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カノジョに浮気されていた俺が、小悪魔な後輩に懐かれています5
-----------------------------------------------------------
作者:御宮ゆう
插画:えーる
翻译:VSMaWrs,寻小雨
校对:暂无
https://www.lightnovel.us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
请尊重翻译、扫图、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转载请保留信息。
-----------------------------------------------------------
之前一不小心搞乱码了,补档
-----------------------------------------------------------
内容简介
你身边的那个位置,只能是我。彩华与真由的过去浮出水面,以及自觉的恋心。
经过与后辈·真由的“尝试性交往”后,在心与心彼此相近的梅雨季节——
出现在我与挚友·彩华面前的是,在她们的中学时代担任篮球部副队长的户张坂明美。
面对冷嘲热讽的明美,彩华的脸冷了下来。
貌似也和在篮球社团逐渐上手经理的真由有着某种关联的样子……。
「分享过去、清算过去,才能向前迈进……我对此深信不疑」
牵扯到那次圣诞季的过往终于浮出水面,作为挚友,作为学长——现在我所能做到的是。
有点成熟的恋爱喜剧,自觉与再出发的第五卷!
序章
第一话 假交往结束
第二话 入梅
第三话 经理
第四话 『start』
第五话 雨不停歇
第六话 等价交换
第七话 往事~真由side~
第八话 燕飞旋
第九话 变化
第十话 挚友~彩华视角~
第十一话 现在的我所能做的
第十二话 赌约
第十三话 户张坂明美
第十四话 前辈,后辈
终章
序章
临近梅雨季节,想起了曾经的事情。
那双盯着我的眼睛。
无论多少次将记忆掩埋,它都会像泥泞一般从缝隙里跑出来。
每次我都在逃避它,用‘这和现在的我没有关系’来糊弄过去。
过去不是现在,现在不是未来。
我不属于过去和未来,已经过去的我不会再回头。
我现在之所以会这么认为,是因为我在高中时代改变了自己。
大学生活里也在社交方面积极地行动着,成为社会人的时候也一定有某处会改变吧。
就和那家伙刚开始玩手游的时候一样吧。
经过无数次的重置,以最强的状态与对手一决胜负。
为了成为更好的自己而舍弃过去也合乎道理。
但其实,我察觉到这样是自相矛盾的。
若没有回顾所有的过往,我也就不会和那家伙关系好了。
正是因为回顾了无数次过去,我和那家伙的挚友关系才得以继续维持。
只有我钟意的好回忆,才会存在于我“现在”的脑海中,只有不好的回忆会被我深埋在心底。
但是,大家也一定都是这样的吧。
所有事都优先自己,作为生物来说这就是本能。
只要我不说出来,在脑海里也不在意它的话。别人也就没有追问我的理由。
可是我是知道的。
我不会夸赞这样的自己。连这样的感想都会被我藏起,在外表装出虚伪的自信。渐渐地就连内心也被其侵蚀,虚伪终究会取代本心。
到了社会后,终有一天我真的会将自己的本心彻底忘却。
我一直在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因为我相信这样才能更好地游走在人世之中。
但是,要是真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候的话。
我在那家伙面前一定笑不出来吧。
第一章 假交往结束
最近的气象局可真不可靠。
预报说晴的时候天降倾盆大雨,而预报有雨的时候反而是我在晴空下执伞而行。
于是,我选择无视了这次气象台的降雨预警,结果我现在很为难。
冰箱里的东西越来越少,能来到超市都已经是运数已尽。现在我正提着塑料袋,愤愤地抬头望着阴翳的天空。
在出口的屋檐下,不断有客人打着伞离开。
看来他们是相信天气预报,所以到傍晚前都带着伞出门。客人们看见下雨像是心里松了一口气一样,而我很懊恼,懊恼自己为什么不能再相信一次气象厅呢。
虽然步行到家只有十分钟的路程,但考虑到雨势正在以秒速猛增,不带伞的话很难回得去。
只能暂时避避雨了,我叹了口气,旁边的男生也长叹一声。从制服和身高来看,应该是高中生吧。
可能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高中生向我点头示意。我在想可能是打扰到他了,也示以微笑,高中生似乎是安心了,逐渐回到刚才的状态。
……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不高兴?
为了掩饰心中的歉意,我从口袋中掏出了手机。
三天前换的这台尺寸上比之前的稍大一些。虽然单手操作有点困难,但总比之前碎屏的那个强。
在彩华面前摔碎了屏以后还用了段时间,结果被周围的人多次吐槽道:「换一个吧」一想到再也不用听他们碎碎念了,因雨而忧郁的心情也变得愉快了起来。
「学长」
不远处传来了一个声音,我满怀期待的从手机上抬起头来。结果是一个黑短发的女生把伞递给了我旁边的男生。
穿着制服的两个人撑着相合伞,走向外面的世界。明明环境非常昏暗,但有种这两个人的周围在闪闪发光的错觉。男生回头看了看我,又点了点头。
◇◆
我用湿透的右手转动钥匙,结果是空转,便察觉到家里来人了。
打开玄关的门,迎接我的是柑橘系的香气。
「我回来了」
并不是想讲给谁听,仅仅是例常的问候而已。开始独居生活后,明知不会有人回应却依然重复着这种的问候。但是,最近却有所不同。
「啊,学长。欢迎回来」
志乃原从厨房中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短扎在头顶的棕发随她的动作微微晃动着。
「被淋了个透呢。我之前猜可能会这样,所以事先烧了洗澡水」
「真的假的」
关上玄关的门后,便几乎听不到狂风暴雨的呼啸声。此时此刻我才意识到这间房子的隔音性有多好,结合租金来看,我还真是淘到宝了。
「学长?」
「喔,没事。谢谢你,帮大忙了」
我一边向志乃原道谢,一边脱下鞋子。伴随着令人讨厌的声音,被雨浸透的袜子随着脚从鞋子里抽了出来。之后我便径直走向更衣室,但一想到待会儿还要擦掉地上的水印,心情便郁闷起来。
「学长——再过一会就可以吃晚饭啦,赶紧好好洗洗浴室吧!」
「洗洗浴室是什么鬼啊」
我微笑着回应道,关上了更衣室的门,厨房传来的声音也随之变小了。我脱下又湿又重的衣服,把它们扔进洗衣机。湿重的衣服让洗衣机为之一颤,但我毫不在意,顺手将内衣和袜子也扔了进去,并按下开关。
这样一来,等我洗完澡时衣服也差不多了吧。
一进浴室,发冷的身体便舒活起来。在温暖的浴室中,我打开淋浴喷头,冷水立即淋在了身上,不一会就变成了温水,此时我才开始洗头。
寒意自天灵盖往下逐渐散去。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上周的情景。
——在黄昏时分,那不停旋转的摩天轮中。
时至今日,当时的一言一行依然历历在目。就算再过几个月我一定还是会想这样难以忘怀吧。
志乃原试图重构和我的关系。她相信这会让我们的关系向好的方面改变,才吻了我的额头。我和她已经认识半年了,也不算短了。虽说发展成男女关系的时长因人而异。实际上,我和礼奈从认识到交往也才不到三个月。
话虽如此,但为什么我会如此动摇呢?虽说有从心底涌起的根本欲求在作祟,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其他的原因。一周以来我一直在思考这种情绪到底是什么。
浴水浸到肩膀后,我长舒一口气。那声音无力到让人怀疑是不是连灵魂也一同呼了出去。
身体发热十有八九是浴水的原因。明明知道这一点,我却无法否认这和心中漩涡状的东西毫无关系。可能是想了太多复杂的事,脑袋昏昏沉沉的。在睡意的驱使下,我闭上了眼。
「学长,我要开门了!」
志乃原的叫喊声把我吵醒,我支起无力的身体,说:
「干嘛啊,我现在光着身子啊」
「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你这不是醒着吗?刚才为什么不回我话我很担心哎,罚款十亿!」
「位数多的像个笨蛋」
「火大——!」
志乃原隔着折叠门喊道。我刚想说别把拟音说出口,但又觉得自己头很沉,于是自觉的从浴缸里走了出来。
脑袋昏昏沉沉的,但还在可控范围内。可能是泡太久的缘故吧。我在心里反省,自己不应该睡着的。看志乃原焦急的样子,应该是叫了我好几声都没有反应吧。
听说从身体构造角度来看,在浴室里睡觉和昏厥差不多。因为血压过低而失去意识的情况和我刚才的表现差不多。可能是因为好久没有泡澡的缘故,所以忘了出来的时机。
我一边在心中发誓‘以后一有睡意就立刻出浴’,一边打开折叠门。
志乃原满脸震惊的凝视着我的脸,嘴巴大张到紧绷。我一边想着她的瞳色真漂亮,一边搭话:
「喂,让你担心了」
「啊、啊——」
「啊?」
「脑子进水了吗!!」
「呃啊——」
随着一声尖叫,脑袋被平底锅重重的敲了下。司康饼烤好的「叮当」声在更衣室回响,而此时我也终于准确的把握了自己的状态。我正在以赤子之身站在志乃原面前。不过最重要的弟弟被毛巾遮住了倒是万幸。
志乃原慌慌张张的从更衣室里逃了出去,我冲着她的背影说:
「抱歉啊志乃原,泡太长时间,把这事忘了——」
厨房传来一句「就是因为忘了我才会说脑子进水了!」,我不可置否的点了点头。
这么说来,志乃原第一次在早上突击我的那天,我也是这样吧。
我一边回味着令人怀念的记忆,一边穿上了内裤。
◇◆
「对不起」
吃饭时,我再次向志乃原道歉。志乃原突然转过头来,重复道「我没有生气」。
我想用筷子夹豆腐,结果不小心夹碎了,啪嗒一声掉进了锅里。志乃原用另一个勺子舀起刚才的豆腐,递到我的小碟子里。
「Thank you」
「哼」
「别生气了嘛」
我边说边把豆腐送进口中,热乎的汤汁在口腔里扩散开来,满满的幸福感让我不禁笑了出来。
「真好吃」
「呵呵,是吗?不枉我费那么大功夫」
志乃原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后,随即一脸糟糕暴露了的表情。看来是故意装生气的。
「哟,心情如何」
「心情不好。感觉咚、咚、咚的」
「抱歉我完全不知道」
我一转心情,把牛肉放进小碟子里拌上鸡蛋,咕噜咕噜地转动牛肉。随着蛋黄渐渐的散开,牛肉也越发诱人。
我高高兴兴地把筷子放到嘴边,牛肉却被志乃原挡住了。应该说,被吃掉了。
「你……你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吗……」
「嗯,肉很好吃」
「还我,把我的肉还回来!」
我大声抗议,志乃原嚼完后对我说:
「如果你能猜出我为什么假装生气,我就还你」
「你这不就承认你是装的了吗!你能不能一装到底啊!」
我收回想往前探的上身,在靠垫上坐下来。说到她假装生气的理由,我立马想到了一个。
「我的裸体」
「不对。话说你是怎么那么爽快的说出这种话的?不害羞吗?」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你第一次来住的时候,不也是看到我的内裤了吗?」
「那时候你也完全没有害羞是吧?」
「又问了——」
「不是不是,我是认真的认真的」
志乃原叹了口气,把筷子放到小碟子上。诚如志乃原所说,也许我的内心意外的强大。虽然这两件事都不是有意为之。
随着「咔嚓」的一声轻响,我眨了眨眼。
「学长,你知道我的性别吗?」
「学妹」
「喂喂,起床了吗?学长的脑袋好像还在睡哎,所以再用平底锅来一次也没关系吧」
此时志乃原的笑容可谓是少见的可怕,我连忙订正道:
「抱歉抱歉,女生。非常的女生」
「‘非常’是多余的」
她的眼眯成了一条缝,我不服输的盯着她看了几秒,便败下阵来。
对于我的反应,志乃原满足的开口道:
「没错,我是女生。可是学长好像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吧?」
「不,我知道。刚才只是和你开了个玩笑」
「这也是我刚才那段话的根据之一」
志乃原面无表情的说。
「就算被我看到裸体也无动于衷,难道不是因为你没有意识到我是个女生吗?明明我那么可爱,可你刚才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实在无法释怀,所以才假装生气」
「别总是说自己可爱啊」
「我就要说,我不说的话学长就不会明白的」
说着,志乃原一下子靠了过来。原本就坐在她斜侧的我,一瞬间就将这个学妹的睫毛看的一清二楚。
虽然说是学妹,但志乃原也已经是成年人了。做到这种地步的话——
为了掩饰内心的动摇,我故作平静。志乃原一把抓住了我的脸,我只好露出笑脸被迫营业。正当我尝试离开她的手时,志乃原先开口:
「我不会把那天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虽然总觉得不好意思,保持和以前一样就好,我也没想过其他的。是啊是啊完全没想过」
「我也没打算当作无事发生」
不可能会忘记的。那个摩天轮本就存在于我的记忆之中。
听到我的解释,志乃原嘟起了嘴。
「那我问你,学长,你是不会叫我的名字吧」
「不会,那只限于假交往的时候吧」
那件事是志乃原自己要求的,关于那件事要是被她纠缠起来我也很为难。为了喘口气,我把筷子伸向锅里。但是,志乃原抓住了我的手臂。
「叫法顺水推舟不就好了吗!为什么对同龄人称呼名字,对比自己年纪小的我就称呼姓氏呢?还不如叫我‘学妹’来的痛快!」
「学妹」
「我不是要你这么叫我啦——」
「呜喔喔喔喔喔」
志乃原疯狂摇动着我的肩膀,抗议道。我暂时放弃从锅里夹起肉丸子,放下筷子。
在结束假交往前,我确实称呼志乃原为‘真由’。结束之后的一段时间,我也叫了好几次‘真由’,但最后还是回到了姓氏,因为觉得称呼姓氏更合适。
怎么也甩不掉初识时的称呼,思来想去又没有改掉称呼的动力。志乃原似乎对此很不满。
「没办法啊,因为一开始就是叫的志乃原啊。你对我的称呼也一直是‘学长’吧」
「只要你要求的话,我随时都可以改口。您有什么要求吗?」
听到她这么说,我不禁哼笑一声。以前从来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也没想过应该怎么称呼。
「悠太学长怎么样?」
「太长了,叫我悠太就行」
「诶,直接叫名字吗?这是不是有点难度啊……」
「那叫学长就好了」
「这样不就根本没有变过嘛」
志乃原有些不满,但也没办法。人际关系的称呼一旦定下来,就很难更改。如果没有类似于交往的契机的话,很难改变称呼。所以在假交往那种特殊时期,才能毫无顾忌的称呼名字。
「拜托你了,学长!」
我把肉丸子放进嘴里,鲜美的汤汁和浓郁的肉汁冲击着味蕾,渗透到全身。
嘛,看在总是给我做好吃的份上,这点小任性当然是要从了。
「真由」
「呜欸」
志乃原眨巴着眼,神情微妙。
「……是你让我这么叫你的吧?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才会用名字称呼你」
在外人面前,为了防止该称呼而带来的各种麻烦,所以还是继续用姓氏称呼吧。这样一来就应该没什么问题了。虽然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但作为能吃到美味料理的报答,还是划算的。
志乃原似乎不知道我的想法,用怀疑的眼光盯着我看了一会,随后绽放出笑容:
「诶嘿嘿——赢了赢了️」
「我并没有输。或者说我也没有打算一决胜负」
「嗯~嗯,真是不坦率呀!我就是喜欢学长的这些地方!」
「完全没有在听啊……」
我叹了口气,用勺子舀起锅里剩下的东西。本来是打算把肉丸子留给志乃原的,没想到全都溜进了自己的小碟子里。
正担心志乃原会不会发狂的时候,我瞥了一眼志乃原,发现志乃原竟然在微笑。
「……可以吗?」
「嗯,当然可以」
「待会你不会提出什么要求吧?」
「嗯呐,不会要求你送什么牌子货的啦」
「……还给你」
我正要把肉丸子放进志乃原的小碟子里,她慌忙摆手:
「不用不用,我开玩笑的。真的没事的。学长每次把料理吃的干干净净,真是太好了」
「是、是吗」
我本来就是食量小的那种人,对饮食也没什么要求。我要是讲究的话,即使是独居生活也会自己做饭的。
连续很多天连超市的成品料理都不买,只买便利店的便当就可以证明我不是那种人。
尽管如此,每次我都能吃完志乃原做的料理,因为真的很好吃。当然,除了味道还有其他的原因。
「……虽然事到如今才说什么的啦」
「嗯」
「家常菜真的很好吃啊」
我一边吃着汤汁浓郁的肉丸子,一边感慨道。
或许和店里做的没法比,但幸福感直线上升。如果我也学会做菜的话,也能让别人觉得幸福吗?
既然如此,试着做菜或许也不错。如果能做出比这个火锅还要美味的东西,一定会有人感到开心的吧。
刚认识不久的志乃原来这里的时候,有想过让她教我做饭。但自从那件事传开后,我就再也没有机会向她请教了,现在或许是个不错的机会。
我下意识有了这种想法,于是开口正想问。
「火锅是家常菜吗?」
不等我说出话,志乃原那无垢的问题便向我袭来了。
我默默的把肉丸子放进了已经张着的嘴里。
第二章 入梅
雨下个不停。
也许是因为气象厅终于宣布进入梅雨季节的缘故,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有看见蓝天了。
从云天而降的沉重气压笼罩着周身,让我本能地拒绝接触外面的空气。
但是,上课时间可不等人。
时钟的指针一分一秒的前进着,就这样时间来到了开讲前一小时。
「……不想起来」
在独身一人的房间里,我深深的叹了口气。
当我掀开毛毯坐起来后,便立刻有了想再躺下去的冲动。
闷闷不乐地消磨一段时间后,我想起今天有个约定。
为了唤醒昏沉的脑袋,我拉开窗帘向窗外看去。
可惜阴翳的天空只得让我半醒。
◇◆
「早啊,你好像没睡好哎」
彩华一看到我就这么说。
白色的露肩背心,搭配高饱和的绿色休闲裤。散发着黑色光泽的手提包应该是近几天刚买的吧。
她那足以吹散气压的姣好容貌,引来了几个过路男学生的目光。
「干嘛啊」
「啊没什么」
我摇了摇头,走出了车站。
从最近的车站到大学步行大约十分钟左右。
昨天晚上,彩华发来了句『一起上学吧』。虽然偶尔会约着一起回家,但约着一起去上学的情况并不多。
这几个星期里,我完全没有见过彩华。
因为我和她至今为止都是在日常聊天中安排行程,所以如果彼此不见面的话,聊天的机会自然也就变少了。
彼此忙碌的时候也会有长时间不回信息的情况,但也保持着偶尔的联系。
话虽如此,连续两周以上的音信全无,这可能是高中以来的第一次。
「你伞呢?」
再三确认后,彩华手里确实什么都没有。如果没有伞的话,哪怕走出车站一步,也会被淋个透。
彩华瞪大了眼睛,惊讶的发现自己没带伞。
「糟了,忘在电车里了」
「哎呀,可电车就要开走了啊」
我无奈的说。
就在这时,雨势越来越大,借助风势从侧面打了过来。
「我去跟乘务员说一下!」
彩华说着,便向窗口跑去。
望着她渐渐变小的背影,视线的一角有白光闪过。
随后雷声轰鸣,雨如倾盆。
眼前的景象让我不免担心水会不会进到鞋里。要是在回家的路上还好说,但如果穿着湿漉漉的袜子上课,无论如何都是一种煎熬。
即便如此,要是等雨停势必会迟到。好不容易早起一回,当然不想迟到了。
这几个星期,我一次都没有迟到或缺席。
一个原因是到了大三,必修课越来越少。但更重要的原因应该是受到了某人的影响……我是这么觉得。
回想起来,直到一年级的秋天,我都保持着零迟到零缺席的记录。
作为一介学生,我认为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甚至觉得只有下午有课的日子都有点放松过头了。
但是,习惯是可怕的。
当我看到社团的前辈逃课出去玩还能照样拿学分的时候,自己也萌生了逃课的想法。
在缺席了一次之后,我才意识到,没有人生气,也没有人会束缚我。一切的决定权在我自己手里。在过去学生时代体会不到的自由,此时此刻就掌握在我手里。
逃过几次课之后,我的罪恶感逐渐淡薄。除了出席必要的课程外,我没有什么去上课的动力。
多亏了志乃原的影响,最近逃课情况才有所好转。升上三年级的那天,那个学妹蹦蹦跳跳的的走在我身边。
——尝试去弄明白不懂的事,不是很好吗?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这种想法还是很耀眼。
如果这种想法能让我培养出活泼的性格的话,我愿意效仿。我真的很羡慕她纯真的性格。
「呐,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帮忙」
有人用手指在我的背上划了一下,惊的我一个激灵,「呼哇!?」的大喊了一声。
回头一看,彩华正在那里嘻嘻的笑着。
「刚才那声呼哇是什么鬼呀?不是可爱嘛」
「啰、啰嗦!不要突然碰我啊,吓死我了!」
「哈哈哈,抱歉抱歉,但我就是忍不住想要试试嘛」
「你这道歉根本一点诚意都没有吧……算了」
以前好像也有过同样的对话,而且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估计这类事情也不止一两次了吧。
关系深了,自然会出现像这种亲密的玩笑。
插图1
「伞怎么办?你还是两手空空啊」
彩华只是把包挂在胳膊上,没有拿任何雨具。
忘在电车里的东西当然不能立刻拿回来,但可以向车站借伞。
「那我们走吧」
「哈?喂,等等啊」
我慌忙追上正要走向瓢泼大雨的彩华。
千钧一发之际,我打开自己的伞,保护彩华不被雨淋湿。斗大的雨点猛烈地敲打着我们头顶上的薄塑料。
「……你在想什么啊,如果我不打伞追出来的话该怎么办」
「到时候就乖乖被雨淋喽,好不容易化的精妆就会被冲掉。不过也没办法呀。」
「你是笨蛋吗?那样会感冒的吧?」
「不好吗,就结果来说你不还是追过来了」
「那我正常来说得追来啊。你这样以后会遇到很多麻烦的」
我这么说着,彩华却突然停下脚步。
虽然伞很大,但没能完全遮住我和彩华,我们两个的肩膀都开始湿了。
为了不让彩华继续淋雨,我把伞倾向她那边。
「既然知道我有麻烦了,那你一定会来帮我吗?」
在滂沱的雨声中,彩华静静的问道。
勉强听得清的我,微微歪着头说:
「这算什么啊,正常来说我都会帮你的吧?」
「是吗,你对谁都是这样的吗?」
「唔……不过嘛,也要看时间和场合。基本上是这样的」
当然要看情况了,如果显然是自己力不能及的事,也只能放弃了。
但是,如果知道自己能帮上忙的话,我就会立刻行动起来。
「这样啊。真是个老好人啊」
「老好人?这很正常吧」
说完,彩华看了我一眼。
「正常来说人都会优先考虑自己的吧。我——一直是这么做的。我想对你说的大概就是这些」
「唔……」
哪个才更加“正常”的争论毫无意义。想要让自己的解释能在社会上通用,就要冠以“正常”的名号。这个强迫做正常人的社会才是真正的不正常。
但是,彩华想说的并不是这些吧。
虽然可以推测出一点,但不知道具体内容。唯有一点可以明确,那就是彩华的表情比平时更加暗淡。
她那忧郁的表情是因为低气压导致的吗?
好久没有见过彩华露出这样的表情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在这里订正一下。
「高二的时候,你不是优先考虑的我吗?在那种情况下,如果有人愿意帮助他人的话,那也一定会有谁会帮助回他的」
说完,又补充道:
「当然这要看程度。给老人让座之类的行为,这种彩华也会做的吧」
「……也是啊。不过,那是——」
彩华刚想说什么时,震耳欲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能感觉到地面微微发颤,身体不由自主的蜷缩一下。
比刚才更尖锐、规模更大的雷似乎落在了附近。
周围人乱哄哄的,想必是吓了一跳。有个学生下意识用手护住了肚脐,我不由得笑了一下。(日本迷信:雷神会把肚脐眼给顺走)
「唔哇……这雷有点猛啊。快点去大学吧——我说你,喂」
我的手臂被紧紧的抓住。
彩华抱着我的胳膊,像小猫一样弓着背。
「咦,你怕打雷吗?」
话音刚落,天上又是雷声滚滚,我能明显感受到彩华的身体很紧张。
「……什,什么害怕,只是吓了一跳罢了」
「少骗人了,我看你就是害怕」
「不怕」
虽然马上就否定了我,但从能从手臂上明显感觉到她在颤抖。
「你就是——」
「不怕」
既然她都插嘴打断我了,也只好放弃了。
看来要让彩华承认自己讨厌打雷是不可能了。
我们并排站在大街上,避开过路的行人。虽说是行人,但经过的几乎都是同一所大学的学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拉着彩华走到路边。
正想着早知如此还不如回车站时,彩华开口说:
「干嘛啊,你想侵犯我吗?」
「才不是。看来你的状态好很多了,那赶紧快放开我」
彩华竭力压制住我正要甩开的手臂。
「你是大猩猩吗?」
「干掉你哦」
我能感受到彩华的额头处出现了愤怒的符号,小声的对她说:「对不起」。这几乎是脊髓反射。美女生气起来果然很有迫力的。
「我害怕的只是外出时遭遇近距离的落雷,现在是因为雷声的余韵而变得敏感而已」
「你看,果然还是很怕吧」
「烦死了!」
「呃啊!」
头顶上结结实实的挨了下,我不由得叫出了声。
虽然是有点欺负她过头了,但如此动摇的彩华可是很少见的。一想到这可是珍贵的体验,顿时觉得值了。
「……嗯,敲你一下心情就平静下来了。走吧」
「平静下来的方法也太恐怖了吧?」
「啊哈哈,抱歉抱歉」
彩华俏皮的眨了眨眼,吐了吐舌头……看样子完全没有在反省啊。
打起精神往前走,彩华的脚步已经完全恢复了原状。我想如果再打一次雷的话就更有趣了,不知是不是心里因素在作祟,雨好像下的小了些。
这样一来,就再也看不到彩华有趣的样子了。
「……嗯?因为打雷有点忘了,刚才那件事我们好像还没有说的太深入吧」
我问道,彩华耸耸肩:
「啊,好像是这样的。不过算了,再继续说下去的话,估计又要打雷了」
「……有点意外啊,你是真的怕打雷啊」
即使是我们从高中就认识了,但偶尔也会能看到这样崭新的一面。回想起来,和彩华一起外出时,确实不怎么遭遇像刚才那样大规模的落雷。
恕我冒昧,能再来一次落雷吗?可老天爷好像没听到我的心声,所以我决定践行事在人为的宗旨。
「噼啪——!」
「哈?」
模仿一下打雷声,但等待着我的却是彩华那冷淡的表情。
◇◆
第一节课的教室比平时更敞亮。
今天讲座的主题是沟通。
在选课的时候,我曾一度怀疑这门课真的是可以选的必修课吗,但转念一想,学校方面应该也有一些自己的想法吧。
例如,在求职季临近的情况下,早早的推行诸如此类的措施,以提高学生们的意识等。
这门课是全系通用的,这倒是在我意料之内。
当然,参加这种讲座的学生很多,范围也很广。正因为如此这门课的重要意义便不言而喻了,但在我看来只是徒增烦恼。
每次都要和后座或旁座的同学进行分组讨论,无论愿意与否,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这居然是必修学分也太缺心眼了。
如果把这门课当成扩大自己交际圈机会的话,应该能获得不错的学分吧。
不巧的是,我就是那种觉得这样的课很麻烦的人,但旁边的彩华就不一样了。
从第三次课开始,彩华的存在就已经传开了。
积极地和那些从没见过的人挥手示意,或是用口型远距离交流。
我只是远远的看着,不露出一点存在感。明明没有打雷我却蜷缩着身子,真的太逊了。
一阵寒暄过后,彩华轻快地说:
「来吧,一起期待今天的课程吧」
「啊啊……真郁闷……」
我在这堂课上除了彩华之外没一个认识的。
彩华总是为了扩大社交圈而去别的地方,所以我免不了要和陌生人打招呼。
因为没有人像彩华那样和我相互挥手致意,所以更加郁闷了。
彩华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想法,看起来呆呆的
「怎么了啊。情人节派对的时候,你不是和陌生人相处的很好嘛」
听她这么一说,我叹了口气:
「我说啊。派对和课堂完全不一样。彩华你可能不会懂的吧」
「哦?怎么就不一样了」
彩华饶有兴趣的说。
「大家都是为了追求艳遇而参加情人节派对,而这堂课大家是为了拿学分才来的,这就是区别」
「哎?有关系吗?」
不行,这家伙没救了要快点想办法……不不不,她可是彩华。
「关键在于交流的动机不同。主动和被动的区别。怀有被动态度的人在一起讨论的话,也不会热络到哪去吧」
说到这里,彩华满不在乎的笑着说:「什么啊,就这啊」
「那我今天就先跟你在一起,让你也找个新的聊天对象」
彩华的脸上浮现出想到好主意的表情,而我却倍感厌烦。
如果彩华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彩华吸引,所以没什么效果。在课堂上,我更愿意一个人老老实实的等待着时间流逝。
「好啦,走吧」
「好——好」
话虽如此,但朋友多了确实是一件好事。除了这门课之外,还有和其他系的学生一起上的课。在毕业之前,为了能切实的取得学分,朋友的存在是很重要的。
「嘛,船到桥头自然直嘛,只要彩华你在的话」
「如果我不在了,那你打算怎么办啊」
「彩华又不会消失的吧」
「这又是什么迷之自信啊」
我和彩华视线交叉,刹那间的对视让我们无法读懂彼此的想法。
「也许我会被落雷击碎吧?」
「给你留下心理阴影了是吧……」
真意外,刚才的落雷确实给彩华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她的天敌居然是自然现象,世界可真是多姿多彩。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跟在她后面。我们来到了教室的正中央,周围的人都很疏远。
后面座位上还没有人,我安心的坐了下来。
「你希望什么样的人来?」
「好说话的人」
「唔——话虽如此,但这样……」
能把无关痛痒的话题不断展开的人就行,我的要求就这些。
有彩华在我身边,我觉得什么都不用做。但既然选了这门课,我想还是转换一下思维比较好。
如果是以前的我,会想着如何逃课。所以我觉得我已经成为了一个优秀的学生。
「小彩!悠太也在!」
不意间传来一个声音,让我的视线从彩华身上离开。
在三年级生来往的过道中,有一个女生拨开人群走了进来,留着稍短的波波头,带着圆眼镜
摇着月牙形耳环走进来的月见里那月,在我面前停了下来。
「喔,那月也要上这门课啊」
我一开口,那月就露出不满的表情。
「我上次就坐在悠太后面两排的座位」
「……真的假的?对不起,我完全没有注意到」
「唔哇,好过分。不过我也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那也没办法」
那月撇撇嘴,在我身后坐下。
彩华见状,意外地说:
「那月果然和这家伙很投缘啊,圣诞联谊那会我就有这种想法了」
彩华的话让我和那月面面相觑。
是元坂喝醉的那个联谊吗?画面冲击力太强了,至今依然历历在目。那时气氛确实不好,也只有我和那月聊的起劲。
那月大概也想到这一点,有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可以感觉到她藏在大眼镜下的视线向彩华身上飘。
「嘛,毕竟能聊漫画和动画的人很少啊。你看,我们社团不是没有这样的人吗?」
「这种人是指?」
「具有御宅气质的人」
对于那月的发言,我感到很意外。
之前礼奈来大学那天,那月说过自己很抗拒被称为御宅一族。理由是好面子——不过,那样的她总有一天也会想改变吧。
右手好像重现了当时击掌的感觉。
那月也变了。
对这一点感到高兴的我,不加掩饰的扬起了嘴角。
「你在偷笑什么呢?」
彩华敏锐的指出,我摇摇头说:
「我也很喜欢漫画,所以很开心。能和我深聊这种话题的人不多」
「嘛……确实,虽然我只看你推荐的漫画,不过积累下来竟然读了那么多本,连我自己都很惊讶」
彩华轻轻叹了口气,那月两眼放光的说:
「小彩也看漫画吗!?这么说来,我还没和小彩聊过漫画话题。你看『排球少年』吗?悠太向你推荐过吗?」
「当然看过了!和其他体育题材漫画相比——」
彩华正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教室里的嘈杂声平静了下来。
我看向门口,发现教授正在台上作准备。
各自为战的学生们开始把注意力转移到如何选个好位子上。我们周围的座位很快就坐满了,只剩下和教授离的最近的几个座位。
虽然还有五分钟才开始上课,但教授一来,教室气氛就立刻变了,尤其是这个教授的讲座。那月也安静下来,探出来的身子又坐回到座位上。
——就在这时。
「这不是彩华嘛」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转头一看,是在车站里见过好几次的脸。
薄薄的嘴唇,细长的眼睛,眼角精心描画的眼线给人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鲜红的衬衫搭配染成粉金色的马尾,整个人在教室里散发着强烈的存在感。
我记得名字是——
「明美,你也来上这门课了啊」
没错,是明美同学。虽然不知道她姓什么,但偶尔见过她和彩华说过话。
对方似乎也注意到了我,不禁「哎呀」一声。
「你们关系不错嘛,果然是在交往吗?」
「不是」
彩华若无其事的否定,明美噘了噘嘴:
「哎——明明关系这么好的说。这一点啊,彩华你从中学开始就没有变过」
——中学
我从未了解过的,美浓彩华的中学时代。
听了明美的话,彩华的表情有些僵硬。
「你的状态还好吗?最近都没怎么说说话」
「状态?如果说是篮球的话,我现在状态很好」
「是吗」
彩华简短的回了一声,微微一笑。或许说假笑更准确。
在我看来,这很不自然。
「彩华,你真的不想回去了吗?」
她们在说什么呢。彩华的发言打断了我的思考。
「明美。——你忘了吗?」
尖锐的声音让周围数米的一切都凝固了。
视线的一角,那月完全僵住了。她肯定是第一次听到彩华这样的声音…… 连我几乎都没怎么听到过。
插图2
明美微微皱眉,强颜欢笑的打着哈哈说:
「我知道了,那我和男朋友约会去咯~」
明美挥挥手,离开了这里。
她轻快的步伐,丝毫没有被刚才的气氛所影响。看到元坂游动坐在明美的座位旁边时,我惊讶的说出「元—」。
彩华似乎也看到了元坂,也和我一样惊讶。
元坂注意到彩华的视线,积极的举起了手,同时他也向我挥手致意,我只好回应他。
元坂风趣的笑了笑,但被明美拉着袖子回到了他们的二人世界。
「……元坂君,原来不是在和由季交往啊」
「难道不是分手后马上又开始交往了吗?」
考虑到元坂之前的言行,眼前的景象并不奇怪。
但是,对我来说,这些都无所谓。
刚才彩华的声音,在我的脑海里回荡。
「今天的课程要学习的是如何破冰。虽然属于基础沟通的范畴,但如果能有意识的做到这一点,沟通就能变得很顺利——」
教授的话,我完全听不进去
身后传来那月玩笔的声音,似乎是为了消除内心的烦躁。
坐在我旁边的彩华眯着眼睛盯着教授。但直觉告诉我,并不是这样的。
她的眼里映出的,恐怕是过去的回忆。在高中第一次认真交谈之前,她曾在教室里带着相似的表情看着外面。
我和她虽然关系很好,但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即使于情于理来说都是理所应当的,但依然会感到有点寂寞。而我能感觉到此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能轻易闯入的氛围。
这让我有点着急,咬紧了下唇。
沉默也许是适合选择维持现状的我的思路,我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但这样只会让我觉得自己更没出息。
……想说的话就说出来吧。我无法容忍在那件事之后,只有我没有改变。
我撬开自己的嘴巴。
「我说啊,你在紧张什么啊」
「诶?」
「不管以前和那个人发生过什么,那和现在的我们没有一点关系啊」
教授说着比平时更饶舌的话,但因为听觉都集中在彩华身上,他讲的日语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但一切都是徒劳的,从彩华的反应中,我什么都没有感受到。
本想着是去鼓励她的,但她毫无反应。
「或许是这样吧」
她过了一会才说。回答中不包含任何的感情。仅仅是为了让沟通更顺利而采取的机械性回复。
一旦开始找工作,这种表面功夫便会增加,更令人郁闷。但目前最重要的是,彩华现在就用上了。
在和彩华的关系中,我隐约相信两人一直会保持着畅所欲言的关系,即使是步入了社会,沟通的时间有所减少,这种关系也依然会持续下去。
但是,彩华的想法——我不知道。温泉旅行好像是要改变,前几天来我家照顾我时,又好像是要维持现状。
两种行为看似矛盾,实则不然。随着时间的流逝,彩华的想法也发生了一些变化。或者,有什么契机。这么一想就很自然了……我也大概知道是什么原因了。
「认真听课啦」
彩华有些困惑的看着我,她到底在想什么呢?仅仅因为〝不知道〞我的心情竟然变得如此压抑。
「看前面啦」
彩华的指尖轻触我的脸颊,把我的脸戳向讲台方向,我的视线自然也从彩华转移到了教授身上。
空气从嘴里被戳了出来,发出「噗噜」的声响。
彩华看到我的样子,扑哧一笑。
……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我似乎在没有窗户的教室里听到了雨声,便使劲地摇了摇头。
◇◆
「累死了……」
我自然而然的后依着座位仰望天花板,疲劳的身体重的像灌了铅一样。
下课的钟声响彻教室,象征着我们战胜了「破冰」。「破冰」并不是破坏冰面的意思,而是消除现场的紧张气氛。如果能在工作等方面实现「破冰」,就能在陌生环境变进行流畅的沟通,效果也会事半功倍。
我从不强迫自己看那些看不懂的英文,没想到今天就遭了报应,今天的课算得上是迄今为止最难熬的了。
在一个小时里,我和十几个初次见面的同学进行了沟通。
正当我满怀幸福的聆听着钟声时,彩华站了起来。
「我去上下节课啦」
「嗯……」
我靠在椅子上,再次看向彩华。上课的时候,还有和那月聊天的时候,她表现的和往常一样。笑的很正常,缓解气氛的能力在团队中首屈一指。
尽管如此,我还是感到不安。一如往常的现状,让我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毛骨悚然。我讨厌这种想法,但又挥之不去。
我费尽心机想要用语言表达出来,但我知道凭自己的语言能力很难办到。
「嗯?」
彩华一脸惊讶的看着我。
和明美对话时,很明显她有着我所不知道的过去。但是,现在指出这些或许并没有意义。彩华并没有打算跟我说这些,就算有,一个课间的休息时间也太短了些。
「没什么,我在想你是不是累了」
最终,我选择用这句话作结。我能听到座后的那月轻轻叹了口气。
彩华眨眨眼,微微一笑。她的表情和往常一样明朗。
「你也差不多该留心找工作了,趁早习惯比较好」
「……好好好」
我无精打采的回答她,耸耸肩以表态度。彩华苦笑着挥手作别。
「回见啦,那月也是」
「啊,嗯,回见」
回头一看,那月慌张的露出笑容。和彩华不同,那月太好懂了。
我目送着彩华的背影,说:
「……太明显了」
那月似乎知道我在说什么,气鼓鼓地说:
「因为真的很恐怖啊」
「这个嘛……确实」
不是单纯的迫力给人的恐怖。正因如此,她那自然到不行的笑容才更让我印象深刻。
我自认为我和彩华时推心置腹的好友。套用一般理论——正因为彼此共同组建起的适合两者舒适区才得以建立关系。这同时也孕育着一种脆弱性,一旦在两者组成的空间感到不舒服,建立的关系就会立刻瓦解。
不知为何,这种泛泛之论竟然适用于我和彩华之间的关系,让我非常生气。但这种感情的矛头不会指向任何地方,只会一直漫无目的地残留在脑海中。
「你刚才是怂了吧。你明明就很想问个清楚」
「烦死了,我只是想在只有我和她的时候再说」
说着,我站起来,向出口走去。那月紧随我后。
「先说一下,我也是小彩的朋友」
「这倒也是」
「哎?啊,嗯」
那月有点泄气的说道。
那月和礼奈确实是至交,但我也常看到她和彩华相谈甚欢,这也是事实。
因为她两个朋友的关系不好,那月就必须断绝与其中一者关系,这样幼稚的潜规则在上大学之后就不攻自破了。我和那月能像这样说上话便能证明这一点。
追根究底的话,彩华和礼奈之间的隔阂是我造成的,我到底该站在怎样的立场上来思考这件事呢?
