸了个懒腰。我也有了些倦意,每隔几分钟都要轻打个哈欠。今天回去之后就立刻睡觉吧。大概还能睡得很香。

“你家离这近不近?需要的话我送你吧。”

“不用了不用了。走路也不会花很多时间的啦。”

也是,虽然挺晚了,但毕竟还没过零点,要是太过上心反而显得古怪。而且,尽管想担心日高同学,但也有必要替自己担心一下。因为我还得用这双累得差不多的脚走好一会呢。

“今天谢谢你。……藤枝君,你今天开心吗?”

“嗯。”

她向我确认道。

我明确地点了点头、即便这份心情与还能笑时的我所感到的喜悦不同,但对如今的我来说毫无疑问就是开心。这在我将来回忆时,一定能成为一份非常重要的记忆。

“太好了。”日高同学微微一笑。她那明明很温柔却莫名有些悲哀的神色,让我有些介怀。

“……那个,我们下次去哪玩”

也许是因为我少见地主动开口了。日高同学略微瞪大了眼睛,啪嗒啪嗒地眨着眼。我很清楚自己并不是这种性格,但不知为何总感觉不问出来就不行。

“下次再决定吧。”

“说得也是。”

暑假还长,我又在着急些什么呢。

心中这份无来由的不安也许是因为今天度过的时间很开心,让我留下了重要的回忆吧。

没关系的。日高同学她说了还要去各种各样的地方的。

我甩开多余的担心,轻轻呼了口气。

“那么,我回去了哦。”

“嗯,路上小心。”

日高同学在身前轻轻地挥了挥手,我点头以示回应。

我一直注视着踩着木履离去的日高同学的背影。心中的寂寞让我驻留在原地。在我想着目送完她之后就回去吧的时候,日高同学在稍远一些的地方转回这边,

“对不起呀。”

我似乎听到回过头来的她这么说了一句。虽然没听清楚,但看口型是这样。

她是在向什么道歉呢。

我本以为她是在说我们怄气不说话时的事,但感觉又不是。

我想要问这句对不起是什么意思,但日高同学立刻就转回另一边,半跑着消失在了夜晚的黑暗之中。我没能朝她的背影喊话,就这么呆立在原地。

尽管很在意她话语的含义,但我有更在意的事。

在诉说“对不起”时,她露出了迄今为止最为落寞黯然的笑容。而且日高同学的那个表情对我来说也很是陌生。

我没有理由被她道歉才对。心里完全没线索,这该是我的台词才对。

虽然我很在意此事,可虽说是到暑假了,但也不是没机会见面。而且她说了要在暑假去逛各种地方的。在图书馆,在去逛的地方,询问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我到时再问就好。

我拖着满是疲惫的脚朝着家走去。

等回家之后洗个澡就直接睡觉。然后第二天早上醒来之后,再默默地过上宁静而风平浪静的日常吧。踏上回家路的我想起了,那漫天的烟火,以及被其照亮的日高同学的侧颜。

第四章 我对你还一无所知

烟花大会已经过去三天了。

我一个人的话果然还是没那个精气神出远门,因此今天依然来到了图书馆。也许是因为在放暑假吧,我感觉来图书馆的人比平常要多些。虽说多,但也就是比平日里多了那么一点,还是很冷清、很安静。

也许其中的关键不在于人数,而是在于这状况如实地反映出了来访者的倾向吧。

我认为造访这座图书馆的人都有一个共识,即保持这个空间的宁静安稳。正因为如此,这里才能成为我的容身之处。这么一想,身为利用同一片空间的人,我挺想向他们表达感谢。虽然我感觉也只是因为市里有更大的图书馆,使用者都跑到那边去了。

出门后的这几天,也许是相应的副作用,我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使不上力。

就没人和我感同身受吗。尽管这么想,但今天我面前也没有坐着交谈对象。

日高同学直至今日都没有来图书馆。前半的夏季补习刚结束,真正进入了假期,她也许在忙着跟朋友们玩吧,也说不定是想提前把作业搞定。

要是我突然去询问她在干什么也太不知趣了,于是就先放着不管。

她也许很快就会忽然冒出来,或是给我发条信息。我想尽量不去打扰他人充实的休假时光。

在日高同学不在的期间,我回顾着与她度过的点点滴滴。

现在想想,我与她相遇不过三四个月的时间,但是如今她却已经算是我最亲近的人了。

这真不可思议。

迄今为止我都放弃了人际关系,过着毫无波澜的日常,但只因为与日高咲良这个人相遇,我就轻而易举地改变了自己的思考方式。仅靠一场邂逅就改变了一个人的日常,日高同学真的就像是太阳一样。

我与这样的人相遇了啊。

常说不知道人生的下一刻会发生些什么,但我真没想到自己的人生中还能有这样的邂逅。

已经搞不懂自己的运气是好还是不好了。

日高同学不知出于何种缘故用了各种各样的方法尝试让我笑出来。

直到现在她也没跟我说过为我做这些的理由。

但是,这与我当初独自尝试时已有所不同,我感觉自己内心取回了些什么。

我还是老样子笑不出来,不管是跟父母的关系,还是在学校的生活都依然毫无起色。即便如此,在日高同学的装点下,我的日常生活也在渐渐变得多姿多彩。她说不定是某种艺术家呢。

若是这段时光都是因为笑不出来才得来的,那我就再没法随便地否定这份缺失了。如果说维持这份关系需要我笑不出来,那我甚至开始觉得这样也不错。

至少,现在我觉得这样就好。

在与日高同学度过的时间里,我感觉那些因为自己变得没法笑而扭曲的东西,正逐渐开解。只是这可能没法变得笔直,而是又会扭曲到其他的方向上去,但我感觉自己能稍微向前迈步了。

那份感觉以挑战心的形式在我的心中萌芽了。

我认识到自己内心对某些东西生出了挑战欲。我认为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不再逼迫自己放弃了。

这些都是日高同学让我注意到的。

将这份变化称之为挑战也许有些言过其词,但我内心的确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此前的自己也许是沉醉在了自己笑不出来的缺陷中,当我醒悟到这完全就是青春期正盛时的沉醉类型时,我超想揍自己一顿。再年轻气盛,这也太羞耻了。

话虽如此,也正因如此才有了现在的我。

而我已经开始了那份挑战。

我决定从近在咫尺却曾视若无睹的东西开始着手。一切都才刚刚起步,我也还不确定这就是自己想要做的事。但我决定先试试,不然一切都无从开始。

想着想着就放弃,光说不做是我的坏毛病。因此我打算在【再勉强也要试试看】的口号下度过这个夏天。我想要努力从局外人成为当事人。

从那之后的一周,我彻夜不停地进行着挑战。

长假的好处之一就是能为某些事集中投入大量的时间。

暑假只是无所事事地看书的话总会没劲,在我有了值得投入的事之后,时间就过得飞快。

我甚至可以说自己过得很充实,时间都成了自己的食粮,尽管很疲倦,但却很愉快。

这种感觉不知时隔了多久。

大概,我正享受着这份挑战。

尽管还在摸索中,但这项正逐渐成型的工程让我心跳加速,并与我的动机串联在了一起。连同当初视而不见的份,我有许多事想要做。我切身体会到了不被自己主观认定所囚禁的自由。

按这个状态进行下去,我的暑假会成为迄今为止最有用的一个假期呢。

只是,日高同学完全不来露脸这点让我很是介怀。

如今别说和她碰面了,我甚至都没和她取得过联系。

虽然我也想着就一周而已没啥可慌的,但内心里就是很不安。

就连之前我们闹别扭时,即便显得很不自然,日高同学都会来这里。这个暑假她打算怎么过呢。

什么啊,我是那种控制欲很强的男朋友吗。

为了甩开这份焦灼的心绪,我全身心投入挑战。

我想要尽快地让它成型。

但既然称之为挑战,那它就不是我能轻易攻克的。

不如说就初次尝试而言,它已经化作一道巨大的墙壁挡在了我的面前。你要问我状况如何,我只能说进展并不顺利。这也是当然的,毕竟我之前从未想过要去面对它。

图书馆的职员常常会惊讶地看着在桌子上前倾的我。

不久前都还在一直发呆的人突然发生变化,这自然很引人注目。而且,我往日总是在桌子上堆着很多书,如今却基本不看书了,自然会有人觉得很奇怪吧。就连我自己也对这变化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早上起来之后我就离开没其他人在的家,前往图书馆。中午吃便利店买的东西,下午又回到桌子前苦干。回家之后,直到睡觉前也一直埋首书桌前。

在这不断重复的生活中,热量不断高涨的同时我也越发地感到不安。

虽然也有些担心自己能不能做好手头上的事,但我心中绝大部分的不安还是对日高同学的担忧。

‘日高同学,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我发送了一则简短且不会让人察觉到不安的信息给她。遗憾的是,至今都还是未读状态。要记得回消息喔——她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句话来的啊。

在心里抱怨的时候,我也很是坐立不安。

说不定烟花大会上,我搞砸了某个致命的点。还是说,她和朋友玩着玩着就把我给忘了?

我脑子里总是不断冒出这些可能性。

即便如此,我也不觉得信息轰炸是个好办法。我知道的,交流时纠缠不休地发消息会让对方感到不快,结果只会让对方更不想回消息。

进退两难的我焦灼地等待着日高同学的消息。

又过了一周,暑假也到了尾声。

尽管我又联系了一次,但日高同学还是没回消息。

我想起了烟花大会那时的事。

想要去各种地方呢,她这句话已经不作数了么。日高同学到底在想什么?

我现在纯粹感到疑惑。

我的心情从着急到生气,最后又回到了疑惑。

我还没问她那时说对不起的理由。

令我在意的事有很多,但更让我恐惧的是我们之间的关系可能会就此断绝。随着时间流逝,我越发不想结束这段关系。也许它终有一天会结束,但我坚信那绝不会是现在。

这份想法驱使着我做出了某个行动。

既然日高同学不出现的话,那就由我去找她即可。

兴许这些都是我想太多了。暑假过完,日高同学可能就会无事发生般地出现在我面前。但我想,也可能是我在不经意间做了什么被她讨厌了。

不管哪边也许都只是我的自作聪明,可即便如此我也想要去找她。

毕竟,如果我没想多呢?

如果我心中那份她会消失不见的不安成为了现实呢?

那我一定不会饶恕这个无动于衷的自己。

我有想问她的,也有想跟她说的,还有想让她看的东西。那么,我就该这么做。

说干就干,我把图书馆桌上摊开的东西都给收起来离开了这里。而就在我打算迅速前往日高同学的身边时,我注意到了某件事而停下了脚步。

我该往哪里去。

我并不知道日高同学家在哪,而发消息她不回,意味着也没法去问。

要不打个电话试试……这么想着我拨了电话,但拨号一直持续着,直到自动挂断。预料之中的结果。

如果我们之间有共同的熟人的话,去问那人也许就能知道,但很不凑巧,并没有这么合适的人选在。这样的话,就要万策尽了,唐突将死。竟然没注意到还有这个陷阱,我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灼灼的日光正炙烤着烦恼的我。

因为这么呆站着不仅让我感到很热,也会让我思考迟钝,于是我躲到树荫下避开了日光的照射。我就这么站着盯着手机看,但却想不出对策。就没什么办法吗,抱着这样的想法我翻着电话簿和地图,然后我想到一个可能性。

没错,就是高瀬的存在。

是那家伙的话,就算有去若无其事地去打听日高同学的联系方式和私事也不奇怪。如今为了能联系上日高同学,就只能靠他了。

尽管不是很乐意但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我不情愿地按下了拨号键。在响了两三声之后高瀬就接了电话。

“什么啊,是藤枝啊。是有什么事吗?”

“就是有事了才给你打电话的。”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天打电话给高瀬。他也是这么想的吧,毕竟从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在觉得很不可思议。要是把这事告诉当初不情愿地交换了联系方式的我,一定会紧皱眉头的吧。我也不想这样的。

“突然咋了啊,遇到啥事了吗?”

“我问你,你知道日高同学的住址之类的信息吗?”

“住址?这种事你自己问她不就行了?”

“行了,你知道还是不知道啊。”

焦急的我采取了很粗暴的询问方式。这只是乱发脾气罢了。

但即便如此,高濑也还是认真回答了我。

“你冷静点。……我不知道日高同学的住哪,甚至都不知道她的联系方式。不如说是被拒绝了啊。虽然我问了,但却被拐弯抹角地含糊了过去,所以就放弃了。毕竟再追问下去就只是在给人添麻烦了。话说,别让我说这种会伤心的话啊。”

可恶,和我想的不一样啊。

但更重要的是,日高同学竟然无惧那个高濑的强势啊。我震惊于这个事实。真希望她能教教我这个窍门啊。以及,我也为高瀬放弃了一事感到惊讶。

“……抱歉,那再见。”

“等、等一下。那个,咲良同学是出什么事了吗?”

高瀬的问话中暗含着担忧。

我想,这家伙是算得上个好人呢。可能就像日高同学说得那样,他这人不坏。嘛,我不会中意他就是了。

“谁知道呢。但这问题大概是得由我来解决的,所以没你出场的份。”

“这、这样。既然你说得这么坚决,那我就不多嘴了。但是,无论如何都需要我帮忙的话,就喊上我。我会做足准备等待登场,然后去救下咲良同学的。”

高瀬以浮夸又装腔作势的声音说着如同电影经典台词的话。可就算要耍帅也没你出场的余地了。我可丝毫没打算要相让啊。

听了他的话,我没作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都跟他说了多做作的一段话啊。虽然这么想,但说实话我还是很感激高瀬这副愿意帮忙的姿态的。

虽然断言了没他出场的份,但我心中的不安还是挥之不去。但高瀬的话确实让我稍微冷静了些。

高瀬的做作台词在我脑海里回响着。当代可没人会听你说什么我会去救你的。

那么,虽然我重新振作了起来,但问题依旧没得到解决。

只能去找找其它可能性了。

我从记忆中筛选那些尽可能有用的情报。

还有其他人是跟我和日高同学都有关联的吗,不,我们俩人的关系就局限于两人之间。我并不记得有直接跟某人说过话。那么,间接地呢?

我所想到的一个线索就是日高同学的朋友,她那位对漫画很了解的朋友。

但我也只知道那个人对漫画很了解这一点。我甚至都不知道那人的性别年龄和所上的学校。而且,会将只稍微一瞥过的往日照片上的人算作一种可能性,我多少有点太乱来了。

但除此之外,我再怎么绞尽脑汁也挤不出一点能用的信息了。

看起来,我比自己预想的还要不了解日高同学呢。我感到这一事实被赤裸裸地展现在了我眼前。我痛骂着那个自以为了解她的混蛋。

现在想想,我们之间的对话都从未涉及过彼此的个人隐私。

彼此之间都有着要保持距离的认知。也许就是因为这个,我们平常都没机会去了解彼此平时的生活。

就拿我来说,我在图书馆里的样子就很真实,但却并不会超出这个范畴。比如说我几乎没在日高同学面前说过我家里的事。她没有深究,我也不去提及。

我们也许都在担心着触及了这部分后会使彼此间的关系产生变化吧。

感受着夏日气息,我深呼吸了一下,暂且抛弃了那份认知。

我向着晴空下再次坚定地迈出了脚步。我所能做到的事很有限。这样的话,我除了不顾体面地去行动外也无路可走了吧。

我正依靠手机的导航软件行走着。因为是平常都没来过的地段,不看着地图的话我可能就会迷路。

我感觉有些解脱。

在脑子转不过来的时候,想再多也没用,止步不前更是无济于事。那么,就唯有向前进了。我没花多少时间就得出了这结论。

从图书馆走了约二十分钟后,我抵达了目的地。我来到的是日高同学所上的学校。

因为是暑假,这没什么人,也就是各处都能听到鼓舞着着大家进行社团活动的声音,还是相对很安静的。在长假中造访学校,我感到其中洋溢着奇特的非日常感。

日高同学会在的地方,除了她家,我能想到的就是学校了。而择日不如撞日,我抱着抓住救命稻草的想法来到了这里。

虽然是后面才想到的,但我记起来日高同学有说过,她在暑假后半也还要参加补习。这很乱来,但说不定呢。本以为绞尽脑汁

过后的大脑已经一无所有,但没想到我脑子在关键的时候还是挺能干的嘛。

这种时候要是想不被发现偷潜进去的话反而会更显眼。

我就仿佛早就走惯了一般,从大道上坦坦荡荡穿过了校门。休息日里,有很多学生除了制服也穿着运动衫和练习用的衣服。说老实话,穿着便服的我在其中很是引人注目,但我感觉在哪里看到过一句话,比起以奇怪的方式偷偷摸摸还是堂堂正正会更好一些。要干就毫不畏惧地大胆去干。

尽管顺利侵入了校内,但我却难以抉择往哪走。因为从没来过这,而且潜入其他学校也让我也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

向在教学楼外单独或是小部分在一起互动的学生们搭话应该很稳妥。大概没错吧,毕竟我可没有胆量能在别人集体活动时单独前去搭话。

我目光跟随着走来走去的学生。而尽管心中鼓足了干劲,但却很难提起搭话的勇气。

我上次主动向别人搭话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像是日高同学、高瀬都是主动跟我搭话的,我能跟这一类人稍微进行沟通,但这一次却必须主动由我开口才行。

说到底我就是个不想受伤才远离他人的胆小鬼。

但是,正因为权衡之下还有着势在必得的东西我才毫不犹豫地行动了起来。都趁着势头来到这了,也只能是顺势而为了。

毕竟我只是不能笑,并不意味着我不能跟人沟通。

做不习惯的事真的很累。

我问了三个人,但结果他们都不认识日高同学。是我运气不好只找上了与她没有关联的人吧。

被我搭话的人与我接触时都一脸诧异。毕竟是不认识的男的在四处打听女学生的事,这反应也正常。

我本想去学校接待处去询问的,但那没开放。我以此为开场白,跟他们说自己有事找日高同学,但却没得到一个想要的回答。

基本上呢,大家的普遍做法都是通过明确其年级或是社团活动等归属来找人的。但我原本就不属于这所学校,在找人这方面处于压倒性的不利状况。孤身无援的我只有这种办法。

我手里掌握的信息只有日高同学的姓名和年级,手牌着实太少了。

但即便是这种情况,若我是那种能笑得出来的人,一定能在这问题上有所进展的。如果带着和善的笑容接近他人,并展露出一定诚意的话,大多数人都不会那么心怀警惕的。总的来说,这个世界就是这种设定,不友善的人会活得很辛苦。

我从未想过笑不出来这事会在这种时候给我添麻烦。也不对,迄今为止都是因为我不去与人扯上关系,才使得问题没有在明面上显露出来,但它一直都存在于我的心里面。早知如此,我就该按照日高同学的策略更积极地去面对这点的。

但是,就算我现在再怨恨自己笑不出来也于事无补。我告诉自己,反正以后都不会再跟这些人扯上关系的,不要这么瞻前顾后。

从刚才的打听中我得知了一件事,如今还不是进行后半夏季讲习的时候。

似乎还要过段时间才会召开讲习。而如今没了日高同学在参加夏季讲习这一可能之后,她还在这个学校里的概率就非常低了。没啥事的人是不会来放长假中的学校的。

但我还是决定再继续找找。至少,如果我能遇上认识日高同学的人,也许就可以把握住某些线索。以其性格来说,她应当是广为人知的。我相信只要广散网多捞鱼,总能抓到一个的。

当我走向教学楼,就零零散散地听到了各种乐器的演奏声。大概是吹奏乐部在自主练习吧。也许是为了不混杂在一起,我在自己学校里有见过吹奏乐部的分散开来进行练习。

我朝着最近一处传来声音的方向走去。在通向教学楼后面的走廊附近,我发现一位女生正抱着乐器坐在椅子上。

“那个,冒昧打扰一下。”

为弥补没法露出友善表情这点,我尽可能地使自己搭话的态度更端正些。毕竟不做贼心虚,那就还是更多地让对方感受到你的真诚才是上策。

我的声音引起了女学生的注意,她看向这边。这位看着睡眼惺忪,且有着长长睫毛的女生一脸呆呆的与我对上了视线。

她带着的铜管乐器看着就很沉重,且与其娇小的身体相比显得有些过大,感觉她光是拿着就很费劲。

“你知道高二的日高咲良吗?”

