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天真爛漫的化身」
第50章 「天真爛漫的化身」
那是在亞爾斯一臉厭煩地拖著大群學生,離開原本的管轄範圍之後發生的事情。
被【學園祭】的喧囂氛圍所籠罩的學院腹地,延續著各方面都喧鬧不已的首日盛況,整座校園變得更加人山人海。只要看到這幅熱鬧非凡的景象,亞爾斯應該也會覺得自己捨命奉陪伊莉依絲的那場鬧劇,不算平白浪費了力氣。畢竟即使經歷了如此驚心動魄的事件,【學園祭】最後還是平安無事地繼續舉行了。
然而,只要凝神細看,就會發現人群之中混雜著貌似軍方人士的身影。前來支援警備工作的魔法師自不用說,不少經過喬裝打扮的各國魔法師,也帶著偵察的目的造訪第二魔法學院。
從這層角度上來說,整體氛圍會比首日來得肅殺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儘管如此,那些會破壞難得的節日氣氛的不識趣行為,當然是被嚴格禁止的。明明沒有負責警備工作,卻穿著軍服造訪【學園祭】的軍人,往往會惹來其他人的白眼相看。話是這麼說,但是因為有不少新人魔法師重回母校造訪,而負責物色人才的人員也會前來拉攏優秀學生,所以中間的界線其實相當模糊。
一言以蔽之,就是所有入場者都要有基本的自覺,注意不要破壞這股難得的節日氛圍。
但即使是在這樣的自我約束之下,那名人物的存在感還是格外地引人注目。不,「引人注目」這樣的說法或許不甚準確。因為儘管有好幾個人都察覺到了那名人物的存在,但是沒有任何人主動向「她」打招呼。
正確來說,應該是「不敢主動打招呼」才對。好聽一點的說法是認為自己沒資格向對方攀談;難聽一點的說法則是早就已經嚇得腿軟。除此之外,在這場一年一度的【學園祭】活動裡,或許大家都是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
每個察覺到那名人物的軍方人士,全都悄悄地把臉背了過去,像是在說「我什麼也沒看到」似地將視線轉到一旁。
相信有不少人都慶幸自己沒有穿著軍服過來。畢竟身上如果穿著代表身分的軍服,就不可能如此輕易地無視那名人物的存在,因為「她」可是亞魯法全體軍人都必須表示敬意的對象。
總而言之,在校園裡撞見那名人物的軍方人士,儘管都擔心著「她」會引發什麼巨大騷動,但最後還是把不安的情緒裹上樂觀的糖衣,暗自把這樣的憂慮吞下肚,安慰自己不會有任何問題。
◇ ◇ ◇
如果從上方俯瞰現在的【學園祭】會場,大概只會看到萬頭攢動的小黑點,甚至無法辨別出學院本身的建築輪廓。整座學院的腹地被無數來場者擠得水洩不通。
而在如此洶湧的人潮之中,每當有人和那名人物擦身而過時,都會忍不住因為「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幽香而回過頭。
伴隨著這股女性特有的輕柔香氣,那名人物風姿綽約地走在人來人往的校園之中。但不可思議的是,明明周圍是如此擁擠,卻沒有任何人撞到這名女子,她的肩膀甚至從未碰到別人的肩膀。而那連蹦帶跳的輕快腳步,彷彿是用全身來表現自己的興高采烈。
只見這名容貌秀麗的女子,搖曳著長裙的裙襬向前走去。
紮成一條的長長辮子,隨著步伐在背後上下跳動,看起來像小狗開心地搖著尾巴。踩在石板路上的清脆腳步聲,宛如讚嘆女子美貌的頌歌,為她整個人添上了更多的婀娜韻味。
穿著成熟服裝的這名女子,心情愉快到幾乎要哼起小曲,彷彿是被宜人的氣候所吸引的蝴蝶一般。她那歡欣雀躍的漫步身影,牢牢地吸引住了周遭所有人的目光。
然而,即使有人想要凝神細看這道身影的主人,肯定也只能捕捉到一閃而過的殘影。因為這名女子的動作優雅輕快到宛如背上長了翅膀,每當她眼尖地發現有興趣的東西時,便會身輕如燕地消失在茫茫的人海之中。
「真是有夠熱鬧啊。感覺比我奪冠那年的【學園祭】還要盛況空前呢。」
打扮成普通市民模樣的蕾蒂・庫魯托卡,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喜悅的表情,自豪地回憶起自己幾年前為母校奪下的榮耀。只要想到亞爾斯也置身於這片熱鬧的景象之中,蕾蒂的心情就不由得有些飄飄然起來。
在畢業多年之後,蕾蒂之所以會想要重訪母校,其中一個理由就是因為亞爾斯的存在。
蕾蒂一邊回想著往日的時光,一邊視線游移地四處張望,彷彿在和自己的記憶進行比對似的,尋找著已和當年不一樣的場所和建築物。這種物是人非的複雜心情,讓她始終無法沉下心來。
或許是因為幾經改裝和增建的關係,校舍的外觀已經和當年的模樣相去甚遠。沒錯,第二魔法學院仍然在持續成長,不斷擴大整個校園的規模。
雖然蕾蒂沒有特別湧起懷古之情,但是她也有一種新鮮的感覺,重新體認到了原來歲月流逝所帶來的變化,並不全是腐朽和衰敗而已。每當她看到不存在於記憶之中的東西時──諸如嶄新的研究大樓、寬闊平整的道路,以及遍布於校園各處的轉移門──過去的記憶都會跟著一點一點地刷新。