「对了那月,考试后的酒会上你好像对彩华颇有微词的样子啊」
彩华担任副代表的户外社团「Green」因为颇有人气的缘故,想要加入就必须通过报名表选拔,从报名表中选出能融入社团的新人,以维持社团舒适的环境。因此,社团成员每天都很开心,每年都有很多憧憬的新生参加选拔。
但是,有一个残酷的现实是,选拔结果与长相息息相关。彩华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似乎也表露出厌恶感,考试后的酒会上那月提到的就是这件事。讽刺的是,在长相选拔中受益最大的就是彩华。
那月好像终于想起来了,连忙摇头否定。
「所以说,不是那个意思啦。怎么说呢,确实是真心话,但不也是事实……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想她可能和因为这个原因和别人起过争执,不过她和你应该是朋友吧」
自从上了大学,我几乎没有听过彩华的负面言论,这一点让我很安心。
但当看到志乃原和明美这些能让她联想起中学时代的人时,彩华的表情就阴沉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在校园里听到彩华凌厉的声音。但也有可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发生过好几次这种情况。
「你在担心小彩吗?」
「嗯。有一点」
「哎——悠太也会担心小彩啊」
「能不能再给我些糖衣,就算是我的心也会受伤」
「啊哈哈,抱歉抱歉」
那月笑到颤着肩膀,而我却愈发不安。
那个家伙现在会展露出真正的自己吗?
就像那月说的那样,或许这些根本不值得顾虑。
客套的话语是成为社会人的必要条件。
从这一点来看,彩华似乎没怎么交到能说真心话的朋友。即使对于那月,她也没有完全放下戒备。
迄今为止,我还没有机会深入思考这个问题。我很确信时高二时的榊下事件改变了彩华的价值观,所以对她在大学的变化我感到很高兴。在异性中,只对我表露真心,这种情况或许是有些扭曲,但我确实很高兴。
但是,这是我上大学以来第一次担心彩华。
我实在上高中之后才认识美浓彩华。中学时代的她,我连照片都没见过。我——
「我说啊,这和中学时代没关系吧」
「哎?」
打断我思考的那月推了推圆眼镜,继续说:
「现在的小彩信任着悠太,这份感情连我都知道了。这样不就行了嘛」
——现在的你心情如何?
彩华以前对我说过这句话。即使彩华表露真心,那月也一定会接受的。
不管明美做出了多少出乎意料的举动,如果不是对那月有着一定的信任,彩华也不会造成那么冷场的状况。当然也可能是无暇顾及的原因。
不知道我想法的那月说:「你不是这么想的吗?」
「……是啊,说的也是」
不管怎么说,结论不会变。无论什么时候,最重要的是当下的每时每刻。就算过去造就了现在,如果彩华不愿意说什么的话,老老实实什么都不问才是明智之举。
我正准备回头向那月道谢。
这时,我看到明美和元坂从后面走了过来,不由得闭上了嘴巴。
元坂首先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也许是因为他面带笑容的走过来,所以我并不反感。但是,因为有志乃原的那件事,要说合得来,很难。
「哟,羽濑川。旁边的是你女朋友吗?」
「是个鬼啊,你是高中生吗?」
我不由自主的回答道。一旁的那月也说着「就是嘞,不可能不可能」。虽然我很想说这很失礼,但还是忍住了。
一旁的明美饶有兴趣的看着那月,细长的眼睛从上到下的打量着她。那月困惑的歪着头,看着那评头论足的眼神。
「圆眼镜真好看」
「哎?」
那月发出了略带惊讶的声音,随后说了声「谢谢」。
明美说完对圆眼镜的感想后,丢下元坂离开了教室。最后,我看到她的侧脸微微一笑,似乎有着某种深意。
「她怎么了?」那月问道,元坂耸耸肩,说:「不知道」
「那是你女朋友吧?」
我不由得问道,元坂则如若无其事的回道:
「虽然是我女朋友,但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们最近才开始交往的」
「到底是为什么才交往的啊……」
「当然是因为她很漂亮啊!细说的话,和彩华一个类型?反正我感觉强势一点的性格也不错,燃起来了!」
「啊——是是是」
「什么嘛,不是羽濑川你问的吗?」
元坂拍了拍我的肩膀。
虽然不记得我们两人的关系好到能相互吐槽的地步,但我也懒得和他起争执,所以决定不做任何反应。
「我说啊悠太,如果要继续聊下去的话,先介绍下我吧」
听了那月的话,元坂哈哈大笑
「哈哈,总感觉有点女朋友的样子啊!真好啊,感觉很适合你」
「等下下,真不是这样—」
「要不要交换Line」
「这、这是什么节奏?……算了」
就这样,元坂和那月开始用QR码互换联系方式。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的沟通能力一直很好。
元坂划动着手机屏幕,开心的说道:
「叫〝那月〞啊,真是个漂亮的名字呢!今后请多关照!」
「嗯,元坂君也是」
那月笑着回答,但却透露出一股「被牵着鼻子走了」的感觉。
我建议他喝酒时注意点,不过这是后话。
「羽濑川也要和我换吗?」
「我就免了」
「我知道了,那那月小姐待会把我的联系方式发给羽濑川吧」
「你是完全听不懂人话是吗你!」
「哈哈哈,那就拜托你了!」
元坂说完,便走出了教室。
虽然看不见明美的身影,但如果被当事人知道的话,他打算怎么收场呢?希望他不会把我卷入到麻烦的事中。
「总觉得,那一瞬间有一种被轻视的感觉」
「哎?」
把视线从元坂背影移开后,看见那月正微微的皱褶眉头。
所谓被轻视,十有八九是指明美刚才的态度吧。
「……你想太多了吧」
「嗯,但愿如此」
那月的表情有些阴沉。我刚要搭话,那月先开口说道:
「听她们谈话的口气就知道,彩酱以前和那个叫明美的人关系很好吧」
「……应该是吧。彩华就不用说了,明美给人的感觉就是那样」
从互称名字来看,她们应该是相识的。
「小彩以前也会瞧不起人吗?」
「不会吧」
「……你怎么保证呢?那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从初一开始算的话,确实有有些年头了。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的。
从中学到大学这段时间,贯穿了整个青春期,是一个人人格形成的重要时间。
偶尔也会听说有初中的不良少年在高中时期浪子回头的故事。我认为彩华完全不适合这种情况,但客观的讲,也不无可能。
「被欺负的人会一直记恨的。我中学时代被欺负过,所以对这种情绪很敏感。当然,也可能是我的心理作用」
那月叹了口气,向着出口走去。
我和她并肩走着,正想着怎么回答时,那月说:
「没关系,现在的我回想起来那是很好的经验。对不起,我不是在希望悠太对我说些什么」
「这样啊」
我简短的回答后,那月满不在乎的笑了。
「只是持续了两三个月而已。之后便换了别人当做欺凌目标,后来我也和欺负人的孩子成了好朋友。回想起来有点可怕呢」
「……女生真可怕」
「男生也有相似的地方。所以说,人本身就很可怕」
突然,我想到了什么。
志乃原每次和彩华邂逅,都会流露出不快。如果我不在的话,估计马上就能吵起来。
那月说,被欺负的人会记恨的。就像我鲜明的记的榊下的那件事一样,人的记忆一定就是这样吧。
志乃原讨厌彩华的缘由。
……这应该是不可能的。虽然明白这一点,但我还是无法释怀。
第三章 经理
如果课程的内容不适合自己,那将会是非常无聊的时间。
虽说能从选课大纲中掌握课程的大概内容,但实际上是否合适还是要等体验过才知道。
第一次课就是个很好的机会。因为其内容大多是指导性的,所以大多数学生通过第一次课就能判个大概,像是教授的教学方法啊,课堂的氛围啊等等。一般都会尽量避免参加同龄人明显较少,或者大部分是其他专业学生的课程。
当然,如果是自己非常想要学的课程,以这些为由而放弃选课机会就显得非常可惜了。我很清楚自己选的课是在各种考量权衡之后得出来的结果。
尽管如此,我还是选错了。
「到时考试一定会很辛苦啊……」
我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嘀咕着。
现在上的是生物学。虽然选修大纲上写的很多,但在上了几次课之后,教授仍然只讲遗传学。
这是全系都可以选的课,但实际上课人数只有四十人左右,看来是没几个人会选到这门课了。
也许是没有点名的缘故,能容纳二百人的教室给人的印象有些冷清。
「因为……所以……嗯……」
我只记得教授这句很有特色的语尾,但身边没有朋友能和我分享这种快乐。
能接受教授念经似的讲课方式的,好像连出席人数的一半都不到。
上第一次课时,我还以为以后会变得有趣些,但事实证明,我太天真了。
虽然笔记记得很详细,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写的是什么。
每次听这种高难度的课时,彩华都会在我身边。
而现在,我旁边一个人也没有。
——这是什么迷之自信啊
我回味着刚才彩华说的话。
这是对「彩华又不会消失的吧」这句发言的回答。
之后为了继续往常一样的聊天,刚才的对话在察觉到违和感之前就被我遗忘了。
但像这样孤身一人的时候,彩华的那句话便在心中悄然发芽。
紧接着提到的打雷事件或许只是她用来掩饰。为了……不让我发现。
不过把因为现在我们不在一起上课的这件事和这种想法联系起来,未免有些可笑。
本来选课就是根据自己的兴趣决定的,如果是平时的我,是不会在意彩华在不在这里的。
之所以现在会很在意,是因为彩华已经知道了一切。
虽然是礼奈的提议,但和志乃原的假交往是事实。
并且,自己邀请志乃原来家里也是事实。
在知道了这些之后什么都不多想是不太现实的。但正因为她是彩华,才会认为我是有什么苦衷的并对假交往表示理解吧。
但是,对于后者,为了维持彼此之间的现状,她只是强行接受了当时的谎言。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我才会深思她那些细微的言行。当然,也有可能是和明美的邂逅的所带来的影响。
我将教授的讲课抛诸脑后,拿起了放在桌上的手机。
但是我应该和彩华说些什么呢?再三犹豫之后,还是把手机重新装进兜里。
换作平时,我会毫不犹豫的和她闲聊,但现在完全没有这种想法。
就在此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我慌忙拿出来看。
『悠,今天来食堂吧』
——是藤堂啊。
言简意赅的信息,很有他的风格。
我本以为是彩华发来的,所以还是有点失落的。
不过,正好可以转换一下心情。
看了看钟,离午休还有三十分钟。
我马上滑动指尖。
『了解~』
『别迟到了!』
『以下课时间而定,笑』
自己的回复有够无聊的,之后便抬起头来。
◇◆
「虽然时间还早,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他用无力的声音突然宣告结束。换做其他课的话,一下课就能听到周围的嘈杂声,唯独这个教授的独特氛围让教室安静无声。
我本来就是独自一人上的这门课,自然也没有可以聊天的对象。
教授走出教室后,我趴在桌子上,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从现在起就是午休时间了。我下节没课,有将近三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之前每个月我都会和藤堂一起去食堂吃上几次,但今天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和他一起吃饭了。
再休息个十来秒就去占座吧。
正这么想着,手机又震动了起来。
『学长,我在食堂占好座了!』
这次是志乃原发来的。
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双重预约了,但仔细一想完全没有和她有约的记忆。
既然如此,就应当优先考虑和藤堂的约定。
一到午休时间,餐厅就会人满为患,找个座位都很麻烦。我很感激她能帮我占个座位,但可惜时机不对。
和藤堂一起吃午饭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所以我毫不犹豫的动手回复道:
『抱歉,今天有约了』
发送之后,瞬间就收到了回复。
『我等—你哟』
顺便还附带了一张照片。
我点开看了看,不由得「啊」了一声。
这并不算是驴唇不对马嘴。
因为在志乃原的自拍旁,藤堂正对着镜头比V。
「只能去了啊……」
这可能是第一次在体育馆之外的地方和志乃原还有藤堂说话。
我缓缓站起身,向食堂走去。
不出所料,食堂里人头涌动。
在我上的大学里,吃午饭的地方不仅有食堂,还有校内餐厅、自助餐厅、露天餐厅、便利店等。
尽管如此,人们大多还是会来这间食堂吃饭,大概是因为这里的价格很低,只用一个500日元硬币的就能吃到肚子胀起来。
而且这里菜单丰富,饮食均衡,对于学生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对于像我这样独自生活还不会做饭的人来说,甚是方便。
毫不夸张地说,在志乃原出现前,一天中最像样的伙食就是这家食堂提供的。
我独自一人在食堂里徘徊着,最终发现了目标人物。
藤堂在向我挥手。
我一走过去,五官端正的藤堂就笑着迎接我:
「哟悠。一周没见了吧?」
「是啊。不管什么发色都挺适合你啊」
藤堂的头发染成了黑色,散发着人工的光泽。
在美容院染的黑发,和天然的黑发截然不同。
「耶。好久没有没染成黑色了,感觉还挺不错。搭配什么衣服都合适」
「是吗?我还没染过」
「悠也染一次试试?工作之后或许就没有机会了」
「哎呀,真不想考虑这些事……」
「我们也到这个时候了,时间不多了。想好没,要染吗?」
最近,思考就职问题的时间明显比以前要想得多了。我们已经升上大三,这种时间以后肯定还会增加。
虽然一直在逃避现实,但踏入社会的最后期限已经近在眼前。
对至今为止以学生身份度过大部分人生的我来说,那是一个未知的世界。虽然有人认为留级的话可以再玩一年,但我比较抵触这种想法。
学生生活已经过半。向只有在这段时间才能完成的事发起挑战,或许算得上一种宝贵的人生经历。
「嘛,可以考虑下」
「喔,真是意外的回答。我以为你会立即拒绝的。是受了谁的影响吗?」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
我间断地应了一声,环顾四周。
「志乃原不在吗?」
说完,我看向藤堂旁边的座位。
桌子上放着志乃原的包,但不见她的人影。
「志乃原同学的话,她在食堂餐口排队,队伍还挺长的,可能要再等会才回来」
「这样啊。为什么志乃原也在啊?今天不应该是只有你我的吗?」
我把帆布包挂在椅子上,坐在藤堂对面的位置上。
吐了口气后,抬头一看,藤堂正在笑眯眯的看着我。
「这样啊,你终于在意她了」
「才……才不是,就是问问而已」
我下意思的想要回答,却又打住了。
过去的经验告诉我,一旦表现出焦虑,就会被更加怀疑。小学的时候经常因为这个原因而失败。
藤堂只是随口「是吗」的应了一声。看来他并有多想,是我多虑了。
正当我为自己的焦虑感到意外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啪哈!」
「我去!?」
猛地回头一看,志乃原露出了一脸得意的表情。
她双手拿着的托盘差点碰到我胳膊。
「很,很危险啊!」
「呜呜呜被骂了」
志乃原故意做出哭泣的样子,把托盘放在旁边的座位上。随后又把对面的包拉到这边,在我旁边坐下。
「学长,你在这里做什么?」
「是你们把我叫出来的吧……」
我无可奈何的回答,志乃原笑着说:「开玩笑的啦」
「所以说,到底怎么了」
「我也是被藤堂同学叫来的,所以我也不清楚。好像是有事相求……藤堂同学,既然学长来了那我们进入正题吧」
藤堂笑着说:「饭会冷掉的没关系吗?」,随后双手拍了一下,进入正题。
「志乃原同学,你几乎每周都会来体育馆吧。洗衣啦打水啦,真的帮大忙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感谢,让志乃原瞪大了眼。
「没、没有啦。我既没有参加过训练,也没交社团费。既然多有叨扰,这点小事也是理所应当的」
「……意外的可靠呢」
我在一旁插话道,志乃原生气的说:「我平时就很可靠啦」
然后,她转向藤堂说:
「而且,大家都很—爽快呢!」
「这样啊。嗯,来者不拒是我们的宗旨,大家随时欢迎你」
身为社团代表的藤堂露出了笑脸,似乎很高兴。
「就是这样,所以谢谢你」
「不,我才是……那个,请多关照」
「哦哦,对了。嗯,要不要加入『start』?」
「什么!?」
我不由得喊了出来。
藤堂和志乃原眨巴着眼睛看着我,这是什么眼神啊。
「学长,冷静一下啊,我不会被任何人抢走的」
「是啊,悠,如果有人要拆散你们,我就先给他们一锤」
「不愧是藤堂同学,太帅了!」
志乃原笑着说,藤堂也很应景的撩起刘海回应。
我吃惊的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怎么,你反对志乃原同学进来吗,悠?」
「你反对吗—!」
「让她进来不好吗?」
「不好吗—!」
因为志乃原学着藤堂说话,所以我先轻点了下她的额头让她闭嘴。
志乃原按着头顶,嘟囔着「domestic style」这个莫名其妙的单词。
「我并是反对,只是你突然邀请她,志乃原也不好拒绝吧?」
「这样啊」
藤堂像是发现盲点似的,揉了揉太阳穴。
我的死党,同时也是社团代表,拥有这两种属性的藤堂,或许会让志乃原有所顾虑。
虽说志乃原总是一副很开朗的样子,但因为她已经退出了大学的篮球部,所以不知道他是否喜欢篮球。
我知道她平时几乎不碰篮球。
我看向志乃原,对她说:「别勉强」
藤堂也认错似得低下头:
「对不起,你完全可以拒绝我们的!但你要是不来的话,我们就损失惨重了」
这是作为社团代表的心声吧。最近『start』的状态非常好。不是篮球实力提升的那种,也不是为了对抗而认真练习那种。
而是参与率飞跃性的提高了。虽然参加小组对抗赛的机会有所减少,但大家都在一起融洽的聊天,有时还会观看比赛,呐喊助威。
这种良好氛围的主要是新生们营造出来的,还有站在这里的志乃原。
和社团成员们谈笑风生,在比赛进入白热化阶段的时候,还会大声为个别选手加油助威。
除此之外,连男生都觉得麻烦的杂物她也帮着处理,有这样的存在本身就给『start』带来了活力。
抛开偏袒的说,她也毫无疑的在『start』担任着重要的角色。
「藤堂同学,请抬起头吧。其实我很高兴」
志乃原微笑着对藤堂说:
「不过非常感谢您的邀请,所以我决定接受」
「……表达方式太奇怪了!」
我一瞬间就明白了。藤堂似乎也一样,轻笑着说「被打败了—!」。
「哼哼哼,以前跟学长学的~」
「没有那种事!」
看着吐舌头的志乃原,我反驳道。
藤堂从包里拿出透明文件夹,递到志乃原面前。
「那么,下次来的时候记得把这份文件带来」
「明白了!」
志乃原腼腆的敬礼。
藤堂笑着回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以一米八的身高俯视着我。
「悠,以后多多关照」
「什么啊,就为了这个把我叫出来的吗?」
志乃原应该是不希望改变自己的想法,但她又似乎在想象着即将开始的社团生活,眼睛里闪着明亮的光辉。
我局的总有一天我也会变成这样。
看着和旁人并行的藤堂的背影,我若有所思。
「学长,高兴吗?」
「嗯,一般」
说完,志乃原收敛了笑容。
「要是在我刚认识学长那会,肯定会拒绝我加入到自己的人际关系中吧」
——志乃原说的没错。
除非是自己打心底信赖的人,否则不愿意邀请她来到自己家里,同样,也不想让她加入自己的圈子。
志乃原的这个想法,一点问题都没有。
我无法反驳,但又不愿意承认,所以我选择沉默。
但志乃原露出一副明白我想法的表情,笑着说:
「一点都不坦率呢」
「去去去」
果然被志乃原发现了。
这样看来,藤堂或许也看穿了。
我自觉羞到不行,起身去买午饭。
「我去去就回」
「嗯嗯,等你!」
像这样被学妹亲近,完全变成了日常啊。
而且,我们的关系也在一步一步的加深。
志乃原已经看清楚这段关系的未来了吗?
她所看到的景色,在我眼里又是怎样的呢?
我感受着她从背后传来的视线,思考着这一问题。
第四章 『start』
洒在体育馆的橙色灯光,照亮了跃动的选手。我一边听着球鞋的摩擦声,一边摆弄着篮球。
利用离心力,将球从右臂经由胸前移动到左臂,如此反复。
一位灰色头发的女生正盯着在我身上滚来滚去的篮球,比起隔壁的女子红白对抗赛,她更专注于我这边。
「在想事情?」
礼奈一脸茫然的看着我,终于开口问道。
大概转了五分钟的球,我趁此机会稍微休息一下。
「差不多吧,不过单纯的转球也很有意思」
这么回答后,礼奈笑了笑:
「呵呵,嗯。虽然你没表现在脸上,不过我还是觉得你好像很有兴致的样子」
「是吗?」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就不可能长时间反复做同样的动作。比如我,平时不怎么接触篮球,完全做不到像你那样」
以前有听说过礼奈不擅长打篮球,不过还是第一次能和她畅聊与篮球有关的话题。
我下意识地把球递了过去说:「要摸摸看吗?」
礼奈接过球,眨巴着眼说道:
「好,好大……」
「因为这是男生用的。用离心力就能使它旋转起来。试试吧,很简单的」
这个动作的话,即使是初学者也不用担心会被伤到手指。投篮、运球、传球等对于做美甲的新手女生来说难度过高,稍有不慎就会伤到指甲,很受限制。
「唔,唔」
礼奈学着我的样子,把球从左臂传到胸前。
接着按右臂、左臂的顺序交替移动,然后循环就好。这是我的惯用动作,但对于礼奈来说,球很容易向前掉。
「……呃,对初学者来说是有点难度」
「等一下」
礼奈急忙的捡起球,继续刚才的动作。
然后,同样把球传到胸前时掉了出去。
「……或许我的胸有点碍着了」
「咳咳」
听到礼奈的嘀咕后,我不由得咳嗽起来。
礼奈的胸确实很大,但只要适当运用离心力就没有关系。我犹豫着该不该说出口,不过还是老实点闭嘴吧。
「这样啊,果然是胸的问题」
「呜」
礼奈嘟着嘴,轻轻地走了过来。还是一如既往吹弹可破的皮肤啊。感叹之余,礼奈把球递给我。
「悠太君。教教我」
「呃……」
即使要求我教学,常年重复同样的动作已经形成的肌肉记忆,单凭自己的感觉很难用语言表达出来。
看来我为了好收场而答应教礼奈是个错误的选择,这反而点燃了她的斗志。
但是,我也不能轻易放弃,只能把球转个不停。礼奈直呼「好厉害」,眼睛闪闪发光。
「怎么样,有感觉吗」
「我试试看」
说着,礼奈再次挑战转球。我神游般的在一旁看着她失败了好几次,突然,礼奈开口说:
「在想什么呢?」
球又滚了下来。只是,这次是从身体的一侧滚了下来。
「哎?」
「我有点在意悠太君刚刚在想什么呢?」
礼奈微微一笑。
既然如此,只能实话实说了,但转念一想,便噤口不语。因为我刚才在想彩华的事。
我在想彩华的中学时代是怎样的。实在是无聊的思考。着眼于现在的话,过去无论如何都没有关系吧。
但是,我还是无法释怀。
「不方便说吗?」
「没有」
我慌忙摇头否认。
「我想知道大家的中学时代是怎样的」
礼奈眨巴着眼看着我。对于我不痛不痒的回答,礼奈好像接受了,若有所思的说道:
「我的中学时代……一个乖宝宝?」
「哈哈,这我知道」
礼奈性格内向,不擅长应付人多的场合。她曾经说过,过去她朋友不多,直到高中这种情况才有所好转。
从高中开始,她顺其自然的结交了很多朋友,直到最近才知道那月也是其中之一。
关于礼奈的性格,那月也应该了解一些。
「悠太君在中学时代很喜欢篮球吧」
「现在也是啊。看我秀一波——」
我在球从手背滚向手肘时,轻巧的往上一抬,把球顶到了空中。虽然是在比赛中并不实用的的技巧,礼奈却高兴的直拍手:
「好厉害好厉害!悠太君真的很擅长打篮球呢」
在新手面前,一个简单的动作也能让人如此开心,心里没来由的有点小兴奋。正当我想对她说这并没有多厉害的时候,藤堂从一旁走了过来。
「相坂同学,你好像来客人了」
「哎?」
礼奈看向入口处,只见那月正朝着这边挥手。看见那月的一瞬间,我心里一惊。
礼奈指向自己的脸,微微向右倾斜的头似乎在询问什么。
那月对此点了点头,随后又指了指我,在胸前画了个叉。看来目标不是我。
看着礼奈朝那月小跑过去,藤堂打趣地说:
「总觉得越来越多认识悠的人都跑来这座体育馆了呀」
「抱歉」
我忍不住道歉,藤堂笑着说:
「笨蛋,她们可都是贵客,要以此为荣啊。多亏了她们的到来,社员们士气高涨呢」
看向球场内,男生们确实都卯足了劲,用各种华丽的技巧投篮。气氛和志乃原在的时候一模一样,很有意思。
但是有一点不同,女社员能很轻松的和志乃原搭话,但对礼奈却没有这样——
「相坂同学一直在你身边,女生们应该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藤堂似乎从我的视线中察觉到我在想些什么。我挠了挠头,苦笑起来。
「志乃原本身就很放得开」
「哈哈,也是啊。相坂同学会慢慢适应的。我的女朋友、其他女生的男朋友都可以随便来,或是来一场友谊赛。在这里最重要的是自由。来者不拒,是咱们的座右铭」
「……『start』也变了呢」
现在的『start』和我刚来的时候大不相同。过去的『start』虽然也很自由,但和高年级生的人际关系却很让我头疼。现在的变化是在藤堂的发言权增加之后才产生的。在彩华的协助下,『start』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对了,怎么志乃原同学还没来呢」
藤堂环顾四周说到。
志乃原今天起正式加入这个社团。当初来参观时,她就和社团成员打成一片。当听说志乃原要加入社团时,甚至有人提议举办欢迎会,虽然说不太合时宜。为一个中途加入的社团成员举办欢迎会,一般情况下是不太可能的。
大家都这么喜欢她,足以证明那后辈的沟通能力有多令人吃惊。与其说是沟通,不如说是待人接物能力出众。
「今天应该会来的吧。嘛,可能是拖堂了」
说着,我把手里的球放到地板上。最近由于经常参加各种社团活动,手感已经相当接近巅峰时期。运球时就像吸在手上一样,亢奋的感觉直到球离手投篮。
男生组的比赛还没到时间,身体火辣辣的。
近些时日我一次不落的参加了所有讲座,感觉终于过上了真正的学生生活。藤堂似乎也常觉到这一点,笑着说:「悠也变了不少啊」
「与其说是变了,不如说是回来了。一年级的时候我还是全勤的」
「是吗?」
如果说有变化,那一定是受到了谁的影响吧。但要说发生了什么戏剧性的变化,不如说这是顺其自然的结果。
「离毕业也只剩一半的时间了」
藤堂靠在墙上,小声说着。
刚入学的时候,觉得大学四年真的好漫长好漫长,但又一想毕业时的自己或许会感叹光阴如梭吧。事实也确实如此,感觉从开学到升上三年级仅仅是一眨眼的事。
正因为如此,藤堂的声音才显得忧郁。
「到了夏天,再不考虑找工作可就麻烦了。实习什么的都开始了。」
「我感觉你成绩还不差吧,我都没怎么着急」
虽然我的成绩不是垫底,但能否达到平均水平就有点微妙了。说起来,我曾见过藤堂和彩华好几次都直接得到了教授的夸奖。察觉到藤堂的焦躁后,我无奈的叹了口气。
「幸福是会溜走的!」
从藤堂身后传来一个活泼的声音,惊的藤堂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后笑道「吓我一跳」
一听就知道是志乃原。她双手叉腰,昂首挺胸。
「喂,怎么一惊一乍的,向藤堂道歉」
我冷静的指了出来,志乃原鼓起了脸颊。但她好像觉得我的话不无道理,老老实实的低下了头。藤堂向我抗议:「我一点也没有在意就是了」
不过,我也不是为了藤堂才让她道歉的。
「如果不这么做的话这家伙会对我故技重施」
我耸耸肩说。
「就算对学长做同样的事我也不用道歉吧?」
「你看啊,同样的事——至少也得道歉!」
「我们的信赖关系可是非常牢固的。藤堂同学,你觉得呢?」
面对志乃原没来由的问题,藤堂饶有兴趣的呲着牙笑着。他似乎不会爽快的回答。
「因为悠有点逞强,所以我觉得需要一个像志乃原这样的人」
「就是这样,我也是这么想的!」
志乃原开心的直点头,我则直言不讳的说:
「笨蛋,没必要啊。藤堂你也别太宠她」
「没必要什么的好伤心?!」
「就是就是,不要让学妹伤心!」
「一丘之貉……」
面对志乃原和藤堂的双重抗议,我有点无语。
他俩关系好固然不错,但我总觉得未来的日子里我的人权堪忧。
「对了,藤堂同学。不好意思,这是正式申请」
随后志乃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收拾好表情后,翻找起自己的提包。不一会,从里面拿出了个透明文件夹,里面夹着一纸文件。
「之后就拜托了!」
「喔喔,终于来了!要快点告诉大家才行。欢迎来到『start』!」
藤堂爽朗的笑着,竖起大拇指。志乃原手里拿着的资料是『start』的入团申请。
在我上大学的时候,社团和部门不同,虽然参加社团的时候不需要得到大学方面的认可,但是很多时候都需要交这些文件。有些社团只允许成员通过面试或是线上面试入会,但『start』用的是这种书面交流。
不管怎么说,经常来体育馆的志乃原终于正式加入了这个社团。
「怎么样呀学长,很高兴吧?」
「或许是高兴吧」
听到我的回答,志乃原嘟着嘴说:「一点都不坦率!」这时,藤堂在一旁搭话:
「即使是这样,悠也一定会很高兴的。志乃原同学来的时候,你并不讨厌吧?」
「……嘛,倒也是。如果我真不喜欢的话早就把她赶出体育馆了」
既然都允许她进自己家,为什么不让她进体育馆呢?志乃原的篮球技术虽然堪忧,但好歹也是有基础的,如果她是经理,大家应该会很高兴的吧。
「哇……学长不需要这么傲娇啦……」
「闭嘴我身上哪里有傲娇的地方!」
「刚刚对我说的话不是超过分的吗!?」
插了个嘴后志乃原上身后仰。我哼了一声,藤堂则在一旁拍手笑着。在欢快的气氛中,比赛迎来终点。
在部员准备休息时,藤堂挥着手大声说道:
「让大家久等了!志乃原同学加入我们了!」
没多久就立刻有了巨大反应。男生一边喊着「她来了——!」一般摆出胜利的姿势,女生则边跑边说「小真由过来了!」。志乃原瞬间就被『start』的成员围了个水泄不通。在近半年常来体育馆玩之后,没有一个社员不知道志乃原。虽然正式入社是今天,但大家早就肯定把她当作自己人了。
我在人群外围看了一会,突然有人问我:
「我说呀悠太。如果把小真由比喻成小动物的话,你觉得会是什么呢?我觉得她真的很像小动物呢!」
「谢谢美咲同学,我也很想听听!」
真的假的。虽然她喜欢吐槽不假,但志乃原的反应大多都很自然。我转念一想,也许是我想多了,我决定如实回答:
「章鱼吧?」
「至少是哺乳动物吧!!」
志乃原从半圆的人群中跳出来,一把抓着我的胳膊使劲的抡。我不知道她到底想要我做什么,但又懒得反抗,就随她去了。
「章鱼也很小巧吧~~」
「也有很大的种类!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章鱼算在小动物里!」
我本想说点什么,但看到美咲她们在一旁饶有兴致的笑着,就打住了。
现在的『start』成员都是比较要好的人,但是在这里摆出一副在自家的态度还是有点不太好。考虑到志乃原的今后,还是少些风言风语比较好。
虽然大学生对八卦的兴趣比普通高中生要少,但要是一直表现的这么露骨,那就另当别论了。
我谎称要上厕所,转身准备离开。志乃原不知为何也想要跟上来,我连忙用食指点了下她额头,叫她不要跟来。
「竟然邀请女生一起上厕所……」
看到藤堂恶作剧般的笑容,我一边喊着「才不是!」一边小跑着冲向门口。身后传来了志乃原不满的声音,我以「快受不了了!」为理由果断拒绝了她。
来到大厅,体育馆里的喧嚣立刻远去。只要再往前走一点,就能消停了。这种转变是我最喜欢的瞬间之一。「上厕所」只是权宜之计,为了消磨时间,我走到了自动售货机前。
「为什么这么贵啊……」
平时150日元的饮料在这里要170日元,钱包不由得一紧。虽然和每月的房租相比算不上什么,但也不能一概而论。
最后我选择了120日元的水,坐在自动售货机旁边的长椅上。「还是这个爽啊」,我自言自语的说着,「咕噜」一声喝了一大口。这是,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定眼一看,礼奈正背靠在圆柱上。
和那月的事办完了吗?周围已经找不到那月的身影,礼奈也无所事事的眺望着某个地方。我用这个距离能听到的音量问道:
「做什么呢,礼奈?」
她的肩膀闻声一颤。
「咦,是悠太君啊」
礼奈眨巴着眼,似乎在问我为什么会来这里。毕竟我在这个体育馆已经两年多了,哪里人少我可是一清二楚。
「那月呢?」
我随口一问,礼奈的视线落到了地板上。
「那月……那月她先回去了」
「啊,真的假的」
好不容易来到体育馆,我还想和她聊聊呢。前几天刚读完那月推荐给我的网络漫画。
既然回去了那也没办法,我打起精神,走到礼奈旁边。
「就这么想跟她聊聊?」
「哎?」
「需要我把她叫回来吗?」
「不了,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也、也是啊,抱歉」
……有点违和。一般很容易就会看漏。如果不是关系亲密的人,甚至都不会注意到。
要是别人的话,可以很简单的装作没看见。但是,站在我眼前的那个人是礼奈。虽然不想多管闲事,但也不能视而不见。
「发生了什么事吗?」
「呃,没有。没什么事?」
「那你为什么这么消沉?」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和那月吵架的可能性很低。而且还想把她叫回来。
既然如此,在这种地方站着就应该是有别的原因。
「这件事会让你为难的」
「我不在意的」
听了我的回答之后,礼奈睁大了眼睛。虽然她依然盯着地板,但能感觉到她轻微的晃动。
我又重复了一遍:
「我真的不在意」
分手什么的和现在的我没有关系。如果亲近的人情绪低落,想帮她是很自然的吧。把这种想法套用在于前女友上,也许会有不同的见解。要是现在的情况告诉别人,也许有人会建议说刻意保持距离对双方都有好处。
但我认为,只有在这种时候彼此依赖,才能赋予两个人重新开始的意义。
在等待礼奈回答的这段时间里,我把剩一半的饮料瓶拧瘪。
太简短了。我不知道刚才的话是否能传到我的真实想法。
想着是不是在再补充一点比较好,这时礼奈小声说:
「……总觉得有点寂寞呢」
「寂寞?」
从礼奈口中听到「寂寞」这个词,我感到很意外,不由得又问了一遍。即使在交往期间,我都没怎么听过她说过这个。
「怎么突然又说起寂寞呢」
沉默了几秒后,礼奈静静地回答道:
「只有我是女子大学的」
我不由得眨了眨眼。确实,包括我在内的『start』成员和那月都是同一所大学的。但是这个社团也接受专科和女子大学的学生,礼奈应该也可以入部。
但是,礼奈想表达的并不是这个吧。因为所属的地方不同,带来的是难以形容的疏离感。这个无解的事实让她很烦闷,为了不让自己的表情变得更加阴沉,所以一个人在空旷的大厅里打发时间。
这种事情想也没用,断然拒绝很简单。但既然勉强问出来了,就不能一言不发。
「在我看来,能体验到两种不同的环境是一件值得羡慕的事。男生只有在校庆的时候才能进到女子大学,而礼奈你却可以随时来我们这里。这难道不值得羡慕吗?」
我有点自问自答的说着,不知道还有没有更好的表达方式,但我已经尽力了。如果是藤堂的话,可能会说的更加振奋人心,但是礼奈不一定会有反应。
一定会有非我不可的事。
「也有一些只有女子大学才能体验到的快乐吧?我有时真的想去看看平日里的女子大学」
「那,你就去吧」
「哈?」
「下次要来我们这边玩吗?我带你进去」
「啊这……」
礼奈所在的女子大学我几乎没怎么去过。
主要原因是不想引人注目。像女校那样明确规定禁止男生入内的女子大学虽然不多,但随意出进会引人注目的事实不会改变。面对那么多素不相识的女生,我不想让她们用像是看什么稀罕物一样的眼光看着我。
但是,一旦说想去看看,就很难立刻拒绝。
礼奈楚楚可怜的看向我这边。
「……有心情再说吧」
这是我现在竭尽全力的回答。
在激烈斗争后我克服了心理障碍,我刚想稍稍安心时,礼奈的回答立刻打散了我的念头:「不行」