女学生因为我的唐突提问而微张着嘴愣住了。

问完我就感觉翻车了。也许是重复了太多次,我下意识就因为嫌麻烦而省去了那些用于避免他人戒备的说明。

女学生就这么微微张着嘴,一声不吭。她是在考虑如何回答呢,还是觉得我很可疑呢,因为其表情没啥变化,我没法做出判断。然后她也许是想到了日高同学的事,以绵软的声音回答道,

“日高同学啊。我知道呀,怎么了吗?”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不,虽然没被觉得可疑是挺好,但她这也太没警惕了吧。这反而让我有些担忧起来了。

“你今天有在学校见过日高同学吗?”

“不,没见过哦。”

日高同学果然是没来学校啊。但是我总算是遇上了认识她的人了。

“这样啊,你和日高同学熟吗?

“我都没和她直接说过话哦。日高同学,就是那个很文静又很乖巧的女孩子对吧。我印象中她都没怎么和别人说过话呢。”

“文静?”

难道她说的日高同学不是我认识的那一个吗?

文静又乖巧,这些词和我认识的日高同学完全搭不上边。

“嗯,很文静。她是个不起眼的人呢。她总是心不在焉的,或者说是难以捉摸。那不同于冷酷,更像是冷淡、神秘那种?至少我没和她说过话,也几乎没见过她和别人说话呢。”

文静不起眼还很神秘,我如同咏唱般复述着女生的话语。但即便化作言语我也还是理解不能。

“等一下啊。那个,你说的真是日高咲良吗?不是同名同姓的他人吧?”

这个女孩子对日高同学的印象,和我对日高同学的印象完全对不上。有哪里不太对劲。我越问内心就越混乱。

“我觉得没错哦。毕竟我可没听说过这个学校的二年级生里有两个叫日高咲良的女孩子。虽然不知道你对她抱有怎样的印象,但至少我眼里的日高咲良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子哦。这没什么对错可言,对吧?”

女学生如此说道。虽然是这样,但差别真能大到这个程度吗?

我用手摸着嘴角纠结不已。,

“这样啊……。还有就是,你知道日高同学最近的情况吗?”

“真是个奇怪的问题欸。你不会是日高同学的跟踪狂什么的吧?”

女学生轻笑着说道。嘛,就客观而言她这么想也无可厚非,但我这绝对不是什么跟踪狂行为。话虽如此,冷静想想,我毫无疑问是做出非常大胆的行动。这说是大胆,但就我的行为来看,难不成完全就是个可疑人士?

我尽可能地压抑着快要表露出来的动摇。

“你看着不是个危险人物,我也不在意你到底是什么人啦。但我不知道日高同学近况如何哦。就像刚才说的,我都没和她说过话。抱歉啦,帮不上什么忙。”

“不,没事。谢谢你回答了我的奇怪问题。”

“没关系的啦,别在意。”

说完这些,女学生就再次抱起那个很大的乐器看向了乐谱。这是表示言尽于此了吧。尽管没得到直接的线索,却收获了些奇怪的信息。但如今也还都是些派不上用场的情报。

我对此有些在意,但还是先搁置了。

“谢谢你。”

我朝着女学生微微低头致谢后,朝着教学楼走去。

也许得不到什么可以直抵真相的情报,但还是再挣扎一下吧。

在我向着教学楼走了一小段路后,听到了“喂—”的呼喊声。是刚才那个女孩子。她哒哒哒地跑了过来。

“我想起一件事。”

“是什么?”

“大概是四月的时候吧,日高同学向芽衣借了很多书呢。啊不,正确的说法应该是芽衣触发了某个开关后向她推荐了许多的书呢。我觉得芽衣可能会知道些什么。”

“那个叫芽衣的人,今天在学校吗?”

“嗯,在的。”

我禁不住轻呼出声。来到这里后,似乎总算能见到那个与日高同学有关联的人物了。借了她漫画, 也就是说关系相当要好。恐怕就是我看到的照片上的那个女孩子吧。

“可以的话我想跟那个女孩子问点事,能让我见见她吗?”

“可以的可以的。”

又是这么随意地就答应了我的请求。这人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能对素不相识的人如此放松警惕也是一种才能了。虽然很抱歉,但现在就让我利用下这点吧。

我跟着女学生进入教学楼,顺着楼梯上到了三楼。在上楼后,女学生喊着芽衣跟走廊角落里的某个人搭话。

一瞬间我有些迷惑,因为芽衣与日高同学给我看的照片上的女孩子相比根本就是两个人。啊不,借漫画的女孩子与照片上的女孩子是同一个人就只是我的误会么。

不管怎么说,被叫做芽衣的这个女生如果跟日高同学关系亲密的话,肯定就能在对我有所帮助。在当前状况下,情报越多越好。

那个女生戴着眼镜显得很是文静,手里也拿着一个乐器。这次的乐器就连我也认识。是长笛呢。

“芽衣,能过来一下嘛?”

女学生搭话之后,芽衣将乐器从口边移开,转向了这边。她先是看了眼女学生,然后似是眼神上抬打量了我几眼。这个大概才是正常反应。

“嗯。”

她小声应允了。这个女孩子也很娇小,两人并排着就像是小动物凑在一起说话。

“那个啊,这个人在找日高同学,芽衣你知道她在哪吗?”

“日高同学……?”

“哎呀,芽衣你借了很多漫画给她的对吧?”

“这个我记得啦……但是,我不知道她在哪啊。”

芽衣有些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

“这样,那有什么能当做提示的事也行。”

“你说提示……。这人是小糸你的朋友吗?”

我刚才就注意到了她往这边瞟的视线。与其说是在警戒,不如说是在对素不相识的人说出他人的信息感到犹豫。话说,我才知道那个女孩子的名字是叫小糸。

“不,他是我刚才在那边认识的。”

“欸,这样没事吗?”

“唔,我觉得没事啊?”

小糸看着我说道。这人是天然么,还是说是刻意而为之的呢。

“不是,你看我,我也很为难啊。那个,我叫藤枝苍,是日高同学的朋友。但怎么说呢,就是她最近突然失联了,我很是担心就来找她了。”

(ps:这里的日高同学原文是咲良,但我觉得应该是作者手残了233)

我说完后,两人都欸了一声。我已经告知了最低限度的情况,接下来就看芽衣戒备程度有多高了。

“我觉得他不是坏人哦,大概。”

“小糸,你这样不行的。正常都是要觉得有些可疑的哦。”

太好了,芽衣看起来比较靠谱。在令人担忧的人身边有着一个能手握缰绳的人在的话,那就能让人放心了。但在如今这状况下,我也不希望被她这么戒备着。

“那个,芽衣你是日高同学的朋友吧。你觉得我很可疑那也没办法,但我只是想知道日高同学她怎么样了而已。所以……拜托了,能告诉我吗?”

我果断地低下了头。如果错失这个机会,我感觉就再也见不到日高同学了。我殷切地等待着她的回复。

然后隔了一会,低下头的我上方传来了小糸的声音。

“芽衣你和日高同学是朋友吗?”

“不是哦,我就只是在借书的时候有跟她说了几句话。”

我抬起头来回看了看两人。

“就只是说过几句话?”

芽衣微微点头。我是又搞错了什么吗。日高同学的确有说是朋友借给她漫画的。各种情报在我的脑海中交织在一起,搞得我越来越蒙了。

“那该说是就聊了几句呢还是说就聊了一次呢。那就是我和日高同学最后的交谈了。”

“也就是说,果然还是不知道”

“嗯,很遗憾。”

这下又回到原点了啊。心念于此,我大叹了口气。

“抱歉啊。” 芽衣很是过意不去地向我致歉。我发现自己害得别人在顾虑自己后慌忙低下了头。

“不会,我才要为耽误了你的时间而道歉。以及谢谢你了。”

我依然还是没搞清日高同学的现状,但不能再继续给这两个人添麻烦了。 芽衣带着恬静的微笑对感到遗憾的我说道,

“希望你能见到她呢。”

听到她这份柔和的话语,我感到稍微振作了些。

我再次向两人道了声谢后离开了此地。而离去的我心中一直在想着日高同学那些我所不了解的情报。日高同学大概对我说了好几个谎言。我来这后感到了好几处违和感,越想越觉得只能是这样。若真是这样,那她又为什么要撒这些谎呢?

我走在校内四处寻找着日高同学的线索,对与她有关的信息来者不拒。

但是,我心里已经在打算放弃,想着是不是该来日再去其他地方找了。

在我想要看看外面的景色时忽然就与倒映在窗上的自己对上了视线。还是一如既往极其冷淡而不讨人喜欢的的表情。他人即便不亲切也有其他方法能展现自己的魅力,但这一点对我并不适用。窗上只单单映照着一个无趣的男生。

没有人会因为我这样的家伙来找自己而感到高兴吧。日高同学也许也不例外。若是如此,我又是为了什么而在这么拼命寻找她呢。

我为了停下消极的思考而继续走了起来。是不想放弃呢,还是说难以放弃呢。不论哪边,在我心中就只有找出日高同学这一选项。

我在四处晃悠时留意到了图书室前的告示板。上面零零散散地张贴着升学信息、社团招新海报等东西。我想着这里说不定能有线索抓着救命稻草般地浏览了起来。

在这其中的某一枚纸片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个很小的新闻报道上印有我熟悉的某张脸。那张照片并不是很清晰,但毫无疑问印着的就是日高同学。

正文中写着,这是从地方预选中胜出,被选定参加全国音乐大赛的获奖者。我顺着获奖者名单看过去,发现上面写有日高咲良这一名字。这篇报道毋庸置疑记载的就是日高同学本人。但是,为什么?

我冷静下来将新闻报道连同角落给再浏览了一遍。以小提琴获奖,并进军全国大赛。日高同学吗?可我迄今为止从未听她说过这事。震惊与困惑占据了我的脑海,扰乱着我的心绪。

文静且不起眼,这是我对她陌生的一面。还有小提琴。我所不了解的日高同学的样貌正变得清晰明了。我不清楚她将自己给隐藏到了何种地步,但从能够上新闻报道并得以张贴在学校告示板上来看,日高同学以小提琴取得了很优秀的成绩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日高同学到底隐瞒了多少事呢。

在我刚觉得也许拉近了距离时,她就带着那些谎言和隐瞒之事从我眼前消失了。我所见识到的日高同学并不是真实的她,也搞不懂哪里是她的真心实意。

而尽管被这样来回折腾,但我还是想要去更加了解日高同学。我会这样做的理由大概不只是因为被日高同学拯救了。

我抱着会不会还有其他信息的想法而将告示板从头到尾都看了一遍之后却没有发现新信息。然后我再次看回了那篇登有日高同学的新闻,并一直盯着她的照片看。

日高同学其实有在弹小提琴啊,而且水平还高到能在全国大赛出场。那她是如何在频繁出入图书馆的同时进行小提琴的练习的呢。我脑海里冒出了好几个朴素的问题,但如今不是对小提琴感兴趣的时候了。

话虽如此,我现在可谓是山穷水尽。我已经慢慢觉得照片上的日高同学的脸像是陌生人了。明明这脸的造型毫无疑问就是日高同学啊。感到不可思议的我与照片上的她对视着,无法从告示板前挪开脚步。

而当我一直站在这目不转睛盯着被关在报纸里的日高同学时,突然就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图书室里有人出来了。我尽可能靠近墙边为其让出通道。

“明明是说来搞定积攒的作业的,但却只顾着看了漫画呢—”

“就是啊,结果我就连笔记本都没打开过哦。”

叽叽喳喳说着话的女子三人组朝着我这边走了过来。感觉还是属于那种讴歌着青春的班级核心组合的。她们的交友范围应该要比刚才吹奏部的那两人要广吧,但对如今的我来说,跟这些人搭话也许还是稍微有点困难。

七嘴八舌聊着天的她们从我身后经过,而我正漠然地思考着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

“瑞希你意外地很正经呢—”

“意外这词是多余的。”

在听到这段对话的一瞬间,我的思考停止了。

尽管不明白自己对什么产生了反应,但我的本能警告着不能将之无视过去。脑海里就像是在放走马灯一般将自己与日高同学那些稀松平常的对话零散地再现了出来。我感到记忆中的某个片正打算和刚才的对话联系起来。

也许是因为在这一瞬间将这数月的记忆都处理了一遍,我感觉自己的脑神经灼痛不已。但我想起来了。而回过神来,我已经在想起来时脱口而出了,

“瑞希。”

我出乎意料的将无意识说出口的这个清晰地复述了出来。因此理所当然的也引起了被叫那人的注意力,让她看向了我这边。

“你谁。”

我果然对转回头的这女生有印象。虽然头发比照片上长了些,但漆黑的头发和如刺般锐利的眼神却一如既往。她毫无疑问就是日高同学口中那位闺蜜。 我一脸呆愣地看着她的脸,另外两位女生便有些畏惧地盯着这边。快走吧,她们在这样催促着瑞希离开此地,因此我得先说些什么留住瑞希。已经没法再顾忌什么搭话很困难的事了。

“你是日高同学的闺蜜对吧,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我正视着瑞希的眼睛问道。我想,这就已经是最后的机会了吧,自己绝对不能放跑它。

“你和咲良什么关系?为什么认识我?”

瑞希的表情中透露着强烈的警惕,其视线尖锐得生疼,声音也带着压力。她后面的两人既不安又困惑地看着我们对话。

“所谓的日高同学,就是那个不怎么说话的女孩子吧。”

“我说这个人好怪啊。瑞希,我们走吧。”

“……抱歉,你们先走吧。” 瑞希回道。

那两人尽管有些困惑,但还是说着“我们等你哦。”留下瑞希向着教室走去了。

“我没道理告诉一个不知道打哪来的家伙吧?” 在那两人走到看不见的地方后,瑞希抵触地说道。而我也不服输地回道,

“说来话长,而简单说就是因为某些缘故我在找日高同学。也许是我弄错了,但我认为日高同学可能是出了什么事。”

“……咲良出了什么事吗?”

瑞希一边的眉毛动了动。她不知道,也就是说日高同学对自己的好朋友什么都没说吗?

“我也不知道,但迄今为止我们一直经常见着面的情况下她却突然音讯全无了。”

“这不就只是你被她讨厌了吗?”

尽管说着这些排斥人的话,但她的样子却有些微的动摇。她心里也起了些波澜吧。恐怕她是有头绪的。

“如果是作为日高同学闺蜜的你,那肯定是知道什么的吧?若真一无所知那就算了。”

“就算我知道,又凭什么告诉你。”

“不凭什么,但我必须得知道,我想要知道。”

面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瑞希,我选择死缠着不放。我确信她肯定是知道一部分我想了解的事的。

“……那又怎么样?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咲良她有说过希望你知道吗?没有的话,你就只是肆意妄为吧。”

从那平静的话语与眼神里,我感受到了仿佛是尖锐物抵在咽喉前般的压迫感。她一定也背负着某些东西吧。

“我不知道日高同学是怎么想的,也不可能知道,毕竟我们不是同一个人。但正因如此,我才会想要去了解。我已经不想再做出那种在内心轻易妥协后放弃的事了。”

我没有逃避她压过来的情感,而是直视着她的眼睛。尽管内心依然忐忑不安,但我渴望着再次与日高同学交谈,此乃我无可动摇的信念。

短暂的对视以瑞希率先转开视线告终。她仿佛回忆往昔一般地看向窗外,而后开口道,

“我已经快有一年没和咲良说过话了。”

“欸?可日高同学说你是她闺蜜,还给我看了照片的。虽然是初中时的照片来着。我就是记得那个才认出你的。”

闻言瑞希有些诧异地看向我这边。我没有再从她的眼神里感受到此前那般的锋锐感。

“……闺蜜呢。”

“不是吗?”