身為亞魯法引以為傲的無雙魔法師,蕾蒂的平日行程可說是繁忙至極。事實上,她幾乎沒有機會像現在這樣在國內遊山玩水。如果從七國親善魔法大會被召回國內的那個時間點算起,蕾蒂差不多已經有好幾個月都沒有放鬆一下了。
而像這樣私下造訪第二魔法學院,更是畢業之後的頭一遭。
「仔細一想,這裡也發生過不少有趣的事情呢。」
一句緬懷過去的話語,陡然從蕾蒂的口中蹦了出來。
在自己的同學之中,究竟還有多少人倖存至今?只要想到這件事情,蕾蒂的心情就不禁黯淡下來。儘管如此,那段和同窗互相切磋琢磨的光輝歲月,依舊是無可取代的寶貴記憶。
然而,一旦將思緒轉到牆內的日常和生活,就會馬上意識到外界實在不是人類應當涉足的地方。因為即使蕾蒂試圖追溯過去的記憶,也已經無法清楚想起曾經共度那段光輝歲月的夥伴臉孔。
外界是一個殺機四伏的世界,往往瞬息之間的判斷就會決定生死。在那樣的修羅地獄之中,每一天的日子都在消磨自己的生命,就連無法忘懷的珍貴回憶或無可取代的重要記憶,都會輕易地消亡褪色。
「……哎,這種鬱鬱寡歡的模樣,可真不像我呢。」
為了掃去蒙在臉上的那層陰霾,蕾蒂刻意露齒一笑。在那之後,她像是突然發現什麼似的驀地停下腳步,並且使勁地嗅著鼻子。就在下一個瞬間,蕾蒂毫不猶豫地鎖定了某個攤位,以小跑步的方式奔向主校舍的前方。
「畢竟我可是沒吃早餐就過來了呢。」
蕾蒂已經飢腸轆轆。只見她兩眼放光地物色著陳列於店前的各種串燒。那些串燒全都刷上了看起來相當美味的醬料,而蕾蒂緊盯不放的模樣完全可以用「垂涎三尺」來形容,就只差口水沒流下來而已。
「老爹!先給我來上十支!」
緊接著,從這位清秀佳人口中蹦出來的這句話,讓怎麼看都稱不上是「老爹」的男學生店員嚇了一大跳。當然,這句台詞純粹只是蕾蒂的心血來潮,但是她卻完全不曉得「老爹」這個稱呼,意外地在一名男學生的心中留下了創傷。
結果,不到幾分鐘的時間……蕾蒂的雙手就已全被食物占滿。除了夾在十指之間的大量串燒以外,手臂上還掛著裝在提袋裡的各家攤位料理。
因為各種食物香氣混合在一起的關係,已經完全辨別不出蕾蒂究竟買了哪些料理。這些食物全是她在食欲驅使之下,從各個攤位搜羅而來的戰利品。
此刻蕾蒂的嘴巴裡也塞了滿滿的食物,她像是在盡情享受難得的假日時光似的,臉上露出酣暢淋漓的痛快表情說道:
「難得有這種放鬆的機會,令人想稍微喝點酒;不過這樣的願望似乎太奢侈了呢~」
因為接下來還有主校舍裡頭的攤位,所以蕾蒂的期待感變得愈發高漲。在【學園祭】這樣的盛大活動裡,目前的這個階段只能算是開胃菜而已。
不久之後,只見蕾蒂以秋風掃落葉的氣勢,橫掃了各個攤位的拿手料理,這才心滿意足地踏著悠哉的步伐,繼續往下一個目的地前進。
事情發生在蕾蒂準備把手上最後一支串燒塞進嘴裡的時候。她在走進主校舍之前特地戴上的太陽眼鏡,突然從臉上滑落,朝著地面掉下去。雖然蕾蒂立刻手忙腳亂地在空中接住太陽眼鏡……但是一切為時已晚,只聽周圍響起一陣不尋常的竊竊私語,並且全都傳進了她的耳中。
(那位女士該不會是……?)
(她和那位大人長得好像啊,果然就是……?)
周圍的氣氛瞬間變了個模樣。就像細小的漣漪在水面上蕩漾開來一樣,群眾動搖的情緒和議論聲音,逐漸化為洶湧的波濤向外擴散而去。
「哎呀呀~看來是被發現了呢。」
把整支串燒塞進嘴裡之後,蕾蒂用牙齒叼著離手的竹籤,心神不寧地左右游移著視線,試圖尋找合適的藏身之處。
然而,這樣的努力只能以徒勞告終,難得的歡樂時光突如其來地迎來了休止符。
當蕾蒂察覺到的時候,從四面八方湧來的群眾已經化為人牆,將她團團包圍了起來。縱使是蕾蒂這樣的高強魔法師,也無法輕而易舉地從這堵人牆之中脫身。
「傷腦筋啊~」
蕾蒂自認已經做了相當程度的變裝,例如特地戴上太陽眼鏡擋住大半張臉,身上也穿著符合年齡的時髦裝扮。因為蕾蒂覺得穿得太過正式反而容易啟人疑竇,而且既然大家已經看習慣自己的軍裝打扮,那麼這種妙齡女性的普通裝扮,應該能達到出其不意的效果,只是事情顯然沒有她想的那麼簡單……
蕾蒂眉頭深鎖地思考著解決辦法,但是在她思索的期間,不曉得從哪裡冒出來的看熱鬧人群,始終呈現有增無減的狀態。然而不知道為什麼,人群之中完全看不到魔法師或軍人的身影。聚集到蕾蒂周圍的全是第二魔法學院的學生……也就是只有年輕人。
隨著圍的觀群眾不斷增加,整場騷動也有愈演愈烈的跡象,到最後連直接溜走都成了不可能的選項。雖然蕾蒂也考慮過活用卓越的腳力,直接翻越周圍的人牆逃之夭夭,但是她今天可是穿著裙子過來。儘管現在或許必須有所取捨,只是女孩子家總不希望把難得的漂亮衣服弄得又皺又髒。
雖說這套衣服的本意確實是為了喬裝打扮,但是其中也混雜著蕾蒂的些許少女心。
(要是能找到認識的老爺子的話,我還可以隨便指使他們。偏偏在這種時候,就是看不到半個認識的人影……真是一群有夠派不上用場的傢伙。噢噢!?)