「要是等有心情的话八成就这么过去了。之前我也邀请过你好几次,但总是只有在校庆的时候才会来」
「是、是这样吗?」
「嗯,就是这样。所以说,下次邀请你的时候可不能推辞」
「……我知道了,我保证」
礼奈的眼神里透露出前所未有的认真,如果只是因为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而拒绝,那可说不过去。
「我想让悠太君了解我的一切」
礼奈说着扬起了嘴角。然后一边轻梳那灰色的秀发,一边提议道「把那月也叫上吧」。
要是那月在的话,我想我也不会在意来自周围的视线吧。但要是只有我和礼奈两个人,十有八九会被当作男朋友对待。礼奈似乎也知道这一点。
「谢谢你。邀请的事过几天我会再提的」
「嗯,我知道了」
礼奈迈开步子,向着体育馆的入口走去。注意到我的视线后,她向我解释说:
「那月是来邀请我去参加高中聚会的。我犹豫了很久,最终决定去看看」
「哦,很好嘛。慢慢享受吧」
礼奈简短的说了声「谢谢」,再次转身离开。我一着门,目送着她渐渐变小的背影。
天空的乌云不知从何时开始就消散殆尽了。此时已是日落西山,四周也有些昏暗,余晖勉强的把天空染上了橙色。
——应该没有做错吧。
自言自语的说着,便走回了体育馆。
下次再出来时,应该会看到一轮皎月吧。
◇◆
回到球场时,男子组的比赛已经开始了。球鞋的摩擦声、篮球的撞击声在体育里回响。球场一侧的两张长椅上坐着十几个社员,长椅旁边的地板上也坐着不少人。
年龄各异的大家庭。这就是我大学里规模第二大的篮球社团「start」。
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兴奋的表情,显然是因为志乃原今天正式出任我们的经理。
一般情况下,经理会做一些选手们不怎么注意的工作。像是投篮成功率、犯规次数、每个球员的特征等等,把它们记录下来并做成数据。还有捡球和伤口的应急处理之类的。社团里能做到这一点的非经理莫属了。
不过我们的社团活动基本上是自由参加,经理来了大概率也会无事可做。所以正式工作就变成了各项杂务。更重要的是,在没有正式比赛的社团里,经理都没有多大的存在意义。
在这种情况下,志乃原还能出任经理一职,对我们所有人来说无疑是一种惊喜。和社员们一样,志乃原也是个很随和的经理,她自己也完全没有怯生的样子。
志乃原看到我走过来,高兴的跳了起来:
「学长,来得正好!快去打水!」
「你不是刚刚当上经理吗?难道我记错了?」
志乃原手里拿着一瓶十升以上的水壶。这是社团共有的,可以用纸杯倒着喝。原本应该还剩些运动饮料的,但在一小时的比赛之后就没了。
可能是梅雨季节的缘故,体育馆里湿气很重很闷热,比平时喝的快也很正常。
「可是可是,要是装满了的话我的胳膊会断掉的,我一个人绝对拿不动!」
志乃原鼓着脸颊,长椅上传来一个声音:
「就是啊,快去帮忙!」
说话的是有着沙哑嗓音的弓野大辉。
他是我在加入『start』之后认识的朋友,现在是这个社团的副代表。原本一头漂亮的茶发现在染成了黑色。他说过自己很喜欢人造黑色,不过因为留的平头的缘故,颜色上看不出太大区别。
「经理的话就是命~令~」
藤堂一边棒读一边招手,旁边几个没插话的也跟挥手凑热闹。
「闭嘴—看你们的破比赛去吧!」
听到我的回答,大辉和藤堂拍着地板笑了出来。
我无可奈何的从志乃原手里接过水壶,向着饮水处走去。在这个设施里,从体育馆走出来一分钟左右就能到饮水处,从那里可以接直饮水。对于使用常喝运动饮料的『start』来说,这是难得的节省经费的设备。
当然,体育馆的租赁费不包含直饮水,所以净水费也是另付的,但从感觉上来说,相当划算。
过了一会,我看到了饮水管,同时也注意到身后有个影子。
「……你怎么跟过来了」
我回头问道,志乃原则以平静地说:
「哎?我怕学长寂寞」
「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可能感到寂寞啊!兔子吗我是!」
「还有还有,兔子很可爱的」
「你是在说我吗……?」
我小心翼翼地确认着,志乃原笑着说:「当然啦!」
我有点无语,不再说话,转身拧开水龙头,集中精力打水。志乃原在后面一蹦一跳的,真不知道谁才是那只兔子。
「我说,志乃原」
「现在请叫我真—由」
「为什么啊」
「因为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嘛」
确实,说好了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要叫她名字的。但那说的是在自己家里的时候,即再没有人,在这个体育馆里——
「学长,现在是两人独处啊。除了自来水,什么都没有,来人也不可能从后面来,而且来人的话老远就能看见,要是从厕所旁边的走廊来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不过还是当做看不见好了」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听着她一口气说完,我吓得后退几步。
志乃原鼓起脸,凑了过了。虽然已经经历了很多次,但这次比平时靠的更近。为了能从近在咫尺的志乃原身边逃开,我拿起正在接水地水壶。
于是,打在水壶边缘的水朝着意想不到地方向飞了出去。
「我去!?」
「呀——!!」
冰冷的水花溅到了她的衣服上,好在量不多。只要不是在冬天,这种程度的水除了吓人一跳以外,伤害基本为零。
这么想着,我转头看向志乃原,只见她正在用羞赫的眼神看着我。我低头一看,吓了一跳。
水几乎全泼在了志乃原的衣服上,上半身湿漉漉的,内衣隐约可见。我抬起头,眼里尽是从湿身T恤里透出来的肌肤。
「抱,抱歉」
我尴尬的笑了笑,志乃原也微微扬起嘴角。
「学长,你居然能这么熟练的用水花,可真是个变态啊」
「不,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会这样!」
虽然不是故意控制水花,但志乃原确实被溅了一身,这是很难解释得清。
「没关系,没关系。我也不会因为学长这样就生气,只是想问你个问题而已」
「哈?」
「眼福如何?」
我虽然很想问她又在搞什么鬼,但如果突然闹别扭的话,很可能引人围观。现在首要任务是哄好她,让她去换衣服。
所以,对于她的问题,我就简单的说了句「很棒」。
「请认真回答啊!」
插图
「蓝,蓝色的就挺意外的」
「那我下次就换黑色的。话说回来你太冷淡了吧……真叫人火大!」
「走了」
说着,我拎起变重的水瓶。因为灌满了水,回去的路上比来的时候费力的多。
「哼……学长,那我去换衣服了」
「嗯,一直这样可不妙啊」
「还不是怪学长~我想一起回球场,所以学长要走慢点,我一会就回来!」
志乃原用充满活力的声音说着,向更衣室跑去。
女更衣室以球场入口为中间点,位于相反的方向。如果继续按这个速度走下去的话,恐怕很难和她汇合,又走了一段后,我把水壶放到地上,原地等她。要是不能汇合,估计又要在藤堂他们面前闹别扭了,真没办法啊。
就算闹别扭,藤堂他们也会毫不在意的笑吧。对志乃原来说,这个社团里还是有一些能让她觉得好相处的高年级生的的。
啪的一声,把我从思考中拉回到现实。
我以为是志乃原来了,抬头一看,却发现站在面前的是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哎呀,这不是彩华的朋友吗?」
用细长眼睛看向这边的,是明美。她粉金色的头发来回晃动着,饶有趣味的眯着眼。
「是叫悠太君来着?你参加了这里的社团啊」
「是啊。YOU来体育馆干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过来露个脸。今天部门没有练习,想稍微活动一下身体」
明美模仿着接受采访的外国人,一边开玩笑一边回答。在知道她和我看同一个有名的节目,又发现能聊得来,我内心稍稍放松了。
如果把上课时那种微妙的气氛搬到这里来,我是在无法忍受。
「哦,部门活动吗?」
情不自禁的发出了夹杂着敬意的声音。
从课堂上的对话可以得知,她中学和彩华是同一个篮球部的,但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并没有让我联想到她还在继续参加部门活动。
我想在社团里适度的享受篮球,在自由时间才会过来。但她不一样。
眼前这个叫明美的同龄人,对篮球喜欢到必须花费大量的时间来参加部门活动。
「是部门活动哦,我是四号击球手」
「原来是棒球吗」
「哈哈,好吐槽」
明美笑着做出击球的姿势。
她已经穿上了练习服,隐约可见些许肌肤。这个体育馆里应该找不到身材这么紧致的人了吧。
「『才没那么回事呢』,这么回答怎么样」
「哈?」
「哇,我刚才说出来了?我以为你在想『这家伙皮肤好黑』之类的」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摇头说:
「我一直觉得你身材很好,皮肤也很白。还是在室内运动比较好」
「就是啊,不错啊居然知道有那么多好处。你get到点了吗?」
「那必须get到啊!」
听到我的反驳,明美拍着自己的大腿笑了。
和课堂上的印象完全不同,明美非常好说话。或许现在才是真正的明美。
正这么想着,隔着明美,我看见志乃原正朝这边走来。
我一只手拿着水壶,另一只手向她举手示意。
志乃原回应了我的动作,高兴的跑了过来。和往常一样,很开朗的表情。
但只是瞬间,明美回头一看,志乃原的速度就明显慢了下来。不知不觉间,她的笑容僵住了。
「啊,志乃原」
明美发出和在教室里一模一样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但猜不出她的表情。唯一的线索是志乃原那张看起来像是胆怯的脸。
我轻触明美的肩膀。
明美立刻反应过来,下意识的转过头来。
「嗯?」
「不,那个」
明美是志乃原的熟人,我早就知道的。彩华和志乃原在中学都是篮球部的人。那么,明美自然也是志乃原的前辈。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可能会妨碍到她们的久别重逢。但一看到志乃原的表情,又觉得自己摊上了少有的麻烦。
——志乃原眉头紧锁,抿着嘴唇。
她和我四目相对,但又很快就移开了视线,看得出她很为难。
我再次想起志乃原辞去了原本的部门活动这件事。这是刚认识她时她亲口告诉我的。
没等我多想,明美再次对志乃原说:
「你的伤没事了吗?」
志乃原紧闭着嘴。
她的眼神依旧游移不定,心神不宁。
明美再三催问下,志乃原最终开口说道:
「……是、是的。托您的福。对于我突然辞职这件事,真的非常对不起」
如此细致的回答是我从她那里闻所未闻的,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印象中的志乃原是个能硬刚元坂、回顶彩华、无所畏惧的学妹。
「嘛,你要是没受伤就好了。说实话,那之后你投篮很糟的。不过好不容易再次进同一个社团活动,还是挺遗憾的。」
明美的话让我想起了志乃原第一次来到体育馆的场景。当时志乃原的投篮连篮筐都没有碰到,直接打在篮筐正下方的板子上,正好反弹到脸上。这幅场景在脑海里成为了搞笑的回忆。
如果那是因为受伤导致的,那我对她的评价就大不相同了。但我很清楚的记得,她当时一连串的的投篮动作,并没有让我感觉到她受过伤。
我正在思考,明美继续说:
「彩华听说志乃原退出篮球部的时候也很吃惊」
「这样啊,彩华学姐也是啊」
听到彩华的名字,志乃原的表情变得更加阴沉。明美敏锐的察觉到她的变化,问了声:「怎么了?」志乃原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
和邂逅彩华时的情形明显不同。
志乃原在彩华面前完全不会怯场。甚至如果不是我调控现场的话,气氛随时都可能变得剑拔弩张。
但现在的志乃原只是低着头,微微咬着下唇。明美的声音也变得和彩华说话时完全不同,有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此情此景让我想起了记忆中那个可怕的中学时代的前辈。
「我说啊」
我向明美搭话,她有些严肃的表情一下次变得明朗起来。
「什么事?」
「唔。明美……同学?我知道你很意外志乃原是大学篮球部的,不过明美同学是现役队员吧」
我在名字的问题上犹豫了一下,明美轻快的笑着说:「你和我一样大,不用太过拘谨」
随后补充道:「是啊,现役王牌,高中时还参加过高校对抗赛呢」
「啊,你刚才说的四号是这个意思吗?太厉害了,高中毕业后,还能在大学部门活动中脱颖而出,太令人敬佩了」
这些话是为了能让明美的注意力从志乃原身上移开,同时也是我的真心话。如果参加社团活动,打工的时间和自由时间就会骤减。在社会上,只有大学生才有出去玩的机会,一心扑在部门活动中会失去很多宝贵时间。
在此基础上,为了取得更高的成果,就要花费大量时间,忍受艰苦的练习。部门还是社团?这两个选项的选择关乎着大学考试之后的解放感何去何从。不过,如果真要参加校际比赛,或许只有一个选择。
尽管如此,我还是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追求自由的社团。在部门活动中成为王牌的明美让我觉得很耀眼。
明美眨眨眼,谦虚地说:「没有的事啦」
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我不由得松了口气。
「可以问悠太君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我一边说着,一边把水壶递给明美身后的志乃原。
这样一来,她就有借口先回球场。
不知道明美有没有看穿我的意图,她只是稍稍向后看了看。志乃原的视线瞬间移向地面,所以应该没有和她对上视线吧。
明美犹豫着要不要在这种情况下继续和志乃原谈话,最终放弃了,回过头来看向我:
「我刚才就想问你了,悠太君你和彩华的关系很好吧?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泡到她的」
虽然她说的很轻松,但可以感觉到她的意识还没有从身后的志乃原身上脱离出来。志乃原本应该马上回去的,但可能是比较在意明美吧。她把水杯放到了地上。一旦放下,就只能等我和明美聊完才能回去。
我实在无法理解当下的情况,在心里无奈的叹了口气。之后,我看到了明美的表情。
明美在等着我的回答,她的样子很从容,就像是很确信志乃原一定会选择留在这里一样。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你看,我们并不般配吧」
我开玩笑似的摊开手。
虽然我并不想这么说,但现在有必要控制住现场气氛。
明美听了我的话,歪着头。
「我不是在说般配之类的事。我觉得在你钓到那座冰山的时候,悠太就比其他男人更有魅力了」
「谢、谢谢夸奖?」
不知不觉间,她直呼了我的名字,没等我反应,一个意想不到的邀请甩了过来:
「呐,咱们现在去约会吧?」
「哈!?」
我倍感意外,大声喊道。邀请初次见面的人去约会,这也太奇怪了吧。而且,明美应该正在和元坂交往吧。
「哎呀,第一次收到这样的邀请吗?这算是搭讪了呢」
「不,等一下。明美你不是元坂的女朋友吗?」
「诶?啊,是啊,那就是说这不算搭讪吗?唔……」
明美用拇指抵住下巴,沉默了几秒。如果是平时,志乃原一定会过来插话,但现在她一直乖乖站在后面。
突然,明美抬起食指,脸上露出明朗的表情。
「那就,我们去玩吧!」
「这没区别吧!?」
「只是玩玩啦。悠太不也是在交了女朋友的情况下,会和彩华一起玩吗?没差别吧」
「不,我——」
——话未说完,又咽了回去。
刚才想说的,对明美来说是条理不清的情感论。我觉得很难向不了解我们情况的人讲明白,于是选择闭嘴。
想到礼奈当时的心情,我的胸口就隐隐作痛。正因为明白她的痛苦远不止于此,所以心情更加低落,不管礼奈怎样否定我的自责。
「你就那么讨厌和我玩吗?」
「诶?」
也许是把我的沉默当做了拒绝,明美发出了些许不满的声音。但这次她的表情立刻缓和下来,继续说:
「要不就算了吧。我的部门活动也不少,如果现在不回复的话……」
明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出绿色的画面。
「看,QR码。扫一下,快点」
「啊,嗯」
我按她所说,拿出手机扫码加好友,不一会添加好友的提示就出现在了我的手机上。已经好久没有和谁交换过联系方式了。
「虽然不知道会不会咬线,但我不想错过大鱼~」
明美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我向她挥了挥手。
「呜哇,还有这个吗?不愧是彩华的男朋友,动作都一样!」
明美打趣地笑了笑,看向一旁,而她面向的,是志乃原。
「中学时代,你和彩华的关系很好吗?」
若无其事的问了明美之后,立刻在心里抱头后悔。
就算是想让明美把注意力转移回自己的身上,也应该换个好问题啊。
就昨天教室里感受的气氛来说,很难用和睦来形容。
但是,明美很干脆的点了点头。
「嗯,是啊。彩华是队长,我是副队」
「喔……队长啊」
这还是第一次知道彩华担任队长呢。不过这么一说,不难想象彩华收拾部员的样子。没有精心打磨外表时的彩华,一定是靠着自己非凡的魅力带领着整个部门的吧。
我心怀敬佩,明美眯起了眼:
「队长是彩华,我是副队」
「哎?啊啊」
因为第一次知道彩华是队长,不知不觉中只对其中一方做出了反应。
我笑着搪塞过去,明美轻轻叹了口气说:
「嘛,我能理解你只对彩华感兴趣,因为她当时真的很厉害」
「哇,有那么厉害吗?」
我从来没看过彩华打篮球。主要原因是高中的体育时男女分开的。不过,如果彩华表现出色,我也应该有所耳闻才对,但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有点不自然。醒目的存在如果做出醒目的行动,当天就能成为话题传开。这就是让我喘不过气来,也是让我记忆深刻的高中生活。
既然如此,那十有八九是彩华故意装外行了。我总觉得这不像是彩华的所作所为,而一旁的明美则点了点头,似乎在肯定我的猜想。
「当时应该是全国水平吧,名气相当大」
「喔,不愧是她啊」
「我现在也是全国水平哦,甚至比她还厉害」
明美微笑着说。她的眼里平静的燃烧着斗志,这么多年后的今天,她依然将彩华视为劲敌。
「我还以为彩华会来这里打篮球呢,不过怎么可能嘛」
明美无聊的发着牢骚,随后看向志乃原。志乃原和她视线交汇,不一会就又移开了视线。
「志乃原也和悠太关系很好啊,这件事彩华知道吗?」
「……我想是知道的」
「呐,是事先有通知吗?」
「不是,那个……最近才听说的」
「唔,这样啊。可是——」
明美正想说什么时,我先一步发声打断。虽然有些牵强,但明美在回过神来后,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嗯?怎么了吗?」
「……我们已经是大学生了。即使没有前辈定夺,自己也能做出判断了吧」
中学时代,因为有一年时间的差距,判断能力的水平大不相同,所以主要是请前辈来判断。大部分部门活动有关的事宜就是如此,甚至还回关联到一些私生活问题。
但现在的我们已经是二十多岁的大学生了。明美插手志乃原的人际关系显然是不正常的。如果是与工作有关的就另当别论,但现在不是。
「学长……」
自明美来了之后,志乃原第一次抬头看向我。
在我从她眼里感觉到什么之前,明美的笑声打断了视线。
「原来如此啊。原来下一个是悠太啊」
明美说完,看向我。刚才融洽的气氛烟消云散,大厅里又恢复了寂静。
随后明美转向志乃原,后者有些紧张的抬头看着明美。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一瞬间。
「……虽然在悠太面前说这些不好,但你退出的时机要好好考虑一下哦,这一点深刻反省下比较好」
「……是,非常抱歉」
我不知道她具体在说什么,说不定志乃原是在大会前那种忙得不可开交的的时候退部的。
志乃原老老实实的低下了头,明美露齿一笑:
「很好!」
说着,她轻轻地摸了摸志乃原的头。
这是志乃原第一次露出尴尬的笑容,紧张的气氛也随之缓和了下来。
「那我们两个可以进下球场嘛?投几个篮就回来」
听到这句话,志乃原率先说「这边」,开始把她领到门口。我拿起放在地板上的水壶,紧跟在她俩后面。
到球场时,比赛已经结束了,现在是休息时间。
明美盯着篮筐,对志乃原喊了声「传球」。
她看也不看就接住了飞来的球,在没有任何停顿的情况下流畅的重复着投篮,连中五六个之后,明美满意的点点头。
「悠太,这里,是个好地方」
「哎?」
明美的低语让我感到很意外,不禁反问道。在平时就沉浸在部门活动的明美来说,这儿应该算不上是什么活跃的地方。
「刚才我看了看他们的练习,感觉这里的人是在很纯粹的享受篮球,很羡慕」
「嘛,毕竟篮球很有趣嘛」
回答的同时,明美平淡的语调让我感到又些违和。只是,不知道她是不是针对社团活动。
「啊,你在怀疑我」
说中了……我不由得保持沉默。于是乎,明美轻快的说:「没关系哦」
「悠太,你是因为什么契机和彩华关系变好的呢?」
虽然这个问题很突然,但我还是简单的「嗯」了一声。我承认我不想告诉她详情,对此我也没有半点愧疚。
「果然啊」
明美恍然大悟的点点头,将一旁的球捞起来。她盯着手里橙色的球看了一会,随手扔向篮筐,无情的打板。球落到地上,轻轻弹跳着滚了回来。明美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幕。
「男生用的球还是太重了」
她耸耸肩,把球递给我后,径直走向出口。我慌忙追了上去,明美却突然站住,面对突如其来的情况我做出力所能及的应激反应,但还是让鼻尖撞到了她那粉金色的后发。
「啊,忘了说了」
「什,什么」
「那孩子要是没精神的话,责任全在我」
「啊?」
「拜拜,彩华的朋友」
说完,明美就离开了体育馆。她拐了个弯,便不见了踪影,可能是去了更衣室吧,我想。
在转弯的一瞬间,我看清了她的侧脸,冰冷的要命。也许是我的错觉,在这个体育馆,明美直到最后都没有敞开心扉。称我为『彩华的朋友』,暗示着她不是自己的朋友。
她来这里是有目的的。
既然彩华不在这里,明美应该在知道后立刻回去。那为什么还要做出这次拙劣的搭讪,并半强迫地交换联系方式呢?
「呐,学长」
明美走后,志乃原对我说。
「怎么了?」
「明美学姐可怕吗?」
「没……与其说是可怕,不如说是给人一种无法了解的印象吧」
「这样啊……我觉得很可怕」
「啊啊,确实感觉你很害怕。中学时候就这样吗?」
志乃原苦笑着说:
「是啊。甚至比现在更厉害」
「哦,那你遇到她的时候就圆滑一点吧」
说完,志乃原点了点头。她的表情又些尴尬,但下一瞬间有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
「幸好那个人没有经常来」
「嘛,她是部门活动的吧,今天是特例也说不定」
虽然自己这么说着,但我不知道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上大学后,明美和彩华说话的机会应该很多。明美任性的性格很是明显。
「是吗……确实可能是到时候了」
志乃原声音里充满了自信,这让我很意外。
「没什么,只是为了全国大赛的球队早早的输掉了,仅此而已」
正如志乃原所说,这没什么。从当事人的角度来看可能会很震惊,但对旁观者来说,稀疏平常。
只是,明美在后来的高中时代参加过校际比赛,她曾评价彩华的实力当时在自己之上,想到这一点,彩华早早的被淘汰就很不正常。
胜负的世界,谁也说不准。虽然可以用各种理由说服自己,但还是无法消除心中的疑虑。
「真的没有听彩华学姐说过吗?中学的事,一件都没有?」
志乃原的语气中带着刺,针对谁很明显。
连她曾是篮球部这件事,她都从未和我说过。我很早以前就知道她有想要隐瞒的事,彩华本人也知道我是这么想的。
我曾说过:「在彩华想说出来之前我不会过问的」,没错,这是真心话。——但是
「嘛……这样啊。彩华学姐什么都没有说啊」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看着场外休息的选手们,我开始思考。
第五章 雨不停歇
最近全是降雨预警。气象厅表示,梅雨季节还没有结束。
看完本周的天气预报后,我沮丧地躺在床上,任由身体陷在被子里。
换做平时的话,我会觉得这种瞬间会很舒畅,但在充满湿气的房间里只会觉得闷热。
于是,我闷闷不乐的站了起来,看到窗户的边缘亮起一闪一闪的光。
夜幕已然降临,今天即将过去。
又是和彩华断绝联络的一周啊。
这样说可能不太合适。Line的对话框里彼此各发了一个表情包。那是我们对话告一段落的证明。虽然从那之后没有再联系,但也说不上是什么奇怪的事。
但是,还是无法抹去没来由的不安。为了掩饰不安的心情,我开始打扫房间,可惜心情并没有好转。
很明显,这是和明美的唐突见面有关。
彩华的过去和我无关,只要和现在的彩华关系好就行了。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但明美和志乃原还是一点一点地告诉我有关彩华的过去。犹如一张拼图,以违背自己意愿的方式慢慢地被填满。
如果是这样的话,真希望是从她本人口中听到的。
正当我开始这么想的时候,彩华失去了联络。
「那家伙在干什么呢?」
无从指向的喃喃自语,就这样消失在房间里。
光线再次从窗帘的边缘亮了起来。
我定睛看了看附近是不是停着什么车辆,也并没有车在打双闪。那有节奏的闪烁着的光是——
「坏了!」
我急忙掀开窗帘,发现放在窗沿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来电画面,好像是刚才打扫房间时放在窗沿上忘拿了。
「喂喂——」
『啊,喂——』
电话的那头是礼奈。
「怎么了吗?难得的打电话过来」
虽然有段时间是经常来电,但自今年冬天以来这是第一次。
对于平时在家就不怎么说话的我来说,能打电话的人少之又少。不过也有曾和礼奈煲了一天的电话粥的经历。
闲聊占了大部分,建设性话题少之又少。
不过对我来说,这样就好了。
曾经的我真的这么想过。
『悠太君肯接电话,我很开心』
「手机响了当然会接啊」
『呵呵,也是啊』
礼奈说完后,若有所思的问我:
『那月打来的电话没接吗?』
「哎?」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调成扬声器模式,然后划到来电通知查看,果然显示有『未接来电:那月』
「啊—看到了,她的没接」
『悠太君刚才在做什么呢?』
「打扫屋子」
我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把地上的吸尘器收进壁橱里后,拿起床上的靠垫放在地板上当坐垫坐着。
『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没什么」
『是吗,印象中你不怎么打扫呢。悠太君也变了啊』
回想起来,刚交往的时候,我确实不怎么打扫。
礼奈知道我偶尔会在整理头绪的时候打扫房间。即便如此,还是不要提起彩华比较好。
我在脑海里寻找着有没有合适的话题,最终想到一个合适的。
「对了,今年夏天我们社团要去海边,你要来吗?」
『哎,我可以去吗?』
「当然啦,我们都会叫上关系近的人一起来。那月也一起来的话,应该会很充实的」
上周的体育馆里,礼奈向我吐露自己的寂寞。
那天晚上,我仔细思考有没有什么解决办法。要是参加社团活动的话,应该能认识各种各样的人吧。
随着人际关系的拓展,礼奈也许就不会去想那些消极的事了。这是我摸索出来的一些无关痛痒的结论,但我是真心的。
礼奈稍稍顿了一下,随后轻快的说:
『嗯,我想去。去年的海边旅行也很有意思』
「去年吗……确实」
那个时候,我们还在交往。
那是我们两个人第一次旅行,目的地是日本海,我很清楚的记得我们在那里住了两晚,回到家后,背上都脱皮了。
「今年大概是九州或冲绳,参加的人应该不在少数,可以吗?」
『没问题!真的太好了,谢谢你邀请我!』
听到她高兴的声音,我心里送了一口气。
邀请她去男女混杂的地方,内心多少有些愧疚。我也参加过合宿,恐怕到时我们一整天都很难在一起。
尽管如此,最近礼奈和志乃原的关系好像融洽了不少,如果把那月也约出来的话,应该很容易拓展人际关系吧。
虽然知道礼奈有些内向,但朋友并不算少。
「那月那边,待会我会回电话的。顺便问一下,那家伙来电话有什么事吗?」
我自顾自地说完后,礼奈沉默许久。正当我稍感惊讶而想再问一次的时候,礼奈开口说道:
『我想应该是关于彩华同学的事』
「彩华?为什么」
为什么那月要打电话跟我说有关彩华的事?
礼奈又是怎么知道的?
不知礼奈是否明白刚才的反问中包含了这两个意思,她只开口说:『就是上次啊』
『我记得之前和你说过和彩华见面的事,她向我道歉那回』
「啊啊,这个我听过」
我本来是想和她一起去的,所以当我从礼奈那里听到这件事的时候非常震惊。同时又觉得很有彩华的风格,也就接受了。
『那之后,彩华同学的情况有好转吗?』
礼奈的问题让我陷入了沉思。
回想起来,那次之后彩华确实变了很多。虽然很难用言语形容,但能明显的感觉到她和平时不同。
除了从高中就和她有交集的我,和她同一社团的那月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教室里发生的那件事,和彩华邂逅礼奈的时间上有偏差。怎么说呢,她和明美碰面时,整个气氛都紧张起来,而现在却给人一种很是平静的感觉。
但若是在之前就已经是这样了的话也就说得通了。
回想起来,当时我和彩华也有一星期没见过面。正因为无从得知她那边的情况,所以一星期不见悄悄改变些什么也不奇怪。而且,这和她邂逅礼奈的时间上吻合。
「她确实是变了一点」
我隐瞒了详细情况,如实回答到。
电话那头的礼奈轻轻叹口气,说:
『这样啊,是我不好』
「……你有对彩华说了些什么吗?」
犹豫了一会,我尽量用平和的声音问她。一切由我而起,就算礼奈说了什么我也没有责备她的权利。
我只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我不知所措,礼奈继续用平静的语气说:
『我们没有吵架,我和彩华同学是笑着告别的』
「是、是吗?」
一直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对我来说,彩华和礼奈都是我放不下的人。但是,我又无法说出『希望两人好好相处』之类的话。
如果在没有我的地方相遇的话,这两人或许能成为朋友。但那件事已经成为她们之间的隔阂,没有如果。可我依然真的很想避免两个人吵架,因此我很感谢礼奈能跟我说这些。
『那月说,大学那边彩华同学已经请了好几天的假了,社团也已经有几个星期没有露面』
「这是真的吗」
『我又不会撒谎嘛』
「也……也是。抱歉」
我向礼奈道歉,同时又觉得不可思议。
虽然彩华嘴上说着『好想逃课啊』,可我印象中从未见过她因感冒之外的原因请假。社团那边的情况我就不甚了解了,但从那月的反应来看,应该也是全勤吧。
虽说这是彩华自己努力营造的人设,可一句话也不说就莫名请假,也太不像她了。
说是缺席几个星期但实际的社团活动日最多也就五天。这种情况下有全休的人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全休的人中有彩华,所以那月才会如此担心吧。
最近我也联系不上彩华,心里不禁暗云翻涌。
我想给她打个电话,听听她怎么说。
我这么想着,喊了声「礼奈」:
『要给她打电话吗?』
「嗯,和她聊一会。回见——等结束后再打给你」
听道这句话,礼奈发出「哎」的声音。
『还会来电话吗?』
「当然了,我还没有问你来电的目的呢。肯定是有什么事吧?」
礼奈沉默了一会,否定到:
『不,没什么,已经过去了』
「咦?真的假的?」
『嗯,真的。不过你愿意再打给我真的太好了,不过待会要打工没空了』
我刚想问她现在在做什么工作,但又马上闭上了嘴。
这件事以后再说吧。
我说了句「谢谢」后,便结束了和礼奈的通话。通讯记录栏里,代表礼奈的图标映入眼帘。
这张照片是从侧面拍的她除了脸之外的上半身照,戴在右手上的手镯从两年前起就没变过。
那是我和她一起选的带有翡翠色装饰的手镯,一个在礼奈的右手上,另一个在我房间的抽屉里。
我将尘封许久的手镯拿出来看了看,眼睛里倒映着和以前一样的光辉。
◇◆
「因为电话打不通,所以你就来我家了?」
一脸讶异的彩华将玄关的门微微打开一条缝,朝这边看着。
玄关的门看起来比我家的更为厚重,上面挂着北欧风格的门牌,是相当时尚的款式。
「啊、嗯嗯……就是这样」
我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空闲时间我给她打了两通电话,,结果都没接通,所以我才决定去她家看看。
对讲机响了两三声后,屋里终于有了回应,随后门便开了。
门后的彩华仅仅在吊带衫的外面披了件连帽衫,显然是休闲装。四目相对的瞬间,我差点叫出声了,彩华却笑声笑着说:「怎么你的反应更像个女生?」
可能是她注意到了什么,现在她把连帽衫的拉链拉到了脖子的位置,以减少对我的刺激。
「嘛……好不容易来趟,进来坐坐不?」
彩华打开门,催着我进去。
「不、不用了,在这里就好。见个面就够了」
「这样啊。那你有什么事吗?难不成真的只是见个面而已?」
彩华微微歪着头看着我。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但真的和往常一样的话,她不可能一直向大学请假。倒不如说,她是不想让我发现端倪才表现地这么正常。
看着无从回答的我,不知彩华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
「看到这么漂亮的脸蛋,心满意足了吗?」
「很满足了。因为你连续休假,我以为你会很憔悴呢」
说着,我向彩华递过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营养饮料、果冻等能让病人开心的东西。
「非常感谢。原来你一直在担心我啊」
「那当然了!你最近为什么一直在请假啊?」
彩华若无其事般的回答,让我感到有些焦躁。
我当然会担心了。就像彩华会关心我一样,我也一直在注视着彩华。
但是,她为什么会觉得我不会担心呢?
我为什么会因为这点小事而感到焦躁不安呢?
——因为我动摇了。
正因为已经开始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才急于否定,但我又找不到足以否定自己的证据,所以才会焦躁不安。
对于我的质问,彩华沉默了一会,说道:
「你不也是经常休假吗?就跟那个一样」
「你是说逃课吗?少骗人了,你是——」
「我没骗你」
清晰的回答传入耳中,让我沉默不语。
「你应该知道,我并没有大家想象中的那么好」
「那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在我面前的彩华,既不是周围人所想的那像温文尔雅,也不是整天露出活力笑容的性格。
如果要问我这样的一个人能否算作受欢迎的人,我会说不,至少和现在的事无关。
但彩华似乎能读懂我的想法,摇摇头说: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完美」
「完美什么的——」
「你没有这么想过吗?」
我敢说自己没这么想过吗?人无完人,金无足赤,彩华当然也不完美。这很正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弱之处。
那么,缺点能不能隐藏的很好呢?他人能不能看出来呢?
完美和不完美的距离,仅此而已。
我知道彩华的缺点。也许会有人认为她太过强势、自我意识太强是她的缺点。
但我认为这些缺点反而是彩华的优点。
这样一来,我眼里的彩华是几近完美的存在。
彩华是在质疑我的想法吗?
「硬要说的话,应该是不完美吧。不过在我眼里你是完美的存在,反正我是这么想的」
「是吧……以前的你肯定不会说这样的话」
以前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是高中,还是大一的时候?