“说曾经是也许更为准确吧。我不知道咲良她是以怎样的想法把我称作闺蜜的,但我们之间的关系早已结束了。”

瑞希以像是硬挤出来的话语描述着两人的关系。我感到她那紧绷的声音中一直萦绕着如烟似缕的悔意。

“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瑞希陷入思考没有言语。而我则静静等待着她的回答。她们两人的关系中,可能有着日高同学所背负着的东西的线索。

在犹豫了一会后,她开口了。

“直到我们不再说话之前,我和咲良一直都是在一起的。尽管也有过争吵,但我们每天朝着同一个梦想努力,一直都很开心。但是那样的时光突然就结束了。我没法说得很清楚,但以某一天为界限,咲良开始躲着我了。”

“突然?”

和我的状况一样。

不,是不是一样接下来就知道了。只是单纯地被避开了,还是说其它的情况呢。

“一开始她还没有那么明显,但我察觉到了异样便决定找咲良问问。可她什么都不跟我说。在无言地躲着我之后,咲良在学校里也不再跟别人有来往。”

“难道说这和小提琴有什么关系吗?”

“你知道咲良弹过小提琴的吗?”

瑞希一脸惊讶。也许是我的错觉,但她的神情中像是带着一些期待。

“我是刚才看了那边的告示板才知道的。跟我待在一起的时候,日高同学丝毫没提小提琴的事。所以我才会惊讶和意外,明明拿到了如此优异的成绩,不知为何我却从未见过她有在练习。”

“这样啊……。她不会去练习的,毕竟咲良她已经不再拉小提琴。”

“为什么不拉了?

“不知道,去问咲良本人吧。就是因为不知道,我才一直没法和她重归于好的。”

她用手理了理垂在脸旁的头发将其别在耳后,然后叹了口气说道,

“而且那家伙再这么下去,学校这边都不知道该怎么搞了。”

“学校……?”

学校这边得想想办法,难道说?

“咲良她不来学校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这似乎也不是因为身体状况欠佳,而她又不是那种会旷课的人,所以我有点担心。”

因为暑假尚未结束所以还不明了,但她有可能不只是从我面前消失,还可能再也不来上学了。预兆已经出现,这个猜想的可能性已经很高了。

她那时说的对不起,果然是在暗示着我们关系的结束吧。

“既然如此,那她可能在独自承受着什么吧。”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是我怎么就没有注意到呢。

我一直都不了解她笑容背后藏着什么,只是一味看着她展现出来的样子。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虚假的,日高同学又在隐瞒着什么呢?

我必须去直面这些。

直面之后,便想要去知晓。

想知道日高同学的事,以及,想知晓今后的我们会怎样。

“她从前就是这么一个人闷在心里的。真是让人头疼呢。”

“你对日高同学……”

就一直袖手旁观吗?在即将问出口时我顿住了。因为尽管说着关系已经结束,但瑞希她还是一直挂念着日高同学的。

而也许她是明白我想说的话了,瑞希自嘲般地答道,

“我也想过自己有没有什么能为她做的。但是,一想到自己可能就是罪魁祸首,想迈出的这一步就恍若天涯般遥远。”

“总觉得很能理解。”

假如我就是害得日高同学这么做的罪魁祸首,那我现在所做的事就只是在给她添麻烦罢了。不仅如此,这样甚至可能会使事态进一步恶化。而瑞希一定很善良吧。她就是因为比起自己的感受更优先日高同学,所以才会痛苦至今。

“但即便如此,我也必须去到日高同学的身边。这也是为了我自己。我想要这么做。”

“……这样啊。”

闻言,瑞希低垂着眼喃喃道。

“最开始的时候,我也去问过她理由。问她不拉小提琴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躲着我。我对咲良放弃小提琴感到很可惜,想着难道是因为不会再一起演奏了吗。但是这不会成为绝交的理由的对吧。”

“瑞希你也是拉小提琴吗?”

“不,我是弹钢琴。尽管乐器不同,但我们经常一起合奏。我很喜欢咲良拉的小提琴,而她也说很喜欢我弹的钢琴。”

的确,我不觉得日高同学会因为放弃音乐就和朋友绝交,也不认为她是那么冷血的人。主动离开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不拉小提琴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为什么会不拉小提琴。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直呼我名字。自来熟了点吧。”

“啊,抱歉。因为日高同学是这么称呼你的,我就顺势这么喊了。而且我也不知道你姓什么的来着。”

因为日高同学是这么叫的,我就自然而然地记住了瑞希这个称呼。虽然只是当做记号般的称呼,但确实太自来熟了。要这么说,我跟首次见面的人这样交谈本身就是件怪事了。

“……茶屋瑞希。”

水希有些不爽地说道。

“明白了,以后我就称呼你为茶屋同学。”

虽然是在如果还会见面的前提下呢。而且,不去特别注意的话,我似乎下意识地就会用名字来叫她。毕竟曾牢记住一次的名字不是那么容易忘掉的。

“那个,咲良在你面前是怎么样的?”

瑞希小声向我问道。她虽然说着已经绝交了,但实际上一定还非常在意日高同学的吧。她的每句话都体现着这一点。

“日高同学她在我面前的时候总是笑容满面的,让人感觉很不真实。但说不定那可能就是在骗我呢。即便如此,那份笑容也灿烂得让人炫目,不时就让我心生艳羡。然后日高同学就带着自闭的我去了各种各样的地方。我的日常也因此焕然一新。”

我忽然注意到,自己似乎一说到日高同学就会话很多。我稍微有些难为情。悄悄看了眼瑞希,她还在一脸认真地听着我说话。

“就算那是在骗人,但咲良她在你面前就是笑着的呢。”

我轻轻点头。在一阵安静的沉默过后,瑞希她笑了。她的笑容有着不同于日高同学的别样美。

“她以前在我面前其实也是经常笑的……我一直都装作不在意咲良,因为要是不这样伪装自己就太痛苦了。我恐怕没法像你那样如同个傻瓜般直率呢。”

瑞希的话语中流露出了深深的后悔。一起度过的时间如此之长,不管做出怎样的选择都会很难受吧。

“我也并不直率的。如今只是在极尽扭曲之后,偶然地在朝前看罢了。”

“偶然不也挺好的嘛。就结果来说,你还是选择了要去见咲良对吧。我畏缩了,而你没有。只此一点便是我们之间决定性的差异。”

瑞希悲哀地笑着。我们大概是有些相似的。若是环境与状况不同,我也许会步她后尘,而瑞希则可能会做出不同当下的选择。但不论如何假设,已然经历过的事都将作为过往而无从改变。所以我唯有拼命去争取眼前的存在。

“即便畏缩了,但只要再次昂首挺胸就可以了。你是对我不了解,我过去可是屈服了好几次的,但我依然像这样站在这里。这都是多亏了日高同学呢。”

并非是毫不羞耻。不论是那份羞耻还是悲惨,我是在都自我认可之后仍然立足于此的。因为若是不能接纳那些,我肯定会很快就会又屈服的。

“……我要是能像你那样坚持下去就好了呢。但如今你肯定才是那个该去见咲良的人。”

瑞希的声音有些许的颤抖。她心中一定还是在将日高同学视作好朋友吧。这一点不会因为日高同学的想法而改变。

“虽然这不是我能说三道四的,但也许你再对自己坦率些为好呢。嘛,我对你不甚了解,基本都没啥能说的就是了。”

“我可没寻求建言。但是,你说得也是。抱歉,说些了奇怪的话。”

说着,瑞希左右都看了看,然后转而看向我。她的眼神仿佛是在想着远方一般朦胧。

“我想要再和咲良一起演奏。还想像以前那样在一起。刚才我说了该去见她的人是你,这句话没有半点虚假。所以拜托你了。如今就由你去看着她。”

“不用你说我也会的。说实话,对我来说,你和日高同学关系变成什么样都与我无关。因此先说好,我是为了自己和日高同学的今后才去找她。”

闻言,瑞希轻笑了起来。我没法保证能顺利见到日高同学,而说不定分别那时就是我和她的最后一次交谈了。但即便会白费功夫,我也不会放弃。因为不只是我一个人期望着日高同学的归来。我不知为何对此深感欣喜。

“你虽然是个怪人,但似乎不坏呢。”

“你这说法咋回事啊。”

“啊不,正常来说都会认为你是个跟踪狂的。好吧,要是以不纯动机寻找咲良的话,你这也太拼命了。我会再想想的,也会参考下你的意见哦。”

“那真是谢了。”

虽然不太清楚自己的话能不能当做参考就是了。嘛,要是瑞希能借此和日高同学重归于好就再好不过了。毕竟日高同学身上的问题可能不是靠我一个就能解决的呢。

我一个人的力量真的很微不足道。这我自己是最清楚的,因此只能是竭尽全力。

远处的走廊忽然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我看过去发现有两个女生突然从拐角处探出头来偷看。是之前和瑞希一起的那两人。

因为我们聊得比她们想得还要久,因此觉得担心就过来查看了吧。兼具不安的神情与似乎在瞪着我的视线。

“喂,看那边。”

瑞希回头看向我指的地方后便注意到了。

我想着自己也该走了,便最后索要了一个此前没有得到的答案。

“我说,关于我最初问的那个问题。”

“啊,对哦。你是想知道那个的来着。”

等我一下,瑞希说着掏出手机不知道给谁打了个电话。电话一接通,瑞希就礼貌且亲切地打了招呼。在问了几件日高同学的事,表达了感谢之后便挂断了。

“你跟谁打电话?”

“咲良的奶奶。”

哦呀,她父母不在吗。嘛,虽然学生在放暑假,但社会人士都还在正常上班,所以也没法打电话呢。

“日高同学的奶奶知道些什么吗?”

我追问道。瑞希将电话里问到的事简短地告诉了我。

总之,日高同学似乎并没出什么意外。我稍微松了口气。

但是,既然是能联络到的情况,那也就是说日高同学是以自己的意愿断绝联系的。这样做的理由似乎还不清楚。

然后,瑞希告诉了我个日高同学可能会在的地方。她是回想了两人还是朋友时的记忆,并借此推测出来的吧。

我为了不翻车而小声念叨着她告诉我的东西。

我要是最初也能用她这招的话,那应该能进展颇快吧。

“那我走了,希望彼此都能顺利。”

“……你别看咲良那样,但她是个各种事都憋在心里的人。我没法表达得很大,但她就拜托给你了。”

瑞希有些无力地笑了。她也将再次通过日高同学把过去与未来联系起来吧。那么,我祈祷她的今后能一帆风顺。

“我会尽我所能去做的。”

我轻轻点头。

对了,瑞希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然后她犹豫了一会后,向我问道,

“你的名字是?”

啊,对了。我还没向瑞希自报家门的来着。

同时我也注意到了。今天我不只是增进了对日高同学不为人知部分的了解。我感觉还窥见了一个是我,但却很陌生的自己。那也许是可称遥远的某日与日高同学所带来的如今所重合的景象吧。

“藤枝苍。”

我清楚地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行,我会记住的。”

我终于获得了站在起跑线上的资格。

第4.5章 对不起

我很清楚自己如今极其迷茫。

我以将脸埋在膝盖中的姿势呆坐在屋子里中,而这间本应令人怀念和温馨的房屋却让我感到了苦闷。外面传来的蝉鸣也仿佛是在谴责我的选择。

我满以为回到这也许就能发现些什么。

但那终究只是奢望,不过是方便自己的幻想罢了。

这间房子自那以来一直没变,但它依然还是缺失了关键的某样东西。宛若空壳的房屋内,有着一个只剩空壳的我。而这里已经没有能将其填满的存在了。

“……对不起。”

我再次喃喃低语。

不知说给谁听的话语消散在了虚空中。

藤枝君如今在做什么呢。

一无所知的他也许还在等着我去图书馆,也可能已经把我忘了,正安稳地过着自己的生活。

如果是后者就好了呢。

在烟花大会那天,我察觉到了自己是怎么看待与藤枝君度过的时间的,以及我对他究竟抱着怎样的感情。察觉之后,我陷入了深深的自我谴责之中。

即便如此,我却还是在受害者的面前露出了笑容。

毕竟,藤枝君和瑞希他们是真正意义上的受害者。

我和瑞希已经快一年没说过话了。而即便是在被我保持距离之后,瑞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都还在找我说话。但我什么都没跟她解释,只是一直疏远着她。出于这样是为了她好的想法,我选择了对瑞希内心受伤一事视而不见。

我也许是做错了。

但这也比让他们继续和我待在一起要好。毕竟满是欺瞒的我没资格享受与他们俩的快乐时光。

即便弄错了,但这样就好。

不管是瑞希还是藤枝君,都远比我坚强,所以他们不会有事的。

我才是会有事的那个。

在我苦闷之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但我一直把脸埋在膝盖间没有去理会,任由铃声响停。但我想着这铃声响得还真是久啊,便看了眼屏幕,上面显示着‘苍君’。

在明白他是如此在意自己后,我很是不知所措。

我其实是想要立刻打回去,一五一十地跟他坦白的。但是,我做不到。

归根到底,我还是不想被他讨厌。因此我在被他知道事实并讨厌之前,就先逃走了。胆怯而又卑鄙。

“为什么会沦落至此呢。”

即便后悔也于事无补。

我只能是否定着如今的自己。因为一味地依赖着过去,在那个小镇上的生活才会让我苦闷不已。就算去了学校也无济于事。也不能总是给奶奶添麻烦。

我摇晃着站了起来,前往自己曾经的房间。我推开门进入,便闻到了一阵熟悉的味道,而书桌上放置着我熟悉的箱包。

上前摸了摸后,我发现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因为感觉像是如今的自己正横躺着一般,心情有些怪异。我的人生便是如此,塞满了幸福与困苦。

我拂去灰尘,将其背在了肩上。

然后,我为了完成最后的愿望,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家。

只为在与闺蜜曾踏足的那个场所,再次孤身启程。

“……我出发了。”

我那小小的低语声,无人应答。

第五章 苍与咲良

瑞希告诉我的地点准确来说并不是日高所在的位置。

那是她在听了日高同学奶奶的话结合自己的推测得出的结果,也就是说是毫无实据的。但这毫无疑问已经是我打听来的情报中最能接近日高同学的了。

没有任何依据,可能只是在浪费时间。

即便如此,我也决定相信瑞希的推测。至少在我看来,虽然已是过去式,但作为日高同学的闺蜜,她说的话还是很可信的。日高同学交的朋友里即使有怪人也不会有坏人吧。

我边走边整理在日高同学学校里所了解到的信息。说是要整理,但净是些无法下定论的事和谜题。而且我到现在也还没搞清日高同学为什么要躲起来。

她对我隐瞒了大部分的自我,其中也包含放弃小提琴的理由。我因此越发地想要去了解她,也更认定这是我必须去做的。

瑞希告诉我的地方是在离城镇更为乡下的地方。搭电车就得一个小时左右,下车后还得继续步行。

当然,我是没有去过那的。不如说没啥特别要紧的事,我都不会来这边。这边乡下就是如此匮乏。用手机搜索一下,出来的也都是些山峰和耕田。

为什么日高同学会可能在这种地方呢。

那片土地应该是和她有着某些因缘吧。

我走到距日高同学的高中最近的一个车站上了电车。由于是工作日下午,车上几乎没人。我来到车厢的尽头独自坐下,倾听着电车缓缓运行起来时的那份旋律。

因为这趟电车之旅的突如其来,害我在到站前都很是无所事事。由于没有交谈对象,我只好看着风景想事情。

看向窗外景色,有越来越多的绿色开始映入我的眼帘。依山的水田旱地,以及繁茂的树木在日光的照射下,其轮廓显得熠熠生辉。这些美好,是唯有自然气息浓郁之地才能欣赏到的,怎么看都不会腻。

平和的景色与舒适的行车声让我感到时间流淌得更为平缓。也因此,我的内心不再那么焦急。遗憾的是,多出来的这份闲情也被我用于担心更为之后的事去了。但总之要是不能在去搜寻的地方见到日高同学的话,那就血本无归了。

可我的理性却轻而易举地摇摆了。极其舒适的气温与光亮、声音,接连邀请我进入梦乡。注意到时,我已经闭上眼睛,意识也在逐渐远去。

在半梦半醒间,我看见了梦与现实的夹缝。虽然内容基本都不记得了,但感觉自己被包裹在朦胧的光芒之中。我将身体交由舒适感,自己就只顾着去追逐某人的身影。

车内的广播将我的意识拉回了现实。

醒过来的我理解状况后一跃而起,急忙从打开的车门中冲向月台。差点睡过了,要是没醒的话,可能就不知道要被带到乡下哪里去了。

我下车的这个车站,冷清狭小,很孤寂。在这下的好像就我一个,环顾四周也没其他乘客。我出了检票口也没看见车站工作人员,看来这似乎是无人式车站。

这里的空气比我城镇那的要更清新,也许是心理作用,感觉这气温也挺舒适的。这里很宁静,且建筑物稀少,开阔的土地衬托着天空的高远。

我高举起手臂伸展着身体。虽然我才踏上这片土地,但因为很是舒适,感觉已经快要喜欢上这了。

要从这么广阔的地方找一个人实在是困难至极。不对,若是有人在这种自然气息如此浓郁的地方,那可能反而会很显眼。

无论如何,来都来了,也只能找了。

我重新打起精神开始迈步。

瑞希跟我说过,从车站朝着小型村落走,穿过村落就有一座小山峰。小山峰的山脚下还有个小池塘。日高同学似乎很可能就在那。

“咲良之前带我去过那一次。”

关于那件事,瑞希并没有跟我细说,总之那就是她们俩人的回忆之地吧。

都来到这了,只能是想办法找到那了。

可即便用上文明的利器也找不到疑似的情报。虽然说是看到就能认得了,但视野中满是相似的山峰,就总感觉在进行一场宏大的找茬之旅。

地毯式搜寻的话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去。而且现在的移动手段只能靠我的双脚,再磨磨蹭蹭的,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了。

直接去问本地人才是最快的。

我全身沐浴在夏日的声音与气温之中,默默地沿着直路前进。走了会看见瑞希口中如乡村小镇般的农家聚落后,我继续朝着那边走去。在这条与自然共生的街道上,仿佛走几步路就会遇到野生动物,可谓典型的乡村,就连在路边流淌的溪流都清澈见底,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经过并排的民家,我发现了一家小小的粗点心店。我对这家店颇有老店气氛的外观很有好感,在我那镇上没有这种店铺,我却莫名感到怀念。

商店门前的风铃摇晃起来,发出阵阵叮铃叮铃的清脆声。都不知道自己上次听闻风铃声是什么时候了。

我进入店里,挑选起暌违许久的粗点心。小时候吃粗点心的记忆复苏,让我的内心稍微有些雀跃。

“欢迎光临~”

柜台之后,在看不见人影的地方传来了店员的声音。我挺直身子,端正姿势。

“那个,打扰一下。我听说这附近有座山脚下有池塘的小山峰,方便的话能告诉我是在哪吗?”