只見蕾蒂先是精準地向後退了一步,緊接著,一道嬌小的身影俐落地從天而降,伴隨著落地的聲響來到了她的面前。在陽光反射之下,一頭漂亮的銀髮顯得熠熠生輝。
蕾蒂頓時滿臉喜色,微微低下視線迎接這名翻越人牆而來的小小救世主,彷彿馬上就要伸手摩挲那顆頂著銀髮的腦袋。
「小露姬,妳來得正是時候喲。」
偶然遇上這場騷動的露姬,在發現位於人群中心的蕾蒂之後,立刻就趕到她的面前。儘管被費莉涅菈硬拖去幫忙「模擬擂台」的活動,但是露姬一心想幫亞爾斯執行警備工作,於是她快馬加鞭地結束了當前的賽事之後,立刻在校園裡到處搜尋亞爾斯的身影。
「蕾蒂大人!?您究竟在這裡做什麼啊?而且居然引發了如此巨大的騷動。」
雖然事到如今再說這些也無濟於事了,不過露姬姑且還是壓低聲音問道。
「哎呀,妳這可就誤解我了。人家可是什麼事情都沒有做喔。當我注意到的時候,周圍就已經是這般騷動的場面了。」
儘管蕾蒂如此辯解,但是無雙魔法師出現在學院的事實,必然會引發巨大的騷動。露姬一臉狐疑地皺起眉頭,重新打量起蕾蒂的模樣,這才赫然察覺到她今天的打扮和平日不同。
「……?話說回來,蕾蒂大人,這套衣服非常適合您呢。雖然您的軍服打扮也很帥氣,不過今天的蕾蒂大人真的非常漂亮。」
露姬說著說著,似乎自己也跟著情緒激動起來,臉頰浮現出了些許紅暈。
此刻的蕾蒂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於戰場上展現出的「女武神」形象,這種劇烈的反差更加突顯出了她的個人魅力。老實說,這場騷動的起因與其說是因為蕾蒂的身分曝光,不如說是眾人見到絕世美女的自然反應。
「噢,妳這句話可真是教人聽了開心呢。要不要直接嫁給大姊姊啊?」
「請恕我拒絕您的好意。」
「那麼,至少讓我給妳一個獎勵吧。」
話音方落,蕾蒂便把一顆蘋果糖遞了過去,也不曉得她是從哪裡變出來的。
露姬鄭重其事地回絕了這個獎勵,重新端正起自己的姿勢說道:
「不瞞您說,亞爾斯大人目前正在負責【學園祭】的警備工作。您要是引發太大的騷動,亞爾斯大人會很為難的……」
蕾蒂的肩膀頓時哆嗦了一下,臉上流露出明顯的尷尬神色。自己特地盛裝打扮前來,沒想到卻遇上了如此困窘的場面。
經過短暫的沉吟過後,蕾蒂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把掛在手臂上的提袋遞給了露姬,裡頭塞的全是剛才搜羅來的各家攤位料理。
「那麼,這袋東西就送給阿爾小弟吧。」
「……這是什麼?」
「這是我嚐遍附近的攤位之後,精挑細選出來的前五名喲。」
差點就下意識地附和的露姬,及時把話吞了回去。
露姬相當尊敬同為女性、同時又是亞魯法無雙魔法師的蕾蒂。而在經歷先前和【叛逆的禁忌之子/迪米・艾茲魯】的一戰過後,兩人的關係已經好到能夠閒話家常。不過就如亞爾斯以前所說的,蕾蒂待人親切的性格,也是兩人可以馬上打成一片的主要原因。蕾蒂天生的開朗個性,讓她很容易卸下他人的心防。不過,蕾蒂之所以會如此親切地對待露姬,或許也是因為露姬總是和亞爾斯形影不離的關係。
儘管如此,在露姬眼中看來,亞爾斯的朋友基本上都是令人抱有好感的人物,不管是蕾蒂還是約翰・倫布魯茲,都是不會濫用自身權勢的魔法師。
因此,即使是不擅長與人來往的露姬,也能夠頗為自然地和他們交談互動。畢竟從露姬的角度看來,蕾蒂和約翰都不太像典型的魔法師,而是充滿人情味的普通人。
露姬想著想著,嘴角不由自主地漾起一抹淺笑。蕾蒂見狀,也跟著笑了起來,說道:
「好啦,因為妳跑來英雄救美的關係,我本來想說這下子有救了,但是實際上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蕾蒂的表情一臉樂觀,完全不像嘴上說的那麼傷腦筋。露姬不禁有些傻眼地苦笑起來。如果可以不擇手段的話,確實是能想到幾種逃離現場的方法。
然而,魔法當然是禁止動用的選項;直接飛越人牆這樣的做法,也是逼不得已才會考慮的選項。畢竟今天不僅蕾蒂,就連露姬也同樣穿著短裙。剛才是因為全場目光都集中在蕾蒂身上,所以露姬才勉強能從人牆外頭跳進裡面。真要說起來,露姬的裙子長度還比蕾蒂的更有可能走光。
直接光明正大地撥開人群走出去,似乎也不失為一個辦法,但是這樣一來,就不用指望這場騷動有平息的可能了。
(雖然我很想要趕快去幫亞爾斯大人工作,可是也不能就這樣抛下蕾蒂大人不管……)
就在露姬內心萬分糾葛的時候──
只見蕾蒂的視線突然從露姬身上移開,踮起腳尖朝著人牆的對面用力揮手說道:
「啊,找到了──!!阿爾小弟~」
那是完全不加節制的巨大音量。蕾蒂所尋求的協助對象,是在這種場合下最不該求援的人物。這樣很有可能在群眾面前暴露出亞爾斯和蕾蒂的關係。
「蕾蒂大人!?」
露姬立刻一把抓住蕾蒂揮舞的手臂,但是一切為時已晚。偕同忒絲菲婭走過人牆附近的亞爾斯,陡然停下了腳步。
(明明才剛跟她說過,不要做出給亞爾斯大人添麻煩的行為!)
露姬一邊感受著背上淌落的冷汗,一邊沿著蕾蒂的視線望了過去。亞爾斯那張難以言喻的苦澀表情,瞬間就映入她的眼簾之中。
(非常對不起,亞爾斯大人────!)
露姬的眼角浮現淡淡的淚光,旋即以泫然欲泣的表情,不發一語地看向蕾蒂;蕾蒂則是露出毫無惡意的表情,一臉困惑地歪起了腦袋。也不曉得自己的意思有沒有傳達給對方,露姬心中的焦躁之情變得愈發強烈起來。蕾蒂的真實身分如果在這裡徹底曝露,她和亞爾斯之間的關係肯定也會跟著一起曝光。
「太好了呢。這樣一來,阿爾小弟就會想辦法搞定目前的狀況。」
蕾蒂露出燦爛的笑容說道。露姬聞言,內心的絕望感頓時又加深了幾分,同時她也領悟到了一件事實。
(啊,這個人真的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呢。)
很清楚局面有多麼糟糕的亞爾斯,對於蕾蒂的呼喚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只要想到他剛才那張五味雜陳的不悅表情,露姬甚至愧疚到想要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然而,露姬忘記了一件事情。雖然亞爾斯佯裝無事地走了過去,但是跟在他身後的另一名人物──忒絲菲婭可不會跟著這麼做。從不帶惡意地打亂原先劇本這一點來說,忒絲菲婭和蕾蒂是不分軒輊的存在。
露姬突然想起這件事情,便再次將視線轉向亞爾斯和忒絲菲婭所在的方向。儘管亞爾斯裝傻到底地走了過去,但是問題在於那名紅髮少女會採取什麼行動……?