「所以啊,我只是休几天假你就这么担心。我本来就是如此,没事的啦」
彩华耸耸肩,打开了玄关的门。
「先进来吧。看样子你也不想回去,就这样站在门口说话我都快累死了」
「唔……可以吗?」
「我不是说了可以了嘛?快点」
彩华抓住我的衣领,一下子就把我拉了进来。
我顺势向前跨了一大步,回过神来时已经在彩华的屋子里了。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彩华说完,不等我脱鞋,便自己先去客厅了。
起居室的布置稍有改观。观赏植物移到了阳台上,取而代之的是散发着淡淡光芒的3D水晶。因为放在了八音盒上,音乐一响它就会同步发光。
虽然很羡慕她室内的装修风格,但对我来说为时尚早,还是算了吧。
现在光是在衣着打扮上我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而且,彩华租的是一室一厅,比我家大不少。
相比之下,我也就能理解为什么自家显得那么拘束了。
彩华抱着一旁的靠垫,在双人沙发上坐下。
「不坐吗?」
「嗯,我没关系」
虽说是双人沙发,但并排着坐的话还是会有身体上的接触。我现在不想因为多余的事情分散精力。
听到我的回答后,彩华指着地毯上的靠垫,说:
「那就先用这个吧」
「谢谢」
这是我之前来的时候用过的靠垫。比我家的贵一些,外观和触感都有种高级感。我抱着靠垫闻了闻,宜人的香味让我的心情平静了些。
「不许闻」
「我、我知道了」
彩华嘟着嘴,脸上却满溢着笑容。
一如既往的表情呢。
「呐,我也有话要和你说」
一如既往的声音,一如既往的通明。即使与之深交多年的我,也未能察觉到一丝一毫的违和感。
「我说」
「哈?」
从思考中被拉回来的我下意识做出了应激反应。
但彩华丝毫不在意,淡淡的说着:
「树同学从这个月开始要着手运营选美大赛,但人手好像不够,希望你能来帮忙——」
听到『运营选美大赛』这个词的瞬间,我就不由得想到了礼奈。
但是,这次没有任何关系。
虽然完全不知道选美大赛具体是怎么运营的,但我很感兴趣。
「——我已经拒绝了」
因此,我再次被彩华的发言震惊到了。
「哎,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就是因为不能为了树同学的方便而把你卷进去啊。虽然他拜托我和你打声招呼,但我用你在忙打工的理由搪塞过去了」
树同学的方便什么的先暂且搁置,但彩华似乎并没有考虑到我对此事有兴趣的可能性。
不过,既然上月就开始招募运营人员,而此时彩华她还闲着没事,估计她对选美也没什么兴趣吧。
正当我考虑明年是否要参加时,彩华继续说道:
「所以,当树同学问你时,你就统一口径。他百分百不会怪你,但很可能会私下里抱怨一阵子」
「啊……话说回来,彩华有被邀请吗?」
「本来是打算参加的,可以积累很多经验嘛」
「这样啊」
就在这时,我第一次感到了小小的违和。
去年圣诞节的时候,我被半强迫着参加了联谊。大一那会也是,同样的场景出现过好几次。
在『Green』的迎新晚会上,也被诚心诚意地拜托了。
对于彩华的请求,虽然有时很不情愿,但每次都会答应。因为我们之间有稳固的信赖关系。
在询问我意见之前就替我拒绝,这还是第一次。如果是平常的话,她会先说「我问你哦」,然后再来拜托我。
不过,这次的事也不奇怪。因为联谊和迎新这类活动仅占一天,而运营选美大赛这种事要被强制安排很长一段时间的工作,二者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我决定稍微试探一下。
「我说啊,如果我想参加怎么办?」
「哎?」
这样一来,彩华的目的就很清楚了。
……我在心里嘲笑自己,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干了什么。
如果想这样试探彩华的话,就再也回不去了。我现在的行动可以说是对至今为止构建起来的信任关系的质疑。
——还是算了吧。
仅仅稍微晚说了一点。
「我一个人可以办到的,你就不用参加了」
涌上喉咙的话,像铅块一样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力的回答,仅仅听起来都显得尴尬:
「……不,不是说帮不帮得上忙的事,而是说我想参加——」
「不需要」
彩华替我下了定论。
可以确定了。
考虑到之前的情况的话,平时这样无关痛痒的发言就会变得截然不同。
……一切还不晚。上周我还是这么认为的。但是现在,这种想法却成了近似于恳求。
原来,我们的关系已经变得如此的不稳定了啊。
我以为我们的关系是稳固的。我希望这种关系能够克服各种障碍,即使长大成人、走入社会,也能持续下去,直到永远。
但是,一旦关系瓦解就再也回不来的空虚感让我开始焦躁起来。
我们之间是如此的脆弱吗。
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是特别的吗。
总之,现在的这一瞬间至关重要,今天的行动将左右今后的我们。
这种毫无根据的想法一直在我的脑海中打转。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虽然一直以来都是我依靠你,但你别那么操心了。难道我有那么靠不住吗?」
我打心底看不起自己说的话。平日里我确实非常依赖彩华,但我这样问她,她肯定也只能回答说:「没那种事」。
不知不觉间,彩华的回复范围被缩小了。
我一定是在害怕。
我自己可以的,不需要你。(注:此处的“我”指的是彩华)
我不可以啊,我需要彩华。
我很害怕从彩华口中听到这种单方面的话。若是她真的这么说了的话,我们至今的关系也就彻底无法挽回了。
只要人际关系中有过一次利益计较,彼此的隔阂也就很难消除了。
「没有那回事,我很依赖你的」
安心了,还有挽回的余地。
或许彩华的焦虑和我一样,又或许是完全不同。
也许正因如此,她才会刻意回避。……是了,被回避了。这些小小的违和感,皆源于此。
直觉告诉我,除了亲口询问她以外,别无他法。
「……彩华作为副代表,空闲时间还有打工,平时的生活也够忙碌了。要是再加上运营选美大赛的话,感觉会相当辛苦」
「什么啊,你又在担心我了?没关系的,这期课程少了三四门,还是有空余时间投入运营中去的」
「这样的话……好吧」
她依旧无懈可击。可现在我的只觉得这是一道阻碍。
即使对自己的能力有自信,但也不要过分自信。其结果就是,谁也无法闯过彩华的设置的防线。
但我对此并没有和有这种能力的人在一起的自豪感。有的只是可以袒露真心的朋友从高中开始一直在我身边的幸福感。
至今为止,我觉得只要这样就好。
但是,因为我第一次滋生出被刻意回避的不安,我的思考有了些许不同。
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是那月曾经的建议。
——不要以为所有人都像小彩一样完美。
这同时也暗示着我和彩华的关系是不对等的。即使那月没有这个意思。
『对等』这种无聊的概念应该早就抛弃了,结果现在却又挂念于心。
「太好了,我以为你已经不需要我了」
在前所未有的焦虑感的反作用和安心感的影响下,我下意识的说出了这样的话。
「……那是什么?」
彩华的反应很冷淡。
或许我隐隐期待的是「当然是需要」之类的回答吧。
「不要说什么需不需要之类涉及利害关系的话,你不是因为感到开心才和我在一块的吗?」
我无言以对。这番话让我觉得不应该计算得失。
然而,我却抱着琐碎的自卑感,自顾自地把他说了出来。
可又不知为何,这张平日里喋喋不休的谈论着无聊事情的嘴,此时一句也说不出来。
「你不正是因为喜欢我这个人才和我在一块的吗?」
「……是这样的,可是」
从彩华带有责备的语气中,我察觉到了刚才彩华的本意。
——我并不是完美的。(注:这里的“我”指的是彩华)
彩华解释说,她想表达的是不想让我因为这点小事而为她担心,但本质肯定不在这里。
我和你是一样的。……她也许是想传达这个意思吧。
「就是这样。所以说为什么话题会变成讨论需不需要呢?」
「不是……你看。我的意思是,喜欢就是需要,讨厌就是不需要……我怕你讨厌我」
为了控制住场面,我不得已撒了个谎。
事实上,我刚才所说的『需要』,确实包含了那种意思。
——在这方面我还算机灵。
不知道彩华是接受的这个理由,还是即使看穿了也说不出反驳的话,她仅仅简单的小声说了一句「是吗」,沉默了一会才继续说:
「若如你所说,那就是需要。无论如何,我觉得你的这个想法是完全多余的」
「对不起」
「不,是我应该道歉才对。……我好像有些失态了。如果是平时的话,我不会让气氛变成这样的」
「这种气氛?」
「就像现在这样微妙的氛围啊。我要是被你担心的话——」
说到这里,彩华一时语塞,思考着接下来应该说些什么。而我侧耳倾听,心里猜想着接下来可能要说的话。
「对了,除了那堂课上,你还和明美说过话吗?」
「诶,为什么」
对于这个唐突的问题,我下意识的说出模棱两可的回答。于此,彩华抬头看向天花板,喃喃道:
「……这样啊,有过交流啊」
也许是我的回答证实了她的猜想,彩华再次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天空轰隆轰隆的低吼着,我刚来的时候可没有打雷,真是不走运。
此时彩华丝毫没有介意翻滚的雷声。我想起了之前无聊的记忆,看样子她只是害怕在外面碰上近距离的落雷。
……觉得无聊就好。每当我与日常渐行渐远时,我就会为这些无聊的回忆感到无比幸福。
今后的日子里,我想和彩华一起攒下更多的无聊的日常。
但是,接下来彩华的声音却不同寻常。
「你是想听我和明美之间的故事吧?」
「算是,吧。不过那时我说过的话现在也依旧没变哟」
「什么啊」
彩华一脸惊讶,而我扬起嘴角。
这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焦躁感而做出的表情,在彩华看来又是怎样的呢?
「我会默默的等着你,直到你想说的那一天」
彩华长长的睫毛眨了眨。
「……我觉得那不是你说的,而是我拜托你说的」
「咦,是吗?」
这么说来,确实是彩华拜托我的。
不知为何,在我的脑海里自动转换成帅气的样子。
「就是啊。『即使不想说也请你告诉我』,这是你当时的原话」
「……这完全就不是我」
难为情,这就是我内心的想法。
——没错。在彩华面前要实事求是,要坦率说出自己的想法,这时从高中就已经决定的事。
「呵呵,什么啊真是的。别发癫了」
彩华干笑着站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的背影看起来比刚才更小了。
因为我们互不掩饰,所以才有了良好的关系。
可现在的我却一直在看彩华的脸色,我们之间的关系,正一点点的在发生着变化。
——向着我们曾害怕的方向。
「你看」
彩华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包冰咖啡。
「我没准备咖啡欧蕾,就用这个代替吧」
「……谢谢」
透明的杯子中注入深褐色的液体,一转眼就快满了。
然而,灌入的势头并未停止,我急忙大声说:「快停下」
彩华的手应声颤了一下,在快要溢出来时停了下来。
「对不起,我走神了」
「我想也是。要是咖啡溢到地毯上就太可惜了,我都有点着急了」
「真是帮大忙了,你的钱包差点就没了」
「哎呀,这是我的责任吗?刚刚这样也太危险了吧?」
灰色地毯的质感和触感都很好,价格也肯定不菲。
赔偿对我来说可是很要命的,知道这一点的彩华大概是想借此缓和一下气氛吧。
虽然彩华本人说自己之前失态了,但还是挺佩服她对现场气氛的掌控能力。
「——那是中学时代的事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平静,我默默的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只能凭主观感受来说这些事」
我伸向咖啡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中学时代的故事,除了彩华的主观感受之外,又该如何传达呢?还是说,这是一件从主观来看可能会招致误解的事情呢?
「所以,请你先听一下志乃原怎么说吧。不要戴有色眼镜、全部接受它」
「等一下,我是在问你——」
「这对她来说太不公平了。我本来想自己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但现在的我肯定又会优先考虑自己」
在体育馆的时候,志乃原说过「她不会说的」
我以为只要问,彩华就会回答我。结果在这件事上,志乃原更了解彩华。
询问志乃原,也许是现在能采取的最佳手段。
从别人那里询问彩华的过去有什么意义呢。我从彩华本人的发言中找到了答案
我早就在心里得出过结论: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都和现在的我们无关。
在这种情况下,即使追问她的过去,也只是让她徒增痛苦。
虽说我对彩华的过去抱有兴趣,但那只不过是想窥探罢了,想要知道是什么塑造了现在的彩华,归根结底还是一种满足自我的求知欲。仅凭这种理由来深挖别人的过去的话,那我和那些无良媒体也就没什么两样了。
在庸俗的欲求驱使下毫不客气地闯入彩华想要隐瞒的过去,本身就错的无可辩驳。
「如果不是彩华说的,我就不听了」
也许这是毫无意义的决定,但我觉得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继续和彩华在一起了。
我不想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了解她的过去。
可彩华的想法和我完全不同。
「我会告诉你的。不过,第一个说的必须是志乃原,不过如此罢了」
从彩华凛然的声音中,能感受到她的决心是多么的坚定。
现在的彩华没有依从我的请求,而是为自己的决定行动着。她一如往常。
彩华早在心里下定决心,无论我催促与否,她迟早会告诉我全部的。
「彩华也会说出来吗」
「什么啊。是你问我的吧」
「是啊,但是现在应该优先考虑。你不是说过吗,『现在』很重要」
如果因为彩华的发言而毁掉现在的局面,那就本末倒置了。当然,我今后也会继续和彩华在一起。
这种心情没有改变,但我们现在的关系也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如果知道了彩华的过去,就很有可能打破这种平衡。
但是,彩华却笑了。
看到这一瞬,我就知道彩华回来了,那充满亲爱的笑容才是最本质的她。
「——我说过,我现在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了让重要的『现在』持续下去」
而下一时刻,彩华的表情又有了些许阴翳。
看着她忽左忽右的表情,让我联想到了一件事。今天的彩华一定是为了不让我察觉到违和感而经常有意识的控制表情的。
之所以我没能及时察觉,是因为她的表情是模仿了我记忆中的她的样子。
而她现在之所以没有控制自己的表情,是因为她想把真实的想法告诉我。
「就算我不在这里说出来,你也一定会找各种各样的理由,继续对我保持着不变的态度吧。但是,我已经做不到了」
彩华大概很害怕吧。
在邂逅明美之后,我确信彩华的过去发生过什么重要的事。
以前还只是隐隐约约这么认为。
但只要确信了之后,我们就很难维持现在的关系了。就算把这段记忆揭过随时间淡化掉,可这段关系依旧是虚有其表。
为了让这份关系真真正正地继续下去,彩华也在迈步向前。
「我也要向前迈进,和你重新开始。在那前方等待着我们的,一定是一片更加美好的风景」
重新开始。随着这个词的出现,我抓住了提问的机会。
「前阵子,你和礼奈见过面吧」
彩华身体倏地一震,缓缓点头。
「嗯……我,因此有些受挫」
彩华轻轻抱起靠垫,继续说:
「礼奈同学,是个不错的人啊。让我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时候,你那幸福的样子」
一年前,是在交往半年后的事。
享受着恋人时光的那段时间,对当时的我来说是人生的巅峰时刻。
「对不起,打扰你们了」
听着她喃喃的道歉,我咬紧了嘴唇。
因为自己的错,让重要的人背负起多余的重担。
「说什么呢,别这样。那都是因为我自己是笨蛋。社团发生纠纷的时候,也是全靠彩华来调节的。每次都依赖彩华——」
「依赖我,你后悔吗?」
彩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伤感。
一想到让她说出这样的话的自己,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怒意:
「我从不后悔依赖彩华,我只恨我无能为力」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彩华静静坐着,脸靠到膝盖上。
「……就像我刚才跟你说的,我没有大家想的那么完美,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美好」
「是在说中学时代的事吗?」
「也许吧。不,也许是现在」
「……你不是让我不要带有色眼镜吗?」
短暂的沉默后,彩华无奈的笑了。
「是啊,结果是我先戴上了」
让他人讲述自己的过去。
这一定是彩华再三犹豫之后的出来的结论。那么,我尊重彩华的选择。
我相信这是彩华和作为她挚友的我所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我刚说了想让『现在』继续下去,但对此其实还有另一个理由」
「那是什么?」
「还不能说……雷声,停下来了吧」
我正想追问,转念一想便放弃了。就算现在不过问,总有一天也会知道的。
「我倒是不害怕」
我无所谓的回答后,彩华静静地开口:
「现在才是最可怕的」
虽然雷声停了,但还能感觉到窗户在震动。不如说,震动从来没停过。
我投入了大部分精力到与彩华的对话中,以至于没有感受到这点。
「……我走了」
「嗯,把咖啡喝了吧」
听到这,我拿起杯子。
入喉的咖啡,也失去了原有的风味。
第六章 等价交换
「我不要」
「嗯?你说再说一遍」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我说!我不要!不要!」
刚才还巧笑倩兮的志乃原,转眼间就抱着胳膊转过身去。
我谎称这是『start』活动时间,约她出来在空无一人的体育馆前集合,那时她的心情很好,还打趣地说「学长为了和我见面,也学会撒谎了啊」,情绪也比平时更加高涨。但是,一提起中学时代的事,她就变了个人似的。
「求你了,我想知道你和彩华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来问我啊?你去问彩华学姐不就好了吗?我想她是不会跟你说的!」
「不,那家伙会说的。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问问你。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公平」
「公平?」
志乃原歪着头,眉头紧皱地说:
「不管我说什么,彩华学姐不都能根据我的说法修改自己的发言吗?这哪里公平了?」
「那个家伙不是这种人」
虽然知道即使告诉志乃原也无济于事,但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在学长面前可能是这样的」
志乃原轻轻叹了口气。
半梳的头发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动人,但紧绷的气氛让我亢奋的心情降到冰点。
「我认识的彩华学姐也不是那种人」
「那不就——」
「可是我不了解彩华学姐,我只是知道学长所不知道的一面罢了」
我刚想回答,志乃原却突然靠上来说:「学长!」
「我和学长不一样,我不是那种老好人」
「来我家白白给我做饭的不算老好人吗?」
对于这个问题,志乃原似乎早就准备好了对策:
「那是因为能赚到和学长在一起的时间」
「哇—」
「你那是什么反应!」
在志乃原地怒视下,我服气般的垂下了头。
照这样下去,志乃原还是很难开口。可要是就这样去见彩华的话,她的决心就白费了。
志乃原担心「事后修改说法」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但要是彩华想潦草了事的话,她只要随便说些什么就可以了。
以彩华的口才,应该很容易就能把我打发过去。可她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冒着风险,让我先听听和她并不算和睦的志乃原的说法。因此在我心里,我已经百分百相信彩华了。
但明眼人就能发现我选择相信彩华这件事对志乃原来说并没有任何好处。
所以,我能做的选择非常有限。
我试图思考可能的选择,但很快就放弃了。
根本无需纠结。
也试着对志乃原说出我真实的想法吧。
既不用遮遮掩掩,也不用察言观色。
我们两个相处的时间虽然只有半年左右,但感情之深非常人能及。我和志乃原的关系,今后很可能会朝着更加向好的方向一往无前。
「我说,真由」
「我……我在。什么事呢」
志乃原有点紧张的抬头看着我。
「我向你询问彩华的事,无非是因为我想了解她」
「我知道」
「同样,我也想了解真由的事」
志乃原紧闭双唇。
虽然不知道她能否理解我的心情,但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学长,我对你很重要的吧?」
「当然很重要了」
我对秒答的自己感到惊讶。
只有刚才的那个瞬间,脑子里别无所想,话语脱口而出。
不是有意识的杜撰,而是条件反射般的回答。
和心里想的不一样,直率的说出来应该是件很羞耻的事。尽管如此,还是条件反射性的传达了最真实的心情。也许是受到了决定「把想说的话都好好的说出来」的礼奈的影响吧。
还是说,单纯地是我对志乃原的感情在不知不觉间慢慢的膨胀了呢?
不管怎么说,我好像还没有完全了解自己内心的变化。
「非常非常重要吧」
「那当然了。都是一个意思」
「是啊,那你知道我不想说的原因吗?」
对于志乃原的提问,我抚着下巴思考着。
不想说的理由。
因为对志乃原没好处吗。肯定不止这些。
如果只是没好处的话,志乃原也一定会和我说的。我有这种自信。
若是这样的话,那个负面理由也就合情合理了。
记得之前练习的时候,志乃原有说过这句话:明美学姐很可怕。
那不是比喻,而是志乃原的真心话。
「你不愿回想起来吗?」
隔了几秒,志乃原点点头,说:
「这是轻微的心理阴影」
那是志乃原看明美的表情,露出一丝胆怯。
志乃原的精神创伤一定和明美有密切的关系。
「我不想面对,所以才逃出来参加社团活动」
因为不想面对,所以逃了出来。
即使强迫志乃原说出这些记忆,也许只会让她再次受伤。
我的询问,和揭人伤疤无异。
——虽说是彩华的请求,但最好还是就此打住吧。
我刚想到这时,志乃原微微一笑:
「要是全部说出来的话,学长会和我一起面对它吗?」
「哎?」
「如果学长站在我身边的话,我愿意再次直面它」
志乃原平静的说完后,抬头看向天空。
现在雨停了,但乌云还未散去。
「和学长在一起的话,我就会更有勇气」
「……只要你愿意依靠我,即使你什么也不说,我也会帮你的。所以不用提出任何条件,说与不说,都听你的」
我这么说完,志乃原摇了摇头:
「……我觉得等价交换比较好,这样才不会感到内疚」
「内疚?」
事到如今,我不知道有什么好内疚的。
在我心里,和志乃原的关系已经成为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要是没猜错的话,志乃原也是这么想的。
既然两个人都这么想,就没什么值得内疚的了。
「现在我和学长的关系,不就是普通的学长学妹吗?在这样的关系中,我也想为学长做点什么」
‘普通的’应该可以理解为‘不是恋人’吧。
对于志乃原如此划分的界限,我稍感意外。
话语清晰,应该不是勉强自己才说的。
「因为我要照顾学长,所以会偶尔一大早就冲进家里,或是先进家门。这就是等价交换。因为我要给学长做家务,所以我也会毫不客气的给学长添麻烦」
志乃原额头贴着我的胸口,一口气把话说完。
碰在一起的部分开始发烫。
「所以,这次也请允许我等价交换。我会全部告诉你,学长也请给我勇气」
如果能让志乃原在心里觉得平衡的话,最好的回答就是——
「知道了」
我开口答应她,接着说:
「具体该怎么做呢」
「……偶尔摸摸我的头就可以了」
「这样就可以吗?」
「是、是不是难度太高了……?」
确实,如果对方不是志乃原的话,难度确实很高。但与偶尔发生的刺激事件相比,我觉得还是摸头对心脏更好。
我松了口气,垂下视线。
志乃原的头顶正好抵着我下巴。
身高差还蛮大的。
这种玩笑般的感想可不兴开啊,为了混淆思考,我咳嗽两声。
像这样紧贴着志乃原身体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但好几次的紧密接触都感觉已经背离了志乃原所说的「普通的学长学妹」的框架。
志乃原之所以没有否认这种关系,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的界线与常人不同。
而且,我也一定和常人不同。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与与世人的认知发生偏差了呢?至少在高中的时候都还是正常的。
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志乃原含混不清的说:「在很久很久以前……」
「什么桃太郎」(注:日本民间故事)
「是志乃原真由的往事」
「是是是」
一如往常的对话,悄然进行着。
我认真听着志乃原的话。在听完之后,这份日常也要继续下去。
现在我所能做的,只有这两件事。
吹进体院馆入口的风比平时的更加温暖。
看着低空飞行的燕子,心想着雨又要来了。
第七章 往事~真由side~
我很憧憬彩华学姐。
那是在中学篮球部的时候。
我所参加的篮球部大约有五十名成员。女子篮球部是学校成员最多、实力最强的。
虽然没有参加过全国大赛,但在县级比赛中总是名列前茅。
当时表现的十分突出的是美浓彩华学姐。
彩华学姐是唯一一个在二年级就被选为主力的学生,另一个主力是三年级的。
原本拼尽全力也只能拿地区篮球比赛优胜的篮球部,却一举变成了县级大赛前几名的常客,这无非是彩华学姐的功劳。
对当时还是中学生的我来说,彩华学姐是一个非常让人震撼的存在。
但我憧憬的不仅仅是她的篮球技巧。
还有她那不被任何人的意见所左右、坚定不移的意志。
我也强烈希望自己能成为彩华学姐那样的人。
◇◆
「彩华学姐讨厌与恋爱有关的事情吧」
趁着练习休息的空档,在体育馆的舞台下面休整地我对彩华学姐说。
之前听人说过有好多人向她表白,但从没有见过彩华学姐因为这个而兴奋不已。
彩学姐微微歪着头,回答我的提问:
「也不算讨厌吧,只是不太感兴趣」
「好有彩华学姐的风格」
我心里暗自高兴,同时又有点害羞。
因没有恋爱经验而自卑的我,在和彩华学姐的交谈中,得到了肯定。
即使我所走地是一条人烟罕至的道路,只要有彩华学姐在前面,我就安心了。
「志乃原同学好像对恋爱很消极呢」
「是的,我觉得这很浪费时间嘛」
「我也有同感。我现在也想集中精力参加社团活动」
「就是说啊!」
最近我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些偏颇。
可周围几乎没有人没谈过恋爱,所以这种焦躁感迫使我选择了不懂装懂。
但彩华学姐总是能接受这样的我。
因此,我非常喜欢和彩华学姐聊天。
但是,快乐的时光总是很短暂。每次聊个几分钟,就会有人来跟彩华学姐搭话。
「哎呀彩华,训练不会太辛苦吧?」
开口说话的是躺在舞台上的明美学姐。
明美学姐的发色过于鲜亮,因此经常能看到她被顾问老师提醒。但她从来不听,顽固的性格胜过男生。
但由于她容貌姣好,这种性格反而很受男生欢迎。
现在的篮球部是由彩华学姐担任队长,明美学姐担任副队。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这两个人领导着整个篮球部。
——说实话,我有 点不太擅长应对明美学姐。
她好像经常换恋人,每次有新男朋友时都会向周围的人炫耀一番。
虽然觉得像她这样的快餐式恋爱纯属浪费时间和精力,不过这些话不太好跟学姐提出来。
要是这些话让明美学姐听到了,后果不堪设想。
我也有很多同年级的朋友,她们无一例外的都在明美学姐面前会退缩。
从被老师警告时都的反应不难看出明美学姐的自尊心很强,站在低年级的角度来看,她自带一种难以靠近的气场。
看到明美学姐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彩华学姐只是笑了笑:
「三年级的明美能有这个水平就足够了。下一场大赛就是最后一场了,绝对要在县级比赛中夺冠。进军全国大赛,是我一直以来的目标」
「真是的,老是这么说。还真有彩华你的风格……我说,要不要来场单挑,我赢了的话,训练就轻松点吧。」
「下次再说吧,副队长」
「哈啊,真的假的啊」
明美学姐苦笑着,叹了口气。
现在的篮球部里,只有彩华学姐和明美学姐能平等的对话。
除了彩华学姐以外,即使是和彩华学姐同年级的其他学生也不能对明美学姐说什么。要我说,连彩华学姐对上她都得小心回避,其他人又怎么可能做到呢?
这个篮球部是实力至上主义。技术实力和发言权成正比。而且在篮球部里,彩华学姐技术最好,其次是明美学姐。和其他选手相比,这两个人的实力格外突出。
不过,很难向明美学姐提建议的理由除了技术实力之外,还有其他原因。
——几乎所有人都对明美学姐怀有恐惧。
明美学姐在学校的一个特别显眼的小团体里也很有发言权,交际面甚广。
如果被在学校日常生活中也有很大发言权的明美学姐讨厌的话,自己的立场就会变得危险。
这种周围人对明美学姐的恐惧又增加了明美学姐的发言权,使之升华成真的令人害怕的存在。
「志乃原——你刚才和彩华说了些什么?」
明美学姐突然向我投来视线。
我下意识的挺直腰背,挤出笑脸:
「那、那个——」
不能说实话。
如果让她知道了我反对恋爱的想法,和我生活作风相左的明美学姐绝对会不高兴的。
我经常看到她向彩华学姐提议找个男朋友。
「哎呀,有什么话不能跟我说吗?」
明美学姐笑着问我。
我身体自顾自的僵直起来。明美学姐的眼底可没有笑意。
「那个、只是一些关于恋爱的话题」
「咦,和彩华!?真稀奇!」
明美学姐猛的坐起来,连珠炮似的问道:
「有喜欢的人了?还是有人表白了?」
我有些应付不过来,还好彩华学姐抢先说道:
「我们只是闲聊,什么都没发生。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
「哎——真无聊」
看到明美学姐的反应,彩华学姐叹了口气说:
「有事的是你吧明美?你说要和男朋友分手的那件事怎样了?」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即使听到了关于明美学姐的敏感话题,我也没有任何共鸣。
但如果继续待在这里,肯定会跟不上话题。
所以我想离开。可惜晚了一步。
明美学姐看向我,搭话道:
「志乃原也来帮我想想办法吧。我现在好像要和男朋友分手了。因为他是我历代最喜欢的一个,所以无论如何都不想放手……你觉得我该怎么办呢?」
「那个,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又没谈过恋爱,我怎么知道啊。
我把视线转向彩华学姐,想向她求助,后者只是耸耸肩说:「我的话她又听不进去」
不过,既然我已经聊过那么多的恋爱话题,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底气的。
如果我首次恋爱咨询接待的对象是明美学姐的话,那负担可就太重了。好在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或许可以帮上忙。
幸运的是,面对同级生的恋爱咨询,我能得心应手地回答。
……像往常一样把握状况,说出自己的想法就可以了。
现在面对的是明美学姐,所以只夸不贬应该是最保险的办法。
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明美学姐明明很漂亮啊。说实话,我完全不能理解你男朋友的怎么想的」
明美学姐的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
看到她的反应,我稍稍放心了,继续说道:
「说不定,他在明美学姐面前有种自卑感吧。如果明美学姐对他再好一点的话,应该就能解决了」
……应该平安解决了吧。
换做平时那种咨询的话,完全不用这么费心。
事到如今,我多少也有点想借着这个话题讨好明美学姐地想法。
明美学姐似乎在回味着我的话,点点头说:
「哦……确实是这样。我怎么没想到呢。接下来可能要和志乃原商量商量——」
听到这里,身体不由得摆好架势准备接招。
说实话,要是被问道更深入的问题的话,我并没有能自信能想出什么巧妙地回答。
就在此刻,彩华话学姐插话到:
「明美不可能想到的吧」
「喂,什么意思啊!」
「就这样。快点,练习开始了」
彩华学姐转动肩膀,蹭了蹭体育馆的地面。
明美学姐的意识似乎也被吱呀吱呀的声响吸引了过去。
……如果没有彩华学姐的帮助,会变成怎样呢?
会不会变成定期接受明美学姐的恋爱咨询呢?想想都脊背发凉。
万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一定会发生不愉快的事。我不想在社团活动中担这样的风险。
客观的说,我也属于受欢迎的那一类。
不过和彩华学姐、明美学姐比起来,实在不足一提。
只要对明美学姐有一句失言,我马上就无可立足。
刚才的对话让我再次体会到这一点。
「快点站起来啦,明美可是大家的榜样」
彩华学姐啪嗒啪嗒地敲着舞台,明美学姐也嬉笑着站了起来。
彩华学姐见状,也笑了起来。
这就是高年级生散发出的独有的领袖魅力。
我还是不能适应明美学姐营造的这种气氛。
◇◆
离三年级最后的地区大赛还有不到两周的一天,我在回家的路上偶然看到了独自行走的彩华学姐。
感觉可以和学姐聊个十来分钟左右,所以我把一直以来的疑惑的事情说了出来。
「彩华学姐和明美学姐关系很好吧?」
「因为是队长和副队嘛……志乃原同学不擅长应对明美吧」
「啊」
我慌慌张张的看向彩华学姐。要是彩华学姐把这话传开,那可就麻烦了。
彩华学姐微微耸肩说:
「我说啊,我可是队长哦。散播低年级敏感话题之类的行为对我来说只有坏处而已」
「呃,确,确实」
这番话比拙劣的辩解更值得信任。不过冷静下来想想,就算彩华学姐不做任何辩解,也值得信任。
「明美她啊,在志乃原同学和其他二年级生看来是很可怕的存在呢」
「就是啊……像是被压迫一样……那个,这不是说明美学姐不好」
「哈哈,没关系的。想想也是呢,下次我会委婉的提醒她啦。虽然我们马上就要退役了,但还是想在最后一场大赛上让大家都热闹起来。就拜托啦啦队长志乃原同学大声助威啦」
我拍着胸口说:
「包在我身上!」
无论何时都会竭尽全力支持她们。这就是我们后辈的义务,也是在大赛中唯一能做的事。
我作为啦啦队队长,负责一、二年级拉拉队的整体工作。
虽说如此,但在最近的一对一练习成绩也逐渐能拿出手,投篮成功率也有所提高。虽说一对一的技术还不够成熟,但除此之外地部分我有不输给三年级生的自信。说不定还能在正式比赛中和彩华学姐站在同一个球场上。
可是,三年级生都不一定能坐上替补的位置。一想到这是三年级最后的大赛,我的目标是成为候补选手。
「我会努力帮助彩华学姐的」
「啊哈哈,应该帮助篮球部才对」
彩华学姐柔和的笑着,突然间就站住了。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映入眼帘的是明美学姐和一个男生。
因为是从后面看到的,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也看不清男生的长相,但从两个人手牵着手来看,很明显是恋人。
「……早晚要分手啊」
心里话脱口而出,当我回过神来时,已是万事休矣。
不管怎么说,都不应该对彩华学姐的朋友说这种话。对恋爱的自卑感不是借口。
硬要说的话,应该是我对不得不劳费心力应对明美学姐的恋爱咨询一事感到不满吧。
但彩华学姐只是简短的回答:「不是说过了吗,我不会外传的」
「按概率来说,分手的可能性只高不低。但他们两人情投意合,我们场外人就不好说三道四了」
「……对不起」
「不用道歉。你讨厌恋爱的心情我能理解。明美都来找你商量恋爱话题,我觉得你很厉害哦」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喔。
对不懂恋爱的我这么说的,绝对只有彩华学姐。
就算别人对我说同样的话,我也无法相信。
彩华学姐被男生表白的频率远高于我,但她从未和任何一个交往过,单凭这一点就值得我相信她。
「彩华学姐是怎么拒绝男生的告白的呢?」
「嗯——直说自己对恋爱不感兴趣,之类的。毕竟事实如此」
「……那我也这么做吧」
我总是以「我配不上你」之类的理由来拒绝对方,是为了尽量不伤害到对方的自尊心。
但我觉得彩华学姐发自内心的拒绝更为真诚。这样干脆利落的拒绝对方的话,对方应该也能接受吧。
「彩华学姐很温柔呢」
我小声的说,彩华学姐摇了摇头。
「我只是把自己放到第一位罢了。说实话,我的拒绝跟对方的感受是两码事」
阴沉的云开始下起了雨。
我急忙打开折叠伞,递给彩华学姐,但被拒绝了。
「志乃原同学,你也要学会优先考虑自己……不过,记住,这样做不一定会得到和我一样的结果」
「即使被告白,也会优先考虑自己吗?」
对于我的提问,彩华学姐毫不犹豫的点点头,说:
「……我不想被突如其来的告白牵着鼻子走。那样的话,和飞来横祸又什么区别。」
正因为彩华学姐被表白了无数次,才能说出这样的回答吧。
更不用说对恋爱不感兴趣了。
彩华学姐以『对恋爱不感兴趣』为由拒绝了告白。但从根本上来说,我也觉得她不适合恋爱。虽然这还轮不到我说就是了。
「彩华学姐以后会喜欢上别人吗?」
「谁知道呢。或许根本就找不到那种人吧」
学姐满不在乎的回答着。
听到这个回答,我有稍稍放心了,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因为所有人都看不到我啊」
从旁边传来的声音,感觉比平时更加阴沉。
雨势越来越大。
◇◆
「我喜欢你」
眼前的是高年级的男生。
我曾在校内见过他几次,大致有个印象。好像是叫宫城的一个学长。虽然是个帅哥,但朋友说他特别放浪。而他随意涂抹发蜡的发型也确实给人这种印象。
好久都没被告白了呢。但是,这次告白却和以往有两处不同。
一是对方是高年级生。二是我和宫城学长第一次见面。
「那个……对不起,我对学长完全不了解」
听到我的回答后,宫城学长有些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
「是、是吗?之前相互确认过眼神,我还以为彼此都认识呢……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宫城」
「我知道学长的名字,但是……我不知道曾经对视过」
而这句话,似乎给予宫城学长更大的打击。
或许他做梦也没想到我竟然不认识他。
宫城学长确实是世俗意义上的帅哥,但我和彩华学姐一样,对恋爱不感兴趣。即使有兴趣,也没有信心能喜欢上宫城学长。
但是,这种事要是傻乎乎的全部说出来的话,肯定会伤到他的。
我像往常一样说着惯用的说辞。
「对不起,我配不上像宫城学长这样的人」
宫城学长皱起眉头。
「不,是我说想和你交往」
「所以说太——」
「那种事情不重要,只要彼此喜欢,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听到宫城学长的这番话,我不禁支支吾吾。
第一次在拒绝他人告白时听到对方这么说。
正当我飞速思考有没有好的回答时,宫城学长叹口气说:
「你没想过这种情况吧?这时候说真心话才是最礼貌的」
宫城学长的声音听起来略带恶意。
……如果是彩华学姐就不会这样。
如果是彩华学姐的话,应该会一开始就把真心话说出来,然后就此收场。
仅仅只是憧憬的话,是无法前进的。
我第一次下决心说真心话。
既然已经惹他生气了,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我没有自信能喜欢上宫城学长」
毫无疑问,这是我的心声。
但是,我认为隐藏可能伤害别人的真心话是一种礼仪。
……要是彻底惹他生气的话,会怎样呢?