青年对我的声音有了反应,忽然就从里面探出头来。然后他慢悠悠地走过来,在收银台旁的椅子上坐下。他一头清爽的黑色短发,穿着短袖短裤,从中露出了细如骨柴的四肢。

“来观光?啊不,这种穷乡僻壤不太可能吧。”

“我是来找人的。”

我老实回答道。

“找人啊。这可真少见呢,是来找朋友吗?”

我一下被问住了。我们到底算什么关系呢,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尽管我自己心里已经不知何时对那份位置关系得出了答案,但想要将其明确地化作话语还是很困难的。

而在我纠结着如何回答时,青年则一脸温柔地看着我。

“这样啊,真青春呢。你要找的地方大概是这吧。”

青年在我作答前就这么说了,然后他从手边的抽屉中拿出了纸笔,在柜台上将直到目的地的那座山为止的路线画了个地图给我。我接过青年递给我的地图,

“非常感谢你。”

我看着那张他用力绘制的地图,虽说清晰的线条是很好,但这力道大得再强上一点就要让纸破了。这是一张虽然身形单薄,但自我主张强烈的地图呢。

“你要长点心哦,那座山可是以幽灵出没而很出名的呢。”

青年以笔尖对着我,带着一副很像是在威胁人的坏笑说道。

我对他这副装出来的口吻不由得发出了惊疑声。

“幽灵?”

“小孩子们总在议论呢,说是到了黄昏时分,那座山里的神社中就会传来仿佛尖叫一般的声音。很吓人吧。嘛,虽然在去年夏天时曾广为流传,但那之后也没人再提了。事到如今,也就是个个七大不可思议那样吧。”

他不再以钢笔尖对着我,而是用另一头敲打着手掌。

那真是幽灵吗?

“说不定,那一开始就只是心理错觉,但却在孩子们之间以传言的形式扩散开了而已吧?”

“也许是呢。毕竟如今还会翻旧账的也就只有我了。”

这个人为什么要跟我提那种传闻呢。就为我画地图这点来说,这人还是挺亲切的,但还是有点怪。

今年以日高同学为开端,我遇见了许多的怪人啊。

哦不对,说不定只是因为我太久没和人打交道才会这么想,也许人类都这样。一人独处的话,那基准都会以自己为准,也因此会变得迟钝吧。

我没有再和他继续谈论幽灵,而是稍微看了下店里的点心,并取了几个,

“我要这些。”

我将那些放到了柜台上,然后青年看着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无需在意的啦,我也没指什么路。最近这里年轻人少了,很少有机会能和你这样的孩子说话。我还想感谢你跟我聊了聊天呢。”

“没,就只是我想吃而已的。你那边才是请无需顾虑。”

尽管不清楚这样能不能代替谢礼,但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而且我的确是久违地想要吃点零食的。

我说着从钱包中取出了钱,青年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

“是吗是吗,那就谢谢啦。其实世道现在这样,我这边其实也挺艰难的呢。这工作本来就是薄利的那种,而且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小孩子的数量也在逐年减少。家计也很拮据的。”

青年就像抢的一般拿过了放在柜台上的零钱并麻利地放入收银机中。从他手法之优秀来看,很是熟练啊。总感觉像是被骗了,这人不会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吧。

“顺便一提,我可不相信幽灵之类的东西。”

离去之时,我如此宣告道。

不管是幽灵还是外星人,或者是未知生物,我都认为它们是不存在的。那些都是人类丰富的想象力所创造出来的。对我来说,还是那份想象性更有趣,也更有梦想。

青年小声哼哼了两句之后开口道,

“嗯,我也是哦。”

离开零食铺,我再次独自前往目的地。

零食铺里那位亲切又古怪的青年所画的地图上展示了一条简单的道路。但即便知道了路线,但我没法在纸上把握住路途距离。

我穿过林立的民宅来到岔道处,走入了狭小的农道。两侧的水田中,还在茁壮成长的稻苗正于夏日的微风中摇曳着。

除了远处的群山外,视野无比开阔。只是望着这些,就仿佛是有夏日的凉风掠过了心间一般,很是舒适。话虽如此,不论我如何挣扎,都还是逃不过夏日的骄阳。汗水从我的额头一直流到了脸颊。

我以为这条路很好走而小看了它。

这看着很快就能到,但实际上每段路可能都相当的长。而开阔的直道让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虽然说这里要比我的城镇那清凉些,但若在盛夏的晴空下长时间远行,那还是会很累人的。因为找不到自动贩卖机,我手上就只有塑料的瓶装水,只能是且喝且珍惜。

但即使如此,这个地方还真是什么都没有啊。

目光所及之处尽皆是蔓延开来的山峰、田地,以及河流。反之,也就只有这些了。映入眼帘的一切事物都有着对眼睛很温和的颜色。花草树木看着都很生机勃勃,连天上的鸟儿们也正自由自在地舒展着羽翼。

这里让人十分惬意呢。

当然了,要是住下来的话,还是存在像是乡下特有的街坊邻居间的来往,地区间的集会等形形色色的不便。但对突然到访的我来说,这片土地无疑让我很是放松。

在全身感受着自然的同时,我也越来越搞不懂日高同学可能会在这的理由了。

据我所知,她并不是那种热衷于户外的人。日高同学销声匿迹一事可能与小提琴有着某种关系,但我很难认为和这么偏僻的乡村也有联系。

那么到底有什么缘由呢?完全想不通。

再者说啊。

尽管我已经知道她放弃了小提琴,但肯定还有很多事是我不知道的。仅凭所知的这一鳞半爪,再怎么思索也只能得出毫无根据的妄想。要完成拼图,我必须得集齐所有的部件。

但难点就在于我又必须得去思考。疑问会引起其他疑问,然后就会想要带起进一步的疑惑。我决定将疑问都压作一个来考虑。

为什么日高同学从我的面前消失了呢?

这是所有疑问的源头。

虽然由我开口有点那啥,但我与她之间的关系应该相当亲密了才是。我们两人已然相熟,我对此深感舒适。尽管不太清楚日高同学是怎么想的,但她应当也不会跟不感兴趣的人一起共度这么多个月吧。

也有过一点小摩擦,但那事应当已经在烟花大会上告一段落了的。但要是这样,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忽然,我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我尽可能避免去想的可能性。

她有可能是对一直都笑不出来的我耗尽耐心了。

我不愿去想自己是被日高同学放弃了,但也没法否定这一点。毕竟就结果而言,她这数个月的努力都毫无成效。

话虽如此,她的想法也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乐观点想的话,这也还有可能只是她一时心血来潮。哦不,真要那样,我可就完全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了。

脑海中各种想法盘旋过后,我发觉自己果然还是不想被她放弃。

因为在我无法欢笑以来,那是我甚是开心的一段时间。虽然承认这点会让我有些来气,但这毕竟是我的真实想法,所以也没办法。

在自己感到开心之后,我就在想日高同学有没有也觉得开心呢?

一开始,她笑得都有些夸张。而尽管那时我就感到有些违和,但却还是移开了目光。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没再怀疑日高同学的呢。

她那时的笑容是发自真心的么。

虽说随着时间流逝,她那份不自然的开朗逐渐隐藏了起来,但我如今也还是很在意。看着很真实,但那份笑容过于完美而又莫名感觉像是伪装出来的,其中的内情让我很是在意。

只是,她迄今为止所展露出的这份笑容都毫无疑问吸引住了我。

每次都能让人见识到别样光辉的笑颜,一定也会有其它人对此着迷的吧。因此,我还是希望日高同学能保持笑容。

当然,我是很担心日高同学,但也同样忧心着我们俩今后会如何。说不定,今天就是我们的分歧点所在了。

我如此告诫着自己。

只为了不论那一时刻何时到来,我都不会错失它。

我依照那位零食铺的青年所画的地图总算是到达了目的地,那座山脚处有着池子的小山峰。这与所指示的场所几乎一致,应该是没错了。

在找到池塘前我都分不清群山的差别,虽然惶惶不安,但在林立的树木间发现了池子后我就放下心来了。

立着的快要腐朽了的公告牌上记有神社与池子的名号,但由于被置于野外,上面的文字模糊得我没法看清。

这里的池塘真的很小,但池水清澈见底,很是洁净。这里的氛围确实略显神秘,要说有个幽灵或者神灵上面的倒也不奇怪。

水面反射着从树叶的缝隙间映照进来的阳光,营造出了幻想般的景色。我打算在树荫下稍作休息。和我想的一样,由于一直晒着太阳,现在身体都瘫得像个融化的冰淇淋一样了。

虽然我责问着自己还有那个时间休息吗,但要是在这种地方倒下了的话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在几番自问自答之后,比起焦急,我的理性还是占据了上风。毕竟能不能见面极大程度上还是看运气的。

话虽如此,也不能再这么悠哉地眺望美丽的水面了。

休息了几分钟,调整好呼吸与状态之后,我再度走了起来。

长时间的步行之后就是登山啊。对居家派的我来说,这是个很要命的运动。但即便如此,每当我想到自己来这的原因,就会很自然地继续迈开脚步。

草木都在肆意生长,但万幸的是山道还是得到了一定的整备的。尽管这感觉就只是很久以前做出的简易山道,但还是很令我心怀感激。

这样一来,即便是有神社,那也已经废弃或是成了没有神职人员值守的无人神社了吧。非要说的话,我是纠结着能不能就这么擅自进去。我甩开这些想法,继续迈步。

我以满是疲倦的双脚拼命上着快要腐朽的阶梯。这阶梯也不过是在地面做出高低差后用木材补强的,在经年累月之后似乎已经相当老化了。

我鞭策着自己的双腿走着阶梯,景色也渐渐变得郁郁葱葱起来。终于是出现这种就算出现啥也很正常的氛围了。

我气喘吁吁地沿着这难以落脚的道路继续前行,便是看见了这阶梯的终点。全身上下都是汗水。虽说已临近傍晚,过了气温的高峰时间,但不管去到哪,夏天就是很热啊。

说是座小山峰,但这道路还是佷险峻的。来到阶梯的终点,便能看见深处敞开的空间了。

我就如同被吸入了一般,朝着那边走去。

生在道路两侧的树木垂下的根根枝条就仿佛在盯着我。虽说大山不会有那种念头,但我感觉这氛围也很难说是处在欢迎模式。非要说的话,我感觉就像是自己这个人类正遭到某个来路不明的巨大存在审视。

当狭窄的视野得到拓展,就来到了高大树木包围下的开阔地带。在深处,我发现了一座小型神社。这就是山脚那个招牌上写的那个神社吧。

在我踏足此地的瞬间,我感到这越发地幽静了,注意到这点的我挺直了腰杆。尽管很寂静,但没有那种让人感到恶寒的气息。倒不如说我感觉心情舒畅,莫名很舒心。

我小心翼翼地摸近着神社。

尽管这座小小的神社感觉长期无人问津,但却没有荒芜。看来是有保持最低限度的修整呢。是这片地区的住户们进行维护的吧。

环顾了一圈,我忽然兴起了参拜的念头。

虽然我对其存在说三道四,但神社就是用来参拜的地方。我姑且也打算来问候一下,顺便做下心理准备。

不论是要借神佛之手还是借猫的手,我都得找到荣日高同学。

我站在油钱箱前,取出五日元硬币轻快地投了进去。咣咣,零钱在斜面上滚动,伴随着叮当声落入了钱箱之中。我按照所知的做法拍手致礼,合掌祈祷。

希望我能顺利找到日高同学,和她好好谈一谈。

我在心中如此祈祷着。尽管脑海中也有着诸如愿望、觉悟、决心之类的东西,但我所思所想的大半都还是日高同学。真是的,我这不还是完全被给她牵着鼻子走了么。

想说的事和想问的事情一样多。

多到我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为此,光找到日高同学还不够。我应当要取回的,乃是此后与她共度的时光。

我缓缓睁开眼,放下合掌的手,再次环视周围。稍显荒凉的此景与这个夏天不甚相称,但此后这里还是会永远一成不成吧。这里有着一种难以言明的说服力,就是会让我如此想。

就在我伫立在这份幽静之中时,忽然就感受到了一些动静。

我本能地采取了警备的姿态。虽然我认为不存在幽灵,但若是出现危险的野兽,那就没法坦然处之了。这种乡下山沟里出现野兽也不奇怪的。

然后,我脑中闪过了点心铺那位青年的话语。尽管我告诉自己幽灵是不存在的,但还是感到脸色逐渐苍白。

我胸前的衬衫早已被汗水打湿,如今更多的冷汗顺着这里流了下来。我后面稍远处的灌木丛中有着什么东西。

尽管摆出了能立刻逃走的姿势,但我的脚就像生根了一样一动不动。这紧迫的节奏让我的心脏高鸣不已。

那个存在终于是在无法动弹的我面前现出了踪影。

摇摇晃晃走着的某个存在,白皙的肌肤上还披着件白色的衣物,头发也摇摆着。其左肩后还延伸出了长长的黑色东西。

“不会吧……?”

我低语的声音颤抖着。

点心铺那位青年所说的幽灵是真实存在的吗?

也许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白色幽灵抬起头来与我目光交汇了。

我如石头般僵住了,这肯定不是因为被幽灵诅咒了。而现在,对面的幽灵也止住了动作,僵硬地看着我的脸。

“藤枝……君?”

真是幽灵的话,那肯定不会叫我的名字的。

在面前的是我所一直寻找着的日高同学。看着像冥服的那件衣服,其实只是白色连衣裙,脸色苍白似乎也是因为她精神不佳。仔细一看,她肩上还背着某个大盒包。

终于找到了。

目标达成,加上发现不是幽灵的安心感让我大松一口气。一看到日高同学的脸,我就感到浑身脱力了,但还是强提着劲开口道。

“你在干什么啦。”

“还问我……不是,重点是藤枝君你为什么会在这啊。”

似乎就连日高同学都一脸懵,以至于说不出话来了。毕竟我本不应该知道这个地方才是。

“我问了茶屋同学。”

“你说问了,你见到瑞希了?”

我说出瑞希的名字后,日高同学显著地动摇了。她心里一定浮现出了好几个疑惑吧。日高同学一脸困惑地看着我。

我一边思考着该从何说起一边组织话语。

“我去找你了啊。毕竟你好久都不联系我。真是的,你可没资格说别人呢。”

“那是…”

“我去了你的学校。”

我在日高同学说什么之前就给了个下马威。要是太偏离正题就得说到日落去了,毕竟我可是有很多话想对她说的。

“怎么说也很不对劲呀。我可不记得藤枝君你是那种行动力高到会做这种跟踪狂一样事的人。”

虽然她打算说得像往常那样轻松写意,但其言行举止却都透露着掩盖不住的动摇。她会觉得不可思议也正常,毕竟就连我自己也深感惊讶。

“我为擅自调查了你致歉,对不起。但不对劲的是日高同学才对吧。在烟花大会后解散时说了些意义不明的话,在我百思不得其解时就一声不吭地不见了踪影,给你发信息也不回,甚至你好像连学都不打算上了呢。为了到这来,我一路上可要命了。但是,这也是我对你太过无知才导致的吧。”

“你不来找我就行了啊。”

我颇有些郁闷地说完后,日高同学便如此反驳了我。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说法也太不像她了。而且在说话时,她也没有看向我。

“不,我要找。”

我过于平静的态度让她沉默了。

她也许是打算吓唬我,让我就此息事宁人。但这份谎言过于好看穿了,我也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

虽然说得很自然,但我心里对顺利找到了日高同学还是大松了一口气的。有些话是只有在找到了人的如今才能说的,因此我终于是站在了起跑线上。

沉默之后,她低垂着眼,叹息了一声说道,

“你果然是个怪人呢。只不过是认识了两三周的人音信全无了,就因此找去那人的学校。这可一点都不寻常。”

“不寻常也无所谓吧。这就是如今的我。想要和你说话,想要了解你,所以我才来到了这里。我所能得出的结论就是这个。”

“为什么你要做到这个地步?”