只見忒絲菲婭在原地停下了腳步,以納悶的表情望向了人牆的中心,看起來像是不假思索的反射動作。就這樣,露姬的緊張感達到了最高峰──忒絲菲婭在這個時候顯露出的反應,如果能夠作為蕾蒂真實身分的新佐證,那麼一切就無可挽回了。
算我求妳了,千萬不要說出什麼多餘的話──儘管有千百個不願意,露姬還是在內心拚命懇求忒絲菲婭不要說溜嘴。但是……
「咦?哎……那位女士,該不會是蕾蒂大人吧!?」
忒絲菲婭露出驚愕的表情,毫不猶豫地說出了露姬最不想聽到的一句話。露姬的臉色登時變得一片慘白,同時也喪失了繼續思考的能力。所謂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大概就是在說這種狀況吧。
與此同時,伴隨著打從心底湧起的怒火,露姬感覺到自己陷入自暴自棄的狀態。
(嗯,我非常明白喔。妳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辜負我的期待呢。)
露姬氣到太陽穴都冒出青筋,向忒絲菲婭投以興師問罪的眼神;忒絲菲婭卻漫不經心地笑了起來,輕輕揮了揮手作為回應,因此露姬的譴責目光完全以落空收場。
彷彿在對陷入混亂的露姬落井下石,周圍看熱鬧的學生氣氛愈來愈熱烈。面對興奮不已的群眾,想要平息他們的情緒已經是不可能的任務。
然而,事情還有一絲挽回的餘地。亞魯法的其中一名無雙魔法師──蕾蒂・庫魯托卡來到第二魔法學院這件事情,目前還處於未被完全證實的情報。整場騷動的根本原因,在於無雙魔法師蒞臨這座學院的消息。
既然如此,就不能放過眾人因為興奮而瞬間停止思考的大好機會。
沒錯,機會只有現在。在接下來可預見的大混亂中,這群學生肯定馬上就會化為一群暴徒。而在騷動擴大之後,理所當然地會有更多人湊過來看熱鬧。在這樣的情況下,主校舍前的那些攤位將全數遭到波及,警備人員也將難以履行自己的職責。不用說,亞爾斯的工作量也會增加到慘無人道的地步……
露姬下定決心,朝著蕾蒂開口說道:
「蕾蒂大人,事態已經難以挽回,我們趕緊趁著鬧大之前離開現場吧。」
「咦?話說回來,阿爾小弟跑到哪裡去了啊~?」
蕾蒂一臉悠哉地把手掌擱在額頭上,四處搜尋著亞爾斯的身影,看起來完全沒有察覺到露姬的用心良苦。
在看到亞爾斯剛才那副表情之後,露姬非常清楚他不會再靠近這裡半步,更不可能主動介入解決這個狀況,這是無需動用探查能力也能得出的答案。對亞爾斯來說,警備工作固然十分重要,但是隨便接近蕾蒂,只會導致場面變得比現在更加混亂。
因此現在正是露姬證明自己價值的時候──至少她本人是這麼認為的。因為只有她既清楚亞爾斯在學院的狀況,同時又和蕾蒂有一定的交情。
為了守護平穩的日常生活,自己必須在這時候挺身而出。
擺脫這個困境的機會正在一分一秒地流失。從某個角度來看,現在還有挽救的可能性。在目前的這個時間點上,就只是「無雙魔法師蕾蒂造訪學院」這則消息的可信度提高了不少,可是還沒有得到完全的證實。
(既然如此……)
露姬的嘴巴抿成一條線,她因為對自己決定採取的行動感到有些害臊,忍不住忸忸怩怩地磨蹭起膝蓋。
然後,雙頰微暈的露姬,就這麼拉著蕾蒂的袖子說道:
「真、真是的,姊姊……!居、居然會在學院裡頭迷路,這樣子連我都覺得很丟臉耶。妳、妳如果要來學院的話,好歹也事先跟我說一聲啊……」
只見露姬展現出令觀者為之落淚的三流演技,緋紅無比的臉頰如實表明了她內心有多麼羞恥。
「請、請您配合我的演出……!」露姬低聲向蕾蒂如此說道,語氣簡直像是電影裡會出現的菜鳥諜報員。
然而,理應順勢配合自己演出的蕾蒂,臉上卻流露出了莫名開心的神色,讓露姬的內心湧起一股不安的預感,但是她也只能硬著頭皮演下去。
「真、真是的,姊姊,就是因為妳老是這樣子……所以大家才總是說妳這個人吊兒郎當的。」
露姬尷尬生硬的措辭,直接體現出了她的演技有多麼蹩腳。但是蕾蒂不僅不以為意,甚至還露出一副打從心底感到愉悅的模樣,一臉心滿意足地看著露姬。
雖然蘊含在那道視線之中的異常熱度,讓露姬心裡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可是戲都演到一半了,沒有不演下去的道理。在露姬拚命地向她使眼色之後,蕾蒂總算開口說道:
「這可真是傷腦筋呢。可愛的妹妹都把話說到這種分上了,我只能好好反省自己了~嗯,姊姊有在深切反省喲。為了加深我們姊妹之間的羈絆,妳今天一整天都可以獨占我這個吊兒郎當的姊姊喔!就算洗澡或睡覺也要在一起!」
話音方落,蕾蒂便臉紅興奮地張開雙手,一把將露姬的腦袋摟進懷裡。
「蕾蒂大、姊──!?」
露姬的整張臉蛋都埋進了蕾蒂的胸口之中,周圍全是蕾蒂手裡拿著的小吃料理飄散出來的香氣。「嗯~姊姊正在猛烈反省自己喲!妳看,就像這個樣子!」蕾蒂不知為何更加賣力地投入演出之中,不斷加強自己手臂的力道。露姬唯一能做出的抵抗行動,就只有在嘴裡咕噥抗議而已。
即使身處如此困境,露姬還是拚命用眼角餘光觀察周圍的反應。只見大家都一副茫然不解──或者該說目瞪口呆的模樣。雖然在露姬的劇本裡,是想要讓眾人以為蕾蒂是來參觀妹妹學校【學園祭】的普通市民,但是事情真能如她設想的那般順利嗎?