现在我后悔了,但已经太迟了。
我战战兢兢地观察着宫城学长的脸色。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表情很明朗。
宫城学长理解地点了点头,抓挠着后发说:
「这样啊。看来我还差的远呢」
「不——不好意思,我说的太自以为是了」
「哈哈,没事的。谢谢你的真心话」
宫城学长笑了笑,背着我说。
这完全出乎了我的预料。
拒绝他人告白却还被人道谢,这还是第一次。
「我、我才应该向学长道谢呢!」
宫城学长轻轻抬手,回应了我的声音。
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我不禁思考到。
虽然对恋爱不感兴趣,但让异性接受真心话的感觉……还不错。
◇◆
在宫城学长向我告白的第二天放学后。
一进体育馆,我就感觉到一种违和感。
我能很明显的感知到,在体育馆一如往常的氛围中参杂着某种异样的东西。
无论是球鞋的摩擦声,还是篮球砰砰的撞击声,听起来都和往常不太一样。
「大家好——」
我大声向大家打招呼,部员们一如往常的回应着我。
是我的错觉吗?我轻轻的松了一口气。
——就在此时,一个橙色的球撞到了我的右肩。
篮球从死角飞来,滚落到地面上,撞击的钝痛疼的我皱起眉头。
沿着球飞来的方向望去,一个有着明亮茶发的社员跑了过来。
「抱歉!你没事吧?」
持球的是明美学姐。
我把球还给了她,精神饱满地说「没事没事」。
明美学姐双手合十向我道歉,之后又回到高年级生的自主训练中。
——离三年级最后的大赛,已经没几天了。
最近这几天,彩华学姐和明美学姐都比我们早来体育馆训练。
比起对我们这一代将要挑起大梁的的期待感,彩华学姐她们将要离开的事实带给我的失落感更为强烈。
三年级的主力一旦离开,这个部门的战力便会一落千丈。
但我更加不想见到的是,我们无法和那些敬仰的人谈天说地了。
彩华学姐自不必说,明美学姐也把我当成空气一样。虽然不太擅长应对她,但这样还是会让人伤感的。
「集合!」
彩华学姐的声音响彻体育馆。
我们这些低年级生把手里的球扔到角落里,围着彩华学姐呈半圆型集合。
看到彩华学姐的手里拿着的那张A4纸,我立刻知道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根据篮球部的传统,大赛前由队长宣布出赛名单。
篮球是5V5的运动,加上主力的五名球员,最多可以有十五名球员出现在名单上。
这个女篮部里将近五十人,大部分人都会落选。即使是三年级生,也肯定有那么几个选不上。
所以大家都屏息凝视,等待着彩华学姐宣读名单。
「背号4,美浓彩华;背号5,户张坂明美;背号6,西野友梨奈;背号7,缟田萌——」
彩华学姐念出来的都是三年级生的名字。背号从4到8的都是主力选手。我入选的可能性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不过,我很有可能进到替补名单里。替补队员中有两个二年级名额,可以参加比赛。此举也是为了培养下一代主力。
我有信心被选为替补队员。话虽如此,也只是有那么一丁点信心罢了。入选替补队员是我最可能实现的目标。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
「——背号9,志乃原真由」
霎时间,议论四起。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9号是最佳第六人的球衣号码。通常是为了改变比赛节奏而替补上场的选手所使用的号码。也就是说,我成为了替补中出场机会最多的选手。
明美学姐对着吵吵嚷嚷的部员们大喊一声:「安静!」
仅仅如此,嘈杂声就消失了。
彩华学姐点点头,继续说:
「明美向斋藤老师强烈推荐,我也表示赞成。我认为志乃原同学有这个实力」
我不由得看向明美学姐。
我很羞愧自己曾有过讨厌明美学姐的想法。
明美学姐在支持我。也许是上次的恋爱咨询让她看好我,不管怎么说都是一件好事。
至今为止,我们这些低年级生即使入选替补队员,被安排的号码大多也是16到18号之间。
而我的9号,无疑是破格提拔。
也许是想借此机会表明下一任队长的人选。
要是我能在大赛上表现出色,肯定能被提拔为队长。
即使彩华学姐和明美学姐不在了,也能有新生力量维系下去。
说不定,哪天我也能成为像彩华学姐那样的存在。
人群散开后,面向大赛的实战练习开始了。
正当我比平时更有干劲地做伸展运动时,一只手搭在了我的右肩上。
那只手用力过猛,使得我重心有点不稳。回头一看,是明美学姐:
「志乃原同学,加油哦」
「好……好的!十分感谢你能推荐我!」
闻此,明美学姐微笑着点点头。
◇◆
「哎?」
听完优子的话,我不禁反问道。
此时此刻我正走在回家得上,而明天就是县级大赛的第二轮比赛。
我能感到自己现在备战大赛的意识有些动摇。
优子眨眨眼,又重复了一遍:
「所以说,明美学姐分手了。佳代子看到彩华学姐在体育馆安慰大哭的明美学姐」
「这……样啊」
结果还是分手了。
换做平时我只会认为『中学生之间的交往也就这样』,但今天却有所不同。
「什么时候的事呢?」
「嗯……应该是公布出赛名单之前的事吧」
——糟透了。
也就是说,明美学姐在和我商量之后就分手了。可她好像也和彩华学姐商量过几次同样的事,所以不一定是我的错。
说到底只是时间上刚好重合了而已,或许是我多心了吧。
「不过……她看起来完全不在意呢。应该说和平常一样吧」
即使分手了,她依然照常指导我们低年级生,和彩华学姐谈笑风生,默默的练习投篮。看不出什么变化。
优子却瞪大了眼睛:
「哎,那不是强打精神吗?和失恋后的表现一摸一样」
她那副『这明明很明显啊』的表情,让我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嗯……有这种说法吗?」
最近和朋友聊天时的疏远感增加了,就像现在一样。我无法揣测恋爱带来的情绪上的波动,那是因为我完全没有恋爱经验。
……不过,没问题的。
彩华学姐就在这种疏远感的尽头。
连明美学姐都会追随的人就在这条路的前方。
「不过,明美学姐也要隐退了。说真的她真的好可怕」
「啊哈哈,确实令人感到害怕……不过,她要是离开了,我还会有点寂寞呢」
优子深深的叹口气,说:
「那是因为明美学姐看好你,你才会这么想吧。但像我这样的是真——的很难顶啊」
「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我只是听说。虽然只是些谣言,但光是听听就感觉受不了」
……是什么样的谣言呢?
平时不会在意的话题,今天却突然想问。可一旦说出口,就等于承认了内心的躁动。
保持平常心——保持平常心。
好像是些不太好的阴暗的话——残留在我的耳边。
◇◆
「彩华!」
明美学姐犀利的传球从我耳边掠过,传到了彩华学姐手里。
彩华学姐转身后跳,躲开对方防守队员的拦截,以凌乱的姿势投篮。
虽然飞行轨迹很短,但随着『哐当』一声,球进了。
62-58
此时距离比赛结束不到五分钟。
虽然只是第二场比赛,但我们被对手拖进了意料之外的苦战。
对面有一个实力比明美学姐更强的低年级生,得分出乎意料的高。
在篮球比赛中,四分的差距,对于落后的一方简直是万丈深渊。
我们以为能快速战胜第二轮的对手,所以将下一场比赛视为关键场次。结果被对面以疾风怒涛般的速度追了上来。
好几次都因为进攻超时而停止比赛,等回过神来时,可用次数已经用完了。
这是教练和选手双方的疏忽。
正因如此——所以说。
为了改变现在的局面,阻止对方追平比分,缓解方团队的压力,我在这种情况下替补出场。
稳重的组织进攻,合理利用时间的同时切实的得分。光是这样,就能击败对方。
「志乃原!」
看着手里刚刚尽力接住的像子弹一样飞过来的传球,我不禁眉头紧皱。
稍不注意就会被球砸到手指,而要是让对方接到的话,就会因为对面的快攻而失分。
明美学姐给我传球的时机,总是最差的。
现在眼前没有任何路可走,只能通过一对一的方式开路。明美学姐应该也知道,这是我所不擅长的。
但又不能在被防守队员包围的情况下传球。可既不传球也不投篮的话,就会被判超时,攻防交换。
24秒原则。打过篮球的人知道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明美学姐每次都把球传给我,而不是更为稳重的彩华学姐呢?
只剩两秒钟了。要是还没有传球的路线的话,只能投篮了。即使没中,只要打板,也会重置进攻时间。
「嘿!」
明美学姐绕开对方的防守,朝我这边喊了一声。
——所以说这太强人所难了啊!
我被迫投篮。如果能像彩华学姐那样溜边进筐的话,就没问题。
但我和彩华学姐毕竟不一样。
连篮筐都没碰到,球就被抢走了。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同样的场景再现了好几次。
彩华学姐再强,可篮球是团体比赛。除了彩华学姐以外的人都一盘散沙,被对方压制也是没办法的事。
在距离比赛还有22秒时,67-68.
我们被逆转了。虽然还剩22秒,但我们队进攻时间只剩下几秒钟。如果不能得分的话,就很可能输掉比赛。
我不由自主地看向彩华学姐,她被对面两个人盯得死死的。她被针对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反过来说,我方就有一人可以自由进攻。
明美学姐拿到了球。
她看向我,但我还被防着,自由人是友梨奈学姐。我对明美学姐大声喊着,向她示意。
明美学姐的视线转向了友梨奈学姐。
虽然说友梨奈学姐的投篮命中率没有彩华学姐那么高吧,但此时此刻,我队的命运寄托在了友梨奈学姐身上——
球猛的飞了过来,我下意识接住了它。
手里的是标着6号的橙色的球。是明美学姐的曲线传球。
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在这种局面下还要传给我?自由人是友梨奈学姐,给她的示意她也应该听到了。
为什么要传给投篮成功率最低的我——
「快投篮!」
「——!」
在明美学姐的怒吼下,我不顾对方的防守,强行投篮。
对面防守的架势不容乐观。虽然知道自己现在的节奏并不算好,但就此放弃投篮的话也会被切掉。
好在我离篮筐不远。
即使被防着,在这个距离上还是有胜算的。
我一个假动作,先让对方漏出破绽。
之后,篮筐的投影在我眼中愈发清晰,我知道它在等我。
力量从脚下穿到膝盖,再传到上身,纵身一跃。
能行。
就在此刻,优子的话在我脑海中闪过。
——那些阴暗的话。
「啊」
仅一瞬间,手指未能发力。
离手的球,在空中划出一个歪斜的抛物线,轻轻松松地打到篮筐边上。
教练席上传来悲鸣,我心神不宁地跑去防守。
感觉全世界的声音都渐渐远去。刚才明明能听到那样振聋发聩的悲鸣声,此刻却从世界上消失了。
对方轻轻松松绕开我,并再拿一分。
我跟着对方选手的后面,陷入了一种事不关己的的状态。而此时,比赛结束的哨声吹响了。
这比我以前听过的任何哨声都冰冷绝望。
我一时无法相信失败的现实,呆呆地站在原地。
即使双腿已经累到僵直,也觉得无所谓了。
心脏就像警钟一样的响着。
输了,输了,输了……
彩华学姐的时代,在这场比赛中结束了。
本应该能继续前进的。
球队是真的想要进全国大赛的。
我从没想过就此止步。
我想让球队获胜,想让彩华学姐成为更加令人憧憬的存在。
但是,比赛的结果代表着一切。
视线的一角看到彩华学姐向我走来,我下意思缩了缩身子。
胜败的原因有很多。
但决定性的原因一定是——
「志乃原同学,集合」
彩华学姐额头上冒着汗珠,表情却很平静。
「彩华学姐……我、我——」
「走吧?」
彩华学姐露出柔和的笑容,拍了拍我的肩膀。
「是……是的」
学姐轻轻拉起我的手,把我带了过去。
我像是被牵引着一样,和队伍做最后的告别。
「非常感谢大家」
旁边的友梨奈学姐低头啜泣。
友梨奈学姐哭了。
……情理之中,毕竟这是为社团奉献了三年青春的学姐们的最后一场比赛。和我四目相对时,友梨奈学姐不甘心的笑了。
「输了啊」
我以为会被责备,但并没有,这让我内心松了一口气。我恨这样苟且的自己,真没出息。
「……对不起」
「有什么好道歉的,应该是我向你道谢才对」
友梨奈学姐微笑着,向着自己的位置走去。她是和我们走得最近的学姐。可今天却是最后一次看到友梨奈学姐穿制服的身姿。不只是友梨奈学姐,三年级的学姐们都是这样。
包括彩华学姐。
我把视线转向彩华学姐那里,她正在和对方选手小声交谈着。
让我们吃尽苦口的对手带着尊敬的目光和彩华学姐握手。彩华学姐通过比赛和其他学校的选手打成一片的场景,我已经看到过好多次了。
「彩华真厉害啊」
声音不经意的从后面传来,回头一看,明美学姐就站在一旁。
「……我也挺有自信的,但在她面前还是不值一提。不过,一想到这个时间就快结束了——」
明美学姐叵测地一笑。
「神清气爽啊~我终于可以从彩华的束缚中解放了」
「哎?」
这也太唐突了吧。
我完全不懂明美学姐在说什么,瞪大眼睛看向她。但是——
「要我再说一遍吗?」
明美学姐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优子对我说过的话让我有种不详的预感。
「和她在一起久了,谁都会这么想。虽然她并不是想伤害他人,但她总是无意识的伤害着他人。今后,也一定有很多……但是,那也没办法啊。彩华很厉害。我放弃起学习专心练习篮球,可她不仅学习比我好,篮球也比我强。所以我无法接受啊」
明美学姐叹了口气,睥睨着我:
「因此,我至少不能输给你,不能输给你这个只会跟着彩华走的人」
「我?」
「你前两天甩掉的宫城,是我的前男友。勾引他的帐我会跟你慢慢算,别以为只有刚才的比赛」
「刚才的比赛?」
「真迟钝啊。要是想赢比赛的话,我就不会把球只传给你」
我的眼眶里涌上一股热流。
从我被指定为首位替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吧。
因为我把宫城学长甩了。
此时后悔也没用。我觉得我没有错。但是,如果是我的选择导致了明美学姐的恶行,从结果来说我的选择就是错的。
因为我半吊子的憧憬,导致了最坏的结果。
我不能和别人说这件事。事情已经过去了,再提起的话也只会徒增烦恼。
我不想给即将退役的前辈们留下不愉快的回忆。
责备即将退役的人也无济于事。
如果我全部承担下来的话,为此烦闷的……只有我一人就可以了。
即使这样,我还是有点无法承受。
突然间,我和彩华学姐视线交汇。
——请救救我。
最后的最后,我用眼神向彩华学姐求救。她的表情看起来很严肃。因此我断定,彩华学姐一定会注意到我的。
我只希望能向彩华学姐倾诉这种无法承受的感情。
「辛苦你了,志乃原同学」
彩华学姐微微一笑。
那是机械般的表情。
怎么会这样?她应该注意到了——才对。
彩华学姐能从他人的表情中了解对方的想法。
只要她和后辈们聊上几句,就能解决她们的烦恼,让她们集中精力参于到社团活动中。
彩华学姐就是这样的存在。大家都憧憬的存在。
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样的彩华学姐,所以才会用眼神向她求救。
可现在我不禁问自己。
彩华学姐没注意到吗?
凭着我对彩华学姐的了解,冷静的回答:
——不可能。绝对注意到了。
那么就是被无视了?
——如果把装作没注意到的行为称作『无视』的话,或许是这样的。
为什么被无视了?
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感到一阵头痛。
像是拒绝回答。
『我会优先考虑自己。所以啊,志乃原同学也试着这么做吧』
『我是这个社团的主将,在输掉比赛隐退之前,倾听后辈的烦恼是我的责任』
如果从社团活动隐退的话,她就和我没关系了。
可即使如此,我还是期待着我在她眼里是『特别的存在』。
我不是早就注意到了吗?
其他前辈都直呼我的名字。两年来一直叫我『志乃原同学』的……只有彩华学姐。
一直以来,都是我主动和彩华学姐搭话,除了事务联络以外,她从未有过主动和我说话。
这件事……我一直很清楚。
对彩华学姐来说,我的存在和那些无足轻重的后辈一样。
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一个普通的后辈,冒险出力……更何况她们马上就要隐退了。
得出如此结论的我,一个人带着自嘲的笑容,走出了球场。
没有任何一位选手有注意到我。
◇◆
县级比赛结束后,三年级生正式从女篮隐退。
没了彩华学姐、明美学姐、友梨奈学姐等人后,体育馆的人数让人看了心生寂寥。
最后,我也离开了女篮。
并不是因为我经常被被明美学姐骚扰。
明美学姐曾对我说:「不要以为只有这场比赛就算了」但从那之后,我却过着无比平静的生活。除了好像有些留言传开之外,日子一如既往。
明美学姐肯定是比赛结束后一时上头才说出那番话的。
所以,在退役赛过后的几周时间里,明美学姐并没有对我做什么,我也该渐渐转换心情。
——本应该是这样的。
可是,身体不会说谎。
我无法在篮筐附近投篮了。
投篮之前一切顺利,可是,一旦起跳投篮的话,身体就会变的僵硬。(评:投三分呗)
我尝试着投了一球——连抛物线都画不出来的快球,直线打在篮板上,猛的反弹后直逼正脸。
「真由,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筐下打板——」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由于我投篮的状态和平时相差甚远,队友们都很担心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一直尝试着克服这种莫名其妙的僵直,可几个星期过去了,情况并没有好转。
去医院检查后,医生说「可能是轻微的运动障碍吧」。
一种由过去失败造成的心理创伤引起的,只会在特定的动作上发作的运动障碍。医生说他们无法给出更加详实的诊断,但我也觉得是这样的。
虽然有治疗方法,但当我理解了运动障碍的现状后,我毅然决然的地放弃了篮球。
篮球很有趣,可我不想为此去面对心理问题。
我喜欢篮球。也仅仅是喜欢而已,并没有喜欢到无论如何都要继续下去的的程度。
每次近距离投篮时,脑海里都会付出那个的记忆。
那并不是比赛即将结束时没投进的情景。
——而是彩华学姐的眼神。
每次那双眼睛都会在我脑海中闪过,似有若无的看着我。
彩华学姐的存在吹散了我不懂恋爱的自卑感。我以为只有接近她,才能巩固我的存在。
可即使我们间隔再近,心与心的距离依然那么远。
——人心难懂啊。
我完全不懂啊。
父亲和母亲也是——因为不了解彼此的心情,才会离婚的。即使常年相伴的人也会擦肩而过。
心有灵犀,真的好难。
要是我能更多的了解恋爱的话,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呢?
虽然幼时有过一段经历,但那种毫无参考价值。
我不了解真正的恋爱,我也无法想象明美学姐的心情。
要是真正了解恋爱的人,应该会提出更好的建议吧。只要对恋爱之类的八卦感兴趣,那也应该知道宫城学长和明美学姐的关系。既然如此,也就应该会主动和宫城学长保持距离了。
如果我当时这么做了的话,比赛就不会输了,彩华学姐就能成为我更为憧憬的存在——
想到这里,我再次注意到——
我一点都不曾憎恨过彩华学姐。
她至今仍是我的理想人格。
我只是意识到自己和彩华学姐之间的沟壑后,有些不知所措罢了。
只是自顾自的期待着,自顾自的受伤而已。
等真正开始恋爱的时候……我能否准确的衡量自己与他人之间的距离呢?
肯定比现在要好吧。
我最后看了一眼篮筐,离开了体育馆。
◇◆
再次自发性的去体育馆,是在上大学以后的事。
考进大学的目的,除了学习还有两个。
谈恋爱。
然后,克服自己的弱点。
体育馆是我弱点的具象化。
自顾自的将自己的理想强加给彩华学姐,明明知道对方并没有把自己当回事,却还是自顾自的受伤。中学时代的我,通过依赖他人来保持自己的坚强。
自那以后已经过去五年了。我自以为已经放下了,可那时的自己依然在内心深处挥之不去。身心的成长并不能消除这种忧虑。
因此,我想要获得确凿的证据,证明自己有所成长。为了向自己证明已经克服了弱点,我多次前往体育馆,临时加入了大学篮球部。
过了近五年的时间,运动障碍消失了。
医生所说的『轻度』好像真的很轻,上高中时就止住了。也可能是因为作为经理参加社团活动而得到治疗吧。
在体育课上我偶尔会投一两次篮,一如既往,手感上佳。
医生说,环境的变化有时可以成为改善的契机,效果立竿见影。
所以在大学里,我想成为篮球部的选手,在相似的环境中生活一段时间。我认为这是可以证明自己已经克服弱点的方式。
临时入部期间的练习很顺利。
我在初中时好歹也属于技术好的那批人,虽然离主力队员的位置还很远,但我依然有希望在升级后进入正式替补阵容。
可是,当她出现在我面前时,一切都变了。
那是在临时入部结束、正式入部的第一天。
前职业篮球运动员教练向新生致辞结束后的十几分钟。
就在我指尖转球放松时,有人从后面叫住我:
「哎呀,这不是志乃原吗?」
——声音熟悉的让我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希望是自己记错了,回头看了看。
意料之中的人就站在眼前。
头发染成了粉金色,左耳上添了个耳洞,但那双细长的眼睛一如往常。
一如记忆中的目光,让我不寒而栗。
「明,明美学姐……」
「好久不见了呢。你还好吗?」
太过灵敏的耳朵似乎也不是件好事。五年未曾听过的声音,一下子就能认出是谁。
我从没想过她会主动问我过得好不好。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我——」
虽然不知道她接下来会说什么,但我已经摆好架势准备接招。只要掩盖住自己的心,她说什么都无所谓。
可是,明美学姐却做出抱歉的表情。
我吃惊的睁大眼睛。
「——我必须得向你道歉。你还记得那时候的事吗?」
那时候。是哪件事呢?
是退役赛中的那件事,还是退役赛后的那件事?
还是在我退部后,在低年级中散布毫无根据的谣言?
我记得那是『志乃原好像只对别人的男朋友感兴趣』之类的话吧。
那时还传的沸沸扬扬。我的『对恋爱不感兴趣』这一感情就算理解成『对真挚的恋爱不感兴趣』,也大体符合逻辑。
不过,也许是我之前的言行某种程度上印证了这个谣言,广为流传后同学们都避着我走。好在持续了不到一个月,并没有陷入致命的事态。
不仅如此,离去的朋友也再次相信我并向我道歉,这件事反而成了彼此信任的契机。这个谣言里包含了只有明美学姐知道的内容,因此可以确信她就是主犯。但因为最终并没有酿成大错,所以我也就没有深究下去。
「难道说,你不记得了?」
「……不是,我是在想你打算对哪件事向我道歉」
我坦率的告诉明美学姐,她只是略微犹豫了一下,便这样说道:
「就和你想的一样」
真是个无耻小人。
这是逼着我先说出口。即使明美学姐不记得具体的内容,她也可以顺着我说的一笔带过。
上大学之后,大家都有了自己的主见。再像中学那样对周围的人施加压力应该是很困难的。
因此,明美学姐为了能够顺利的和曾经过迫害的对象正常沟通,就必须要进行道歉。
——开什么玩笑。
这样的话,还不如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被毫不客气的反复践踏创伤,反而更为恶劣。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我的身体出现了异常。
腿在发抖。
和中学时期一样。
即使退出了社团活动,每当明美学姐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我都会下意识的缩成一团。
又变成了那时的我。软弱的我。
从刚才开始,身体就变得不一样。
还没怎么聊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掩盖住自己,也从侧面说明了这份恐惧。
如果想要克服,就应该和明美学姐进行正面的对抗。
可我却使不上力。
为了获得自信,我总是对自己说些『已经克服』之类好听的话,但当真正的病因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依然是个胆小鬼。
在明美学姐面前,我又变成了曾经的自己。和中学的朋友聚在一起,聊着当时的话题。
高中时代之所以能变得开朗起来,只是因为环境变了。我之所以能一点点的积累自信,是因为明美学姐不在。
到头来,我一点也没变。
当我再次意识到这一点时,下意识咬紧了嘴唇。
「和志乃原上同一所大学的话,彩华她也应该很高兴吧。见到她记得和她打声招呼吧,她大概在学校经济系」
手里的球滚落到了球场上。
彩华?彩华学姐也在这所大学?
消息不绝于耳,停摆的指针再次转动。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它能停下来。
「彩华学姐也在这所大学吗?」
「当然啦。看来你还是忘不了她」
「……怎么可能忘的了啊」
现在已经连SNS都联系不上了,真的好久都没听过她的名字了。但是,那是我无法忘记的存在。
我并不害怕彩华学姐,也不生她的气。涌上心头的,是一种纯粹的感情。
——还想再见她一次。
彩华学姐的存在对我来说意义重大,今后我也将一直记得她。
但是,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
我确实被她抛弃了……不,本来就没在她的眼里。
我很崇拜彩华学姐,包括她会优先考虑自己的想法。事实上,这句话支撑我度过从初中三年级到高中三年级之间四年的时光,成就了现在的我。
同性朋友自不必说,异性朋友也很多。整个年级都知道我的名字,竞选上班委,考试也很成功。
虽然没有恋爱,但除此之外都很充实。
我甚至萌生了感谢她的想法。
明美学姐的话让我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我都只能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和她打招呼的」
「很好。那我的事就办完了」
你还没有道歉啊。
脑海里浮现出这么一句话,卡在喉咙里。但我没有说出口,就让它这么掉了回去。
现在先忍忍吧。
见到彩华学姐后,我一定会变强的。就像高中时代能成为班级的中心人物一样,见到学姐后也能成为我再次成长的契机。
之后我就可以和明美学姐正面对抗了。
在拼命挤出笑容的背后,我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
没有一个中学时代的朋友知道彩华学姐的Line,所以我联系不上她。
虽然可以向明美学姐要彩华学姐的联系方式,但那是最后的手段。自从第一次打招呼之后,明美学姐就频繁的找我搭话。
表面上的友好反而更能衬托出她眼底的冷漠,这一点从中学时代就没变过。
不过,和中学时代相比,现在的明美学姐成熟了很多。虽然我觉得随着她篮球技术的提高,性情变得蛮横也不奇怪,但她对我以外的后辈也会不分彼此的搭话。
或许是因为现在的篮球部有能压明美学姐一头的高年级存在。
如果日后明美学姐今后成为了社团的核心人物,后果不堪设想。
说实话,光是看到她的脸,我的身体就变得很沉重了,完全不想再去篮球部。
我是为了克服软弱而选择部门活动的。但这种自己给自己的枷锁,只要我想就能马上解开。果然,我从来只为自己设置对我有利的障碍。
我想再次见到彩华学姐,那个不懂恋爱的我所憧憬的、当作目标的彩华学姐。只要能和学姐说上话,我就能重新审视现在的自己。
我如是祈祷着。
「志乃原同学」
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有点惊讶。
声音听起来很陌生,我有些不可思议的转过头去看了看。
「果然啊!好久不见,过得怎么样?」
我惊讶的合不拢嘴。
她的容貌,和我至今为止依然憧憬的存在一摸一样。
光泽的黑发比记忆中的还要长。虽然这是第一次看到她穿便服的模样,但她那张端庄秀丽的面庞绝对会让人联想她是个著名女演员。
「彩华……学姐?」
之所以是疑问句,是因为我有些不相信眼前的情况。
不是因为容貌,而是声音和表情。
「真的好久不见了。很高兴你来到我们学校」
「很,很高兴?」
「嗯,能再见到中学时代的学妹,真的挺感慨的。话说回来,志乃原同学,你变得更可爱了呢。虽说中学时候也很可爱,现在更多了一份俏皮的感觉。现在应该很受欢迎吧?」
她笑眯眯地接连说着。
「啊,对了。高中时我换了个Line的账号,可不可以重新添加一下?」
我顺势达成了目的,轻松的就通过QR码添加了彩华学姐的账号。中学时能和学姐交换联系方式,那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没想到现在能这么简单的就能交换到。
而且,我从来没有听到她这么爽朗的声音。
平时威风凛凛,大声说话时,散发出一种让人不禁挺直脊背的紧张感,而安静说话的时候又能让人感到平静。
我印象中的彩华学姐是个八面玲珑的人。
但现在我眼前的彩华学姐是明朗快活、天真烂漫。
在别人看来都是些很好的印象,但这对我来说——
「小彩!」
拥挤的人群中,一个响亮的男声在呼唤着彩华学姐的名字。
学姐猛的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长发过颈串着耳环的男子露着洁白的牙齿朝这边走来。
标准的派对咖。只见他轻快地走了过来,说出了这样的话:
「小彩,听说你昨天和由季她们去联谊了?为什么不邀请我啊!」
「啊哈哈,抱歉抱歉!因为女生人数凑齐了就可以了~下次有机会再邀请元坂君吧,我保证」
「真的吗?不过,接下来好像没什么重要的联谊……对了,那在圣诞季的时候搞怎么样?」
「真的吗!好啊,我会考—虑考虑的」
彩华学姐举起一只手和对方嬉闹着。
我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这谁啊?
在我看来,和一个看起来很轻浮的男人友好地谈论联谊的彩华学姐,在我眼里额外的滑稽。
心中的时钟不断前进,黑色的感情在我心中涌动。
我一直觉得,彩华学姐不会变的。
但我错了。以前对恋爱不感兴趣的彩华学姐,现在定期参加着联谊。
对性格开朗的男生也能嬉笑着聊的很开心。
接着各种各样的人都跟她打招呼,对周围的所有人都笑脸相迎。
这算什么。
我很崇拜有主见的彩华学姐。因此,即使彩华学姐将自己真是的一面展露出来伤害到我,我也只是感到悲哀,而没有半点憎恨。
但是,现在的彩华学姐内心似乎空荡荡的。
——这不就,和我一样了吗。
我竟然被这样的人所无视、所抛弃。
我到底算什么呢?
因为我在心里已经认定了我赢不了彩华学姐,所以能够接受一切现实。但如果她堕落了,我就不得不承认自己比她更加渺小。
我不喜欢这样。我不认识这种人。
这种——
「抱歉抱歉,那是我认识的一个人。」
彩华学姐双手合十,简单的鞠躬道歉。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哎?」
心里的话脱口而出。
「笑死人了,原来我对彩华学姐一无所知」
和中学时代一样。我有自作主张地期待着。又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站在彩华学姐的立场来看,这就是无理取闹。可明知如此,我也无法阻止心中滋生黑色的情感。
明美学姐和彩华学姐还有联系。如果不及时停手,自己在篮球部的地位可能又会变得危险。
但现在的我无法冷静的思考这些。我刚才还以为应该向她道谢呢。
「看到彩华学姐后,我全都明白了」
我很软弱。
「时至今日,我才对彩华学姐产生憎恨」
我不想承认自己的软弱,所以才把彩华学姐神格化,告诉自己被神抛弃并不悲惨。
我就是这样逃避着,逃避自己很弱小的事实。
所以,对彩华学姐的憎恨,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解释为是承认自己的软弱。
——我承认自己很软弱。因此,也没有继续留在篮球部的理由了。
自己心中黑色的情感如此宣泄着。
我转身离开了这里,把彩华学姐的回答甩在身后。
在篮球部呆了几个月后,最后成了幽灵部员,以退部作结。
而此时,已经成为我男朋友的游动学长对我退部的事感到高兴,但我心里的焦躁感却在迅速膨胀。
——其实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我只是在逃避罢了。
我一直在逃避着什么。曾经是逃避恋爱。现在是逃避彩华学姐。明明我想克服自己的弱点,可它们却愈演愈烈。
身穿象征幸福的圣诞老人cos服,或许也有逃避现实的含义。
想用幸福的记忆掩盖自己的脆弱。
圣诞节的大街上到处都是一片欢乐的景象。感觉扮演圣诞老人就能从那些人里获得幸福,这是一段很充实的时光。
我的工作是将圣诞排队的宣传单递给路上的行人。
我所在的公司在圣诞节、情人节、万圣节等节日都会举办邂逅类活动,我也想抽空去看看。
虽说现在游动学长现在还是我男朋友,但我已经被劈腿了。
不久之后就会分手吧,所以我要早点做打算。
我想早点知道真正的恋爱。
而且在那个派对上一定会有那些坚强的人。那些自发行动起来、主动邂逅更多的异性的人。比起那些只会焦急等待时机的人,他们要坚强得多。
无论何时,我都要追求比自己更强的人。
因为我很软弱,所以我想从强大的人那里得到某种激励。这是我一贯的作风。
对自己不抱期待反而更轻松呢。
——这时,一个熟悉的人进入了我的视野。
和我同一所大学的一位男学生,年纪应该比我大。
有好几次都在校园里看到他和彩华学姐愉快的聊天。
彩华学姐好像发自内心的信赖着他,这让我深受震撼。
让彩华学姐变成这样的他,到底隐藏着什么呢?