“你也不是为了自己才想让我能笑出来的吧,咱们彼此彼此。”

我话音刚落,表情莫名有些苦闷的日高同学便微微咬着嘴唇答道,

“我和你是没法相提并论的啊……”

说着,日高同学的肩膀也耷拉下去少许。

“我说,你见到了瑞希对吧。那你应该听她说了很多事吧。”

日高同学突兀地切换了话题。我不是很明白她说的很多是指哪些事,但我确实是听闻了很多关于她的事。

“不只是茶屋同学,我也问了其它人。大家口中的日高同学都是我所不了解的。你如今很困惑,但我也是同样的。我说,哪个才是真正的你呢。”

我直截了当地问了。

日高同学轻吸了口气,带着莫名疏离的神色看向我。

“不管哪边,我就是我哦。”

如此说着的日高同学,其神情由于背后高耸树林投下的阴影而显得不真实。这冷若冰霜的表情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

“我本以为自己对你是有所了解的,但我想错了。在你从我面前消失之后,我第一次注意到了,自己其实对日高同学你可谓是一无所知。”

“不知道也没所谓。”

“说不定是这样吧。”

日高同学紧锁着眉头,似乎有些惊讶。

世上满是不知道也无所谓的事情,特别是在人际交往中,若是得知了那些不知道也没影响的事,之后不论是好是坏,关系都会发生改变。

我当然是很清楚这种事的。

“但是,重点不在于应当知道或是不知道也无所谓上。那些与我无关,我是想去知道。”

我有超多的话想说,以及超多的问题和没法接受的事。

只是,若将那些都归为一体,答案却出人意料的简单。

但也正因为简单,它才很困难。了解一个人,就意味着你必须得去接受其更多的部分。世上不可能存在着一个感性的人的三观、性格以及事物的看法能都与自己完美契合的。

正因为如此,人们才会开口言说,寻找着能让彼此接受的方法。

“藤枝君你知道真实的我之后,一定会幻灭的。”

日高同学似是在否定我的话语般地说道。

我没法断言说不会。会不会幻灭,那都是听完之后才能得出的结果论。现在的我也不知道我到时会怎么想。

“即便如此,我也想要知道。”

讲真,这有些可怕。

要是我真的在知晓真正的日高同学后感到幻灭,那我一定会自我指责,对自己失望。为什么没有接受她呢,既然会幻灭那为什么还要去问呢?我很容易就能想象到扎在身上这些自我否定的矛头。

即便如此,某个本可以接纳对方的世界,就因为自己不去求知而被无视掉,这样的行为更让我毛骨悚然。知晓,或是保持无知都可能令自己失望,若是这样,那我宁愿选择去知晓。

“……为什么你突然就不来图书馆了。”

“没什么,我也没义务非得去图书馆吧?而且也没那种约定。”

“那的确不是你的义务。但你不是说了要在暑假去逛各种各样的地方吗?那不算数了吗?”

“那种话,不过是我一时心血来潮说的。是藤枝君你太过轻信我的话了。”

日高同学的话语中带着平常没有的刺。

即便我清楚她背后的目的是为了把我推开,但内心深处还是针扎般的痛。

“我也许的确是被你的话语蛊惑了呢。但因为我还是挺期待和你去逛各种各样的地方的,所以呢,我想日高同学你有责任解释清楚。”

“我不是说了吗,就是一时心血来潮。”

“不,这是骗人的吧。”

我盖棺定论般的说道。然后日高同学反制般地即答道,

“你说这话有什么根据吗?”

“没有哦,就只是我的直觉。”

“什么鬼,搞不懂你在说什么。那就只是藤枝君你的错觉罢了。”

不可能是错觉。毕竟日高同学的言行完全不似往常的她,背后不可能毫无缘由。

“不管你再怎么想糊弄过去,我都不会如你所愿的。而且我也不只是想问这件事。你是遇到了什么事才放弃小提琴的呢?我想问的事可是如山一般多啊。这只是我的推测,但你会销声匿迹,是不是和小提琴有着关系呢?”

我看向日高同学肩上背着的黑色箱包。那个大小加上形状,我能猜到里面是什么。为什么她要带着本已放弃的那个东西步行至此呢,缘由不甚明了。

“你连这件事都听说了啊。也没什么,想不干就不干了而已。其中并无特殊含义,这种事很常见的吧?”

“但这样,很不像你的风格。”

“什么叫我的风格?”

她的眼神顿时凌厉起来。我感到压力而有些畏缩,但还是忍住想要后退的念头,以甚至想要前倾的冲动答道,

“我问过茶屋同学了,你是很突然就不拉小提琴的呢。而且还不再理会平常一起演奏的茶屋同学,开始疏远她。这情况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事啊。我就是说这样很不像你啊。日高同学你更不应该是这种毫无理由就弃之不管的人。”

我没能在脑海里组织好语言,毕竟他人所说的某人的风格,只不过是如记号般的印象罢了。我痛恨自己言语的贫瘠。

“那些也说不定都是我伪装出来的呢。”

“即便那不是真实的,你对此也隐瞒了某些东西。不,你一直都在隐藏着什么。若是如此,这就意味着事出有因。”

我也搞不懂自己在说些什么。到头来,我说不定也就是在将自己心中理想的日高同学强加给她本人。可是我依然在拼命地向日高同学组织着语言。如今我只有这个方法。

“告诉我吧。即便是不讨人喜欢的我,但也是能当个听众的。”

也许是败给了我的软磨硬泡,日高同学断断续续地开口了,声音中满是愁绪与绝望。她看着宁静的天际,但我想那对眼睛看向的并非是此处,而是远方的某处。

“这一带真的很荒芜人烟对吧?”

“嗯,是很荒。但这点就让我很喜欢。”

回想来这的一路风景,都没看到有什么较为显眼的建筑或是场所,唯有宁静祥和的自然之景。这里就这样,可我认为这就是此处无可替代的优点。

“我以前呢,就是和父母一起住在这一块的。这地方很棒对吧,我也很喜欢这。虽然如今我几乎都没再来过这边了。”

“这样。那日高同学你们家是搬去另外的地方了啊。”

“不,你说的不对哦。”

日高同学摇了摇头,而我则歪了歪头,

“那是有谁还留在了这边吗?”

“这样啊,原来瑞希她没跟你说到这件事呢。”

这件事是指什么?

身后传来了鸟儿哗啦啦飞走的声音,就仿佛是不想听到接下来的话而逃走了一般。在日高同学开口前的这段时间,我的内心泛起了轻微的波澜。

“我的父母,都已经亡故了。”

“欸。”

我小小的惊讶出声,但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日高同学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并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

我回想与瑞希的交谈。大概就是因为这档事,日高同学才在某一天疏远了瑞希。想到这,我确信这事肯定与小提琴有关系。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面前的日高同学依然述说着。周围的一切事物似乎都在倾听她的话语。不管是神社,还是树林,亦或是我。

“父母两人都是演奏家的呢。在我十岁的时候,父亲他去世了。他在因公外出演奏的归途上遭遇了车祸。年幼的我一直在哭泣,我想这让妈妈很为难吧。明明她应该是和我同样难过的,却还是笑着抱了抱我。”

她轻轻吸气,然后呼出。就连这呼吸声,我也不愿放过一丝一毫。

日高同学的语气就像是在给小孩子们念童话故事,而她没等我催促便继续说了下去。其声音平静得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即便是那样的妈妈,也还是在我中学毕业前就病倒了。我想原本就体弱的她肯定是一直在勉强着自己,而那大概又都是为了我。但我却不能为妈妈做些什么。而后,一直卧病在床的妈妈她在去年夏天静静地咽气去世了。尽管是片穷乡僻壤,但我们曾在这里过得很幸福哦。既有音乐,还有着重要之人的笑脸。幸福到我现在都还记忆如新。”

伴随着到达尾声,日高同学眼眸低垂,声音渐低。

我大概明白了她人生中都遭遇了什么。

我想,真是悲伤的故事。

可即便明白发生了什么,我也没法感同身受。毕竟我从未有过失去重要之人的经历。没有直面过他人死亡的我,没有资格对此说三道四。

而且日高同学也并非是在寻求着安慰。

“那为什么不拉小提琴了呢?音乐是你无法割舍的幸福象征才对吧。那是将你和重要的人、家人,还有瑞希联结在一起的纽带吧?”

就像在反复尝试嵌入不合适的部件般,我将盘旋在脑海里的疑惑问了出来。而她就像是在拒绝不断追问的我一般开口说道,

“已经山穷水尽了啊。我已经决定不会再拉了。我不知道你心中的我是怎样的,但我就是逃避了。舍弃了一切后落荒而逃了。就是这么一回事而已。”

“只说什么就只是这样而已,那我可听不懂啊,完全没法抹去违和感。你肯定还隐瞒了什么。其实你还是想拉小提琴的吧?就是割舍不下,你才将其背在了肩上的吧。你到底在逃避些什么,又是为了什么从我面前消失的。你不跟我说,我是不会懂的啊。”

我如同个烦人的小孩一般喋喋不休。日高同学的脸色逐渐变得冷峻起来。但我不可能因此就退缩。

“你懂什么叫回忆的痛苦吗?”

沉重而又尖锐的一句话。

我很清楚,想象与现实之间的差距宛若云泥之别。‘能想起来’、‘想起来’之间可是有着很大的差别的。

“不管是不了解,还是想要知道,那都是你在自说自话吧。明明什么不都知道,却说得你很懂的样子。你同样也是在逃避吧。”

日高同学连珠炮般地说着。但就连说出这话的她自己,脸上也浮现出了苦涩。

被谈及自身,我感到心脏如遭重击。钝痛缓缓蔓延开来,紧紧勒住了我胸口深处。伴随着疼痛,我的话语也流露而出。

“是呀,我也曾一直如此。但是,我已经在慢慢改变了。我想去改变。就是你让我有了这种念头。多亏了你,如今的我也开始能一点点地迈步朝前看了。

日高同学因我的话语而语塞了。她似乎很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我什么都没做啊……到现在也没让你笑出来,我没有资格听你这么说。”

“说什么资格,这就是事实啊。被你救赎了的人开口这么说了,那肯定就没错。”

日高同学对我这强硬的说法很是手足无措。我开始意识到了自己能做的事,自己必须去做的事。

“我眼中的你,是个百折不挠的人。对于这么不受人待见,还莫名消极的我,你却能如此锲而不舍地对待我。虽然由我来说这话可能有点怪,但我没法相信你会这么一走了之。你肯定就是在假装放弃了,只是在这么告诉自己而已。不然的话,你早就抛下小提琴了吧。”

在我看向日高同学肩上背着的箱包之后,她也看向了那里。一阵沉默之后,她开口了。但我们没再对上视线。

“所以我就是在抛弃啊。我是为了舍弃它才带过来的。这就是我的结论。”

“舍弃了又能如何啊。”

“怎么样都行。我是想这么做才做的。我会在此丢掉小提琴,而后独自活下去。这既是为了藤枝君和瑞希,同时也是为了我自己。”

“我就是在说,像这样随意地舍弃东西完全不像你啊。”

彼此之间的语气都愈发强硬。我的内心并不平静,但这并非愤怒,而是转变成了要将日高同学的真心话引出来的决心。

日高同学眉头紧锁着,既有对我的排斥,也有对她自身的否定。

“已经完全没办法了啊。没错的吧?爸爸和妈妈都已经没可能再演奏了,我也已经没法再听到喜爱的他们的演奏了啊。不管是去听还是去弹,我都不再期望了。”

她的语气很是激烈。不管说什么话都不管用,她执拗地否定着一切。每当我们交谈,我都感觉声音正从这个世界远去。我已经只能听见日高同学的嗓音了。我挑拣出了了她话语中的不和谐之处,

“……我所说的可能就只是将理想强加于人。我也承认,我内心某处希望着你是我所熟悉的那个日高同学。但即便如此,我也只能认为你是在给自己不拉小提琴找借口。是什么让你打算这么做的呢。”

我将散布在脑海各处的思考残渣汇聚起来,但还未能成型。我就像是在黑暗中搜寻看不见的某物一般继续着。

“你真的不想拉琴了吗?”

对于我的问题,日高同学没能作答。

一直盯着脚尖看的她,看起来并不打算开口。但我也依然直直地看着她。我曾经一直避免面对他人,但唯有此时,唯有此人,我想要以自身的一切去坦诚相待。

“你还是有所隐瞒。我知道的哦,你在听音乐时的表情会很温柔平和。不管是在咖啡馆跟着哼唱那里播放的古典音乐时,还是在倾听小孩子们的演奏时,都是那样的。你毫无疑问现在也还喜欢着音乐呢。”

“才没……那种事。”

她呢喃的话语软弱无力。日高同学没底气地说了一句后,就像个小孩子在抱住自己一般将双手放置胸前,企图将自己藏匿起来。

“有的吧。你是为了不在压力下崩溃而不得不自我否定。我懂的,因为我也曾如此无助的。”

我已经明白了。

日高同学为什么不再拉小提琴,还要让自己放弃音乐。我所认识的那个日高同学,那个总是一往无前的她,不得不出此下策的理由。

“你不是不拉小提琴,而是不能拉了吧。”

对于我交出的答卷,她晃了晃那瘦小的身躯,有些怯生生地看向我。分离的视线就此交汇,我终于是得以一窥她眼中的真心。

“真不想让你知道啊。”

她护在胸前的手转而紧紧地攥住了白色连衣裙。

日高同学也许并不只是在逃避着小提琴。看到她,了解她后,我便想知道得更多,感觉自己已经能没来由地理解她了。

“你也曾想尽各种办法吧。就跟曾经的我一样。”

“……如你所说,我就是个大骗子。”

日高同学来此后第一次笑了。但那是在烟花大会与我分别之际同样的笑容。见此,我内心感到了阵阵钝痛。

她慢慢地放下肩上背着的箱包并将其打开。里面果然是放着小提琴。也许是因为一直放在包里,所以小提琴还挺整洁的。但就我来说,这就像是有在精心保养一样。但想想,也可能是因为我从未见过实物。

日高同学将其拿在手里,以左肩和下巴夹住了腮托,并以右手持琴弓。修长的背部显得她纤细的身躯尤为美丽。

我见识过很多次她这样悠然而立的身姿。

她平常的优雅姿势与如今拿着小提琴的姿势重合在了一起。我这才对日高同学会弹小提琴一事有了实感。虽说表现如何还得看那人自己,但仅凭她这站姿就能让人觉得其所奏的音乐一定会很动听。

日高同学就摆好姿势后便一动不动。我错以为时间静止了。无论是日高同学,还是包括她在内的这片风景,似乎都在她举起小提琴的那一刻,陷入了永恒的美丽之中。

但是,她依然维持在准备就绪的阶段没有奏出一丝声响。

我一直盯着那道身影看,而就在我开始觉得不对经的时候,那传来了声音。这份声响杂乱,且不自然摇曳着,比起说是演奏声,听着更像是在悲痛地喊叫。这没法称之为旋律,不过是将些不成气候的音节罗列在一起罢了。

回过神来,我发现日高同学正在微微颤抖着。她因为过度呼吸而急促地喘着气,给人一种压迫感。她咬着嘴唇,神情苦闷而不甘,我没法对此视而不见。

“日高同学,停下吧。”

我嘶哑地说道。我莫名地理解了这样的事对她来说有多么的痛苦。不论那具体为何,在此前一直能做到的事,且曾理所当然的事在没法复现之后都会同样的痛苦。若那对自己还很重要的话,就尤为如此了。

“如你所见。”

伴随着话语,日高同学抱歉地对我笑了笑。

我难以判断她额头上浮现出的汗珠,是由于炎热,还是说是冷汗。她为难地笑着,想要就此含糊过去。我望着这道身影很是心痛,也很动摇。明明这样是不行的啊。

日高同学停下准备姿势,垂下了拿着小提琴的那只手。就这么仰头望天,缓缓呼吸。

明明感觉有想说的话,也有必须传达的话语,但我头脑却没法正常地运作。即便如此,这事也是我起头的,因此尽管内心还很混乱,但我还是断断续续地开始了讲述。

“我在来这里的途中,想了很多你的事。一无所知的我,此前一直都没能正确地看待你。有着与生俱来般的阳光开朗,并以此基调度日,还有积极的心态,以及足以感染他人的笑容。我曾是如此认识你的。但我现在明白了,那只不过是你的其中一面。事实上,你更多的是怀抱着苦恼与绝望,而在失去之后所遭受的痛苦比我要多得多。”

口渴得不行,嘶哑的声音也莫名地变调。

我再次感到自己真的一无所知。这份极度的无力感苛责着自己,我那握住的拳头不由得更加用力。

“虽然我说这话有点那啥,但日高同学你有在真心笑吗?”

就连我自己也觉得,我跟他人谈论笑这事很荒谬。但也许正因为我不会笑,才能注意到这点。我一直都很在意日高同学那迷人微笑下的详情。

“你看我看得很仔细。你很温柔呢。”

“才算不上什么温柔。这不过是很偶然地注意到了而已。”

“不是的,藤枝君你一直都正视着我。是我做得不对,一直瞒着你。我总是在说谎骗着大家。”

对不起,她再次低声说道。日高同学为什么对我道歉呢。她确实是一声不吭地就从我面前消失了,但也并非是直接对我做了些什么。我反倒是因为她才得以前进的。

日高同学突兀而又平静地开始了述说,

“我最初是在妈妈去世时感到的不对劲。我没法自然地哭出来。心中很寂寞、很悲伤,也极其地不安,但却不知道该如何发泄出来。我说不太清,但我似乎忘记了该如何表达情感,或者说搞不懂了。我想,可能那时的冲击和痛苦让我暂时不知所措了。但我想错了,我一直都是那样的……如今也还是呢。”

“小提琴也是因为这个吗?”

音乐与美术等艺术类常被认为是自我的表达。她也许是因为没法顺畅地表露情感而拉不了的。这么想也挺合理的。

“谁知道呢。但我就是从那时起拉不了的哦。我不懂该如何表达情感,不管是开心的事,还是伤心的事,都只能留在心里任其翻腾。但即便如此我也想去拉,毕竟只会拉琴的我也只能这么做。可是,不论我怎么做都举步维艰,渐渐地就陷入了绝望之中。我明白,不会拉琴的自己是毫无价值的。毕竟我因没法拉琴了也受到过很多非议呢。”

她曾经似乎是个优秀的小提琴手。当然,只要留有优秀的成绩,周围人自然就会以此会基准去评价她。我大概能想到那些人都会对其说些什么。而日高同学因旁人毫不留情的评判而对自己失望,在此期间她几近被压垮了吧。

况且,音乐本该是日高同学的未来,也象征着她与双亲、瑞希之间的幸福。而这一切都被剥夺了。

“为什么,你不去跟茶屋同学商量呢……?”

“这种事,我没法跟她说啊。要是我跟她说了自己没法拉琴了,瑞希肯定会很难过的,还会试图迁就我的。而且我和瑞希在这个神社做过约定,要作为奏乐者互相激励。如果我去跟她商量了,那肯定会拖她后腿的。”

“所以你才对亲友都避而不谈,独自扛着吗……就算不能对茶屋同学说,那我也不行吗?”