儘管是相當拙劣的作戰方案,但是畢竟事出緊急,這時候也只能順水推舟地演到最後,設法把整件事情蒙混過去。
為了增加這場戲的可信度,露姬在纖細的手臂上使足了力氣,硬是從蕾蒂的懷裡掙脫了出來。
「真、真是的,大家都在看呢,這樣子很難為情啊……對、對了,姊姊,我為您……為妳導覽一下學院吧?」
因為腦海一片混亂和焦躁的關係,露姬說到最後不由自主地變成了提議的語氣。畢竟蕾蒂是露姬無比尊敬的對象,要她完全按照演出角色的設定來和蕾蒂交談,似乎終究是一項不可能的任務。
暫且不說這件事情。學院導覽──露姬在情急之下說出的這個藉口,可說是從現場脫身的完美理由。
「好的好的,我們就一塊兒去逛校園吧~」
雖然不確定蕾蒂對露姬的想法有多少瞭解,但是她也興致勃勃地配合著露姬的提議。
至於周圍人的反應──儘管和露姬的原始意圖有些出入,不過每個人的臉上都浮現出放鬆的笑容,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溫暖的氣息。簡單來說,眾人就是微笑地注視著這對感情和睦的姊妹,眼神彷彿是在欣賞什麼溫馨家庭劇。
就算退一百步來說,露姬也不覺得自己和蕾蒂在長相上有任何相似之處,她非常清楚兩人根本就不像是一對姊妹。露姬原本只是為了從現場脫身,才特地演了這麼一場猴戲,但是事到如今,也只能硬著頭皮演到底了。
露姬抓住蕾蒂的手腕,喊了一句「往這邊走」,便匆匆忙忙地邁開了腳步。
而被露姬拉著手腕的蕾蒂,也一臉笑嘻嘻地聽從指示。在她的視野之中,似乎只剩下露姬的身影而已。
只要不給周圍的人起疑心的時間,一鼓作氣地迅速逃離現場的話……自己忍辱負重地演出這麼一場猴戲,就是值得的犧牲。果敢無畏地挺身而出的自己,或許有資格得到別人幾句讚賞。不,這大概會成為自己不堪回首的一段記憶吧。
然而,一道不識趣的聲音突然從旁邊響起,徹底葬送了這場空前絕後的精彩演出。
「理事長請您過去一趟,庫魯托卡大人。」
「咦!」
露姬頓時說不出話來,覺得自己彷彿聽到了戲台崩塌的聲音。露姬先前所做的各種努力,全都在這一瞬間化為泡影,唯一剩下的就是一段充滿恥辱的黑歷史。露姬氣到臉頰抽搐,遷怒似地狠狠看向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已經結束了嗎?明明正要漸入佳境的說。」
相對地,蕾蒂則是滿不在乎地咕噥了一句。她果然是以自己的方式享受這場姊妹遊戲的樣子。可是,在見到那名出聲呼喚的女學生的當下,蕾蒂陡然瞇起了眼睛,眼神流露出一股冰冷的味道。
「哎呀~原來是這樣啊。」
「也沒有這樣或是那樣……我還在想這場奇妙的騷動是怎麼回事,您特地過來這裡做什麼呢?雖然從某種層面上來說,這樣也算是一石二鳥就是了。」
臉上帶著優雅笑容的那名女學生,晃動著滿頭的金髮輕聲嘟囔道。她恐怕就是貝利克所說、秀給別人看的「項圈」。除此之外,蕾蒂也察覺到了貝利克的部分真正意圖。貝利克交派給這名女學生的任務,絕對不僅僅如他所說的那麼簡單,只是單純的「項圈」而已。然而,如果要說這是「天下父母心」的表現,感覺其中的風險又太高了一點。
只要仔細打量,就會發現這名女學生端整的五官和散發的氣息,都透著一股無可動搖的高貴氣質。這讓平民出身的蕾蒂,很自然地感受到了自己和對方的隔閡。
這樣的人物在軍方高層之中相當常見,蕾蒂和亞爾斯一樣,對這群陰險狡猾的傢伙沒有什麼好感可言。這些傢伙正是被稱作「貴族」的人種。對於貴族獨有的傲慢自大,蕾蒂早已見怪不怪、習以為常了。
儘管他們滿口漂亮話,聽了卻只會讓人感到不舒服。當然,貴族之中也有例外存在。只是作為平民出身的魔法師,蕾蒂可是深刻領教過貴族的蠻不講理。
然而,蕾蒂立刻就把明顯流露出來的嫌惡感收了回來。
因為她知道眼前的這名少女,出身於從某方面來說相當有名的家族。事實上,並沒有太多人知曉這支血脈的詳細內情,但如果是有資格接觸國家機密的無雙魔法師,那事情自然就另當別論了。
「妳是……」
和蕾蒂一樣,露姬也換上了尖銳的眼神,開口向那名少女說道。但是由於戲演到一半就被拆台的關係,她臉上因為羞恥而泛起的紅暈還沒有完全褪去,因此這句話的魄力並沒有眼神那麼強烈。
「如果沒記錯的話,妳的名字是莉莉夏……」
露姬以不帶抑揚頓挫的語調,說出了先前從忒絲菲婭口中聽到的名字。
「──哎呀,真是令人開心呢。明明我還沒有正式和妳打過招呼。請妳今後也不必客氣,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可以了,露姬同學。我也很希望今後能夠和妳和睦相處。」
莉莉夏──在這個名字的後面,還有一長串複雜的高貴姓氏──帶著極為溫柔的笑容向露姬說道。但是她的語氣讓人聯想到和妹妹說話的姊姊。就像大人在和小孩子說話時,特地彎下腰配合對方的視線高度那樣,有種把露姬當成小朋友對待的感覺。
接著,莉莉夏將視線從露姬身上移開──
「這場騷動如果繼續擴大,會影響到【學園祭】的正常舉行吧。」
她殷切有禮地朝蕾蒂頷首致意,旋即不著痕跡地環顧了一下四周,向擋住通往主校舍道路的學生們說了一句「不好意思」。或許是被莉莉夏的高雅氣質所震懾,其他學生宛如波浪一般向後退去,自動在人群之中開出了一條道路。
「好了,我們走吧。我剛才也說過了,理事長請您過去一趟。」
從結果上來說,因為莉莉夏的到來,蕾蒂和露姬輕而易舉地脫離了人牆的包圍。露姬在鬆了口氣的同時,也覺得自己實在有些不爭氣,但她仍然馬上重新打起精神來。
「莉莉夏……妳究竟是何方神聖?」
露姬以充滿警戒心的聲音,向走在最前頭的莉莉夏抛出了這個問題。雖然她先前從忒絲菲婭口中得知這個名字時,也有聽到莉莉夏是出身於某個名門貴族。
「我並不是什麼可疑人物。妳可以把我當成亞爾斯大人在學院內的支援人員,而且也得到理事長的認可喔。」
「……!」
聽到這句話的露姬,表情立刻變得險惡。也不是說她自命不凡,不過露姬確實有相當的自信,認為沒有人比自己更能勝任亞爾斯的搭檔職位。
為了解除露姬的敵意,莉莉夏露出不帶攻擊性的笑容說道:
「關於這點妳不用擔心。雖然我的確是總督派來的監視人員,不過這項監視工作不會涉及亞爾斯大人的日常生活起居。」
「……這樣啊。」