他一定拥有我所不知道的力量。
或许他知道关于彩华学姐改变的契机也说不定。而且他也有可能和那个契机有所联系。
……我想知道。
老实说,我很难想象那个人有什么足以改变彩华学姐的东西。
在当我弄清楚的时候,也就是我强大之时。
这是我一贯的他力本愿。而对方,是我从来没说过话的真正的陌生人。
——这是最后一次了。
为了改变,我现在只能依靠别人。但这个世界上应该还有很多这种人吧。
总有一天,我也要成为能改变某人的强者。
为了能成为这样的自己,这一步是必要的。
我下定决心,迈出脚步。
第八章 燕飞旋
听完志乃原的故事后,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我原以为我是偶然间认识的志乃原,而实际上,反而是分发传单这个契机才是偶然因素。
不过,和志乃原之间距离的急速缩减也得益于此就是了。
老实说我完全没注意到。
我一直以为志乃原本来就是这样的性格,直到听她说了她自己的恋爱观之后,我才第一次感觉到违和。
因为她想要知道什么是恋爱,所以我们之间的距离以难以想象的速度缩减。隔三岔五的往我家来,有时甚至还会留下来过夜。
可当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创造了这些契机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我想,在特别的共同点和戏剧性的邂逅方式双重作用下,我才能和她度过一段没有第三人的秘密时光。
当然,还有其他的因素。
但我记得平安夜那天我说过“我想我们昨天应该没见过面”之类的话。
和彩华交谈的时候,经常会感觉到周围有目光投向这边。现在回想起来,志乃原应该也在其中吧。
我当时还以为是我无意识地散发着自己尚未发现的个人魅力,现在的我只想把这种直男思维带到坟墓里。
但是,志乃原最后说了一句让人在意的话。
「所以,你现在搞清楚了没。我所拥有的啥啥啥什么的」
「不,完全摸不着头脑」
「喂?!」
还是直接进坟吧。正当我这么想时,志乃原笑出声来。
「那我来猜猜学长现在在想什么吧」
「……嚯,请吧」
「今天的晚饭会是什么呢」
「你把我当什么了?」
志乃原稍稍和我拉开距离后,嘴角上扬:
「学长」
「搞毛!」
「啊哈哈,我安心了」
她刚想伸过来抓住我的手,可突然停了下来。
「学长没有生气」
「你想让我怎么气啊。你是说那时候让我误以为一切都是偶然这件事吗?」
「按场合来说……因为这件事生气也不奇怪。最开始,我确实有点小算盘在里面」
「但现在没有了吧。这就可以了,我无所谓」
「无、无所谓?!听起来多少有点伤人!」
「烦死了!」
志乃原想再次抓紧我的手腕,这次被我躲开了。
「呜呜好过分。明明这是我爱的表现」
「那请你重新审视一下啊,绝对有更好的方式吧」
说着,我不禁想到。
志乃原是什么时候不再怀有小算盘的呢?我之前和她说过,我不会因为这个改变我对她的看法,现在也一样。
今后一定还会回想起倾听志乃原回忆的今天。
如果知道她从何时就不再怀有小算盘,那将成为一段更为美好的回忆吧。
「我说,你从什么时候就不再有小算盘的?」
志乃原托着下巴,稍作思考说:
「嗯……第一次去学长家之后,念头就彻底消失了」
「哎,这么早啊」
我本以为时间可能会再往后一点,所以有些惊讶。
志乃原瞥了我一眼,表情柔和地说:
「因为学长太过普通了」
「被看扁了……」
我丧气垂头,志乃原慌忙摇头,说:
「不是,对不起我刚才的话有歧义!那啥,虽然学长和彩华学姐同年级,但给我的感觉完全不同……虽然你和她关系很好,但感觉你并没有我不知道的能吸引彩华学姐的特别的力量」
我有点跟不上,但她还在继续说:
「圣诞节的联谊中,学长能为我对金玉其外的游动学长大发雷霆 ,或是因为担心刚刚认识的我而打电话过来的那份温柔,这些都是那时候的彩华学姐所没有的东西。」
志乃原喘了口气后,抬头看着我。
眯起眼睛,柔和的笑着。
我有点不敢相信她能在我面前展露这样的表情。
「我确实不懂恋爱,除了幼年时期的那段经历,真的一次都不记得。不过,不知为何,最近我能想象出它的样子了」
她手指绕着一缕榛色的头发,略带忧郁的说:
「要是站在彩华学姐的立场上,我是绝对不会告诉学长这些的」
「什么意思?」
「我不想再说第二次,我不喜欢帮别人说好话」
「不,我只是问一下而已。大致上我能猜到」
「学长太坏了!?」
志乃原如此反应,随后稍稍歪着头问:
「学长,我想说的你真的明白吗?」
「这个嘛,或许并不能完全明白。不过,只有问过彩华本人之后结果才有意义」
「嘛,也许是这样的……是我唐突了」
我和彩华是高中时代的好友。她也是这么想的。我们的关系就是从那里开始的。
抛开交集之前的过去,才能以崭新的自己面对新的开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只要重来一次,就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对彩华来说,和我的关系也是这样的。
我见证了美浓彩华做出改变的瞬间。她本来就有着自己无法改变的东西。事事以己为先——曾有段时间,我也认为这才是彩华这个人的主旨。
但是,并非如此。
美浓彩华的主旨,是优先考虑自己想要生活的世界。
高二的那件事,成为了她想要扩展自己世界的契机。所以,彩华才会注重容貌,为的就是让自己能更如鱼得水的生活在自己理想的世界里。在此基础上吸收各种各样的价值观,然后得以成长。
正因为彩华是这样的,我才想一直陪在她身边。
「真由现在,还恨彩华吗?」
「这个嘛。虽然我很喜欢学长,但这是两码事。人和人的相性是不一而同的」
「中学时代,你不是还和彩华说过话吗?至少那时候她还没有带上面具。如果能和那时候的彩华聊得来的话,你们两个应该能处得来」
「……我也这么想过。但是,结果却被抛弃了」
「那时候,属于彩华的世界还很小」
「学长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从来就没有从彩华学姐那里听说过这些」
「因为我现在要去她那里寻找答案」
她伸出手,啪地一下扭回我的肩膀。
「现在的我说话有点直。我以为听了你的过往后就能明白一切。结果,你还是在心里拥护着她啊」
我话音未落,志乃原就低下了头。大概心里思绪万千吧。
「所以说,如果我理解有误的话你打我也可以的……不过好像有点不现实啊」
如果抛出会使对方犹豫的选择作为补偿的话,就显得有些无耻了。
正当我思考替代方案时,志乃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没关系哟,赌约我接受了。如果学长刚刚说的是错的话,我就用平底锅往死里敲」
「……诶,你想杀了我吗?」
这种危及性命的行为还是放过我吧。
不过提出这种挨打行为的是我自己就是了。
可是,只要能让志乃原气消的话……
「本来还打算和学长吃晚餐来着,要是打得太狠估计就吃不成了。放心吧,我下手有分寸,不会让你住院的!」
说着,她秀了秀肌肉。这只会增加我的不安好吧!虽然但是,我还是低下头,小声的说:
「谢谢」
霎时间,头顶上被敲了一下。
「疼!?」
「现在的学长让我很生气!我不能接受学长为了彩华学姐向我低头!」
抬头一看,志乃原今天第一次气鼓鼓的撅起嘴。
「我不希望学长为任何人道歉」
「这是为什么啊?」
「这是束缚,束缚。学长不许出门,不许和别人说话,不许吃饭——」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我半开玩笑的双手抱胸,不禁思考到。
就像志乃原说的那样,人会根据相性来决定自己的好恶。「我觉得志乃原应该能和彩华聊得来」,这只是我的想法。但随着时光的流逝,两人的关系也可能会变的更差。
所以,今天志乃原为了我把一切都说了出来。为了报答这个后辈的心意,我也必须全力以赴。
「对了,明美刚才联系我了,她下周好像还会来咱们社团,说不定以后就定期来访了」
听到我的话后,志乃原的表情僵住了。
「……是吗。果然我还是……」
「我想,她不会恨你吧。比较她现在……在和别的男人交往」
明美好像并不知道元坂的往事。如果明美是因为志乃原的关系而选择和元坂往的话,那就太过恶劣了。但我觉得她现在并没有执着于志乃原。
根据就是那场教室的相遇。
「学长」
「嗯?」
「要是明美学姐再来这里的话,我就不想待在『start』了」
「我知道的,我会想办法搞定的」
犹豫了一会后,我突然伸手去摸她的头。
志乃原惊得「呜诶~」地发出声来,抬头看向我。
「你已经是『start』的经理了。我既不是社团代表,也不是副代表,只是你的学长而已。不过在社团里帮助后辈是我们应尽的义务……就算要摆出强硬的态度,我也会告诉她不要来了」
要是明美再来的话,志乃原又会变成幽灵社员了。这个理由足以让我来守护她。
「可是我,就这样不得不一直逃避下去,迷茫下去——」
「逃避过去并非就是懦弱,执妄过去而舍弃‘现在’才是懦弱」
这话说的像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即使不考虑过去也可以为当下而努力吧。我并不是说让你无视过去的一切,我是说你可以在适当的无视它」
比如,和明美有关的事。
她在面对明美时,会突然地、强制地刺激想要忘记的过去。如果这会导致志乃原想要离开社团的话,那么她可以现在就逃离这里。
如果她害怕到发抖,那就等她能面对的时候再去面对就好。她不必在这件事上为难自己。
「……谢谢学长。我会把它藏在心中的某个角落里」
「藏角落啊」
看到我的反应,志乃原笑了起来:
「是的,角落。因为彩华学姐一开始也不愿意提起中学时代的事,所以……学长刚才的话,应该是为了治愈一时虚弱的我吧」
「这是什么奇怪的想法?」
「可是,不这么想的话——」
志乃原挣开了我的手,一跃登上了体育馆门前只有四阶的台阶。
「算了,不用对明美学姐做什么防范了!」
「哎,为什么啊」
「因为,要是学长和藤堂学长对明美学姐说些什么的话,就有些不合理了。『start』理念是来者不拒。除了学长以外,也会有很多人会叫朋友来玩的吧」
「可是,你已经是『start』的经理了,这样一来——」
「不行。正因为有这个理念我才能来到这里。如果不能坚持这个理念的话,礼奈学姐也不能来了吧。」
「这……」
「我很喜欢『start』,虽然有可能有人觉得我资历不够,还不能说这样的话……但是,我就是喜欢」
这句话让我由衷的感到高兴。即使当初是半推半就上任的,但她能喜欢上自己的职位,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正因如此,我才想要守护这片容身之地。
志乃原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微微一笑:
「来到大学后,第一个让我感到幸福的社团就是『start』。藤堂学长和学长理念的变化,就等于『start』的变化。所以,请不要和藤堂学长说这件事」
我先暂且不论,但藤堂可是名副其实的『start』的代表。
这么来看,藤堂改变其想法的话确实可以等同于社团的转变。
「我想,除了我之外,应该还有其他人会被这个温暖的地方所拯救。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一定会有这样的人存在。我不想这个社团改变,也不想自己被改变」
过去的社团可不是这样的地方。不过听到志乃原能这么想,我也是很高兴的。
「……你的心意我能理解。但实际问题是,明美再来的话你怎么办?」
「等到我无法面对的时候,说不定会再次逃避吧。明美学姐再来的话,我也不想继续留在『start』了」
听到她若无其事的说着这样的话,我忍不住「喂」了她一声。
「这样一来,说不定学长就会主动追过来的。我觉得,这样也挺幸福的」
志乃原转过头来,脸颊微微泛红。
「——你说什么?」
夕阳从雨云的间隙中照了过来。
这可是自梅雨季节开始久违的阳光。
与此同时,天空下起了小雨。志乃原不可思议的抬头望着天空。
「……去彩华学姐那里吧,学长。虽然我只会在这里目送你离开,不过在这个位置望下去也不错的。」
志乃原双手交叉在身后,微微歪着头。
「还是说,你会紧紧抱住这么坚强的我吗?」
「……为什么会这样」
「呵呵,如果有一天,学长真的能这么做就好了」
她柔和的笑着,随后转过身去。
「说实话,我也曾站在彩华学姐的角度想过……设身处地的讲,我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可即使这样,我也控制不了我的情绪,我不想让自己感到悲惨。直到最后,我都不愿意承认这一切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能理解那种心情。志乃原对我来说是一个很优秀的后辈,但她不是圣人,她只是一个会哭会笑的普通人。
无论是她不想面对自己讨厌的东西,还是她会因此变得带刺,我都不会责备她。
「我对学长的感情,不是一厢情愿的吧?」
「……摩天轮上不是说过吗?」
可志乃原似乎并不满意,她好像想让我再说一遍。要是她有露出些许不安的话,我会毫不犹豫的说出来。
「我真的很珍惜你。这份情感从今往后也不会改变。所以,我不想让它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还有——」
「还有?」
「试着依靠他人吧。老话说得好: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最坏的情况是无人可说。
只是闷在心里谁也不说的话,很可能会变成自己无法控制的局面。我曾深切的体会过这一点。
「依靠他人,或许也是强大的一种体现吧」
「……一语中的是学长的优点。我想听的话……学长会马上说出来。平时就是这样」
「这样是哪样?喂到底是什么?」
「诶嘿嘿——无可奉告」
志乃原声色柔和的回答道。
给我日常生活增添色彩的小恶魔,此时缓缓转过头来。
「就这样,你先照着我说的去做吧」
说着,她冲我挥手作别。
「学长走好!总感觉我会一直目送你喔——!」
「哈哈,确实啊。那我去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我能清楚地看到她那灿烂的笑容。
我能回报给志乃原什么呢?今天又能带给她什么呢?
志乃原经常向我道谢。我想让自己能坦然接受她的感谢,我想成为她的助力。
刚才还在低飞的燕子,不知何时已经盘旋在高天之上。
没有下不完的雨。
摩天轮的记忆又一次浮现在脑海中,我再次迈步向前。
第九章 变化
虽说我已经去过彩华家好几次了,但像今天这样二进宫,还是第一次。
随着我按下门铃,轻快的声音在走廊中回响。她家的装修风格比我家的更为庄重,呆站着会感到非常无聊。
咔嚓一声,门开了。彩华白皙的手从门后伸了出来,似乎在迎接着我。
「进来吧」
「好嘞」
我刚想按着彩华说的进门拜访,结果被她的打扮惊地连连后退。
眼前的彩华没有披着刚才那件连帽衫,只穿了一件吊带衫,胸部呼之欲出。短裤的长度无限逼近比基尼。
「怎么穿成这样啊!」
「什么啊。这是我家啊,我爱穿啥穿啥」
说着,彩华从沙发上拿起刚才那件连帽衫披在身上。
在确认她有好好穿上黑色连帽衫后,我才走进客厅。
「太没有防备了吧……」
「抱歉抱歉」
彩华苦笑着把拉链拉上。
刚到一半时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坏笑着问我:
「要不再看一下?」
「给我拉上!」
「好好好」
她嬉笑着将拉链拉到脖子的位置。
虽然心里暗道可惜,但我还是摇摇头,祛除心中的杂念。
彩华看着我的一举一动,扬起嘴角:
「什么嘛,不是很想看吗?」
「才不是啊!」
我大声否认,随后钻进沙发抱着靠垫。虽然只是和彩华半天没见面,但却感觉已经过了好久。
「没想到你会在晚上过来我家啊」
彩华静静地小声说道。
我坐直上身,继续听她说下去。
「我知道你今天还会再过来的,可都已经这个点了,我就以为你改天才会来」
彩华向时钟看去,时针指向了二十一点。
「肚子饿吗?」
「饿」
「困吗?」
「困」
「……那为什么今天过来啊?」
彩华无奈的叹了口气。
虽然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在听了志乃原的那番话后,我想立刻回到这里。
想确认自己的心情。
我是否对彩华抱有那么一丝不属于友情的好感。
结果和预想的一样,我只是把彩华当成好朋友,什么都没变。
「我去做点咖啡欧蕾吧,你坐这先别睡,一会就着咖啡吃点什么,多少也能顶饿」
「实在抱歉。我中午来的时候应该不是没有咖啡欧蕾吗?」
我以为她忘了家里没有这件事,便说了出来,但彩华摇摇头说:
「我不是说了吗,我知道你今天还会再来,所以提前买下了。」
「……非常感谢」
「不客气」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彩华从冰箱里拿出牛奶盒,然而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一定是因为经常受到她照顾,才会觉得熟悉吧。
烧水,取冰,这种程度事情我也能做到,但由彩华来做的话我心里不免有些小开心。
即使明知接下来要和她谈论过去的事,心中还是不免会产生这种情感。
「好了,请用」
「谢谢!」
看着和曲奇一起递过来的咖啡欧蕾,我两眼直放光。透过玻璃杯可以清楚的看到牛奶层和咖啡层,我很享受用吸管混匀咖啡欧蕾的过程。
先倒入少量的鸡尾酒糖浆,然后用一旁的吸管在玻璃杯中慢慢旋转。几块曲奇规律地摆放在精致的餐具上,松软的口感和牛奶咖啡隐约的甜味非常合拍——
「这是什么高档餐厅吗!?」
「吓我一跳,怎么啦这么突然!」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想到能在家里过的这么舒服啊」
「这样啊,那这算是你的第一次呢。这样感觉不错吧」
「谢天谢地」
「你也太得意忘形了……」
彩华皱着眉头,苦笑的说:
「可以说了吗?」
「什么?」
「中学时代的事。你是听完志乃原所说的,才会回来这里的吧?」
彩华用手托着下巴。直直的看着我。
我不由得坐直身子。
「我想你一定能理解我从高中开始的处世方式。不过,到中学为止……我都比现在更冷漠」
这本身并不稀奇。
在青春期,性格和为人处世的方式发生变化是很自然的现象。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任由彩华继续说道:
「你有时会说我很温柔,那是因为我只对你温柔」
我摇摇头说:
「你对别人也很温柔啊」
「那只是表现得很温柔而已,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我不知道啊」
在经历了榊下那件事之后,她开始向周围的人展露笑容。
高二之前的彩华,和志乃原所认识的一样,很难想象她积极参加联谊的样子。
她在经过自身努力后,才有了现在这样善于交涉的能力。
进入大学后,她抱着「又没有什么损失」的想法,积极的和很多人建立了联系。
她一直在积极的吸收他人的价值观,不断的增长见识。而我,则一直在附近注视着她。
彩华对自己建立的人际关系也非常用心,从『Green』的成员那里能感受到他们对彩华的仰慕,所以我也很尊敬彩华。
在经历了榊下一事后,彩华宣布「我要改变」
下定决心要改变,并且有足够强大的内心来改变的人,世界上到底有多少呢?
而且,她即使完成了她所说的改变,内心深处的「美浓彩华」还保持着原有的样子,这对我来说是最值得开心的。
「……光靠表面的温柔是无法赢得那么多人的仰慕吧。这难道不是彩华很温柔的证据吗?」
「我只是碰巧拥有能接近自己理想形象的能力而已」
我刚想反驳,彩华就笑了。
看到她的表情,我不由得将话咽了回去。
「我喜欢现在的自己。我更喜欢现在自己的处世方式。我之所以能这么想——也许是因为你吧。虽然志乃原讨厌现在的我」
回想志乃原的话,她确实憎恶现在的彩华。
但我想说的是,直到现在她也依然尊敬曾经的彩华。
「那家伙——」
「我知道。志乃原喜欢以前的我」
果然,彩华本人也察觉到了。
仅在我知道的范围内,就看到过好几次志乃原针对彩华的情景。
也许是想传达些什么。
「但不管怎么说,我都不想回去,也回不去」
彩华用强硬的语气断言后,叹了口气,说:
「当我听说你和志乃原结识后,我就想到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这样?」
「我们现在的关系所崩溃的时候」
彩华的话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没想到彩华会说出这样的话。
「所以我一直打扮的光鲜亮丽,想让你更多的看向我,想让你看到我虚假的一面」
「完全没有这回事吧?」
「当然有啊,这就是为什么我一次都没有提过中学时代的事情」
彩华一口气说完后,抬头望着天花板。
雪白的天花板冷冷的俯视着彩华。
「我不想让人来破坏你我的关系」
……我全明白了。
之前彩华邀请我去温泉旅行,是因为比起让他人来破坏这段关系,还不如自己动手。
彩华来我家的时候,硬要将志乃原留下的痕迹当作我父母的,恐怕也是可以这么认为吧。
「还没有崩溃吧?」
「还没呢」
听到这句既答之后,我沉默了。
最近我也有意识到,我们之间的关系已是风雨飘摇。
但从彩华口中听到这些句话后,我心中有了结论。
「我现在所能做到的,就是把你所想知道的事都告诉你……虽然是这么说,不过这是措辞罢了。我会把我想说的说出来」
——和温泉旅行的时候一样。
彩华在用自己的行动,尝试着看看我们的关系是否会发生变化。
鉴于至今为止的言行,或许讲述过去的事将会是最后也是最大的导火索。
「……你没有在勉强自己吧?」
「我不会这么做的。不是说了吗?我想借此机会再改变一次。我希望你能见证这个过程」
人在首次经历变化时,精神上也会感到疲倦。
但经历了几次之后,就不会再有感觉了。
「有的人可能会想,即使和别人分享了自己的过去,可又能改变什么呢?分享过去、清算过去,才能向前迈进……我对此深信不疑」
「我们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会更加珍惜你」
「为什么你要……」
为了我做到这个份上啊。
这是问不出口的话。
「——因为我好不容易才遇见你」
彩华微笑着说。
我曾在高中时代多次看到她的这个表情。那温柔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哀伤。
一眼万年。
第十章 挚友~彩华side
像铅一样重的湿气弥漫在空气中,让人误以为是引力变重了。
高二的冬天,榊下向我告白的几个月后。
我周围的情况每时每刻都在不断的恶化,曾在我身边与我共度时光的人一个接一个的离开。
我知道原因。
我从高一就开始和榊下有所来往,在甩了他之后,身边异性朋友的表情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想要孤立我的意图太过明显,明显到每一个旁观者都向我投来怜悯的眼神。
我打心底里觉得委屈。被关在高中这个方寸之地的人们就像飞不出鸟笼的雏鸟,明明知道聚在一起就会发生纠纷,但不经历这个阶段就无法长大。
我没有加入部门,是因为我想从那个鸟笼中飞出来。也许还有些赎罪的意思吧。
高中确实有着中学时代看不到的景色,但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自由。
我的父母都说,大学是个很开放的地方。对父母来说,那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两个人交往好像也是从同一所大学里相遇开始的,所以才说那是最美好的时光。
但对现在的我来说,这种真假难辨的话成了我心中小小的希望。
「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嗯?」
我向下望去,羽濑川正抬头看着我。
我现在正坐在鲜有人来的围墙上,从这里能一览校园风光,从田径活动室的后面就能爬上去。
由于围墙相当高,即使是运动部的人,能否借着助跑一口气爬上来也还是个未知数。
而且空间很小,最多只能容纳三人,所以平时没有人来这里。
想着想着,羽濑川就助跑上蹬,一把抓住围墙的顶部,像是引体向上一样爬了上来,出乎意料地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哎呀,蛮厉害的嘛」
「这是我的台词吧。我凭身高勉强能上的来,倒是你怎么上来的?」
「蹬墙,二段跳」
「什么马里奥」
羽濑川的吐槽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好久都没有笑过了。
「美浓的运动神经很好吧」
「嗯,体能测试经常是A」
「真的假的?你不是归宅部的吗?中学时代参加过部门吗?」
我想回答,但又放弃了。羽濑川没必要知道我的过去。
「肌肉分为红肌和白肌两种,我天生白肌占比较高。而白肌是速肌,是高爆发所必须的肌肉。」
「哈?那是啥玩意儿?」
「总而言之,我是天才」
「啊喔」
虽然总结的有点过于简练,不过听他的回答像是脑袋当机了一样,所以应该没问题吧。
事实上也可以通过训练来改变肌肉的红白比例,不过我想尽量避开多余的提问,因此多说无益。
我趁机转移话题。
「羽濑川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有部门活动吗?」
看着被染成暗红色的天空,估计已经放学几十分钟了。
羽濑川想了一会,小声的说:「偷懒」。
这么说来。和羽濑川第一次在放学后说话时,他也是这么说的。
「你很喜欢偷懒吗?」
「不,并没有,算不上吧」
我觉得他特别不擅长掩饰。
羽濑川不去部门是因为我。
因为和我走得近,羽濑川和其他男生的关系也逐渐恶化。
听女篮的朋友说,她看到羽濑川在男篮里跟别人起了争执。
因此昨天我想约他一起回去,顺便向他道歉。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他看穿了我的想法,他最终拒绝了我。
「那个,昨天,对不起啊」
突如其来的道歉,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哎?什么」
「那个,你叫我一起回家,我不是没去吗」
我在心中暗自惊讶为什么他知道我在想什么。虽然只是高二才开始认识的朋友,但随着一起度过的时间越来越多,就好像是认识了好长时间的老朋友一样。
我从未在其他男生那里有过类似的感觉,总觉得很新鲜。
「生气了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啊?」
太可笑了。即使和现在的我待在一起,对羽濑川来说也没有任何好处。
整件事情是由班级的红人榊下主导的,利害关系显而易见。但他没有因此抛弃我,我怎能生气呢?
「和我在一起什么的,没有任何好处吧」
「我可没想过什么利益得失」
「哎?」
「我们,是朋友吧」
那是确认的语气。
上了高中之后,「我们是朋友」这种仪式性的话语就不复存在了。
但羽濑川还是很认真的确认这件事。我正琢磨他的意图时,羽濑川继续说:
「如果你也把我当成朋友的话,随时都可以依赖我啊」
「不需要」
我冷冷地说道:
「我以前不是说过吗?要优先考虑自己」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对话。
在他在操场跑完外练之后,我向他提出了这个建议。
——优先考虑自己,一个生而为人很自然的想法,很多人都会在无意识中践行这个原则。所以你不会觉得自己受牵连这种事很不公平吗?
这是我真实的想法,也是我对自己说的话。
羽濑川说话很随意,让人猜不透他的想法,但他本性非常温柔。我能真切的感受到他在努力的理解我、拯救我。
正因如此,我才想把他从这件事中撇出去。
「我之前就说过了,这是我自己自作自受。我不想再重复这句话了」
「我不懂啊,这怎么就自作自受了?」
羽濑川想说的是,我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榊下他们的事。
可问题不在这里。
我如今所遭受的这种境遇,皆起源于中学的事。
但我知道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不应该把羽濑川卷进来。
对此,我什么都没说,直接从墙上跳了下来。
虽然听到了上面传来稍显惊讶的呼喊声,但我还是毫不在意地向校舍走去。
羽濑川并没有追上来的意思。不知道是因为下不来,还是受到我的影响,优先考虑自己的人际关系而不愿意继续参与这件事。
——真讨厌啊。
这句话掠过我的脑海,让我下意识咬紧嘴唇。
讨厌?我没有资格拥有这种任性的想法。
我觉得我很坚强,而且,我希望自己能变得更坚强。
可被孤立起来后,我却越发能深刻的理解那孩子的心情了。
我因为「优先考虑自己」而伤害了一个后辈。
当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些,但现在回想起来,却恨不能回去改变一切。
特别是最近,「自作自受」这四个字一直在我脑海中盘旋。
尽管如此,我还是有点后悔刚才那样对待羽濑川。
在我逐渐被孤立的情况下,他依然在努力地接近我。
……可我刚才却对想要帮助我的人展现了那种态度。
虽然是有意为之,但我却能毫不犹豫的付诸实践。就像传言说的那样,我或许真的很难相处吧。
爬上通往正门的阶梯后,正好看到我的一个男性朋友。他也看到了我,刚想走过来时,却被一旁的女生拽住袖子,消失在走廊里。
——实在是无情。
那个朋友也是。然后,我也是。
除了无情,什么都不剩了。
刺骨的寒风冷不丁的吹来。
我一边回想着中学时代的事,一边走在回去的路上。
眼前的树木光秃秃的,一片叶子也没有,让我感到一丝寂寞。
◇◆◇◆
中学时代的我,是篮球部的队长。
我知道明美也想参选队长这个位置,所以有点过意不去。但让最有实力的选手继任队长是女篮部的传统。
我很庆幸自己当上了这个位置。
虽然我对其他人不太感兴趣,但我和明美不同,作为前辈的行为举止还是过得去的。
而且,大家聚在一起纯粹是为了开心。
「彩华啊,你是不是对后辈太好了?对那些得意忘形的人要坚决一点」
躺在活动室里的明美对我说。
这完全不像副队应该说的话,这个女篮部里没有什么得意忘形的人,倒不入说是明美过于苛责更准确。
她对那些因为远投进球的而高兴的后辈几乎都是这种态度。
「稍稍忍耐下吧,发展后辈也是我们的工作啊」
「你在说什么啊,明明就从没想过这些」
「别装的你好像知道一样」
我瞪了她一眼,明美沉默了一会,耸耸肩:
「真是的,那些后辈有彩华你这么个队长还真是走运呢」
——在我看来,后辈们有明美你这个副队才是不走运。
但我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因为我们之间有着一种默契,那就是不要让我们两个人的争执表面化。
老实说,我和明美无论是在篮球部还是在年级里,都是十分显眼的存在。
在我所在的中学里,「派系门阀」这种幼稚的东西随处可见,而当时的我们两个则是属于两个不同组别的核心人物。
如果我们起了争执,组别内的人也会被卷进来。
而且,篮球比赛中我们必须合作,起争执对双方都不利。
「这样的对话,恐怕是最后一次了」
明美说完后,我摇了摇头:
「我不打算下周就隐退,我们要进全国大赛」
「……也是啊,我变得软弱了」
我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以全国大赛为目标。
即使彼此之间有多少的不满,也会为此视而不见。
要是我受到了针对的话,我也就不会如此从容的思考了。现在的我们保持着一个绝妙的平衡。
「离退役赛还有一段时间」
「……唔嗯」
「?」
明美她不像平常那样精神。虽然她没说,但能模糊的感受到她怀有某种负面情感。
明美似乎罕见的有些失落。
刚才杂乱无章的话,或许也是为了释放压力。
「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并没有」
「……不管怎么说,都和你待一起两年了,还是能知道些的」
听我这么说后,明美轻轻叹了口气:
「彩华大概不知道」
「才没有这回事……或许是吧」
我想我能回答上大部分的事。
但是,我没有把刚才的话说完,是因为我知道明美被甩了。
要是被迫进行恋爱话题的话,我不太可能给出什么有建设性的回答。
明美把视线投向我。
她那细长的眼睛或许会让他人感到恐惧,但我知道,她那双眼睛里此时此刻却寄宿着哀伤。
「笼统地讲,我有一个赢不了的人。无论怎么努力,就算全力以赴,也赢不了」
「嗯」
因为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方面,所以只能这样回答。
但总觉得是有关恋爱的话题。
「如果是彩华的话,你会怎么做?」
「我吗?」
突然被问到的我有点不知所措。
但我看到明美的眼神非常认真,我也不好敷衍,用手托着下巴稍加思索,说:
「是想在想赢的领域获胜吧?」
明美默默的点了点头。
「那就只能努力了。最重要的就是集中精力提升自己,尽可能舍弃没用的事情」
「舍弃吗?」
明美显得有些意外。
「嗯。如果想要考进好的高中,就把玩的时间集中在学习上;要是想要进军全国篮球大赛,就把玩的时间用在练习上」
「结果不都是玩的时间嘛?」
对于明美的话,我苦笑道:
「可是,能舍弃的不就只有这些吗?」
「……可是按照你刚才的说法,我们为了篮球连朋友都舍弃了,尤其是周末的训练」
「唔……确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舍弃了能周末出游的朋友」
日常的晨练和课后训练,周末也练。即使在寒暑假,篮球部也几乎没有休息。
我觉得明美说的没错。
「虽然有点极端,但人际关系也属于需要舍弃的那部分」
「想要赢的话,就要舍弃一些东西啊。既然彩华都这么做了,那我也试试吧」
「你和我的条件差不多吧,毕竟都是一个部门的」
「如果想要改变这个条件的话,也不是不行」
明美静静地说完后,站了起来。
「谢谢你,感觉爽多了!」
「怎么啦,一本正经的」
「能认识彩华真的太好了」
我不由得眨眨眼。
明美很要强,我觉得今后很难和她成为朋友。可即便如此,如果有同一个远大目标的话,也许总有一天会互相理解的。
「这句话,留到全国大赛之后再说吧」
「以防万一」
说完,明美就离开了部门活动室。
即使从篮球部隐退,说不定我们也能顺利的成为朋友。
——在退役赛之前,我是这么乐观的想的。
县级大赛的第二轮比赛现场。
对手是王牌球员的年龄总体比我们小的强校。虽然这场比赛打的势均力敌,但只要我们正常发挥,拿下比赛并不难。
虽然我们一直按计划主导着比赛,但分差却在逐渐缩小。
主要原因是明美状态不佳。一对一总是处于下风,关键投篮也进不了球,远投更是全部打板。
特别是第三场,原先对方针对我们两个进行防守的队员很快就放松了对明美的盯防,转而2对1来死防我。
到现在为止也有被双防的情况,可现就像被针对一样,无论如何也无法突破防守。
顾问忍无可忍,可暂停已经用完了。
第三局结束后,我在长椅上休息时,观察了一下队友的状态。友梨奈也注意到了明美的不适,但她没办法说什么。
「明美」
我对呼吸急促的她说。
篮球是一种大体力消耗的运动,要不断在体育馆的篮球场上来回跑动。以她现在的消耗状况,继续留在场上很难逆转现在的局面。
「和志乃原同学交替吧」
「……哈?」
对于我这个队长的指示,明美显得有些不满。
这是我第一次逼她替换,显然她有些难以置信。
「换人。现在的你可能会让这场比赛输掉的」
顾问胆小的不像是运动部的人,同年级的队友也无法说动明美。
因此,只有我才能说这些话,如果我不明确地说出来的话,明美是不会知道现在的状况的。
最佳候补志乃原同学也是明美自己推荐上去的。
在我看来,虽然志乃原同学的技术不太成熟,但她一直保持着体力,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比明美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志乃原同学」
听到我的呼声后,学妹紧张的回了句:「在!」
「你和明美——」
「等一下」
听到明美出声制止,我就没继续说下去。
中场时间只有两分钟,现在已经所剩无几了。
不管明美接下来会说什么,现在已经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虽然让志乃原上场比较好,但萌比我累得多,让她和萌换的话,胜算更高」
「咚」的一声,重启比赛的铃声响起。
决定的时间只剩下几秒了。
虽然萌和明美一样,体力消耗的很厉害,但我还是想把明美换下场。状态低迷的她一出现在球场上,队友间的气氛就很沉重。
但这不太可能成为直接影响比赛胜负的关键因素。虽然还有些担心,但萌想换下去的话,我也没办法用这种理由拒绝。
「我,我想换下去」
胆小的萌听到明美这么说,似乎屈服了。
我死心了,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萌和志乃原同学换。然后友梨奈和志乃原同学的位置交换,互换盯防。志乃原同学就按你习惯的节奏,积极快攻。友梨奈来做明美的掩护,为她创造进攻机会」
一口气说完后,我为了鼓舞大家来了一句:「上吧!」
现在我们的优势是领先4分。如果对方选手还能活跃起来的话,差距很容易缩小。
但现在对方球队的状态也不怎么样。再次拉开比分差距晋级也不是难事。
志乃原同学夹杂着紧张和兴奋地走进球场。
「真是可靠啊」
明美跟在志乃原同学身后,小声嘀咕着。
她的声音里参杂着某种阴暗的情感。
或许,我在刚才最后的那几秒钟还能再做点什么。
冥冥中觉得自己已经错过了能挽救一切的最后的机会。
——当志乃原同学最后一个投篮也没能进球时,我确信了我的直觉。
状态下滑的明美一个劲的给志乃原传球。
志乃原同学也在竭力做好自己的工作,但由于技术不够,以及明美传球精度的问题,分差越来越小。
随着时间的推移,明美的状态越来越差。
在最后的几分钟定胜负的时间里,志乃原同学的身体始终显得很僵硬。
我也被对面两个防守死盯着,现在的结果当然不只是明美和志乃原同学的责任,但很明显,她们两个人都没有发挥出应有的水平。
比赛结束的哨声吹响,大家纷纷在球场上列队。
即使输了,我也没有流泪。
虽然也会受打击,但难以置信的心情占比更大,眼前的一切完全没有实感。
现在的情况,与其沉浸在失败的悔恨中,不如腾出精力处理今后的事情。
我从没有想过会在这里输掉,所以完全没有准备退场的寒暄。
……只能边想边说。
没能达成入部时立下的远大目标的我该说些什么呢?俯视着在哭泣的队友种冷静思考的自己,有种不寒而栗。
突然,我和志乃原同学四目相对。
那眼神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是了,原来是这样。
宫城甩掉明美,转而向志乃原同学表白的事,我也有所耳闻。
明美说赢不了的人,就是志乃原同学。
我确实说过为了胜利要舍弃一些东西,但没想到她居然在比赛中挑起私怨。
……志乃原同学也不容易啊。
我的感想只有这些。
虽然察觉了明美愚蠢的行为,但我不想跟她对峙。
即便印证了心中的想法,也无法掩盖球队失败的事实。
与其给即将隐退的队友带来额外的打击,不如认认真真处理好眼前的事。
我和志乃原同学算不上特别好的关系,她只是个会和我偶尔闲聊的学妹。
对我来说,比起回应她的视线,安抚其他部门更为重要。
在我们这些即将隐退的三年级生中,有没能入选比赛的人,也有连替补都没能选中的人。
我没能回应这些人的期待……都怪我没及时阻止明美。
但我现在只想把这份感情压在心里,向他们表达感谢。
或许是我的自我满足吧,但我想优先考虑自己的感受。
视线从志乃原同学身上移开后,我继续和其他社员一一打招呼。
在观众席上,还有没被选为替补的队友。
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突然间,对于失败的实感涌上心头,我不得不咬紧嘴唇。
到最后,我也没能摆脱对方的防守。
明美的表现确实不如人意,但失败的原因绝不仅仅如此。
几乎所有人都哭了。
身处实力至上主义部门的我们依然有着集团荣誉感,我为能有这样的团队而感到高兴。
最后,我来到了明美的面前。
明美的身边空无一人。
副队长的身边空无一人,这场景着实怪异。
「感谢你一直以来的付出」
「……为什么你不生气啊?」
「因为这样一来就结束了」
「哈哈,你还不明白啊」
明美自嘲的笑了。
「……你啊,性格有够差的」
我无视了明美的话,走过去和顾问打招呼。
唯独不想被你这么说。我在心中默默的回复她。
至于志乃原同学的事,已经完全从我脑海里剔除了。
◇◆
「彩华」
「嗯?」
从篮球部隐退一段时间后的某一天,我在走廊被友梨奈叫住。
西野友梨奈,现役时的6号选手,同时也是我的同班同学,和我关系最好。
「听说了吗?篮球部的事」
「志乃原同学退部的事?」
「对,就是这个。任命真由为队长的是彩华吧?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我也不清楚」
老实说,我对这个不感兴趣。
现在是三年级的九月。
高中入学考试迫在眉睫,焦躁的氛围已经渗透到了整个三年级。
我也要为迄今为止沉迷篮球的自己买单,心力并不宽裕。
虽然想要报考的学校完全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或许是被整个年级的氛围影响了吧,我也有些焦虑。
认真学习的话,肯定不会有太多的空闲时间。
友梨奈和我想的一样。不过,心地温柔的她即使百忙之中也会留出注意周边的余力。
「我打算和真由好好谈谈」
「是吗。不要太深入了」
话音刚落,友梨奈就伸手捏我脸蛋儿。
我不由得哼叫起来,能和我有肌肤接触的只有友梨奈。
「这是什么话啊?现在到处都是关于真由的奇怪的传闻。散布流言的人是谁,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我不知道啊。我对低年级的纠纷不感兴趣」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友梨奈生气的哼了一声。
我的语气确实有些冷淡,但我也确实不感兴趣。当我还是队长的时候,我会处理好所有的分内之事。
但我现在是考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事不关己的纠纷上。
当然,如果那些是关于友梨奈的坏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恐怕我会大发雷霆,用尽一切手段来保护她。
我会找出问题的根源,用我的方式纠正他们,让他们不再做傻事。
但要是问我会不会为身为前部门的学妹出头的话,我的回答是否定的。
无论好坏,我的行动都伴随着风险。
现在和重要的升学内申点时期重合,在关于这个后辈的问题上,我和友梨奈的想法相左。
「要不先看看情况,然后再做打算?」
「真是的,你人也太好了吧」
「你以前不是说过喜欢这样的我吗?」
友梨奈似乎知道我接下来想说什么,但我并没有感到不高兴,反而有点开心。
——算了,随她去吧。
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坚持的友梨奈,既然这样,作为朋友就应该帮她一把。
「……我知道了,我会帮你的」
「真的?不愧是彩华!我就知道你会挺我的!」
虽然我很想从抱住我的友梨奈手里逃跑,但每次都会被抓住。
反正一会就结束了,还是老实点吧。
可不知怎么的,今天抱的特别久。
「差不多可以了吧,友梨奈」
「抱歉,再一会好嘛」
「……真拿你没办法」
我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虽然是从一年级才开始来往的朋友,但我想这份友谊可以持续到我们长大。
友梨奈拥有我所没有的东西,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当我明白这一点时,或许就有所成长了。
「——长大成人之后,也请你多多关照呀」
说完这句话后,友梨奈放开了我。
「当然!」
还是一如既往的笑容。
然后她的表情僵硬起来,含糊地说了句「那个啊」。
「……所以,今天说的真由的事,可以拜托你吗?」
「当然了,现在就去看看吧。因为是友梨奈拜托我嘛,所以说我会尽力去做的」
听到我的回答后,友梨奈垂下眼角,点了点头。
二年级教室之间的走廊上弥漫着一种与三年级完全不同的氛围。
我和友梨奈走在一起,感受着从各方投来的视线。从室内鞋的颜色一眼就能看出我们是三年级生。
「啊」
友梨奈小声叫了一声,我回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志乃原同学正在和一群女生聊天。
什么嘛,很正常啊。
我想这么说,却感觉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志乃原同学看起来似乎有些疲惫。
如果是别人的话,可能不会注意到这种变化。但我作为前队长,关注了她一年多,肯定不会放过这种小细节。一想道是我最后装作没看见而导致她现在的这幅样子,悄然升起的罪恶感便刺痛着我的胸口。
志乃原同学是少有的主动向我搭话的后辈。
据友梨奈说,我总散发着一种难以接近的气场,其他后辈都对我敬而远之。
知晓这件事后,我偶尔也会注意和后辈搭话的态度,但最后能闲聊的,也只有志乃原同学。
她是一个偶尔会散发出异样氛围、令人印象深刻的学妹。
「看到这个之后,你没有什么想法吗?」
回到三年级的的走廊后,友梨奈开口就问。
虽然我想掩饰罪恶感,但还是坦率的承认了。
「有啊……是明美吧」
我没有阻止明美。
没想到在退出部门活动后,这种现象还在继续。
某种意义上来说,志乃原同学现在这个样子,我也有责任。
友梨奈稍稍低着头,说:
「毕竟我太弱小了。就算我想为她做点什么,也一定会办不到……或许正是因为我这么想,我才做不到」
「才没有这种事。正因为友梨奈的行动,我才会想为她做点什么」
友梨奈眨眨眼睛,高兴的笑了出来。
「谢谢你,彩华。你果然很温柔呢」
「并不是,我只对朋友好」
「这样啊。一开始你无视真由,是因为你并没有把她当朋友吗?」
「说出来有点刺耳……差不多」
「那我来给你想个理由」
「什么?」
我笑了笑,友梨奈毫不在意的继续说:
「彩华很受后辈欢迎,或许其中也有真由的功劳吧。低年级生中的核心人物都很仰慕彩华,带动着大家也都仰慕彩华」
「你的意思是要我还这个人情吗……好吧,我知道了」
「嗯。欠着不还不是彩华的作风,话虽如此,兜兜转转还是为了彩华」
我应该还志乃原同学的人情。这只是促使我行动的一个理由。
更重要的是,我已经接受了友梨奈的请求。
我在心里暗自苦笑,自己都觉得自己的性格很别扭。
「我说,我能趁现在问你件事吗?其实彩华你的朋友很少吧」
「有点被打击到了?」
「啊,抱歉,不是这个意思。因为能让彩华认同为朋友的人少之又少……啊哈哈,毕竟有段时间我也觉得自己只是一厢情愿」
听到这句话,我也只得苦笑。
友梨奈第一次和我搭话时,她也因为我的一句「找我有什么事吗?」而感到备受打击。
虽然不知道她本人是否还记得,但自从那件事以后,我和他人接触时会很注意自己的态度。
因此,我建立起了最低限度的人际关系。虽然被更多人期待着,但能有更多人说说话,还是很高兴的。
「别再说什么不把你当朋友这种话啦。我真的没那么高冷,一个人也很寂寞的」
「是吗?虽然彩华想找个说话的对象,但对朋友关系本身并不感兴趣」
猜中了,但还差点。
「我只是不像友梨奈那样容易交朋友而已。虽然我善于倾听对方的话,但感觉只是这样还不够」
倾听对方,对方就会向你敞开心扉。
但如果只是倾听对方而对自己的事只字不谈,我就无法向敞开心扉。我知道这种差异是交朋友的阻碍,但我缺乏越过这个阻碍的能力。
「没有你想的那么难……」
「对我来说真的很难,我当然也想交很多朋友」
……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
即使和友梨奈在学校中一起度过了很长的时间,也没有机会和她谈论这样的价值观。
但眼前的友梨奈好像很高兴的样子,看来没有做错。
「是吗?彩华也想交到更多朋友啊」
「就是啊。如果周围有像友梨奈这样好的朋友的话,我能更好的享受校园生活吧」
看到这样的自己,我多少有点吃惊。
我总习惯于用达观的视角看待周围。
「达观」一词听起来不错,但因为我心中缺少某种东西,致使我无法真心的投入感情。
我觉得和友梨奈在一起的话,能弥补心中的缺陷。和她在一起,我才感受到中学生活的快乐。
友梨奈收起笑意,竖起起食指:
「那我可以给你点建议吗?这是我给你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建议」
在气势的推动下,我不由得挺直腰背。
「好的,友梨奈老师您请」
对于我的戏弄,友梨奈脸颊绯红,故作凛然的说:
「你要时常体谅对方,这样才能交到更多的好朋友」
「体谅?」
「没错,就是体谅。不是止于表面的体谅,而是发自内心的温柔的体谅。彩华很厉害——不只是篮球上,本身也非常厉害」
友梨奈一反常态的认真,让我噤口不语。
我想再多听听她的话。
「我很喜欢你那毫不动摇的芯。说真的,我打心里憧憬着你。不过,那颗芯要是被温柔包裹的话,也会发生变化吧」
「正因为不能轻易改变,所以才叫“芯”吧」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要是没有什么好处的话,彩华你是不会行动的」
看到她这么理解我,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对于知心人的建议,我会坦然接受的。
对我来说,友梨奈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要是彩华变得温柔的话,就能遇上更好的人了」
「真的?」
「是啊,俗话说“物以类聚”嘛」
「我从没听过它还有褒义的」
友梨奈笑着说:「我也是」
「但是,这是真的。不是说一开始就遇到温柔的人,而是将自己的温柔传达给对方,对方也会用温柔回馈你。这样一来,你身边就能有更多优秀的人了」
友梨奈望着天花板,如唱诗般说着:
「我也是从爸爸那里听到相同的话。以前我半信半疑,但现在我深信不疑」
「为什么?」
「因为彩华在我身边啊」
看着她那柔和的笑容,我把差点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彩华从初一开始就是核心人物,又成熟又漂亮,文体两开花,大家都很难相信这么优秀的你居然和自己是同龄人」
「那种事——」
「彩华给人最初的印象是难以接近。眼神里从来没有对谁抱有期待。你一定有过期待落空的经历吧」
我想起了幼年时期。
那时我因期待而疲惫不堪。把自己的感情托付给他人的结果是让自己因遗憾而疲惫不堪。要是让我来的话,我能做的更好。当我意识到这种傲慢的想法时,「关心周围的人有很多缺点」的想法便根植在脑海中。
放弃对别人的期待,我感觉轻松很多。
俯瞰事物的话,我对大多数事物都不会产生动摇。但是,现在我会许应该改变一下这种想法。因为友梨奈让我内心温暖起来。
如果我的朋友都是这样的话,朋友越多我也会越幸福吧。
「想要改变周围,首先要改变自己。」
友梨奈轻轻地摸着我的头发。
虽然我不习惯这样,但我不想弹开友梨奈的手。
嗯……要不要多交几个朋友呢?