“没法说呀。但那不是藤枝君你的错,这没法开口的状况都是我自作自受。”

“没法开口?”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时的场景吗?你那时一副意兴阑珊的表情哦。感觉对所有事都不在意,还竖起了墙壁只留自己一人。我那时就想,啊啊,这人也遭遇了某些事呢。所以我下意识地就去搭话了。我想着要是能了解下你这样的人的经历,说不定就可以串联起什么。由于是临时想到的,我当时真的很拼哦。但偶然搭话的人居然笑不出来,这真是惊到我了。”

日高同学以忧郁的声音平静地述说着,但看她神色仿佛其思绪已飘向了远方。我一言不发地倾听着她的话语。

“其实啊,我说要让你能笑出来就不过是自我满足而已。隐去自己的软弱,演绎得就仿佛是你的救世主一般。我以笑容和谎言粉饰着自己,并将这样的印象强加给了你。我一直都打着借你来让自己变得更轻松的算盘。总是企图正当化那软弱的自己。我没法跟遭到如此对待的人开口呀。”

她又那样笑了。困扰的神情中眉头紧處,却是带着笑,那笑容极其悲哀。

我并不愿见到她这样的表情。但这也是日高同学,我决不能避而不见。

“那么,我就只是在配合着你的任性而已。”

日高同学微微点头,然后她就像在细品我说的话一般答道,

“我很过分对吧,也很无可救药呢。毕竟我自顾自就决定要将擅自开始的事给结束掉。在烟花大会那天我注意到了,藤枝君你是个比我想得还要坚强得多的人。不对,也许我更早以前就注意到了的。藤枝君,你已经没有问题了哦。”

我的内心因为这句话躁动起来。日高同学在自暴自弃。周遭的环境、命运让她沦落至此。但是只能靠她自己来摆脱这一状态。

“什么叫没问题了啊。”

“……我曾想着必须跟你坦白隐瞒之事。可是,我又很想让你在我们在一起时就这么毫不知情啊。我很享受与你共度的时光。一开始我还是着眼于如何让你笑出来。但等我注意到时,就已经只在看着你了。在眼见你渐渐改变之后,我便开始意识到藤枝苍本人了。而真正意识到这点后,我就没法原谅自己了。因此我不能再和你见面了啊。

她呢喃细语般地缓缓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她坦白了自己的罪孽,也是为了偿还罪责而选择了结束我们之间的关系。归根到底,那能作为补偿吗?我有在要求补偿吗?

我希望了解她,于是日高同学便讲述了自己的故事。包括过去的事、隐瞒之事、撒下的谎、自己又应该怎么做。我已经了解了她。

而在了解之后,我依然这么想。

我还没听她说自己的愿望、或是她发自内心追求的东西是什么。

“真让人讨厌啊。”

我干脆利落地说道。这句过于直接的否定让日高同学惊到了,噤若寒蝉。我不想听到那种隐瞒着自己内心的谎言,也不认为这适合日高同学。

我不觉得虚张声势是对的,但我很清楚困在这种心情中是怎样的。装作已经死心,主动远离,逃避着自己真实的想法。毕竟只有这么做才能避免自己受伤。

毕竟我此前一直都是这样的,所以我能懂她。

日高同学她对自己撒下了最大的谎言。

日暮逐渐倾斜,山中的阴影正一点点蔓延开来。远处的鸟鸣让人有了黄昏的感觉。已经是人们准备各回各家的时间点了。

我想起来了。我觉得美丽的,是日高同学那不经意间露出的,毫无粉饰的表情。我认为即便不是笑颜,那真切的表情也足够美丽。那是不可缺失的。

我一直都在思考。

自己能拿什么去回报救赎了自己的日高同学呢。

而那个救赎了我的少女,一定也在寻求着帮助。

若是如此,那我所期望的结局便已然注定。

这一次我想要由自己来救赎日高同学。

我想将自己所认为正确的事告诉她。我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后开口道,

“确实,你曾隐瞒了许多事。也许就连你跟我搭话的动机也是在说谎。可即便如此,我也因那些得到了救赎。毫无疑问,我的人生在与你相遇后便发生了决定性的变化。此乃毋庸置疑的的事实。你跟我说清了自己的事,那我们之间就再无隐瞒。只是,你依然还自我欺骗。你真的愿意以放弃宣告结束吗?”

我讨厌这么做。

不论日高同学都说了什么,至少在我见识到她的真心之前都不能首肯。迄今为止与她共度的记忆都还很清晰且鲜明地残留着。在我的记忆中有了她之后,那些我自我欺骗后所看到的景色都黯然失色。她与我共度的时光就是这么的无可替代。

“日高同学你对这几个月是如何看待的呢。如果打算全都舍弃掉的话,那又为什么要开启这段故事呢。你改变了那个在图书馆里装作对世间漠不关心,独自平静度日的我。自相遇之始,你便带我见识到了许多景色。那些难道都是虚假的吗?不,才不是那样的吧。”

听闻我的话语,她那苍白的脸庞稍微恢复了些红润。“但是”,她怯懦地想要开口,但我不留空隙地继续追击。

“我很能理解你那因为束手无策就想要逃避的心情,因为我也曾是那样的。人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改变的。但是啊,也有的人能轻易触动他人的内心呢。”

我把手伸进包里,拿出了一个信封递给日高同学。她一脸困惑地看着信封。在我点头催促她开封后,她便慢慢地打开封口,取出了里面的东西。

“这个是?”

日高同学哗啦啦地翻阅这叠纸,而后看着我问道。

“我写下来了哦。”

这是我脑海的某个角落一直考虑着的事。这本应就那么丢在角落里,认为这不可能做到就不去触碰的东西。

而它如今就在日高同学手中。

我将曾是理想之地的那座空想的城镇用作了小说的舞台。

“因为很稚嫩,也许还算不上什么能见人的东西,但即便如此我也写下来了。我一直在寻找着自己想做的事和能沉迷其中的事。写小说这个并不是我自己去找到的,而是你让我找到的。我也没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呢。即便是你对自己说的自戒的话,那也言中了。要是你打算任性的话,那也让我说说任性话吧。就算你要离开,也请负起让我改变了的责任。”

我已经不会再想去往那座空想的城镇了。日高同学的身侧才是我真正想待的地方。我想要做她的局内人。她的存在让我得以看见了救赎,而如今境遇相同,我也想成为能支持日高同学的存在。说不定日高同学也能因我而稍微得到那么一些救赎呢。

这是乖僻的我立下的誓言。

只要我还能做她的局内人,那就能支撑着我迈出向前的那一步。即便她快要气馁,甚至已然难以站立,但若是她还期望着继续向前,那我便会竭尽全力地帮助她。

我并非因为她是我的恩人才如此,而是发自内心想要这么做的。不是什么义理人情,也不是什么牵绊,而是出于我心中那份沸腾着的真切情感。

我对日高同学就是这么地……

“你这样,已经不能算是只在为我担心了。我都跟你说了,再继续和我在一起可是会给你添麻烦的。”

日高同学将我写的小说抱在胸前,有些难以开口般地说道。她的声音既带着微微的颤抖,又仿佛在寻求着倚靠。她大概是想着都来到了这里哪还能退缩,但就这点来说我也是一样的。

“和担心啊、麻烦啊什么的都没关系呀。我说了这只是我想这么做而已。”

“为什么?刚才也说了,我觉得你已经没问题了的。我再继续待在你身边也没意义了呀。”

“啊啊,真是的。”

我一只手挠了挠头。虽然直接说出来很羞耻,但似乎不说的话日高同学也不会让步。于是我稍微俯下身子,避开了日高同学的视线。

“我很喜欢和你待在一起。要是这段关系要结束,那我就会去挽留。这很理所当然吧,毕竟我不想它结束。而且……”

“而且?”

“……我想要在你烦恼时、为难时去帮助你。虽然不一定能帮上忙,但即便如此我也想去帮你。这并不是因为有你救赎了我的恩情,而是我想要成为你的助力。”

日高同学在我小声说着的时候一直默默听着。我感到自己的体温在升高。我说这些羞耻的话到底是在搞什么啊。在想起自己这一连串的举止后,我不出所料地轻微颤抖起来。

“……你这样,太狡猾了。”

“什么?”

“什么都没。……藤枝君,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温柔呢?”

我偷看了一眼日高同学,能看到她的耳朵稍微有些红了。

问为什么啊。我心中早就有了相应的答案,但那还不到说出口的时候。

“那个……保密。”

“什么嘛。”

在我说完后,隔了一会日高同学才回了一句。她的声音轻柔悦耳。我的胸口因这道嗓音变得有些难受,喘不上气。因为听到了轻微地抽泣声,我与她四目相对。我们之间再没紧张感。

“是想哭吗?”

我说完,日高同学擦拭了下眼角,用清爽的声音说道,

“哎呀,谁知道呢。”

日高同学在笑。这一定是我首次看到她的笑容中没有丝毫阴霾。

“跟我来,我有个东西想让你见识下。”

出于日高同学的提议,我们离开神社继续登山。该说不愧是本地人么,她似乎对山上的道路都很熟悉。那些感觉不可能有路的灌木丛中总会突然显出山路来。

“是啥?”

“保密。”

一如既往的对话让我稍感安心。我想着又是秘密啊,同时也享受着这种沿袭至今的对话。

晚霞染遍了天际,周遭也有了将陷入昏暗的迹象。

回想一下,今天还真是漫长啊,而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就感到了席卷而来的疲惫感,但我还是奋力跟上了日高同学。

我跟着她穿过一条被树木挡住的小路,就来到一个毫无遮挡的场所,就宛如一个拉开了幕布的舞台。

天际绚丽多彩,浸染了眼前这片日高同学曾经居住的小镇。这里可以一览整个地区,这样的景色就仿佛是这个小镇的一个时间切片。稻田上扩张的水面反射着天空的颜色,很是耀眼。

“好漂亮啊。”

我难以用言语表达,但我被眼前的景色深深吸引了。。自然之景与人间烟火尽入眼底,感觉就像是看见了一个庞大的生物。

“是吧~城市里的夜景虽说也很漂亮,但我还是更喜欢这里的景色呢。可能也是在偏袒自己老家就是了。”

日高同学说完后笑了起来,而夕阳的光辉正洒在她的脸庞上,这与我第一次在图书馆看到时同样美丽。但不再虚情假意的这表情,也许要比当初还要美呢。说不定我从那时开始就被她吸引了呢。这么一想,我突然就开始觉得不好意思看她的脸了。

我把目光转回风景上,暗自努力着不去想那些事。

日高同学没有注意到独自慌乱的我,她开口问道,

“我也能向前进吗?”

“嘛,那谁知道呢。”

“这里就算是撒谎也该在鼓励一下啦。藤枝君,你会来帮我的对吧?”

日高同学浅笑着。

我对说谎已经是敬谢不敏了。而且不管她是想要前进,还是留在原地,我都会在她身边的。只要我不放弃支持她的话,她也绝不会放弃的吧。我知道的,她本来就是不服输的性格。

“小提琴要怎么办,要丢掉吗?”

“不要调侃我啦。”

在摆了个不开心的表情后,日高同学又笑了起来。

她果然还是更适合笑呢。我很高兴又能这样和日高同学说话,看到她的笑容。

“我只是觉得你也不用太勉强。”

有些问题再着急也是搞不定的。这是我能告诫他人的唯一一个教训。

闻言,日高同学则是轻轻摇了摇头后答道,

“我想要再次面对它。”

“你不用勉强自己去拉的哦。就把那些人的期待啊、责任啊都丢到一边去吧。即便如此你也还是想拉琴的话,那就干吧。那种事在你想干的时候再干就行啦。嘛,我是打算在此期间继续向前走就是了。”

我说着风凉话。真实的我就是这样的,像之前那样说真心话、表露真心才不符我的性格。这些是我没法假装掩饰的东西。

“我会迎头赶上的哦。毕竟我可是从不放弃的,对吧?”

日高同学立刻就摆出一副应战的姿态。正合我意呢。

“而且,不这样做我也没脸再去见瑞希呢。”

“嗯,也是呢。茶屋同学可是一直在担心你的哦。”

“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告诉瑞希的。”

日高同学略显寂寞地说道。

她今后还有很多的壁垒得迎头撞上去。我希望自己能稍微帮上她一些。

“要是你畏缩不前了,我还会来追根究底的。”

“嗯。但是我会努力不再那样的啦。藤枝君,你就安静地看着吧。”

说完,她莞尔一笑。

日高同学的未来,要由她自己来决定。但是我认为她已经没问题了。虽然这自信照例毫无根据就是了。

“你果然还是笑起来更好。能笑的人还是要随心去笑。毕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像我这样笑不出来呢。尽情地去笑吧。”

“不用你说我也会的啦。……我果然很喜欢你这种地方呢。”

“突然干嘛啦。”

“哼哼,什么都没有。藤枝君你想哭的时候也要尽情地哭出来喔。”

“我干嘛非得哭啦。”

日高同学玩笑般地说道。

不用她说,我也还没放弃呢。

在用力伸了个懒腰之后,日高同学猛地大喊一声,“哇——!”。她的声音回响在广袤的自然中。

她这突兀的行动惊得我哆嗦了一下。我想着到底咋了,转头看向她,便与她四目相对。

“因为我可还没放弃让苍君你笑出来呢。”

她的声音与看着我的这对眼睛都能让人感受到其中的坚定,我安心了。

嗯,这是我所熟悉的日高同学。

迄今为止我所见到的虚张声势,与其说是伪装出来的,不如说那就是原本的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一开始所接触到的日高同学便是她本我的部分呢。话虽如此,如今不再虚张作势、毫无虚伪的日高同学,绝对是最棒的。

胸口附近渐渐涌上了一股很温暖的情感。我努力将那份酥痒的感觉和快要溢出的心情压在心里,然后回了句:

“不要叫我苍君啦。”

第六章 愿望

暑假结束,我们重新回到了各自的学校生活中。

火辣的太阳光开始变得温和,世界逐渐迎来了宜人的季节。即使暑假已结束,我与日高同学也依然会放学后来图书馆这碰面。我们之间并没有在那天之后出现明显的变化,但我能感到,彼此之间的距离更近了。

日高同学似乎有按时去学校了,且据她所说也开始慢慢跟班上同学说话了。就她而言,应该很快就能跟他们打成一片吧。

而我在图书馆,除了看书,也写起了小说。

我仍着手进行着这项挑战。

或者说我就没打算停止。仔细一想,因为喜欢看书而开始写小说、这样的想法真的很简单粗暴。有很多方法都能和书相关联,我是为什么选择了执笔呢。

嘛,执笔时乐在其中也是常有的事。虽说是一时兴起,但既然难得要进行挑战,我还是希望能做出些成果。

日高同学最后还是读了那天我递给她的那份小说。

我本打算就给日高同学晃两眼,以此向她证明“我有在前进哦”的。可日高同学说她想看,就没理我的说辞。

我跟自己说让他人阅读也是一份宝贵的经验,然后才不情不愿地将原稿交给了她。日高同学似乎有着她那边的事和学习什么的要忙,因此用了好几天才读完。真令人感动。

“感觉如何?”

“我觉得故事已经很像样了,藤枝君你很厉害哦。”

“这样。”

“要说有不有趣的话,可能就有点那啥了……”

“这样啊……”

心善的日高同学夸赞了我的文章表达和构成。但整体评价却是“有点那啥”,这让我有点失落。嘛,也没事,只要在我以后写出真正有趣的东西后再给她看,让她无话可说就行。我将这样的野心暗藏于心间。

而在说了感想之后,她又给我指出了好几处问题。

不同于我,就读于偏差值很高的学校的她,该说是如预料之中对文章的基础很了解呢,或是说很擅长国语呢。她连很细节的地方都一一指出,诸如这里的汉字错了,这里的熟语用法有误等等。最后搞得我有种被批评了一番的感觉。

即便如此,我还是很高兴能有人看我的作品,也很庆幸自己有写出来。

了解了这种心情之后,我认为就进行挑战而言,没有什么正不正确的。从那之后我便纯粹地享受着,沉浸于写作之中了。

沉浸于写作为我带来了几个好消息:其一就是不管是在哪,我动笔时就不会想其他事,也就不太会在意容身之处如何如何了。自己家照理说应该是待着很舒服的地方,但对我来说却是个完全相反的地方。因此这是一个很大的转变。这比起我宅在自己房间里什么都不做老是闷闷不乐,要轻松得许多。对我而言,学校与家里同样是曾让我很压抑的地方。但再怎么说我也会克制着不在学校里写东西。毕竟被谁看见之后来捉弄我就很麻烦,最重要的是有个家伙知道后会很烦人。与其说被那人知道会很麻烦,不如说被知道后纠缠过来会很麻烦。大概,绝对,一定会。

尽管我的日常像这样稍微有了一些改变,但周围人看我的目光却没什么变化。也没什么变不变的,毕竟本来就没人会留意我,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话说,别人怎么想我都无所谓。我也并非希望大众认可我的改变,只要一直看着我的人能懂我就行。

而且,我也没打算事到如今还去过愉快的校园生活。因为,我已经有了其他的容身之处。(翻:有老婆陪就是嚣张哈。)

某一天,我在走廊上时给高濑缠上了。他那比以往更黝黑的肌肤,表明了他在暑假期间很是努力地参与了社团活动。因为夏日而嗨过头了么。

“哟,藤枝。你最近和日高同学怎么样?”

高濑还是一副自来熟的样子用力拍着我的肩膀。

这家伙每次见到我都要问日高同学的事。他还没放弃啊?

“我觉得还行。”

我就说了这么句,高濑便忽然不语,表情也正经起来。他略微瞪大双眼,像是看着不寻常之物一般盯着我的脸看。我回瞪般地皱眉道:

“你在盯什么啊。”

“没啥,只是觉得藤枝你好像变了呢。”

高濑嘀咕道。

“谁知道呢。”

我心想,这家伙也许意外地看人挺仔细的。难道是野生的直觉很敏锐吗?能注意到这点,也许是因为我同样学会了去关注别人。

因此,我越是重新考虑越能看到高濑的优点,可能都得改变自己的看法了。

话虽如此,要坦率地承认这点还是很不爽的。

“我就是我,没啥变的。”

我说完这些便离去了,留高濑站那发呆。

说是变了变了,但我真的有改变吗?