然而,聽到『監視』這個詞彙,露姬總有一種如鯁在喉的感覺。
「放心吧。真要說起來,妳在書面資料上應該也是以『監視任務』的名義來到這座學院。我的角色其實和妳差不多,但充其量只是從旁輔助而已。針對亞爾斯大人暫時從前線退役的事情,軍方內部有不少人感到不滿。為了安撫這些人的反彈情緒,總督才做了這樣的安排,算是最低限度的應對措施吧。」
露姬陷入短暫的沉默。說到底,露姬之所以能夠成為亞爾斯的搭檔,完全是出於她本人的私心。除此之外,露姬當初剛來到學院的時候,確實肩負著監視亞爾斯的任務。不過,這項監視任務純粹只是個名義,露姬從未在真正意義上監視過亞爾斯的行動,而且她也只有在最一開始的時候提交過相關報告……
當然,總督是在理解露姬私心的前提下,允許她一直留在亞爾斯的身邊生活。因此從這一點上來說,露姬在這件事情上沒有任何置喙的餘地。
再加上這樣的安排,也是為了壓制住那些希望亞爾斯回歸前線的軍方勢力,所以露姬不得不認命地接受現實。
追根究柢,亞爾斯會進入第二魔法學院就讀,完全是出自總督貝利克的決定,因此貝利克自然得負起相關的政治責任,再說他本來就不可能放任亞爾斯自由行動。畢竟亞爾斯是最強的無雙魔法師,同時還擁有獨一無二的特殊力量,會受到這種猶如籠中鳥的限制管束,說起來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所以說,我實質上是以接替妳任務的名義被派遣過來的。因此,像今天這種有可能徹底暴露亞爾斯大人身分的事情,我希望能夠盡量避免發生,庫魯托卡大人。」
莉莉夏突然切換成敬語模式,向蕾蒂如此說道;蕾蒂聞言,只能一臉尷尬地把視線轉到旁邊去。
「哎,如果把阿爾小弟弄得不開心的話,我這邊也會很傷腦筋呢……我明白了,感謝妳在這方面的考量。今後也有勞妳多多照應阿爾小弟了。」
看著兩人交談的模樣,露姬能感覺到氣氛有些微妙。蕾蒂對待莉莉夏的態度,不太像是露姬所熟悉的蕾蒂。該說是有種莫名的冷淡感嗎?總覺得蕾蒂在心理層面對莉莉夏有所隔閡。
而這種微妙的氣氛不僅來自於蕾蒂的態度,莉莉夏的態度也頗為古怪。面對坐上無雙魔法師之位的蕾蒂,儘管說不上傲慢無禮,但是她的遣詞用句相當不客氣。如果莉莉夏只是尋常貴族,在應對國內只有兩名的無雙魔法師時,說話應該會更加小心謹慎才對。因為這名少女怎麼看都不像是愚蠢之輩,而且肯定深諳察言觀色的道理,所以更是加深了露姬的疑惑。
而莉莉夏聽到蕾蒂說「有勞妳多多照應」之後,同樣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話說回來,妳是弗琉斯埃文家的人吧?這麼說起來,妳的五官輪廓確實和妳哥哥有幾分相似呢。」
蕾蒂若無其事地拋出了這個話題。
雖說蕾蒂有著活潑開朗的討喜性格,但是她也不是對每個人都會敞開心房。蕾蒂總是憑著直覺,來決定她對一個人的喜好憎惡。在某些極端的案例裡,甚至會只憑一眼斷定。而在過去的類似狀況中,蕾蒂順從直覺的結果都被證明是正確的。在判斷他人的第一印象這件事上,蕾蒂的不祥預感幾乎可以說是百發百中。
「我哥哥……是嗎?請問您是指哪一位兄長?」
莉莉夏用手指抵著下巴、搖晃著金髮沉吟起來的模樣,給人一種天真可愛的感覺。
「哎,就是我認識的那一位。」
因為蕾蒂也不是很清楚莉莉夏有幾個兄弟姊妹,所以她也不是很在意答案,只是聳了聳肩。
「那麼,暫且不說這件事情。假如庫魯托卡大人覺得有必要的話,我也很樂意照應亞爾斯大人……」
說完這麼一句之後,莉莉夏為了加快前進的腳步,轉過身搶在蕾蒂和露姬的前頭帶路。
「畢竟目前的狀況,已經進人下一個階段了呢。」
「妳是說亞爾斯大人的身分問題吧?」
露姬立刻對此做出反應。莉莉夏這句意味深長的發言,沒有逃過露姬的耳朵。因為出面應對昨天那場襲擊的關係,亞爾斯的部分實力已經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從這一刻開始,露姬對莉莉夏的警戒心又加深了幾分。
蕾蒂則若無其事地順著露姬的話頭追問下去:
「阿爾小弟的身分問題啊,這是來自總督還是『元首大人』的指示呢?」
「──!!」
莉莉夏出現了微乎其微的動搖,只有眼力敏銳的人才有可能察覺到她的異狀。露姬從莉莉夏的背影感知到這一點的同時,也悄悄把注意力轉到悠然自得地走在一旁的蕾蒂身上。
(所以莉莉夏果然接到了亞爾斯大人也不知道的指示……?除了監視以外,她身上還肩負著其他的任務?)
然而,令人不得不佩服的是,莉莉夏立刻就恢復一臉平靜的模樣。與此同時,這場奇妙的相互試探似乎也迎來了終點。
「……庫魯托卡大人,我們抵達目的地了。」
一行人來到了鑲有「理事長室」名牌的房間前面。
莉莉夏先在門前喘了口氣,旋即靈活地轉過身來說道:
「您這樣子會讓我很為難啊,庫魯托卡大人,剛才居然說出那種奇怪的話。這是來自總督的指示,還請您不要做無謂的猜想……你們無雙魔法師就是因為這樣,才教人傷腦筋喔。」
「原來這是不該提起的事情啊?雖然我自認我的『貴族過敏症』沒有阿爾小弟那麼嚴重,不過,我果然還是習慣不了和貴族大人打交道呢。哎呀,在『貴族大人』的前面,應該還要加上『迂腐的』三個字才對呢。」
「哎,您如果願意嘴下留情,我會感到很高興的。」
莉莉夏抿了抿嘴唇,露出苦笑的表情,但是眼裡沒有任何笑意;蕾蒂則始終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態度。在兩人看似平淡的對話背後,確實能感覺到她們在暗中爭執著什麼。
在旁邊看著這一切的露姬,不明白蕾蒂為何會顯露出這樣的態度。如果單純只是討厭貴族,這樣的反應未免有點太過孩子氣了。在蕾蒂的內心深處,大概有什麼露姬不知道的火苗正在隱隱燃燒。
為了收拾這個劍拔弩張的局面,露姬輕輕拉了拉蕾蒂的袖子說道:
「蕾蒂大人,我覺得這女孩至少能在學院裡幫上亞爾斯大人的忙。而且這如果是來自總督的指示,我們就更沒有拒絕的理由吧?」
「看吧看吧,妳只因為覺得這樣對阿爾小弟有益處,就變得有點盲目了,我希望小露姬能有更加開闊的視野。相信某個人和信賴某個人完全是兩碼子事。不過,我如果干涉到這種地步,也有點不恰當呢。」