「也许我的话没什么说服力……如果彩华有了能坦诚相见的那个人的话,那他一定会一直努力的去理解彩华 ,甚至为了彩华会牺牲自己」
「那是什么啊?已经超出了朋友的范围了吧?」
虽然朋友的定义不一而同,但对来说那是另一个境界。
刚才我即使冒着风险也要帮助友梨奈,说不定友梨奈对我来说也是超越朋友的存在。
友梨奈想了一会,说:
「唔……那应该就是挚友吧」
挚友吗?听起来还不错。
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中,还没有遇到过能称得上是挚友的人。
我甚至在想,真的有愿意全盘接受我的人吗?
虽然有人对我抱有单方面的期待,但我觉得那样是无法成为挚友的。
可提出『挚友』这个概念的友梨奈,不正好符合定义吗?
我感觉友梨奈是我认识的朋友中,最接近挚友的存在。
我趁机向友梨奈确认,可她却伤感的摇摇头:
「我无法成为你的挚友,因为……」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挚友是可以为对方牺牲自己的关系,我没有那种勇气」
总觉得和平时的友梨奈不一样。
这不是贬义,而是褒义。
今天的友梨奈,似乎想把自己毫无保留的展示给我看。
但这只是我的直觉,并没有任何证据。
下次再问好了。我想了想,说:
「……嘛,先把该做的都做了吧」
按照友梨奈的说法,帮助志乃原同学是为了自己。
迄今为止我都是优先考虑自己。
今后的行动大体上也不会偏离太多。
对于志乃原同学,我多少有些罪恶感。一想到这是一个人最真实的感情时,我就松了口气。但与此同时,我也不再后悔退役赛当时的选择。
当我什么时候真的能认真考虑他人的心情时,我一定会后悔此事吧。
之后,我为了平息流言,认真的改变部门里的每一个后辈认识。
我和低年级生的核心人物深入交流,将接触的人控制在最小限度而取得最大的效果。
如果我们的行动过早地被明美发现的话,那就没有意义了。等一切结束后,我会直接去问明美。
然后过了几个星期后,情况有所好转。
在友梨奈确认传闻消失后,接下来就是明美了。
如果她不听劝的话,很可能会发展成一件麻烦事。考虑到明美她也要参加考试,估计会老老实实让步的。
围绕志乃原的事,就此告一段落。
——友梨奈转校了,就在这个时候。
在我面前,完全没有表现出一点征兆。
不,不对。
是我没注意到。没注意到友梨奈的变化。
我确实意识到友梨奈和平时不太一样,但却没有细究此事。
友梨奈说过,努力想要理解自己的存在就是挚友。
友梨奈没说我是她的挚友,也许是在暗示我没有努力去理解她。
「……可我们是朋友啊」
没错,我们是朋友。
只有这个关系还不够吗?
我和友梨奈的联系方式只有邮件。既然没有征兆的就离开了,就说明她不想再联系我。
——一厢情愿,原来是这么的可怕。
我一定让好多人都有过同样的感受。
友梨奈最后想告诉我的,是这个意思吗?
我惊讶的发现自己的眼睛湿润了。
并不是想哭。我能为朋友的离去感到如此的伤心,能拥有这种感情,是一件幸福的事。
可当我意识到这只是一厢情愿后,却是如此的悲伤。
……下一次,如果出现了可以成为挚友的人的话。
我就去努力的理解他吧。
虽然多少感到她有些违和,但我却没有多问。我不想重复同样的错误。如果那时能再多说点什么,或许结果就不一样了。
未曾谋面的挚友,说不定哪天就会出现了。
或许有一天,我们的关系能深到从表情就能知道对方心里的想法。
我会珍惜友梨奈给予我的价值观。
虽然我不打算完全按照她说的来做。
——前路漫长啊。
既然友梨奈不在了,我只能努力邂逅更好的人。
退役赛上没能流下来的泪水,此刻夺眶而出。
◇◆
走出高中的校园区域,不知过了过久。
照目前的速度,应该还有一段时间才能到家。我无视了羽濑川的制止,感觉脚步比平时更沉重。
在不远处的地面上,深褐色的枯叶随风飘摇。
那些枯叶也曾作为绿叶熠熠生辉。
——回忆终了的我,自嘲的笑了。
我曾优先考虑自己,抛弃了志乃原同学。
事情平息后,偶尔会在校舍里看到她,不过,她的眼中并没有怨恨的神色。
志乃原同学一定还喜欢着我吧。
……不知为什么,她看向我的眼睛总是闪闪发光,我不止一次地对她那充满希望和期待的眼神感到困惑。
被人期待是常有的事,但我从志乃原同学的眼底,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东西让人感到毛骨悚然,仿佛她要把自己的一生都托付给我。
但在退役赛上,我把自己的这些推测全都抛之脑后。
隐退后,我就和志乃原同学再无关系了。
『前部门的学妹』这个关系,在我心的优先级可没那么高。
……正如友梨奈所说,我对人太冷淡了。
当友梨奈转学之后,我开始感到孤独时,我终于理解了志乃原同学的部分感受。而在我被榊下孤立的现在,我进一步能感受到志乃原同学的心情。现在的我,能体谅他人了。
可事到如今,已经无法挽回了。
托友梨奈的福,我多少还是补偿了志乃原同学。可是,还不够。
——这时,手机响了。
是来短信的声音
『过得怎么样啊,美浓?』
「……榊下」
我眉头紧皱,好久没有收到他的短信了。
……是啊。
头好痛。
我认为这一切是自作自受,是抛弃了志乃原同学的报应,一直以来我都在试着接受现状。
但我从未有过像现在这样四面楚歌的经历,老实说,有点被吓到了。
但我想起来。
我必须固执己见。
为了补偿那孩子,我不能舍弃“我”。
我必须独自面对这种境遇。
因为这一定是她心目中的“美浓彩华”。
她心目中的我,一定会和榊下正面战斗的。
被榊下陷害后,我不想把女生卷进来,所以没有忤逆过他。不断接受来自班级红人的施压,是我对中学时代的赎罪。
但如果是中学时代的我,绝不会这么想。
这与和明美冷战完全不同。如果我陷入困境,我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反击。
比起周围的人,最优先考虑的应该是自己。
这种想法到现在也没有改变。
想着想着,我感到一种黑色的情感在我心中盘旋。
如果是我的话,也可以用莫须有的罪名陷害榊下并孤立他。
……无论付出多少代价。
我打开手机,脑海中浮现出最坏的选择。
如果真的这么做了,立场立刻就会逆转。至于为什么在一瞬间就想好了。或许是在这种被孤立的状况下,我无意识中就想出了对策。
那是践踏榊下尊严的行为。
我撇撇嘴,心想这与我何干。
我还没有温柔到能为加害者着想。
无论人类如何大谈理性,排除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存在是生物的本能。
……这真的是对志乃原同学的赎罪吗?这种想法已经无所谓了。说到底,我只是拿『赎罪』这个词当挡箭牌而已。本来我的性格就有问题。
一瞬间,友梨奈的脸掠过我的脑海。
「……对不起」
我果然还是没办法变得温柔。
我觉得自己现在的性格比中学时要好很多了。虽然是有意为之,但意外的乐在其中。
而且,朋友也确实比中学时代要多不少。
但我为他人着想的结果,却让男生对我抱有没必要的期待,导致现在自己被孤立。
这样的结果,是友梨奈和我都不想看到的。
我所希望的,是拥有像友梨奈一样的知心好友,是超越好友的挚友。
如果不能实现的话,那让“我”回到中学时代的话也好。
不对,“我”理应要回去。
——随时都可以依赖我啊。
我睁大眼睛。
……羽濑川。
时间停止了。
羽濑川刚才的表情和声音,在我脑海中回响。
那家伙明明被我牵扯其中……却还义无反顾的靠近我。
我不想让他再受牵连,所以才一直回避他。
比起他自己,他更在乎我。
说不定,那家伙就是我的——
「……还是算了吧」
我关上手机,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怎么了?
……友梨奈,没想到我的挚友是一位异性啊。
回想起来,我确实对那家伙的变化很敏感。
我会下意识的观察他的表情,会提醒他有什么要注意的事。
虽然对志乃原同学还怀有强烈的罪恶感,但与其对不知今后是否还会重逢的人进行自我满足的赎罪,不如好好珍惜眼前的人。我想报答那个想坐在我身旁的那家伙。
「我,要舍弃“我”」
喃喃自语时,心中的负担轻了好多。
再次打开手机,看着屏幕。
对于榊下的邮件,我回复道:
『好久不见!很高兴你能给我发短信。我过得很好』
手指敲出了不像自己会说的话。
不过,这样就可以了。
不想给那家伙添麻烦的话,这样就好。
我说,羽濑川。
如果我说我想和你成为挚友的话,你会笑我吗?
如果能和你成为这样的关系的话——你,就由我来守护吧。
不知何时停下来的脚步,再次向前迈进。
眼前依然是光秃秃的树木。
但我知道。
这些枯树在春天会开出灿烂的樱花。
我知道的。
第十一章 现在的我所能做的
秒针前进的声音,支配着一室一厅的空间。
彼此相顾无言,几分钟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听完彩华的话,我陷入了沉默。自那以后彩华也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大概是想等我得出结论吧。
她和志乃原的那件事,有点出乎我的意料。结合志乃原的话来看,她们的现状是两人想法阴差阳错而导致的结果。
彩华也有过错。我所认识的高中时代的彩华,就算不愿意花费太多精力,也会处于同情,当场就采取最低限度的行动。
但那是反省中学时代的事后有所成长的结果,过去的彩华也有无情的一面。
人要通过反省过去而成长,才能变得坚强。实际上彩华就是经过了中学时代才得以成长。
……假设我从局外人的角度来看的话,这件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大家表面上都对志乃原当时的异样视而不见,那可以说所有人同罪。这是大势所趋,就算是我也会在表面上默许。
虽然有人会看不下去,但这种情况很少。
除开中学的那件事,其实默许并非总是坏的选择。
如果只是个体的默认,那应该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被责备而做出的选择。为了保护自己,有时确实会做出无情的判断。在青春期尤为明显。
虽然听起来有点残酷,但如果主动介入熟人和不熟的人之间的纠纷,一不小心就会殃及自己。
要是我不知道当事人是谁的话,我应该会得出这样的结论,这件事就此打住。
我没有在现场,连他们当时的长相都不知道,现在能做的事几乎没有。
没错,是几乎,而不是零。
高中时代的彩华,觉得没必要和我说过去的这些事。
如果我站在彩华的立场上,或许也会采取同样的应对措施。
在新的环境中埋藏过去,以崭新的、漂亮的自己开始新的生活。
基于这种感情,彩华将过去告诉了我。
对此,我也必须要做出回应。
「喂」
听到我的声音,彩华抬起头来。
表情——竟然和平时一样。
眼角稍稍下垂,但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上次去大学的路上,你对我说过吧。优先考虑自己是很常见的想法啥的」
那天雷声轰鸣,我们约好在车站前碰头。
当时并没有在意,但回想起来彩华确实有偶尔会说这句话。她只有在某些重要的时刻来临前才会说这句话。
「那句话不是对我说,而是对你自己说的吧?」
彩华睁开眼睛。
「……是啊」
短短的肯定,脱口而出。
优先考虑自己。
这句话也有一种自我防卫的意思吧。她想让我肯定“优先考虑自己”的这种想法,来减轻过去的罪恶感。
换句话说,想逃到轻松一点的地方去。
但是,我也没资格说什么。如果有谁能毫不犹豫堂堂正正的说出这句话,那么他应该是一个比我要好一点的人吧。
要是不逃避的话,我就应该在看到礼奈和别的男人牵手时,从后面叫住她。可我直接就回家了,我逃跑了。因为我的心不想再受伤了。
但这个选择反而给我和礼奈带来了更大的伤害。
我就是这样的人,就算明白逃跑会带来更严重的后果,也不会立马察觉到这一点。
这样的我怎能没头没脑的讲一堆大道理呢。
所以,我首先要告诉彩华,我明白她的心情。
「中学时代的那件事啊,要是我站在你的立场的话,我也会那么做的。」
听到这句话,彩华抬起头,惊讶的看着我。
「一切的一切都是明美造成的吧。要是发生了和我无关的争执,对于不是很熟悉后辈,我也不会参与其中」
我高二的时候想要帮助彩华,是因为她是我无可替代的朋友。我和彩华一样,是那种会根据亲疏远近而采取不同行动的人。
志乃原自己也肯定了这种做法。
虽然她理解一般情况下这样做没错,可因为自己是当事人,所以也有无法释怀的部分,因此才会否定彩华的存在。
「『彩华学姐会帮我的』。擅自的期待,擅自的觉得被背叛,这本就不合理」
「等——」
「如果是中学时代的我,就会不去继续理会这件事。不管朋友请求多少次,我都不可能在事后去帮忙。更何况还是考试期间。应该说能在事后给予帮助已经做的很好了」
「——等一下,我不是想从你这里听到这种话」
「是啊,我也不太喜欢这种偏袒方式,老实说这只是口头上的安慰而已。其实彩华你也有不对的地方,要是我站在你的角度来看的话,我也会很后悔」
说完,我看到彩华眨了眨眼睛。
那流露出的一丝安心的表情,应该不是错觉吧。
「彩华,你知道你哪里不对吗?」
「……我不应该抛弃志乃原同学」
「你没有抛弃她。你后来不是帮助她了吗?」
「那只是一时的。当时我确实优先考虑了自己,没有考虑到志乃原同学」
「说的没错,但问题不在这里」
「……你想说什么?」
彩华再次低下了头。
声音含混不清,听起来像是在寻求救赎。
——我大概知道彩华接下来想做什么。
我确实说她抛弃志乃原这件事做的不对,她接下来就要去和志乃原道歉,并借此重新来过。
但这治标不治本。
即使彩华已经释怀,但志乃原是否能放下还是个未知数。
如果真的要重新开始的话,必须让双方都能接受才行。
就像我和礼奈说要相互抵消过错一样。
就连志乃原自己也无法断言彩华有错。明明有恨的理由,却无法责备她。
正因如此,郁闷的心情才一直挥之不去,每次看到彩华,就恨不得咬上一口。
每次都蛮不讲理的纠缠,要的就是希望彩华能接下她的怨恨吧。
为了修复两人阴差阳错而崩坏的关系,彩华要亲口告诉志乃原一个责备自己的理由。
如果不道歉的话,志乃原可能会更加憎恨彩华。
——对不起。我不应该抛弃你,是我不好。
即使这就是事件的本质,也应避免直接说出来。
要是就这么说出来,志乃原的自尊心该何去何从?
用道歉来治疗剜心之痛,只会适得其反。
这已经被很多口口相传的故事证实过了。
可即便如此,彩华还是发自内心的想要道歉。志乃原也需要接受她的道歉。她们需要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理由。
现在的我所能做的,就是把这些想法摆在她面前。
「……假设你要帮助的对象并不是和你关系亲近的人。而且这个人如果有可能要被他人陷害的话,即使没有确切的证据你也会立即去帮助他。只要有一次袖手旁观你就无法饶恕自己。像这种事情只存在于理论中,这不现实,世事难料,志乃原她也明白这一点」
「你怎么肯定她知道这种事?」
「再次见到志乃原的时候,她有责备你抛弃她这件事吗?」
听到这句话,彩华沉默了。
志乃原无法接受的不是彩华抛弃了她,而是彩华变了。虽然两件事之间密切相关,但本质却相差甚远。
无论彩华当时作何打算,她都为志乃原终止了流言。
对于过去的志乃原来说,这或许是一种补偿。
但是,对双方来说,随着时间的流逝,即使知道了当年彩华在背后做了什么,也无法弥补失去的感情。
「但是,除了对这件事道歉……说什么对不起没有亲近她,是不是太过傲慢了。对于志乃原来说,这种道歉是不需要的」
「是啊」
「那么——」
「彩华应该被责备的地方,首先是没有管理好部门的氛围」
她睁大眼睛,咬紧嘴唇。
「你是部门的队长,而明美却能在部里随心所欲,这本身就大有问题」
中学时代的彩华虽然性格上和高中时代不同,但同样也是班级的核心人物。
而且,她还是部门中的队长。
她有着可以改变部门活动氛围的能力。之所以不想改变,是为了避免和明美发生冲突。
乍一看是无可奈何的选择,实际上只是把他人当做逃避的理由。
这是志乃原作为曾经的部员,首先应该追究的问题。
「明美在平时的练习中就很傲慢,你却没能一一提醒她吧?我知道你讨厌争执,但如果能从小事上纠正的话,结果或许就不同了」
「……这是」
彩华欲言又止,摇摇头说:
「……不,说的也是啊。就算再怎么注重实力,能预防的事太多太多了,可我总是对明美放任不管」
「嗯。而且……明美说的比不过的人,不是志乃原」
从之前和明美的对话中,能明显的感觉到这一点。
彩华好像还不知道这一点。
如果明美和彩华在大学也相处的很好的话,一定能敏锐的察觉到这一点。但从中学时代的固有观念使得彩华没有注意到。
「明美她啊——」
「——等等。不要再往下说了」
彩华制止了我。
我刚想问理由,彩华就继续说:
「我自己来想,剩下的我自己可以解决」
「……是吗」
我还有一件事想和她说。
但看向这边的彩华眼中透露出坚定的神色。
那时从高中时代就认识的神色。
「虽然还有一件事,不过现在看来应该也不用再说出来了吧」
「嗯,不自己去探求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声音变得洪亮起来了。
好像已经没事了。
我松了一口气,彩华带有歉意的说:
「……我,一直在逃避啊。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不,应该说我不想意识到。如果你没有认识明美的话,中学时代的这些事情你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是吗?光顾着逃避的人可不会自己跑去见礼奈哟」
独自去见可能恨自己的人,一般人可做不到这一点。
「……也许吧,但礼奈同学说了,我……」
「我?」
「“不要为了自我满足而道歉”,我差点重蹈覆辙」
礼奈,原来还说了这样的话吗?
是我让彩华从礼奈那里听到了这句话。
这一点必须铭记于心。
「这样啊」
「谢谢你,谢谢你能直截了当的批评我」
彩华眯着眼睛,笑了出来。
「有你在我身边,真的太好了」
看到她这样子,我不由得移开视线。
「……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如果不是现在,我也不好意思说出口嘛,幸好你是我的挚友。如果没有你,我……只会一直在逃避」
「这样啊——都是我的功劳啊,嗯。快谢谢我」
「…………咕」
彩华攥着拳,恶狠狠的瞪着我。
按照以往的样子,这会她会反驳我说「别得意忘形了」,可现在她却一脸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真想把这难得的表情截图保存下来。
说起来,我也没有做过什么值得感谢的事。我总是受她照顾,现在只不过回馈她罢了。
即使没有这个原因,为挚友两肋插刀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想成为她的助力所以帮助她,我真的很高兴自己能为彩华出一份力。
所以,能让彩华摆出这个表情,真的太好了。
以后肯定会再次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一想到被彩华感谢过,我就眉飞色舞的。
我喜欢这种平等的关系。
「……呼,真的,很谢谢你」
彩华站起来向我道谢。
我也随着站了起来,彩华突然好奇的问道:
「你,现在要回家了吗?」
「当然了,不然还能去哪?」
「不啊,不是有挺多地方能让你留宿的嘛」
「没有!」
「开玩笑的」
彩华说着,视线落在我的口袋上。
雪豹钥匙圈从口袋中漏了个头出来。
「这个东西,你一直在用吧?」
「嗯,我很喜欢」
这是在高二的冬季和彩华成为挚友的时候,从她那里收到的钥匙圈。
今天我从彩华那里听到的全是关于她中学时代的事情。
但是,总感觉彩华好像还想说些中学以外的事。
虽然没有证据,但是我确信如此。
或许她刚才说的话就和这个有关。
「我也很高兴能成为你的挚友」
不知怎么的,这句话脱口而出。
没有别的意思,可此时此刻,就觉得必须得说出来。
「什么啊这是」彩华笑着说道,走到玄关。
我跟在她身后,穿好鞋子。感觉脚肿的比平时更加厉害。
忍住肿痛感,我来到了走廊。
之后来彩华家的机会会少很多吧。一想到过段时间才能再看到这独特的装修风格,我想把眼前的所见全部印在脑海里。
环顾四周,彩华突然长舒一口气:
「——长大成人之后,也请你多多关照咯」
「……嗯,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呵呵。谢谢你」
彩华微笑着说。
下一秒眼角下垂,漂亮的眸子一下子暗淡了许多。
今天还是一如往常。
愿这份日常永驻。
我暂时站在关上的门外,如是祈祷着。
第十二章 赌约
橙色的球在空中翻飞。
位于双方选手中间的球此刻从裁判的手里飞向空中,由先抢到球的一方组织攻击。
脚尖传来触感,球落到了左后方。
明美一拿起球,就立刻带球冲向对面,男生则是在她身后拼命追赶。
明美已经连续两周来『start』露面了。
如果把她安排在女子比赛中,就无法保持两队的平衡,因此只能把她安排在男子比赛中。她本人对此倒是并没有什么意见。
能与现役女篮王牌选手抗衡的男生很少,明美的单手球技也让人看的入迷,比赛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兴奋感。
和明美同队的我,一看到她和对面一对一,便立刻跑去回防。
在和她同队多次后发现,她一对一的成功率极高,与其跟着抢篮板,不如回防阵地,打乱对方的进攻。
哨声一响,比赛暂停。
在明美投篮时对面犯规,被罚两个球。
明美向中线方向走来,她完全乐在其中地和队友击掌。
我看了一眼场外,志乃原正在以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我。
——如果明美学姐再来的话,我就不想待在『start』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曾经陷害过自己的人却来到了自己刚来的新环境。即使事情已经过去了,但深深刻在心里的伤口却不会愈合。
可明美还是频繁的来到这个体育馆,慢慢地便和社团里的人混熟了。对志乃原来说,她一定会觉得自己的容身之地被入侵了。
『start』的宗旨是来者不拒。
正因为如此,志乃原才会成为这里的经理,礼奈也偶尔的来这里露面。除我之外,也有很多社员也受惠于『start』的理念。
也正因为如此,很难将明美拒于『start』的门外。
藤堂也察觉到志乃原有点不对劲,但他不知如何应对,什么也做不了。
我本人则是被志乃原下了封口令。
但在这样下去,志乃原迟早会成为幽灵社员。
她好不容易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容身之地,作为前辈我想守护她。即使志乃原说想要一个人面对明美,不想得到我和藤堂的帮助,我也不能就这样视而不见。
但我要是直接介入的话,最终一定会被志乃原知道的。
——欢呼声打断了我的思考。
第一个罚球进了,社员们用掌声为明美叫好。
……虽然不想承认,但氛围确实很好。
看到现役篮球部王牌的比赛后,大家都很兴奋。
志乃原也应该能知道,明美的出现给这个社团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活力。
明美本人也觉得『start』的氛围很舒服,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笑容。
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在有部门活动的情况下安排时间的,但这样继续来『start』的可能性应该很高。
第二个罚球一进,明美就立刻转身回到自己的阵地。
她坚持像男生一样单手投篮,或许是作为部门成员的矜持吧。
和明美视线交汇后,她向我伸出手来。
因为两个罚球都进了,一般都会击掌庆祝。
「好球」
和她轻轻击掌后,我立刻跑向身为对手的藤堂。
藤堂的运球速度很快,必须有人上前帮忙。就算不故意击掌,明美也很难对藤堂的进攻做出及时反应。
在志乃原的注视下,我只能做出这样的小小抵抗,但我不想仅仅如此。
与其这样做,不如无视志乃原的意愿直接说出来,这个符合我的性格。
「悠太!」
听到明美尖锐的呼喊,我的肩膀抖了一下。藤堂则趁机消失在我的视野中,我慌忙回头。
明美也上来帮忙,但因为身高差原因没能挡住藤堂的投篮,藤堂就这样拿下一球。
「发什么呆啊」
「抱,抱歉」
「真是的,打起精神来啊」
明美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便向对面跑去。
她离开时爽朗的笑容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果没有从志乃原和彩华那里听过以前的事,我很难想象明美的内心世界。
但另一方面,正因为我亲眼看过明美的内心世界,我才相信两人的话。
现在的明美,是全身心的沉浸在快乐之中。
回到中线后,明美又开始一对一。
之后再说吧。正这么想着,篮球突然飞了过来。。
极具技术含量的盲传使得观众席上欢呼不断。
我接住球,直接一个三分投了出去。好在老天赏脸,球进了,我也松了一口气。
「好球!」
「喔!」
我礼节性的回应明美的击掌。
真是讨厌的感觉。明美的笑容明明那么清澈,可一旦得知她那隐藏着的那一面,就觉得现在的一切都是谎言一样。
我要是刚才慢半拍,绝对会挫伤手指的,求求她收点儿力吧。
结束比赛的哨声响起,明美摆出胜利的姿势。
这样一来,明美的球队就取得了四连胜。
我草草的打了个招呼后,便向场外的志乃原走去。
志乃原看到我后,一边高兴的喊着「学长!」,一边走过来。
「真是好球呀。给,水!」
「谢谢,今天的玛捏也很有精神呢」(注:日语中的经理是“マネージャー”,取前两个片假名的谐音就是“玛捏”)
「请不要用奇怪的简称代指“经理”,别人是绝对听不懂的」
「没有的事,不就是用两个字代称吗?」
「几个字中的两个啊……」
我们正高高兴兴地聊着日常话题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悠太」
不用回头,从志乃原的表情中就能知道谁来了。
「嗯?」
「很抱歉在聊得正欢的时候打扰到你们。我们两个人可以聊一聊吗?」
明美一边撩着头发一边问道。
志乃原在一旁强颜欢笑,仅仅达到了不失礼貌的程度。
看样子还是拒绝比较好。
「抱歉,刚才我给志乃原安排了工作。要不我来代替她吧」
听到我的回答后,明美眨眨细长的眼睛。
「哈哈,我要找的不是志乃原,是有事找你哦,悠太」
「诶,找我吗?」
「嗯,可以出去一下吗?」
说着,明美拉着我的袖子便往外走。
要是我的话,就不用担心会发生什么事了。
要是再拒绝的话,事情可能会朝着麻烦的方向发展。于是我打算跟过去看看。
就在这时,另一只袖子被什么人给抓住了,练习服绷的紧紧的。
转头一看,是志乃原。
就好像条件反射一般的伸出手来抓住我,志乃原自己也惊讶的眨眨眼。
「怎么了?」
「那个,那个……」
不要走。
志乃原的想法顺着衣袖传达过来。
但是,要是我继续留在这里,可能发展成对志乃原不利的情况。在这继续站着,多余的交流也会——
「志乃原?」
明美开口说道。
困惑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威慑。
志乃原稍作犹豫,最终开口说到:
「……学长答应要帮我完成工作,但突然被带走的话,我会很为难的」
「哦——,是什么工作呢?」
「那是……」
志乃原吞吞吐吐的。本来就没有事先想好理由,不可能那么顺利的编出理由来。
我正想接话,但明美抢先说:
「我啊,要向悠太告白」
「哎」
志乃原惊地睁大眼睛。
我也吓了一跳,可明美却笑了出来。
「开玩笑的。但想要两个人一起去玩倒是真的,不过惹你生气了就不好了嘛?」
明美眯着眼睛看向这边。
那锐利的目光从中学时代起就没变过吧。从志乃原拉扯我的力度开始变强就是最好的证明。
「志乃原喜欢悠太吗?」
「……为什么这么说啊,明美学姐」
「你知道悠太还有彩华在吧?还是早早放弃比较好喔,这是不可能的」
「适可而止吧」
我甩开明美的手。准确的说,当我想甩开明美的手时,她就早早的放开了我。
「我搞错什么了吗?」
「错的一塌糊涂。你以为你是谁啊?」
我有点气上头了,意识到这一点后赶紧掩饰好表情。
如果在这里发生争执的话,只会让志乃原的处境变得更加尴尬。
在榊下这件事上,争执会让事情朝好的方向发展,但在明美的事上,我不认为争执能起作用。
「不好意思」
我向她道歉,明美缓缓笑了。
表情很平静。我以为她会对反抗她的人绝不姑息,这个笑容着实出乎我的意料。
「……悠太你啊,是因为这孩子是你的学妹才庇护她的吗?好厉害啊,明明庇护她又没有好处」
「又不是因为有好处才帮她。」
「……哼,这我就搞不懂了」
仅从字面意义上看,这就是挑衅。
明美的视线落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志乃原也有些为难地抬头看着明美。
「志乃原也找到了啊,能证明自己是自己的人」
志乃原一脸困惑的看着明美,问到: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还没找到。我也不知道」
她自言自语的说着,我不禁问道:「没事吧?」
「——志乃原,悠太借我一下,可以吗?」
「既然你这么问我,也就是说我有拒绝权吗?」
「你说呢……这谁知道?」
不管知晓多少她们的过去,我也不可能完全理解志乃原和明美的关系。
毫无疑问,她们两人之间还有这我所不知道的过去。
不知为什么,明美现在显得很不安。
志乃原稍稍犹豫了一下后,点了点头。
「时间不长的话,可以。只要在下场比赛开始前回来就行。」
「嗯,我知道了」
能提出这样的条件,志乃原也算尽力了吧。
向曾对自己造成心理创伤的对象勇敢地提出条件是值得称赞的,但志乃原自己也对能和明美爽快地达成一致而感到困惑。
「不、不是。——这是怎么回事?」
明美有些不对劲。
面对这种紧迫的氛围,我也暗自好奇。
「走吧」
我先走出体育馆,明美紧随我后。
我和她认识的时间不长,猜不出她的违和感是怎么回事。
◇◆
『start』一直租用的体育馆的二楼,大部分被走廊和观众席占据。
穿过通向观众席的几个入口后,尽头便是楼梯,继续往上三层就是副场地。
副场地只有有一个篮球架的篮球场,虽然比『start』平时包租的主场地小的多,但人少的话还是很宽敞的。
正式比赛时这里被当做选手们的休息区,在『start』包租的时段则没有人使用这里。
我想带明美来这个没人的地方,走着走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我下意识的停了下来,那个身影对我说:
「——太慢了」
是彩华。
时隔两周的彩华,看起来大不一样。
并不是剪了头发什么的。
彩华穿着练习服,头上戴着一个醒目的标志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彩华满不在乎地说:
「就是我把明美叫过来的。不过我好歹也有联络你的,但你好像没看过手机吧」
「……似曾相识」
「手机很重要,随身带一下啊?」
这样的对话过去重复了好几次。
平时只要手机一响我就会拿起来看,但在社团里,我就不怎么看了。
虽然其他成员确实会随身带着手机,但我觉得在社团享受一下断网的时光也很不错。事实上,我的手机和水壶就在场外放着。
「不好意思啊,一直都放在更衣室,我会认真考虑的」
听我解释完后,彩华将视线转向明美。
「好吧。那么,明美」
「你终于愿意搭理我了?」
明美扬起嘴角,和彩华对峙。
「别再纠缠志乃原了」
「这么说的话,我应该道歉喽」
明美抱着胳膊靠在墙上,一脸严峻的盯着彩华。
「看悠太的样子,彩华应该是对你说了中学时代的事吧。怎么样,失望了吗?」
明美歪着头问。是因为周围没有别人的缘故吗?她现在的表情比和志乃原对峙时要严峻好几倍。
面对如此直白的提问,彩华叹了口气。
「明美你很看好这个老好人啊。一点都没变」
不等我回答,是为了不想刺激明美吗?