有时自己也会这么想,但我觉得根本的部分是没有变的。即便假设那个无法笑出来后的自己不是真实的我,但那也早已根深蒂固了。若是这样,那问题就来了,什么是真实的自己呢?

就连心境发生变化,也不清楚究竟是我真的改变了,还是不可控因素使我改变,亦或是我被迫改变、我被人改变。大概是全都混了一点点进来才构成了如今的我吧。

只是,我能确定自己内心已不再那么紧迫。

我已经不再会因为笑不出来而看开,逼着自己去放弃了。虽说有时这种想法仍会冒头,但要是在日高同学面前现形,她立刻就会给我指出。

我跟日高同学互相约好了,要竭尽全力向前。

我们的结论是,不仅要积极乐观,更重要的是要去面对自己的感情。

而我们赌的就是也许能借此取回各自欠缺的部分。

在与高濑分别后,我前往原本的目的地。我继续沿着走廊前进,在尽头处上楼,然后又直走就到了办公室。我轻敲敲门后将其打开,跟里面传达了年级和姓名,以及要办的事之后,便走入其中。我来到班主任的座位处,跟他打招呼,

“很抱歉我弄这么迟。”

我把带来的一张纸放到了班主任的桌上。

班主任也许是对我交上这张纸的行为感到惊讶了,他停下办公转而拿起了放在桌上的那张纸。

“藤枝,你终于是打算交了啊。老师我可是一直很担心你的。”

“暂且交上,我姑且是思考后写的。”

“所谓的发展意向调查票就是要考虑之后才写的啦。嘛,算了,我还会再确认下的,面谈时我再听你说说吧。”

我这种不交东西的惯犯,只是交个文件就让他喜不胜收了。

这一次我也交晚了,但他既没有责备我也没有提到这点。过于娇惯的话,就会在误会中成为大人。从未被期待过的人只要稍微努力一点就能收获期望之上的评价。

我这回第一次认真填写了内容发展意向调查。 我查阅了大学资料和网站,调查了世上都有哪些院系,对它们的特色和课程有了粗略的了解。

继续升学还只是一种可能性。我也可能选择高中毕业后直接去就业。

只是,我觉得既然难得找到了想干的事,有机会继续学习下相关事宜的话也不亏。实际上呢,我对学习文章和故事的构成也很有兴趣。

但是,最后还得看自己是否能为了前进而努力。

虽说环境也是一种重要因素,但毫无疑问自己的想法才是主要因素。

去到何方,以及欲做何事,都取决于自己的能力。

某个年轻高中生有些自以为是地想着,所谓的步入社会就是这么一回事吧。我认为,若是有机会身处能帮助自身进步的环境,那就该大胆一点。

在诸多案例中,有许多人想到一个愿意学习的环境中去,但由于经济问题、双亲的反对,以及自身能不足等问题而难以实现。可如果不存在这些限制的话,就不必要去主动遏制那可能性的萌芽。

虽然由迄今为止一事无成的人来说这些话,毫无说服力就是了。我的脑海中忽的想起了父母。

他们对我的发展方向,大概既不会否定,也不会去很支持吧。不如说也可能会表示毫无兴趣。实际上他们也没找我谈过这类话题就是了。

我父母的方针就是,孩子想去哪就去哪,他们只负责提供生活费用。

某种意义上来说,对我可谓是恰逢其会。

我已经放弃了在如今的家庭中的家人形式。这恐怕无从改变了。经由与日高同学的相遇,我得到机会去重新看待许多事物,但对此依然心灰意冷。

就算这样,我对他们还是抱有基本的感激之情。至少生活至今,他们都没让我感到多少拘束,现在也还毫无怨言地为我提供着学费和生活费。该说是怨言么,我们之间甚至没什么日常对话。

再怎么说,到了高二后我也能想象到养育孩子是有多辛苦了。只是在我家,缺失了其中很大一部分就是了。

在诸多缘由下,我希望能尽早独立。

独立之后,双亲也就不用这么顾虑我了。不如说,稍微拉开点距离也许还能让关系好转些。当然,我没对这抱有多高的期望。只是盼好不盼忧乃人之常情。

与父母的关系、校内的人际关系等,我都没想着要去改善现状。

因为我认为那不是自己如今该干的事。

到了我真想要那样做时,应该会很辛苦吧。但如今的我已经有了别的容身之处和想做的事了。

难以想象此前还一无所有的我能奢侈到这个地步呢。

“我有事想拜托藤枝君。”

“好突然啊。……我要根据内容来看帮不帮。”

我们像往常那样待在图书馆。今天的日高同学一脸做好某种觉悟的表情,因此我很是在意。现在看来应该和那个事情有关。

午后,舒适的日光正透过窗户洒在我们身上。我有些犯困,但还是揉了揉眼睛,听着她的请求。

“我此前说过有话要跟瑞希说对吧。关于此事,我希望你能来搭把手。”

瑞希,噢噢,是那个女孩子。这么一说,我自那以后都没跟她见过面了。嘛,毕竟我俩的关系就是朋友的朋友,没啥事不见面很正常。

“那个啊。话说还没说啊?也过了一段时间了,我满以为你已经说了的。”

“我也是那么打算的,但在那之前还想预先做件事。”

“预先做件事?”

“嗯,预先做件事。”

日高同学说着用手势和肢体动作展示了自己想预先做的事。她用下巴和夹着什么,左手做支撑状,右手在上面来回滑动。

“等等,就算你说想预先做,但小提琴还拉不出来吧?”

虽说日高同学是恢复以往状态了,但也没听说她能重新拉琴了,那也不是什么能立刻上手的事吧。

“是呀,我还是没法拉。就算让它发出声响,也只有那种难听得称不上是旋律的声音。一如既往呢。”

“你说想预先做件事,难不成?”

“没错哦,就是指我想变得再次能拉琴。”

她点点头,眼底也闪过光亮。我能从她的眼神中感受到坚定的决心,所以没法说那你努力吧。

“之前也说过了,我觉得你没必要勉强自己哦。要是勉强行事,到时进一步恶化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太急也没用,慢慢来就可以了。”

我劝说道。虽然也有不想日高同学勉强自己的原因在,但我单纯是不想看到她那一脸难受的表情了。

明明她花些时间去找到自己的妥协点也行的。

“多少会有些勉强啦。但毕竟我做了很过分的事嘛,不这样做也没法补偿回来。而且我不只是为了勉强自己,也是为了让瑞希见识一下,真实的现状以及我今后必须得去做的事。虽然有些丢人,但我只能想到这样的补偿啦。”

“我觉得就算不做这种事,茶屋同学也会认真听你说的。”

“问题不在那啦。我想过了哦。自己果然还是想要再一次奏乐,想要再一次拉起小提琴。我想和瑞希还像以前那样合奏,通过拉小提琴来忆起与父母的过往。我想让瑞希看到自己还在坚持音乐呢。”

日高同学将手按在胸前如此说道。她紧紧攥住了胸前的衬衫,也向我投来了坚定的目光。我仅此就能感受到她这话是有多认真。

这样啊,在日高同学心里,瑞希是要更优先于她自己的。因此她才给自己定下了这个无解的难题,若是能有所弥补,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行。

我不打算去阻止日高同学的挑战,只是有件事想提前确认。

“对茶屋同学来说,这情况就是曾突然疏远了自己的朋友突然现身,还说着要再次搞音乐。我觉得这样可能会起到反效果,这样没问题吗?”

“那也没事。我清楚自己是在那自说自话,若是没能如我所愿的话,那我也会接受这结果的。毕竟是我自作自受。”

你明白那就行。既然如此,那我也来为你前行搭把手吧。

再怎么坎坷那也是日高同学选的路。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但心里还祈祷着日高同学和瑞希之间能和好如初。

尽管说着会接受,但如果她们的关系因此出现裂缝的话,那一定会成为日高同学心中去不掉的一根刺。已经是疏远的关系若是再被摆到台面上来,那就会像毒一般将她腐蚀的吧。

我闭上眼,深呼吸了下。然后转而看向了窗户那边。在窗边的柜台前,明亮的阳光洒了进来,一对看起来像初中生的情侣正依偎在一起看书。

不管是他们,还是日高同学和瑞希,亦或者我和日高同学,都不知道这份关系能持续到何时。若是想要延续这份关系,那就唯有主动伸手。彼此都伸出手,才能紧密相连。

因此,即便有些勉强,日高同学也要去拉近关系。

她很清楚因为那种不讲理的事而关系破裂的痛苦才是。

“明白了,我会帮你的。”

“嗯,藤枝君谢谢你。”

日高同学轻轻点头。

她安稳地笑着,但我心里却仍有不安。

“那么,我该怎么帮你?”

“藤枝君你只要看着就好啦。”

“你说看着,就是单旁观你拉小提琴?”

“没错。”

日高同学一脸淡然地答道,而我歪了歪头,

“这哪能帮上什么忙啊?”

“能帮上的!”

日高同学抢答般地喊道。略大的声音引来了周围的注视。

我们将食指竖在嘴边,屏住呼吸。

“我明白是能帮上忙的了,但实际上我什么都没做呀。”

“有你看着我就够了。这样就很有用了的。总感觉只要有藤枝君你在我身边,自己就能鼓起干劲来呢。”

“……啊,这样啊。”

我吸了下鼻子,视线落向手边的笔记本。虽然试着没啥意义地转了转钢笔,但失败了,它从我手上掉下来,在桌上蹦跶着。

‘感觉能鼓起干劲’么。

欣喜和羞耻一并从身体深处缓缓地冒了出来。

我为了带过这一茬而开口道,

“希望能顺利呢。”

“我会全力去尝试的。”

日高同学笑着说道。

她确确实实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在谈话的次日,日高同学便开始了挑战。

我们并非是在往日的图书馆里,而是在要从图书馆走一段距离才到的河畔,这里的河流也是附近最大的。

有许多人来河畔处这散步,有带着狗狗散步的老妇人,也有放学来此的情侣,能看见各种各样的的人群。柔和的光线经由这河面的反射,让此景悄然焕发了光彩。黄昏前的此时极为悠闲宁静。

放学后,我们如约在此集合。

“那么,我要加油了。”

刚集合,她便显得很有干劲。而我则坐在小木椅上看着她。

她说想要变得能拉小提琴。

说老实话,我觉得不现实。过去的她就已经证明了这不是什么努力了就能解决的问题,然后还立下了个一周的期限。她似乎是要在这个期限后告诉瑞希。

我会真心为日高同学的挑战加油。只是非要说的话,日高同学想做的事不过是自我满足。即便是变得稍微能拉了,但必然还会让以前就认识她的人感到落差。就算稍有进展,也没法改变不如从前的事实。

她是为了某人才明知如此也要这样做的。

日高同学丝毫没有博取同情的想法,而是真心这么想的。这也正是她的过人之处。

然后,我会在角落里支援她。我的职责是在一旁见证,但我并不清楚这是否真能帮上忙。不清楚归不清楚,由于我也只能看着了,所以唯有竭力做好此事。我就作为她努力的见证人吧。

“虽然说很多遍了,但你可别勉强自己哦。”

“我会以不算勉强的程度去勉强的啦。”

日高同学说着从琴盒里取出了小提琴。这是我在神社时见到的同款小提琴和琴盒呢。她将琴盒放在坐下的我身旁,然后拿着小提琴面对着我站定。

这构图有点像发表会呢。

我心里有着一些“说不定呢”的期待,但更多的还是担心。

“我要试了哦。”

然后她做了与那时同样的准备姿势。

自然且优美的站姿,让人想起演奏的美妙。但是,现实是残酷无情的。

我注视着她的身姿。

我轻轻双手合十,目不转睛地看着日高同学,祈祷着她能成功。

日高同学保持着准备姿势一动不动。她闭上眼,静静地深呼吸,以此来调整自己气息。她自身就仿佛艺术品一般装点着那片空间。我感到时间静止了,周遭变得寂静而无声。我为她站立的身姿着迷。

她缓缓地开始拉动琴弓。此前看的时候我还没注意到,但如今的她似乎用上了过多的气力,莫名有些生硬。

夕阳映衬着河畔,她的奏乐本该能点缀这片世界,但如今却显得杂乱无章。

若是一无所知的我听到这个,会认为这是杂音而弃之不顾吧。而对知晓原委的我来说,这就仿佛是听到了日高同学的呐喊般让我心痛。

日高同学身体轻颤着,神情痛苦,呼吸逐渐粗重,她在此过程中一直在与自己内心的某些东西作抗争。

我站起来,靠近日高同学,轻轻按住了她持弓的那只手。虽然说已近黄昏,但这季节依然能感到余热。可是她的手却格外地冷,这让我的胸口越发感到了揪心般的痛。

结果一如既往。很正常,毕竟这不是靠干劲就能搞定的问题。

“不行呢。”

日高同学笑了下后,便不甘心般地咬住了嘴唇。她收起架势,闭上眼仰起头。

“才第一次呢。”

没错,这才只是第一次。

一周的期限实在是太短了。若考虑到她的精神损耗,也只能期待下发生奇迹了吧。但日高同学是不会气馁的,那么我也不能消极下去。

日暮西斜,日高同学仍然在挑战着。

仿佛在祈祷,又仿佛在恳求。

从旁人来看,这幅场景应当很不可思议吧。只有在场的我们俩人才知晓那份痛苦的由来。

要说她的行为,那就是在面对自己过去的心理阴影。坦然面对失去之物,她在挣扎着想要做些什么的同时拿起了小提琴。

这一天日高同学的努力都白费了,挑战以失败告终。在夕阳落下,周遭冷清下来后,我就让她停了下来。毕竟放着不管的话,她真的会勉强自己搞下去的。

也许是因为疲劳,她差不多就是一种恍惚失神的样子。

“今天该休息了哦。太过勉强自己可是会起反效果的。”

我们并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重新拉琴,也不清楚相关契机是什么。

所以太过急于求成是不行的。那样会使自己的视野变得狭隘,看不见本来能看见的东西。而且我能变得向前看,就是因为舍弃了那反常的执著。

但是嘛,也不能说这个方法能对日高同学行得通就是了。毕竟人与人之间的问题各不相同,处理方法也因人而异。

“抱歉啊,让你陪着我。”

“没事啦,我都说要帮你了。”

“这样啊。”日高同学说着轻笑了下。我能从她的表情感受到歉意。

“你不用在意我啦。日高同学你只需要顾好自己就行。”

日高同学在我们交谈时期间将小提琴收到了琴盒里。稍远处亮着的路灯显得有些孤寂,其朦胧的亮光洒在了我们的身上。

“藤枝君你很温柔呢。”

“……我吗?”

“嗯,你一直都很温柔哦。你自己一直没注意到而已。”

我不记得自己有做过什么温柔的举止,净是在做些自己想做的事。这其中有什么温柔可言吗。

“我清楚自己很乱来,但即使这样我也不想继续逃避下去了。即便是已经改变了,我也想要认可自己,还想让瑞希见识到改变了的自己。”

“这样啊。这点我也是一样的,毕竟我现在也还没能笑出来呢。虽然我懂你那焦灼的心情,但过于急迫也只能是原地踏步的。”

“嗯,是这么一回事。可对人类来说,明白了也还是很难做到呢。”

“毕竟单纯与复杂也不过是一纸之隔啦。”

最后会怎么样,也许只能等一手结果论了。没人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为了使结果得偿如愿,人们也唯有尽力而为。我再次体会到了这一理所当然的道理。

“是时候回去了。我请你喝果汁吧。”

“哎,不用了不用了。我都让你来陪着了,哪还能要你请客。不如说该我请你啦。”

日高同学谢绝的同时还摆着头和手。她把果汁什么的看得太夸张啦。

“你心意我是很感谢啦,但我还是期待一手你在能拉琴之后的请客吧。”

我回绝她后便动身了。离开河畔后,我在路上找到的自动贩卖机处请日高同学喝了果汁。我们喝着饮料,在讨论该怎么办的同时踏上了归途。

在一周之后,准确来说就是这周六,不论结果如何,她都会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告知瑞希。时间刻不容缓。

即便自己会出丑,她也依然决定这么做。

而我会一直静静地守望这一切。

一周的时间就如同白驹过隙。

流逝的时间对我们紧追不放,回过神来就已经到了与瑞希约好的周六了。

日高同学每天都在削减着自己的精神去直面自身的问题,但还是一直没能成功拉琴。

她已经努力到我看着都觉得辛苦的地步了,但结果是无情的,还是没能胜过现实。

“……我想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哦。”

我找不到能说的话语。

直到最后,我也只是在一旁看着日高同学。

尽管她说只要那样就可以了,但我还是为时间临近时自己的无能为力而叹息。我无数次地想着自己要能多少帮上她点忙该多好。

她与瑞希约好的时间是中午时分。我们在那之前早早地来到了这里。

这天我原本不打算在场的,是受到日高同学拜托才过来的。

“对不起呀,藤枝君。一直让你陪着我,但却完全没效果。”

“你没用向我道歉的。就算拉不了琴,你也还是你。再多点自信啦。”

“……谢谢。说得也是呢,不论成功与否,因为这都是如今我所能做到的极致了。”

她没有接着因为这句继续说下去。

我认为日高同学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说出口,是因为她打心底不希望变成那样吧。我也是这么希望的,但最后会如何还是要看茶屋瑞希。

“我直到最后都不会放弃哦!”