蕾蒂握住理事長室門把,在開門走進去之前,又向露姬拋出了另一個建議。
「我不管這位大小姐是不是奉總督指示而來的繼任者,但是除非她把自己隱瞞的事情全部交代清楚,否則根本談不上建立正常的人際關係。小露姬,妳要加油喲!還有,等到阿爾小弟的工作結束之後,能不能叫他過來找我一趟?妳只要跟他說是關於『約定』的事情,他應該就明白了。」
「我瞭解了。」
在說完這番話之後,蕾蒂便揚起一隻手來,朝身後揮了揮手作為道別,就這樣消失在理事長室門口。
將剛才的這番話理解為一種忠告的露姬,總算確定莉莉夏身上藏著連蕾蒂都相當在意的祕密。
「居然把話說得這麼直接啊。」
莉莉夏眉頭深鎖地嘟囔,露姬則是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臂。她接下來有許多問題需要請莉莉夏仔細地回答。
「那麼,我能夠請教妳幾個問題嗎?」
「唔~被妳逮住了啊~我話先說在前頭,亞爾斯同學已經同意和我合作了喔。」
莉莉夏連忙辯解,剛才在蕾蒂面前那種畢恭畢敬的說話方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露姬則是表情不變地直盯著她的眼睛說道:
「『同學』?妳用這種方式稱呼亞爾斯大人,未免太過失禮了吧?」
「關於稱呼的問題,我也取得亞爾斯同學的同意了喔?」
「我明白了,那我就不跟妳計較這件事情。我並不認為妳是連蕾蒂大人都需要警戒的危險人物,但是在目前這樣的狀況下,我也沒辦法相信妳這個人。」
「妳是要說我這個人不值得信賴?」
「妳值不值得別人信賴,不是全看妳自己的表現嗎?」
露姬始終沒有轉開自己的視線。她的眼神之所以如此咄咄逼人,其實也是因為心虛的緣故,畢竟她確實從頭到尾都沒有做好監視的工作。但是,這和莉莉夏的問題完全是兩碼子事。更何況這件事情還牽扯到軍方的意志,絕對不容有任何馬虎。而且,正因為莉莉夏和軍方有著直接聯繫,所以露姬認為這女孩有一定的利用價值。沒錯,一切都是為了守護亞爾斯的平穩日常。
「所以說,『下一個階段』具體來說是什麼意思?」
「唉~這種程度的事情,告訴妳也無所謂吧。我的確接到了監視亞爾斯同學的指示。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目的……」
「什麼目的?」
「簡單來說,就是我必須循序漸進地在學院裡揭曉亞爾斯同學的身分。當然,這是出於總督本人的意向……雖然處理起來會很麻煩,但是在目前這個時間點,已經無法徹底隱瞞所有的事情了。妳應該也很清楚我在說什麼吧?」
莉莉夏這種直來直往的說話方式,並不會讓露姬感到彆扭。如果非要說的話,她覺得現在這副模樣才是莉莉夏的真實面貌。
儘管臉上寫滿了不願意,露姬最後還是同意地點了點頭。她當然想要守護亞爾斯的太平日子,但是昨天的踢館事件所帶來的強烈衝擊,完全足以粉碎亞爾斯的日常生活。雖然現階段或許還有辦法蒙混過去,可是只要亞爾斯繼續坐在首席魔法師的寶座上,就算露姬不想承認,也早晚會迎來紙包不住火的那一天。
看到露姬逐漸流露出理解的神色,莉莉夏毫不猶豫地進入和對方交心的階段。只見她露出全足以讓對方認為自己已然敞開心胸的表情,巧妙地隱藏起不想被人察覺到的事情。
「沒錯,亞爾斯同學其實是現役的首席無雙魔法師──這項事實早晚得公開予這座學院和整個世界的人知道。因此我們肯定會有需要攜手合作的地方。」
莉莉夏說完這麼一句之後,便伸出手想和露姬握手,但是……
「不僅僅是這樣而已吧?」露姬沒有理會莉莉夏的握手要求,而是以意味深長的笑容作為回應。
莉莉夏似乎也早已料到露姬會如此回答,只見她迅速地收回伸出的手,說道:
「嗯,我的確也覺得事情不可能進行得那麼順利。正如庫魯托卡大人所說的,我並不是無條件地站在你們這一邊。我有可能會因為個人因素,反過來給你們添麻煩也說不定。」
因此,只要是我能透露的事情,我都會詳細告知──莉莉夏以此做出了最大限度的讓步,向露姬表明自己的誠意。
「不過,我接下來要說的都只是我的個人見解。」莉莉夏以這句話作為開場白,滔滔不絕地向露姬說起了軍方──也就是貝利克總督的意圖。
◇ ◇ ◇
另一方面,在學院的理事長室裡。
「打擾囉,噢噢!?好久不見了呢,希絲緹小姐。」
蕾蒂以開朗無比的聲音,笑嘻嘻地向房間的主人打招呼。
然後,她把特地準備的伴手禮放到希絲緹的辦公桌上,接著緩緩取出了一個烘焙點心。
「您要不要來一個啊?」蕾蒂一邊說著,一邊把點心遞給亞魯法首屈一指的前無雙魔法師,只是後者的心情似乎不怎麼好。
於是蕾蒂重新轉過身面向希絲緹說道:
「那麼,您找我是什麼事情?我剛才正好陷入一點小麻煩,所以您派人過來叫我,倒也可以說是及時幫我解了圍呢~」
「我才想問妳這個問題好不好?因為妳要是在校園裡引發大騷動,到時候局面會很難收拾,所以我才這樣派人叫妳過來。今天到底是什麼風把妳吹來了啊?」
「欸~怎麼說呢……」
只見蕾蒂的目光開始游移了起來,像是在搜索記憶一樣。接著她從房間角落搬來了客人用的椅子,把椅子擺到希絲緹的前面。
「話說回來,蕾蒂,妳今天的打扮還真是俏麗呢。妳總不會是來約會的吧?雖然我不認為妳有可以約會的對象就是了。」
「唔哇,我們明明好久不見,妳也把我講得太過分了吧?我好歹也是個女孩子好不好!也有想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時候啊。妳看,因為我平常都穿著軍服的關係,所以這樣的反差足以把人迷得神魂顛倒。」
「妳是要迷誰的魂啊?」
「欸~妳難道要我親口說出來嗎?」
或許是想要掩飾自己的難為情,只見蕾蒂做出一個淘氣的表情,就地把椅子斜立起來,以其中一隻椅腳為軸心,迅速地轉動起整張椅子。
就在椅背朝向希絲緹的瞬間,蕾蒂止住了椅子的轉動。接著她大膽地撩起連衣裙的裙襬,把手肘放到椅背上,同時以跨坐的姿勢坐上了椅子。不僅像小朋友那樣把椅子反轉過來跨坐,一雙纖細的美腿更是不顧形象地大剌剌分開。就算身上穿著清純可人的連衣裙,但是她那有些粗枝大葉的性格看來還是沒有任何改變。
這副天真爛漫且毫無防備的模樣,即使是希絲緹也自嘆弗如。
希絲緹不禁露出有些傻眼的表情,但是她沒有開口糾正蕾蒂的邋遢坐姿,而是選擇繼續剛才中斷的對話。