「我想说的只有一件事。应明美的要求,赌一场一对一吧。如果我赢了,你以后就不要再来了」
听到这句话后,明美慢慢离开靠着的墙壁,向彩华走过去。
我也走了进去,明美看也不看我一眼就问彩华。
「你这么做,是为了志乃原吗?」
「……是为了明美你啊」
听到彩华这么说,明美浅浅的笑了:
「说得好。……投稿上传结束了吗?」
「嗯,已经结束了」
「是吗,那就十分钟后,先得三分的赢。我不想有人以拍特写太累当借口」
明美穿过彩华,走进副场地。
副场地的入口处有一张长椅,我和彩华坐那里休息。
趁着两人独处的时机,我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我说啊,赌约是怎么回事?」
彩华耸耸肩说:
「她偶尔会来找我,说如果要是她赢了就要我加入篮球部。」
「那为什么你今天同意了?」
既然说偶尔,看来之前也有过好几次相同的经历。既然一直拒绝,可她今天却答应了,我想知道为什么。
「为了明美和志乃原……刚才我在明美面前否认,是因为不想把你卷进来」
彩华摆摆手,继续说:
「我叫你过来是想让你来当裁判。我希望你能在远处好好见证接下来的一切……能对此知情而毫不困惑的,只有你了」
「可以是可以,但我现在一脸懵逼中……不过,你真的可以吗?」
「什么?」
彩华若无其事的问道,这让我难以置信。
「什么个鬼啊,输了你就要加入篮球部吧?」
一般情况下人们是不会在意口头承诺的,可彩华的承诺从来都是言出必行,我不免有些担心。
部门活动的内容和时间比社团活动多得多。
她即是『Green』的副代表,还参加着其他社团活动,而且还有打工,想要兼顾这些并不现实,要是输了的话就必须退出某个社团来参加部门活动。
但彩华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舒适区,我不想让她就此离开。
大三再加入部门活动的话,很快就要面临退役赛。因此我不想让她离开她自己营造起来的环境。
「如果不这么说的话,明美可能会违约的」
「那你还是会遵守承诺吗?」
话刚出口,我就从彩华的表情中知道了答案:
「——那当然了。你可别小看我啊」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和明美一决胜负?这种赌约也太不公平了吧?」
虽说彩华曾是篮球部的队长,但明美在那之后的五年里一直埋头于篮球。当初的差距早就已经不存在了。
明美想让彩华参加部门活动的原因,从中学时代的那些事中就能猜出个一二。换个角度来看的话,这也能看做是对自己有利的理由。
因此挑起这场胜负,让彩华回到当初那样也就自然而然了。
尽管如此,彩华却依然一副悠哉悠哉的样子。
「这两周我也做了不少实战训练,加上平时也有摸球,应该没问题」
「平常就有摸球吗?」
她没有参加篮球社团,所以我以为她平常不怎么练的。
「当然有啊。除了锻炼肌肉以外,还会时不时的练练球,有利于锻炼身体」
「有在锻炼啊」
这么说来,记得她好像在温泉旅馆时也锻炼过肌肉。
练球也在日常规划里吗?那个一室一厅的房子好像还真能实现这一点,有点羡慕。
「我有在锻炼啊,你看我身段不就知道了?」
说着,彩华伸出双臂给我看。
穿着无袖练习服的她,皮肤看起来比平时更加通透。看似纤细的身体,拉近距离就能看见练到恰到好处的肌肉。如果不是看她现在这样,我真觉得很悬。
「不想说点什么吗?发表点感想呗」
「双臂感觉不错」
「啊哈哈,变态」
「能不能不要一本正经的这么说啊?」
她要是不问我的话,我也就不会说了。
视线不自主的就落到她的手臂上,也许是因为彩华故意伸出来的原因,反正我是说不清道不明。
「不过只许看不许摸,不然我会分散注意力的」
说的好像没有这场一对一单挑就能摸一样。要让别人听到的话,一定会蜂拥而至吧。
「以普遍理性而言,我也不想摸」
「上次摸我胸的时候不是挺高兴吗?」
「才没高兴啊!」
那是我摔碎手机时发生的事。
要是老老实实承认的话就不妙了,于是我全力否定。为此发笑的彩华,伸了伸懒腰。
「嗯~爽快多了」
马上就要到和明美说的十分钟了。
明美在篮下抱着球闭目养神,好像是部门活动的惯例。
「能成不?」
「包在我身上」
彩华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向篮筐。
那是曾背负着所有部员的期望的背影。
与明美对峙的彩华,脸上一定充满了自信。
远远看着她们二人的我坚信着这一点。
第十三章 户坂张明美
接近中学时代的象征。
户张坂明美。
是我刻意回避的软弱。
朝她走去的时候,我能感受到那家伙来自背后的视线。
……是在担心我吗?
完全没必要,我不需要这种担心。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和明美对峙。
「久等了」
我的声音平静的脸我都觉得惊讶,明美似乎也有点吃惊,皱着眉头问:
「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我点点头,大致上能猜到她想问什么。
「你高中和大学都没有加入篮球部,为什么?」
在大学重逢后,这个问题明美问了我好几次。
虽然每次我都避而不谈,但回想起来,我那只是在逃避而已。
——和大学的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不要讲起中学时代的事情。
我曾这样拜托过明美。因为我想重置过去,我想将高中时代作为我未来的起点。
我相信自己现在的人格已经可以脱离中学时代的经历而存在了。
可是,这只是我对那段不可改写的过去视而不见地逃避而已,遗留的问题仍然存在。而现在,我已不再逃避了。
「一是想换个环境,二是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加入篮球部」
「哼,你终于愿意说了,我很高兴。不过和我想的一样复杂」
「我可不管那么多」
我苦笑着回答,明美耸了耸肩。
「你说没有资格进篮球部,是什么意思?」
「我优先考虑自己的想法,给曾经的部员添了麻烦。算是为当时的过错赎罪吧」
「……原来你跟悠太说过这些话啊。感觉他看向我的眼神变了,果然如此」
那家伙一贯如此,能对他人的过去产生共情。也正因为如此,才会坦率的说出那些话吧。
「既然悠太已经全部接受了这些事,那你为什么不和他交往呢?」
「……为什么非得这样啊」
「中学时代的彩华和大学的彩华完全不一样,一行一动都有着根本上的变化,完全没有了中学时代的作风」
正如明美所说,差别相当大,所以我才不敢告诉他。
我现在的处事方式是从高中时代形成的,所以我想把之前的『我』当做另一个人。
但是,我办不到。
那时的『我』有友梨奈,有明美。在过愁善感的青春期经历了很多很多之后,才有了现在的我。经历了中学时代的『我』才成长为现在能敏锐的察觉他人心情的我。
是那家伙让我想起了这一点,温柔地把逃避的我拉了回来。
借用友梨奈的话,这就是挚友。
「与其说是男朋友,不如说是挚友」
「异性之间不存在友谊吧?」
——也许是吧。
我想回答,但又放弃了。
因为有其他的话要说。
「你没有认可你的人吗?」
「有的话,大概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这样啊」
草草回答后,我猛的挺直身躯。
……先赢了再继续说吧。
我转转手臂,再次确认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
「开始吧」
以一对一做赌。就像中学时代那样。
以训练强度做赌注,每次都是我赢,结果训练强度越来越大。
我俩的比试也受到部员们的关注,几乎所有人都在支持明美。现在回想起来,那可能是除了比赛外,篮球部最团结的时刻。
话虽如此,但现在我和明美的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
就和那家伙说的一样,就算按照最基础的的打法来组织战术,也必然会输。
但我有自信。
背后有点热。是因为灯光的照的热,还是那家伙的视线传递过来的温度?
我必须回应。我必须回应那家伙的想法,还有,我自己的想法。
为此,现在就放空身心吧。
我静静的深吸一口气。
潮湿的空气掠过胸口。
◇◆◇◆
到底是什么时候第一次看到穿队服的美浓彩华呢?
自中学隐退以后,至今已经有六年了。
在梅雨季节的那天,一如既往地下着雨。
……为什么她反应那么快啊。
这是我和彩华对峙时的真实感想。
我甚至觉得她散发的压力比中学时代还要大。
她睁大眼睛凝视着我,一举一动都不放过,甚至连预备动作都看的一清二楚。
……真可恶。
我咬牙切齿的想着。
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人夸过我。
学习也好,处事也好,我一向不得要领。
一般情况下,就算成绩稍差,也会受到父母的夸奖。可对我来说,天赋异禀的姐姐一直是我比较的对象。
我走过的每一条路,都有姐姐的足迹。
到处都有她的传说,每一项都是远超我的丰功伟绩,那是我永远也跨越不了的鸿沟。
但有唯一的一条路,姐姐从未涉足过。
那就是篮球。
姐姐在别的领域都有不错的成果,根本没有时间打篮球。虽然父母总是夸姐姐,但在篮球方面却很认可我。
因此,篮球是让我得到夸奖的唯一手段,也是我的全部。
所以,我不想输给任何人。
我是这么想的,但我却在小学篮球比赛上被美浓彩华打败了。在唯一能获得认同的路上,我输了。
在那之后的小学篮球比赛上,我一次也没有赢过彩华的队。
就算输给其他球队,我也有赢回来的实力,唯独没赢过彩华那队。
所以,在中学再见彩华时,我很高兴。复仇的对象就在我身边,在这个团队里打败她,我就能获得认可。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哎,明美从小学就开始打篮球了啊」
「——诶?」
……看来,无论对战过多少次,我都没能留在她的记忆里。
小学的我在队里无人能敌,唯一的竞争对手就是美浓彩华。
可对她来说,我和其他可有可无的对手一样。
仔细想想也不无道理。虽然我在地区大赛上还算小有名气,可从来没能再进一步。
与此相对,彩华在全国大赛中与众多实力强悍的对手展开激烈角逐。地区大赛对她来说只是个过场。
但是,我却恨的要死。
我唯一值得夸耀的就是篮球,我一直视作对手的人,却从未把我看在眼里。
……还有一件事让我很不甘心。
我有的只有篮球。
但彩华除了篮球,还有很多。
端丽的容貌,开朗的性格都受到周围人的仰慕,而且她成绩也很好。神啊,她有的也太多了吧?太不公平了吧?
一开始我没有放弃,我也曾不断的尝试追赶她。可最终我只是在校园生活中成为了小团体的核心人物。和彩华不一样,我就像是人造的丑陋异物罢了。
和恶劣的男生在一起玩,周围的人都害怕的避开我,剩下的都是些认为在这个小团体里很有面子的浅薄学生。
就这样,一个满心算计的女生和喜欢炫耀力量来获得快感的男生的小团体形成了。
作为核心人物的我,确实受到了普通学生的另眼相看。
当然也有不看好我们的人,这些人就聚集在彩华身边。
并不是彩华自己想要他们加入,而是他们想要靠近彩华。
她在部门活动以外也能受到这样的仰慕啊。
品德是天生的才能。彩华的直言不讳,却被他人当做善意的表现。
——在这方面我也赢不了。
我能赢的,只有通过努力练习,在篮球上赢过她。
如果在认同感上也输了的话,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虽然现在的实力可能还不够,但我相信总有一天能追上。为此,我在别人学习和玩耍的时候独自加练。
姐姐也很支持我打篮球,因此我想要取胜的心变得更为强烈。
有时候我会在私下约彩华打一对一,一次又一次,每次都输了。我打心底里感到不甘心,但对彩华来说这只是无足轻重的日常比试吧。
她和我不同,并不是发自内心的执着于篮球。这又让我感到无比的痛苦。
打败彩华。
不知不觉间,这成了我唯一的原动力。
「——和志乃原同学交替吧」
当我听到这句话时,大脑一片空白。
退役赛时,我肘部的状况确实不算好。尽管如此,我还是有信心在某种程度上发挥出自己的水平,但事实是我一直发挥失常。客观的讲,这个判断没错。
但唯有彩华说这句话,我无法忍受。
不知不觉间,得到彩华的认可成为了我的原动力。而被她亲口否定,等同于否定了我的一切。
如果继续和彩华待在一起的话,我会讨厌自己的。
「最重要的就是集中精力提升自己,尽可能舍弃没用的事情」
……彩华曾经这么说过。
——那么,为了那个就全部舍弃吧。为了死守我的认同感。
一旦决定放弃,剩下的就是想办法输掉比赛。
我为了保护自己,我必须要故意输掉了比赛。
这对我来说是扭曲的胜利。
看到旁边深呼吸的志乃原,我咬紧嘴唇。
志乃原有着彩华的影子。
宫城把我甩了,转身去向志乃原告白。结果他被后辈果断拒绝,肯定很伤自尊吧。
但比起这些,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她自己甩掉宫城的方式,和彩华如出一辙。我讨厌这一点。
……我不想再看见她。
在退役赛后,为了防止志乃原成为第二个彩华,我通过朋友圈散布了一些她的谣言。
谣言散开的瞬间,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堕入邪恶。
我,是一个会用这种下作手段的人。
差劲的让人发笑。
这就是户张坂明美。
为了维系这样的我,只有不断的赢下去。
可是——
——球从视野里消失了。
彩华的速度像子弹一样快,我不得不转身阻止她继续前进。
可彩华的手就像黏在球上一样,即使试图从后面盖帽,也因为慢半拍而眼睁睁看着球飞向篮筐。
彩华直接把球打到篮板上,然后快步接住弹回来的球,反手又投了出去。
……这种技巧是不能在比赛中用出来的。
彩华在全身心的对待这场对决。
而我却无法做到心无旁骛,只能半吊子的应对比赛。
彩华她一定是为了守护身后重要的人而拼尽全力应对比赛的吧。
如果真的有那样的存在,即使是我,也能改变吗?
在彩华的抢断下,球从我的手里弹了出去。
脱离我控制的球,滚到了场外。
是啊,看来还是赢不了啊。
所以,至少——
◇◆◇◆
久违的使出了换手上篮,漂亮的赢下了比赛。
这场对决过于简单了。我的体力消耗很大,而明美似乎都没有呼吸紊乱。
但是,现在比分是3-1。
再怎么说,这并不是现役选手应有的水平。
不是我强,而是明美一动不动。
无论我再怎么努力,我都有十二分的可能输掉比赛。
明美和我不同,高中和大学的五年里都在打篮球。虽然我有赢的自信,但输掉比赛的概率更大。
「是我输了」
明美坐在体育馆的座位上,脸埋在膝盖里。
「……输什么了?你没有认真起来吧?」
如果我在现役时代的话,一定会为此感到愤慨。
但明美的违和感阻止我这么做。
……果然,和那家伙想的一样。
光是听了我和志乃原的过去,就能明白第三人的心情。
你曾说我很厉害,其实我也只是一般人而已。
「——你想输吗?」
明美听了,轻声笑了。
从深埋的膝盖里传来了含混不清的声音:
「我当然不想输了,但是我动不了」
「……是吗?」
大概是受到某种背离胜负欲的感情影响吧。我也曾有过这种经历。
而她刚才的回答,让我确信了我的猜想。
「我也想有谁来指出我的过错。如果是被自己最在意的人指出来的话,一定会虚心接受吧」
听了我的话,明美的肩膀抖了一下。
确认身后的羽濑川没有动作后,我再次对明美说:
「就和你说的一样,我最在意的人就是羽濑川悠太。明美最在意的人是我,这样真的可以吗?」
在篮球部的活动室里,明美曾说过
——有个赢不了的人。
即使舍弃什么也想要赢的那个人,我一度以为她想在恋爱方面胜过志乃原。
而这正是我没能好好面对明美的证据。
「……如果不是的话,你不就尴尬了」
「说的也是。看来我猜对了,真是太好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
明美慢慢的抬起头,看向远方。
「和你说的差不多。但是,我身上还留有污点……我也是知道的」
明美露出自嘲的笑容。
「我应感到后悔才对。但我无法做出改变,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明明自己是加害者,但我却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彩华也——」
她突然停住了,但还是决定继续说下去。
「你和我不一样,当然,我知道这是天壤之别……我之所以现在感到后悔,是因为我开始认为自己是加害者了」
「嗯,是啊」
虽然那家伙说我没有错,可我现在依然在心里还是这么认为。
「……这么简单就承认了,你真的很厉害啊」
「我很弱小的」
「那你是怎么改变的?」
「因为有改变我的人。正因为有人能接受《我》,我才能做出改变」
我想为了那家伙而改变。
以前的我,就算被怪罪、被失望、被拜托,也不会这么想。
正因为那家伙全盘接受了《我》,我才决定做出改变。
「……果然是为了别人啊,就是后面的悠太吧」
「是啊」
「这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和我亲密的人,一个也没有。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随便就被推荐来了这所的好大学真是太糟了」
「这样的话,交给我怎么样?」
明美睁大了眼。
这是我这几周一直在想怎么才能帮助明美做出改变,可我只知道如何改变自己。
所以这是最可靠的办法。如果你采取和我同样的办法,我来为你保驾护航。
「让我和彩华你和好?开玩笑吧?」
「就算不和好也没关系,我以后会接受你阴暗的情感」
以前的我总是有意的避开她。
避开像明美这样无法改变的人,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必要的行为。
但那只是我在逃避中学时代的记忆。既然我决定背负中学时代的记忆继续前进,那我也要背负起明美的存在方式。
前队长和前副队。即使没有要好过,也不能说之后一直无法和好。
「……现在的彩华,生活方式太没有效率了」
「哎呀,你是不是搞错了?」
我扬起嘴角。
「我一直就很精明,可以完全接受明美」
我把手放在腰上,明美笑了。虽然很快就恢复原样,但这可能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这样子。
「可是,你要是把那家伙牵扯进来,我和你没完。还有,我周围的人也算」
「……我不会这么做的,不会的」
明美苦笑地看向我。
……真是令人怀念的眼神啊。我是唯一一个能看到她所深藏在骨子里的软弱的人了。
可我一直都在假装没看到这一点。
数秒钟的沉默后,明美站了起来。
「……我应该向志乃原道歉。在大学重逢后,我也曾寻找机会去道歉——」
「我会告诉她的」
明美听了,眨眨眼睛。
或许,她真的会以今天的事为契机,在未来做出改变。
不过现在还不是她向志乃原本人道歉的机会。
明美曾做得太过火了。不管明美怎么改过自新,站在被害者志乃原的立场上来看,都和她没关系。她曾放纵的恶的影子,还是会继续灼烧着那孩子的心。
我无法揣测志乃原内心的伤痛。
——不要为了自我满足而道歉。
礼奈同学对我说过的话,我现在终于明白了。
明美看着我,叹了口气。
「……这样啊,也是呢」
「我是说,我会找机会转告她的,如果她觉得可以再和你见面的话,我会联系你」
明美抬头看向天花板。
我也抬头看去,这里的和中学时代的体育馆不同,没有一个羽毛球卡在上面。
我们之间已经不需要隔阂了。
「……对不起,时至今日我才能正视你。从今往后,我会认真对待的」
这是我的真实想法。
如果不说出来的话,就无法传达给她。
「只要是彩华的话,其他任何人都可以以此为契机。…彩华也是受害者。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到现在还是个混账」
说着,明美一声长叹。
「我会退出篮球部,算是我的补偿吧。如果不全部舍弃的话,我是没办法改变的……悠太,这样可以吗?」
我转头一看,不知何时,羽濑川已经站在我身边了。
一定是我太专注于和明美的对话,才没有注意到她的动静。
「如果是自我满足的补偿的话,就请努力成为职业选手吧。志乃原一定会这么说的哦」
听到羽濑川的回答后,明美尴尬地下了笑。
「……也是啊,悠太很温柔呢……彩华的意见呢?」
「我不知道,不过这家伙既然这么说,应该就没错了。他比我更了解志乃原」
说着说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笼罩了我的胸口。
但是,这时的我还未能注意到。
我们三人就这样离开了副场地。
在旁人的眼光看来,这会是一个怎样的组合呢?趁着还没忘,我对明美说:
「明美篮球打的很厉害呢。虽然我已经隐退了,没什么说服力就是了」
「……不是的。谢谢。——对不起」
最后的最后,明美深深的鞠了一躬后,便转身向着更衣室走去。
今天的事,能成为她改变的契机吗?
我真切的希望如此。
第十四章 前辈,后辈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声音。
一个、两个,慢慢连成一片,随后,体育馆里渐渐嘈杂起来。
我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便往门口一看,结果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正朝这边走来。
有光泽的黑发,流丽的弧线,端正的五官。
那人既不是悠太学长,也不是明美学姐。
那是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八面玲珑的存在。
彩华学姐。
好几个社员都上前和她打招呼,可见彩华学姐的交际面相当的广。学姐一边和气的应对,一边向我这边走来。说实话,我想逃避。
向旁边看去,只见悠太学长正在和明美学姐说着什么,而明美学姐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便服。
值得在意的事情太多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注意哪边。
——又和明美学姐对上了视线。
虽然离得很远,但应该还没有远到她看不到我。
下一瞬间,我就确信了我的猜想。
明美学姐向我低下了头。
她深深的低下了头,我能感觉到这不止于表面功夫。
长长的、长长的鞠躬。
正当我猜不透她的意图时,明美学姐终于抬起了头。
冷淡的表情下似乎藏着战胜了什么的喜悦。
这时,我才察觉到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心境怎么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是学长对明美学姐说了什么吗?
一定知道答案的彩华学姐,此时来到了我的眼前。
「志乃原同学,可以过来一下吗?」
「彩华学姐,你怎么在这里?」
「我和明美见了个面」
「……你和明美学姐说了什么?」
「去走廊细说吧,跟我来」
说完,彩华学姐转身走了出去。
我犹豫了一会后,只得跟了上去。
当走到悠太学长面前时,我停了下来。
彩华学姐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回头看了我一眼,只说了句「我在二楼等你」后,就朝着楼梯走了过去。
等到彩华学姐的身影消失后,学长对我说。
「真由,你能跟着那家伙上去吗?」
「……太狡猾了,这种时候叫我的名字」
「可是,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嘛,不过还是有可能会被人看到就是了」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我想学长也明白这一点。
跟着彩华学姐上去后,会有什么呢?
「……学长不和我一起来吗?」
我这样问他,可又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坏心眼。
如果学长跟来了,我一定会固执的和彩华学姐对着干,这样就没有意义了。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学长才会留在这里。
可即使我能理解,但还是希望学长能一起来。
「我在的话,会碍事的」
「才不会碍——」
「我会妨碍你得出真正的答案。这是你们两个人的问题」
学长微微一笑,继续说:
「不要在意我的立场。不管你怎么回答,我们的关系是不会变的」
「……哼」
我转过身去,朝通往二楼的楼梯走去。
脑海里回想着学长刚才最后的微笑,我安心了不少。
……这就是学长帮助我的方式。
我曾拜托你给予我勇气,刚才的微笑就是对我的回应吧。
学长温柔的微笑,让我心底涌起了一点勇气。
而且我和他的关系已经到了可以说“真有前辈的风格”的程度。
这种实感也鼓舞着我向前走去。
一阶,又是一阶。
爬完楼梯后,就立刻看到了彩华学姐。
自从我和彩华学姐重逢后,每次见面都会起争执。
主要原因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彩华学姐对此也深受影响——
不过彩华学姐的现在的表情比以往都要柔和。
自从重逢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表情。
「……上次和彩华学姐见面,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我一开口就这么说。
狠狠的咬住彩华学姐不放是没有用的。这我早就知道。
「……最近才见过吧」
听到彩华学姐的回答,我的嘴角扬起一抹弧线。
为了暗示现在还有开玩笑的余地。
如果不这么做,彩华学姐肯定会对我的挑衅采取防备的态度。
我们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上回响着,片刻后消散不见。
「志乃原同学,你觉得我作为队长怎么样?」
是在说篮球部那时的事吧。
虽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但那时我真心憧憬着彩华学姐的超凡魅力。
可我现在想明白了。
我憧憬的并不是彩华学姐。
我憧憬的是——对恋爱没有兴趣却能被周围人仰慕的存在。
只要能满足这个条件,即使不是彩华学姐可以。
「我觉得你是个很厉害的人,事实上现在也很厉害吧」
「可是,我现在的样子并不是志乃原同学所期待的吧。」
「或许吧」
「我并不后悔成为这样的自己」
这句话让我不由得窥视彩华学姐的表情。
……她的脸上充满了自信。
她曾经是我所憧憬的存在。
可我仅仅是憧憬,根本没有想过彩华学姐的苦恼。
也许彩华学姐今天想向我道歉。
「明美不会再来这里了,所以你可以安心地参加社团活动了」
「哎?」
「要是被别人听到了,说不定又会是一件麻烦事。所以才把你叫出来,不好意思啊」
我眨巴着眼,一时理解不了现状。
「你是怎么把明美学姐赶出去的?」
对于这个问题,彩华学姐有些犹豫。
不过当时悠太学长应该也在现场,待会问问学长就好了。
彩华学姐似乎也想到这一点,说到:
「我反思了中学时代的一件事」
「一件事?什么事?」
「县级大赛的事,以及之后的事」
之后的……不会是那个谣言吧?为什么彩华学姐会——
——其实我已经隐约注意到了。我不是没想过。
那个传闻明明流传甚广,却不自然的消失的很快。
虽然我一直以为这是我人品积累的结果,但回想起来还是觉得有些牵强。可我一直对自己说,这是之前的积累得到了回报。
「是彩华学姐帮我消除的吧?」
可我却一直咬着她不放。
如果我在中学时代注意到这一点的话,我就不会对彩华学姐无端怀恨在心,甚至会更加尊重吧。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的价值观也发生了变化,不再去想这种可能性。
已经是大学生的我,心中涌起的只有一丝愧疚的罪恶感,以及决定要坦诚相待的决心。
全因为我实在是太软弱了。
我没能承认自己的软弱,所以把责任全部推给了彩华学姐。
但我会改变。
接受自己的软弱,从现在开始变得坚强。
向着那只飞旋的燕子,我暗自发誓。
「——明明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而我却因为擅自觉得彩华学姐背叛了我,一而再再而三的顶撞你」
道歉也是一种坚强。
想要变坚强,首先要承认自己的软弱。彩华学姐正是因为做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来到这里。
我不想输给彩华学姐。
「……我懂的。是我对不起你」
「不过,我现在知道彩华学姐从一开始就没有在看着我,所以没有背叛我,是我自己——」
自顾自的说着的我也注意到了。
这不是我的真心话。
因为我不想输给她,所以只要我在形式上道歉,之后再接受彩华学姐的道歉。我们在表面上重归于好,之后我再冲着悠太学长笑着说:
‘学长,圆满结束了’
这就是我的坚强吗?
我很迷茫。
忽然,一股令人安心的香味飘了过来。
还在参加部门活动的时候,我就在想,为什么明明刚才还在练习,她身上的味道却这么好闻?
——彩华学姐温柔的拥抱着我。
这是迄今为止的的第一次接触。
「现在,我想面对志乃原同学」
「面对我……」
「对不起,我一直把自己放在首位。现在我明白了,我的这种处事方式让志乃原同学受到了伤害」
——那个时候彩华的世界,还很狭窄。
悠太学长说的没错。
彩华学姐的那种思考方式本身没有错。
即使是我,也不会把人行道上擦肩而过的人纳入到自己的世界中来考虑。虽然电视上每天都播放上着令我心痛的新闻,但我从来没有为当事人做过什么。
因为我下意识地认为,每次都为和自己毫不相关的人费心,真的很累。
以前的彩华学姐,把“陌生人”定义的很广,把“朋友”定义的很窄。
所以一旦进入彩华学姐的世界,就能像悠太学长那样和彩华学姐心灵相通。
而现在彩华学姐给我的拥抱,就是她的世界扩大的证据。
悠太学长一定是因为进入了彩华学姐的世界,才能和她成为好朋友的吧。学长一定是空着手,站在彩华学姐世界的门口处。
而我却有很多的憧憬、期待和自我投影。
……空着手的人才能更容易进去。
「我也是。我曾以为自己从彩华学姐身上感受到一部分的坚强,就能知晓其余的一切」
我终于说出了真心话。
把想法说出来原来这么的困难。
我从彩华学姐怀里离开,抬头看了看。
彩华学姐比我高几厘米。很久都没有如实的感觉到这点了。
「所以,我们都是一样的。彩华学姐从没有正眼看过我,我也没有深入了解过彩华学姐。我们都一样」
多亏了学长,我才能说出这种话。
如果没能认识学长的话,我一定就这么记恨下去。
不过,这样的学长之前也有犯错的时候。和礼奈学姐闹翻的时候,学长一定很痛苦吧。
但两人已经澄清了误会,开始重构关系。
礼奈学姐也好,彩华学姐也好,包括悠太学长,大家都有着某种能克服困境的力量。
将痛苦的过去转化为力量后,我也会继续前进。
「我想和彩华学姐成为好朋友」
「和我?」
「我想从彩华学姐身上学到更多强大之处」
彩华学姐那瞪大了的眼睛眨了眨。
「我很惊讶。原来志乃原同学……这么坚强啊」
「我也想成长,我不想做一个永远憧憬他人的后辈」
听我说完后,彩华学姐高兴的笑了。
她的笑脸让我想起了友梨奈学姐。
「请不要道歉,相应的,我有一个请求」
彩华学姐的意图被我看穿后,显得有些动摇。不一会,她清澈的眼睛倒映出我的身影。
在能看穿他人本质的瞳孔里,我是什么颜色的呢?
「当我迷茫时,我希望彩华学姐能站在我的前面,我希望你能为我指明方向。所以,请永远做一个坚强的彩华学姐。战胜了软弱的彩华学姐,一定不会输给任何人」
后面有悠太学长推着我·,前面有彩华学姐指引着我。
这种得天独厚的优势,肯定会让今后的我变得更加坚强。深信着的心在胸膛里跃跃欲试。
——去依赖可以依赖的人。
学长告诉我,这也是一种坚强。
「不过,对不起,只有一件事是我赢了」
「嗯?」
「和悠太学长的心的距离。只有这一点我到现在也没输过!」
彩华学姐皱起眉头。
……我又忍不住了。
但只有这一点我想说出来。
因为我觉得在我们之间完全不提悠太学长的话,反而不自然。
「志乃原同学,你喜欢那家伙吗?」
「——大概是吧。当我确定这种情感是恋爱时,我会向他光速告白的」
说出这话的我自己也有点吃惊。话音刚落,我的胸口就燥热起来。
「……是吗?那家伙很能干嘛」
「我是不会输的!」
彩华学姐扬起嘴角,露出自信面对对手的笑容。
这让我很高兴。
和中学时代不同,我感觉自己被平等的认可了。
为了掩盖害羞,我清了清嗓子。
「……说起来彩华学姐的汗液沾到了我的衣服上,总觉得有点不舒服」
「哎?这、这种话别说出口啊!」
彩华学姐气的鼓起脸颊,像个仓鼠。
像现在这样也不错。虽然没有考虑悠太学长的立场,但我由按照学长所希望的去做了。
……可能会惹学长生气吧,但我觉得做自己就好。
再次面对彩华学姐,总觉得这幅画面有一种非日常感,莫名的觉得好笑。
彩华学姐也笑了出来。
——这好像是第一次和彩华学姐一起发自内心的笑了。
走廊里回响着我们的笑声。
中学时代所缺失的一块,终于被补齐了。
终章
在梅雨时节,我想起了一件事。
那些被我甩了的男生的表情。
反反复复拒绝了好几个后,我发现他们的表情大致都一样。
失望,伤心,羞耻。
全部都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对于拒绝方的感情,他们丝毫都没有在意。
就像他们只要摆出一副被害者的模样,我就会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
我之所以被人说性格有问题,就是因为你们啊。
如果真的喜欢我的话,希望你能好好了解“我”。
如果至今为止都有关注我的话,就会知道我完全不是那种被人告白会感到开心的人。
如果真心喜欢我,真心想和我交往,在高中时不告白才是正确的选择。
——但现在上了大学,我一次也没交过男朋友。
即使身处在能自由伸展羽翼的环境之中,我也提不起干劲。
如果在外面还不能伸展羽翼的话,那和被关在笼子里又有什么区别呢?
为了不后悔自己至今为止的行动,我参加了好几次联谊会。
所以,我的王子快快出现吧。
为了不让我自己后悔——
「喔」
羽濑川在朝我招手。
「……等你很久了」
为了掩饰我刚才的回忆,我故作冰冷的说。
不过还是被看穿了。羽濑川毫不在意的笑着:
「啊哈哈,不好意思。不过彩华不是说『start』有活动的时候不会过来打扰的吗?」
从高二的那天起,羽濑川就一直叫我的名字。
……可我却没怎么叫过他的名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想知道理由。
「你说你活动时间结束,想让志乃原来练练投球……不过,轻微运动障碍是能这么容易就能克服的吗?」
「随着环境的变化,还是有可能的。我觉得那孩子的症状和职业选手的不同,并不是对比赛本身的恐惧」
「是吗?不过,要是能帮上忙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羽濑川说完后,便转身离开了。
——强壮的背影。
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物理上的意思。
仔细观察的话,就能看出他的身体又壮了一圈。这是在社团里拼命打球、把身体逼到极限的证据。
连续翘课时说的肌肉酸痛,最近也消失不见了。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改变了羽濑川。
「学长,这个姿势可以吗?」
志乃原同学一脸天真的问羽濑川。
她也许是真的想要克服心理创伤吧,从她脸上完全看不出撒娇的表情。
既然如此,我也要全力以赴才行。
「志乃原同学,我来托着你右肘,你用手腕发球试试」
投篮有基本姿势。我们女篮惯用的是硬手投篮。保持双手的角度和高度相等,眼睛看着篮筐笔直的投出去。
「你是左肘」
听到我的指示后,他老老实实地托起志乃原的胳膊。
「学长个色狼」
「哈!?我从来没有对肘部兴奋过啊!」
「这是什么辩解啊……」
多么和睦的对话啊。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他们两个一定度过了很长一段快乐的时光。
「行了,首先要看着篮筐」
说完后,我托起志乃原同学的右肘。
此时此刻,我是这里唯一能为她找到她最合适的投篮姿势的人。
羽濑川也按照我的指示,将左肘抬了起来。
「学长,能帮我扶一下后背吗?我想挺直腰板」
「知道了」
按照志乃原同学的要求,羽濑川动了动位置,正好让他看不到志乃原同学的侧脸。
就在此时,志乃原同学突然看向我,眼睛里充满了挑战的神色。
——是啊,这是志乃原同学和我的较量。
究竟谁能进球呢?
虽然双方投篮的方式都很危险,但是,我不会输的。
我是志乃原同学的学姐,但在这之前——
「悠太,准备喽」
我的心砰砰直跳。
……果然啊。
迄今为止,我几乎没有叫过他的名字。
是因为我不想每次都因为叫他的名字而心跳不已。
如果我一旦意识到这一点,我就和我曾讨厌的那类人一样了。
不考虑对方的感受,以自我为中心的人们。
不过我现在明白了,那些男生并无不妥。
比起担心自己,更想表达自己的想法。
揣摩对方的感情,担心失败时的未来,但还是相信自己会成功,所以他们才会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现在能理解他们的心情了。
我知道在和志乃原同学和解前,在今天这样的日子意识到这种感情是不对的。
但是,我的内心在呐喊着,呐喊着无论如何都不要让步。
不能让步的东西。
他就是我不能让步的存在。
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喜欢上你的呢?悠太。
志乃原同学投出的篮球,稳稳地进了篮筐。
一瞬间,炫目的阳光照在球场上。
下个不停的雨,终于停了。
后记
非常感谢您能再次选购本作品。我是御宫 ゆう。
在写第五卷后记时,总觉得已经和大家很熟络了。
能再次提笔与大家见面时,我真的非常高兴。
那么,我想大家已经注意到了吧。
随着卷数的增加,第四卷、第五卷的页数也增加了不少。当然,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第五卷的故事在我执笔写Web版时就已经在我脑海里有了个大致的轮廓,所以我天真的认为第五卷能写的比第四卷更紧凑些。
写到平时正常完本的字数时,结果才到第十话中间。要是在这里结束本卷的话,估计会引起很多人的不满,所以还是拼上老命写下去。
本系列已经写到第五卷了,不知您觉得怎么样呢?
志乃原真由和美浓彩华的和解。
这是彩华发觉自己对悠太感情路上必不可少的插曲。我想,如果您有反复阅读第一卷和第二卷的话,一定能更加理解彩华的心情。当然,还有第三卷和第四卷。
第五卷完全没有礼奈出场啊!我隐约能听到群情激奋的声音,所以在此敬请期待第六卷。
既然梅雨时期已经放晴了,那下一个季节就是——没错,是夏天。
说到恋爱喜剧,就不得不提到夏天。在第六卷,本作也终于迎来了夏天。
同时,《小恶魔》系列的漫画化连载也在进行中,希望本作以后能更受欢迎。
接下来是谢辞。
责任编辑K先生。当我寄出第五卷后,我担心因为页数太多而被责令砍掉一部分,提心吊胆的我战战兢兢,不知如何是好。但当我收到K先生的良好反馈时,我打心底里松了一口气。K先生的反馈给了我莫大的动力,请给我相当于三倍鞭策的甜头吧。
负责插画的えーる老师。第五卷的封面插图在经过一次打磨后就魅力大增,光彩夺目。每次动笔时我都会想,能让えーる老师担任本作的插画作者真的太幸福了!老师每次高质量的插画绝对能让读者们为之心动。
校阅负责人。多亏了负责人的帮助,这个系列才能成书。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最后,对于各位读者一直以来的支持,真的非常感谢。
一卷、二卷最初的销量是关键,卷数多了以后也要发展新的读者——在这种情况下,大家的支持维系了作品的生命。希望大家能继续支持本作的第五卷。
角川文库现在正进行新的写作企划。我可以自信的向读者推荐这部作品,发售时请一定拿起来看看。
那就先到这里吧,在下告辞了。期待在第六卷的后记中能与大家见面。
御宫 ゆう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