“知道的啦。”

我认识的日高同学就是这样个人。因此,即便今日可能会成为诀别之日,她也一定不会退缩的。没有什么秘藏的对策,日高同学将会以最坦诚的状态跟瑞希讲述迄今为止发生的事。

情况不知道将会如何发展,只能是接受那份结果。想到这里,尽管我还是站着,却已经胃疼起来了。

在我们交谈时,阶梯上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脚步声的主人自不用多说,就是瑞希。她看见日高同学之后,便暼向了我。

“你也在啊。”

“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有呢。”

她对我一副兴味索然的样子。

眼神还是老样子很尖锐。明明等下也不是要吵架,但我感觉周遭的气氛因为她的登场都冷了几分。

不管是对日高同学来说,还是对瑞希来说,都是很尴尬的呢。这氛围就连第三者的我都能感觉到,那对当事人来说就更是不自在了。

“你这家伙,挺能干的嘛。说实话我本来还认为你是做不到的呢。”

瑞希说的话就像是在讽刺一样。我对此回道,

“是啊,多亏了你呢。”

日高同学来回看了看我和瑞希的脸。

“你们俩,意外关系挺好欸。”

“我和瑞希?没吧,我觉得没多好。”

“瑞希?”

瑞希瞪向我。糟了,偏偏是现在露出了马脚。

“我和茶屋同学的事无关紧要吧。”

我慌慌张张地纠正道。

我是想着要多加留意的,但还是一不留神就直呼其名了。一被茶屋同学瞪,我就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仅仅两个字,就让人压力山大。

纠正了称呼后,也需要顺便将话题带回正轨。

我不是为了被瞪而来这的,瑞希也不是来这说风凉话的。

咳咳,我咳嗽的同时用胳膊肘戳了戳站我隔壁的日高同学手臂。日高同学悄悄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她轻轻呼吸了一下,

“那个,瑞希。”

不管做了多少的心理准备,日高同学对瑞希的这声呼喊中还是包含了一些畏惧。也许是察觉了这一点,瑞希虽有困惑,但她的表情还是变得柔和了。她看日高同学的眼神,明显和看我的眼神不一样。

“咲良,你有话要对我说是吧。让我听听吧。”

看起来瑞希那边也做好了相应的心理准备呢。

我知道瑞希原本就对这件事有着好的期待的,正因如此,我很在意瑞希知道真相时的样子。

日高同学在跟瑞希说正题之前,先是朝她低下了头。

“对不起。”

日高同学轻声说道。

瑞希看着日高同学低下来的头一言不发。

“我很后悔疏远了瑞希。我其实应该跟你好好谈谈的,可由于自己的懦弱而没能做到。突然不告而别,事到如今又这样把你喊出来,真的很抱歉。”

那满是悔意的声音让瑞希的神情变得不平静,她也在想着要说些什么吧。

瑞希抑制住了那一冲动,等待着日高同学的后续。

“我有很多事想跟你说,也有很多事要跟你道歉,但还是希望你先看。”

“希望我看?”

“没错,看如今的我。”

瑞希因为突然的展开而秀眉紧皱。

她一定完全想不到接下来会看到什么吧。

那是正常的,毕竟瑞希一无所知。

日高同学很快地就从琴盒里取出了小提琴。瑞希应当许久没见过日高同学拿着小提琴的场面了吧,她就像见鬼了一般看着日高同学的举动。其神情中既有欣喜,也有寂寞,更有着怀念。

日高同学如同往常那样,挺直身姿架起了小提琴。我已然见惯了这幅光景,但每次都还会觉得这副身姿很美丽。

然后日高同学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点了点头鼓励她,表示你没问题的。

“看好了。”

她的声音坚定而有力。然后日高同学深呼吸了一下,视线也落到了自己手上。

她纹丝不动,这片景色就这样凝固了。也许是因为紧张,她肩膀略微有些上下晃动地呼吸着。我看着她的身影,内心祈祷着、低语着,拜托拜托,请务必要顺利啊。

瑞希惊讶地看着她的样子。不了解情况的话就理解不了如今的这一现象。

“我说,为什么不拉呢?”

可能是等得不耐了,瑞希寻求着对现状的说明。

“先安静。”

我安抚住了瑞希。日高同学内心应当正风起云涌,让她按自己节奏开始就好。

过了一会,日高同学缓缓动了起来。我们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她那僵硬移动着的手臂上。

这次的声音与往常不同,是很平静的音色。如轻声细语般的声音平缓地响起,这让我大吃一惊,感觉自己的心跳这一瞬间都加快了。难道说…我等待着那份可能。

但是,只要最初的音节是规整的,之后的声音都是往常那种不堪入耳的旋律。即便如此,我也为来到这里后有了进展的日高同学的身姿而感动。

而与我相对应,瑞希则是瞪大了眼看着日高同学。她这么震惊也正常,毕竟这与其熟知的日高同学相差甚远。

日高同学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却还在拼命演奏着没法构成音乐的声音。她的身体痛苦地颤抖着。但我今日不会再阻止她演奏。

而瑞希一看到日高同学的这模样,立刻就冲到她身边,抓住了她的肩膀。

“给我等下,咲良你怎么了!没事吧?”

日高同学由于被抓住肩膀而停下了架势,她朝着瑞希抱歉地笑了笑。瑞希也许是被惊到了,她脸色苍白却没有松开日高同学。

“咲良,难道说你……”

“嗯,抱歉一直瞒着你。”

彼此之间互相顾虑着,就酿成了如今的结果。

一直隐瞒着的日高同学,与放弃了去追回好友的瑞希,她们两人内心应当都满溢着罪恶感。想对彼此说的话堆积如山了吧。就如同停滞的时间开始了流淌一般,两人开始了述说,

“……对不起,对不起咲良。”

也许话语传达不尽心情了吧,瑞希道歉时也颤抖个不停。

“为什么瑞希你要向我道歉呢?”

日高同学困惑地问道。

“因为,要是那时我能更好地面对咲良你的话……”

“才没那种事,我才有错。是我不告而别的。”

“但是……”

她放在日高同学肩上的手逐渐放松了下来。见状,日高同学轻声说道,

“我啊,对瑞希你一直找我搭话感到很开心的。开心之后,就想着自己果然还是很喜欢瑞希。但正因如此,我才不想让你看到沦落至此的自己。而且我很害怕,要是跟你说了我拉不了琴,可能会让你失望。”

“说什么失望……你不用在意那种事,直说就好了的啊。但是,是我害得你这么想的吧。真的很对不起,都是我太懦弱了,才害咲良你这么难受。”

两人的声音渐渐低不可闻。她们彼此都微微俯下了身,在河畔上,我们周遭这块就仿佛是脱离了世界一般,声音都消失了。

想着这么一直盯着看也不太好,我就稍微移开了目光。

我在河畔旁平缓的斜坡处坐下,看着空中飘荡的云层。缓慢飘动的云朵,就像在天空中自在游动的鱼儿一般。

已经没我出场的份了。

接下来不管她们,当事人们自己就能搞定了吧。开玩笑的,能有这个结果都是日高同学选择的。我从头到尾都没做什么事。

她靠着自己的双脚迈出了今后的一步,漂亮地跨越了壁垒。

“话说在前头,我可不会对咲良你失望的。就是拉不了琴,咲良你也还是你。虽然拉不好有点可惜,但是一码归一码啊。我喜欢的不是拉小提琴的你,而是你本人。毕竟我想要和你做朋友啊。”

“就是这样,”小声嘟囔着的瑞希忽然紧紧抱住了日高同学。希望你下次能抱温柔点。*

“你愿意原谅我吗?”

日高同学红着耳朵问道。话语没法完全言尽的感情都溢出来了。

“说什么原谅啊。这件事上咱们半斤八两啊。”

“对不起,对不起啊瑞希。”

“我明白的。”

她们带着哭腔述说着。瑞希紧抱的双手越发用力,而日高同学对此似乎有些开心,又有些为难。

路过的行人看见她们的样子都很惊讶。一旁的我对这些视线感到很不好意思,但那两人却毫不在意地紧紧相拥。

“咲良,欢迎回来。”

瑞希因为自己的话,一直忍耐着的东西从她眼里夺眶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流过瑞希的脸颊,她将脸埋在日高同学肩头抽泣着。

看了这一连串的发展,我想瑞希果然是个很好的人呢。嘛,日高同学的朋友里也没坏人吧。

清爽的天空下,一副青春洋溢的场景正在上演,这让我的内心无比的安定。

我的日常也变得很多姿多彩了呢。

这一切都源自于那一次邂逅。

重重偶然之下,她来到了我的所在之处。因为偶然,我们相遇了。这其中并无必然性,不过是我和日高同学偶然地出现在那个图书馆里而已。

只是,相遇之后发生的所有故事,都是出于我们自己的选择。

我们挣扎着、焦急着,烦恼着得到了这些,那也是我们亲手把握住的。正因如此,我确信这份关系是真实的。

一个人很难做到相信自己。

但如果是两个人的话,如果是和日高同学一起的话。

那我就连未知的事物也毫无畏惧。

若是与她一起,无论那正确与否,都一定能势如破竹。

我与全身动作都被限制住了的日高同学对上了视线,然后她向我莞尔一笑。

在那的是,对我来说无可取代,也无人能比的重要存在。

我不清楚这还能继续看多久。

由只活了十六年的我来说有些不太合适,但人生还漫漫长。在那之中,总会有着许多次的相遇和别离。因此没法保证我和日高同学的关系能一直持续下去。

因此,为了不失去,不忘却,我必将用这双眼铭记于心。

我仰望耀眼的天空,在蔚蓝的画布上,一缕云朵绘出了条白色的长线。看起来像是会一直延续下去的线条,为无垠的天空增添了一抹色彩。

我因为没法笑而遇到了日高同学,如今还找到了写小说这一想做的事。舍弃了众多事物的自己也已经改变。

无法言笑为我带来了如今的一切,我对此心怀感激,但也不会永远为此事所困。

然后,要感谢的话也得算上日高同学呢。

她今后也会按照自己的步调前进的吧。

我衷心祈愿着,希望自己能在她身边看着那一切。

希望我们能像那日烟花大会所见的两只萤火虫一般,拥有一段相互依靠的关系。

有此愿景,我就必须得好好看着当下才行。也许今后我也还会想要逃进那个空想的城镇中,但我还是更想要待在有日高同学在的这个世界里。

我那时候的理想就是生活在故事的世界中。包含这个,才是我。

我只能成为我,

正因这样,我想要认可如今真实的自己。

没法笑的我和没法拉琴的日高同学,今后会成为怎样的人呢。

未来的我们,与如今的自己紧密相连。

瑞希把脸埋在日高同学的肩头哭泣着,而日高同学则是轻柔搂住她,温柔贴近她的脸颊。那怜惜的表情尽显日高同学内心的温柔与温暖。

然后她又一次看向了我。

日高同学仿佛是注意到了什么,她瞪大了双眼说道,

“藤枝君,你刚刚笑了?”

END

后记

各位初次见面,我是伊尾微。

非常感谢大家这次拿到这本《苍与咲良》。

虽然有些唐突,但因为写了这本出道作,我认为最好的资料就是自己学生时代的记忆。

一边想着有的没的,一边联系着多年没说过话的朋友。这次执笔,我在谈着往事同时,也忆起当初的感触。

嘿,原来伊尾微也度过了如《苍与咲良》一般的青春啊,真是岂有此理呢。

不,事实当然不可能是这样。虽然不是很遗憾,但我并没有类似的回忆。

但是,我认为也正因如此,我才会像这样在写着小说。不管是读者还是作者,都曾同样想过若是能像那样度过该多好。

话虽如此,所谓的青春就是很棒的呢。度过的那段时光只能在自己脑海里反复折腾。

这部作品经过了反复的推敲,我希望能为各位读者们带来些许的快乐时光。

以下为感谢。

致椎名くろ老师,

非常感谢你的精美插画!我每次拜见时都会不由得感叹“好棒…”!对各个角色的解像度高得让我惊叹不已,想着幸好我有来写轻小说。真的超级感谢!

致负责编辑ぬる老师,

在反复的改稿中有在稳步前进呢,能带着这样的感受将作品写出来,我认为这都是多亏了你准确的指摘。非常感谢。从中途开始邮戳就增加了呢,我对此只想表示微笑(www)

我想对参与了第十四届GA文库大奖选拔的各位,以及在出版时为本作尽力的各相关人员表示深深的感谢。

以及各位读者,非常感谢各位能从众多书籍中将《苍与咲良》拿在手里!接下来也请多多关照!

那么,希望我们能在下卷继续见面。

真心感谢各位了!

(翻译:附上作者绘制的日高同学一枚

让我们有缘再见~拜拜~(挥手)

Melonbooks特典《藤枝的弱点》

“啊,藤枝君。你背上有只虫子哦。”

“诶。”

日高同学话音刚落,我便慌慌张张地想要去看后背。话虽如此,人没法看到自己的后背,我受到的冲击已经大到让我忘了这种常识。

“……!”

就在我慌张地扭动着身体并向后背伸手时,一旁的日高同学为了安抚我让我停下来而开口喊道。

“没事的,藤枝君,没事的!冷静下来!”

“日、日高同学……帮我取下来…………”

我忍着恶寒,将后背转向她那边。脑海中更是一片空白,只能一心催促日高同学快点再快点。

“嘿咻。”

“取、取下来了吗?”

“嗯,取下来了哦。你看。”

日高同学说着,将指尖捏着的东西展示给我看。

“你不用那么慌的啦,就只是只瓢虫而已。”

“啊不,虽说它确实没那么可怕,但虫子就是虫子……”

“诶诶,明明这么可爱。”

“那种东西,才不可爱吧。”

“藤枝君你很怕虫子呀。感觉发现了件很有趣的事呢。”

日高同学带着狡黠的笑容如此对我说道。糟了,这下给她抓住把柄了。

“讨厌的东西就是会讨厌啊。日高同学你才是,竟然对虫子毫不在意呢。”

“嗯,我是不觉得有什么,不过对那种害虫还是有点怕的。”

“对我来说,你那只是有点的程度就已经有够厉害了。”

“明明你见到萤火虫就很平静的呀?”

“因为那时就只能看见光芒吧。”

“哦豁,还真讲究呢。”

“倒也不是讲究来着。……总之日高同学你不怕虫子真是帮大忙了。“

日高同学得意地哼了哼鼻子,然后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又知道了藤枝君的一个弱点呢。”

“可我不是很想让你知道啊。”

“有什么不好嘛。慌慌张张的藤枝君既有趣又可爱呢。在瓢虫之上喔。”

“你好烦。”

我为啥非得去和瓢虫比啊。

Gamers特典《咲良的梦》

“所以我才专程去到那种地方,这个城镇要是能再便利些就好了啊。”

我如此说道停下对这城镇的抱怨。我也不是很讨厌这里就是了。

“……日高同学,你有在听吗?”

图书馆内,日高同学一如既往地坐在我面前的位置上,但她对我的声音却毫无反应。我悄悄看向低着头的她的脸,发现她正闭着眼静静地呼吸着。

“睡着了吗。”

真少见,日高同学居然会打瞌睡。她这是累着了吧。我看了眼时间,刚过下午六点。外面逐渐昏暗了起来,而映照在窗户上的景色也在向着夜色转变。

闭馆时间是七点。既然她累了,就让她再休息一会好了。我重新看向手边的书籍,继续阅读起来。

“……的啊。”

“嗯?”

“……吃这么多,是不行的啊。”

不可以吃?是在说啥?

“日高同学,你在说什么呢。”

“……”

我再次看向她的脸,她依然与先前一样紧闭着双眼,并没有醒来的迹象。日高同学果然是在说梦话吧。

“是,梦话吧。虽然这梦话说得一点都不含糊就是了。”

她是梦见了和某人一起用餐的场景吧。是个和平的梦境就好。

“鼻子………………会变猪的……”

“不是,你在做啥梦啊。”

我一时没忍住出声吐槽了一句。吃得太多变成猪,这梦有够随便有够蠢的。虽说梦见什么都是日高同学自己的事。

话说回来,最大的受害者是在她梦里变成了猪的那位。

擅自就让其变得贪吃,结果还把人家变成了猪。也不知道依照日高同学的想法(大脑),这猪化会进行到何种程度。我对此唯有怜悯。

“你可别干太过火哦。”

我对恬睡着的日高同学小声说道。而仿佛对此在回应一般,她惊颤了一下身体后喃喃低语道,

“都说了不行啦,藤枝君。”

“原来是我啊。”

Animate特典《二人与猫》

离开图书馆走在归途上,我们边散步边四处闲逛着。

日高同学推着自行车走着,而我则是伴随在她的身侧。时值周日正午时分,天空蔚蓝澄澈,沁人心脾。

在我们边走边闲聊时,日高同学突然就站定并盯着某处看。

“怎么了?”

“有猫猫。”

我也跟她看向同一处。在住宅街的围墙上,确实是有着一只猫。它是只全身覆盖着白色的毛发的大猫。

“就像个饼一样”

“是吧,很可爱呢。”

日高同学缓缓朝猫靠近。我也效仿她靠了过去。这猫是在晒太阳吧,它还一脸犯困地打了个哈欠。

“……总觉得,这家伙的眼神有点凶恶啊。”

“啊哈哈,是有点呢。但是,这种地方不也挺可爱的嘛?”

"是这样么。”

唔,到底如何呢。因为它目中无人的态度,我很自然地选择对它保持了一定距离。这让人难以接近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呢。是脸吗,是脸的缘故吗……?

“这个猫猫,我总感觉很像某个人呢。”

“是谁啊,居然会板着这么一副表情。”

“唔—是谁来着。…………啊。”

在小小地啊了一声后,日高同学伸出手指,指向了我的脸。

我回头看去,一个人都没有。

“就是你啊你啊。”

“诶诶,像我吗……?”

“很像很像!特别是这个眼神。这种臭屁的眼神我可是很熟悉的。”

“啊不,你这么说我也高兴不起来啊。”

话说,日高同学大概是明知故犯的来着。这人肯定是在捉弄我。

我再次仔细端详猫咪的脸来。而猫也第一次跟我对上了视线,但它随后用鼻子哼了声就看向了一旁。我有这么目中无人吗?

“我是很喜欢这种眼神的呢。”

忽然,日高同学像是在自言自语般说道。

“…………这样啊。”

不知为何,我感到了些许不自在,便咳了几声。

她这只是在说猫的眼神来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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