「妳對『那小子』還真是一往情深啊。現役首席的頭銜就是這麼有吸引力呢。」
「您這是違心之論吧?阿爾小弟明明就沒有什麼不好的啊!」
蕾蒂熱切地如此說道,希絲緹突然換上冰冷的眼神,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說道:
「妳到底有幾分是認真的?」
「您問這種問題就太不識趣了喲~希絲緹小姐也真是的。」
彷彿在回首早已褪色的遙遠回憶,蕾蒂露出開朗的笑容說道。希絲緹沒有理會她這句話,自顧自地把話說了下去:
「好了,別扯這些廢話了,趕緊進入正題吧。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妳今天究竟是來做什麼的?個位數魔法師應該沒有閒到可以四處亂跑吧?」
希絲緹以嚴肅的語氣說出這一席話,剛才那種閒聊的氣氛已經蕩然無存。雖然她早就知道,先前幫亞爾斯隱瞞祕密的事情不會就此善了,但是沒想到軍方的動作會這麼快。明明是昨天才發生的事情,結果無雙魔法師今天就直接造訪學院,這叫希絲緹不得不提防起軍方的真正意圖。
作為這座受到軍方庇護的學院的最高負責人,假如沒有據實向軍部提交相關報告,在最極端的情況下,甚至有可能被認定為有謀反之心。儘管可能性很低,但是最壞的結局就是軍方直接拘捕希絲緹,並且剝奪她的理事長職位。
正因如此,希絲緹才如此謹慎地展開談話。
希絲緹非常清楚蕾蒂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在目前這種狀況下,乍看之下天真爛漫的蕾蒂,其實是最不好對付的棘手角色。作為經常被牽扯進國家政治角力的無雙魔法師,蕾蒂相當擅長利用平易近人的天生特質,巧妙地隱藏起自己內心的真正想法。
若是貿然試探對方的口風,反而會被蕾蒂看穿自己的意圖。只要高層領導達成共識,即使沒有總督的最後裁示,也有辦法直接把希絲緹從理事長的位子上撤換下來。雖然希絲緹自認不是權力的奴隸,不會千方百計地守護現在的地位,但她對這座學院還是有著無法割捨的情感。再加上亞爾斯目前也在學院就讀,自己如果在這時候被剝奪理事長的職位,情況會變得非常不妙。能夠保護好這座學院的人,就只有自己了──希絲緹如此重新下定決心,用力抿緊了嘴唇。
然而,無視希絲緹內心的千迴百轉,蕾蒂始終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您是要問我為什麼會跑到學院來嗎?欸……算是來『幽會』的吧?」
蕾蒂一邊撓著臉頰,一邊滿不在乎地如此說道。
「…………」
看到蕾蒂身上那套和平常迥異的服裝,這個充滿少女心的答案確實合情合理。希絲緹聞言,先是瞬間板起了臉孔,接著像是筋疲力盡地深深嘆了口氣說道:
「夠了。妳只要老實回答我一個問題就好。妳不是奉總督或高層的指示前來這裡的吧?」
「──!?什麼啊~希絲緹小姐,原來您是在擔心這種事情啊。換句話說,您又捅出了什麼婁子是嗎?放心吧,我今天純粹是以私人身分來見阿爾小弟,完全是出自於愛的行動!」
「拜託妳不要說什麼『又捅出了婁子』好不好?我好歹也是前無雙魔法師,在亞爾斯那小子跑來以前,可從來沒有遇上什麼處理不來的問題。想當初好不容易熬到妳畢業,以為從此可以過上太平無事的日子,結果這下子又全部泡湯了。」
「您這樣說可就不對囉。請您別把我說得像是問題兒童一樣。」
希絲緹把手肘拄在辦公桌上,雙手托著腮冷眼看向蕾蒂,彷彿在說「妳還有臉說這種話」。
「夷平了一整棟舊校舍;破壞了無數次訓練場的轉換系統。其他像是造成各種器材的損壞……完全族繁不及備載啊。不僅是硬體設備而已,有好幾名學生都被妳搞到負傷送醫……還有一大堆沒說的呢。」
「您記得可真是清楚啊~」
或許是那副嘿嘿傻笑的模樣惹惱了希絲緹,只聽她接二連三地列舉出了蕾蒂在學生時代幹下的好事。
「就算是亞爾斯那小子,也沒有給我搞出這麼多麻煩事來。雖然從某個角度來說,他每次搞出來的麻煩事也都很不得了就是了。」
沒錯,亞爾斯所帶來的各種麻煩,盡是有可能導致希絲緹被迫下台的棘手事件,因此總是令她感到煩惱不已。再加上這些麻煩事往往是主動找上門來,從這一點來說,比蕾蒂以前捅出的那些婁子更加難以處理,畢竟並不是亞爾斯主動去招惹這些麻煩事的。
「也罷,我就不跟妳計較過去的事情了。但是看到妳擺出一副『我是無雙魔法師的完美楷模』的嘴臉,在軍中耀武揚威的得意模樣,怎麼說都會讓人覺得很火大吧~?」
「唔,哎~呃……對了,關於您派來叫我的那個女學生,是叫做『莉莉夏』嗎?我剛才有聽到小露姬這麼稱呼她。那孩子應該是一頭不得了的老狐狸喲。妳居然會同意這樣的麻煩人物進入學院就讀。」
「喂!別看情況不妙就給我轉移話題!」
「在戰局不利的情況下,就該進行戰略性的撤退喲。」
希絲緹伸手扶著額頭嘆了口氣,像是感到頭痛不已似的。事實上,她一直都在仔細觀察蕾蒂的表情。雖然蕾蒂的態度始終相當自然,可是希絲緹依舊無法完全消除心中的疑慮。意識到自己內心猜忌的她,忍不住有些自責了起來。
(真討厭,我也被那小子傳染神經質了。居然會懷疑起蕾蒂……)
儘管沒有確切的憑據,但是希絲緹覺得即使軍方打算對付自己,蕾蒂應該也會站在自己這一邊。坐在理事長這個位子上的人,固然不能盲目地相信每一個人,可是希絲緹自認和蕾蒂是可以交心的朋友。與其說這是一份信任,不如說更像是一種信賴。
暫且不談這件事情。
聽到蕾蒂為了轉移焦點而拋出的新話題,希絲緹也感到有些在意。因為蕾蒂的表情和態度,隱約流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莉莉夏……妳是在說弗琉斯埃文家的大小姐吧?嗯,特地拜託她過去傳話的人,確實是我沒有錯。」
事實上,希絲緹同樣摸不透莉莉夏這名少女是什麼來路。如果總督派遣莉莉夏過來,只是作為亞爾斯監視任務的繼任者,這名少女所散發出來的「氣息」未免也太過可疑。
但是,希絲緹之所以刻意安排兩人接觸,也有她自己的考量。假如蕾蒂真的是奉軍方密令而來,那麼當她接觸到同樣身負機密的莉莉夏時,很有可能會露出某些蛛絲馬跡。
然而,這似乎只是希絲緹杞人憂天。說到底,如果希絲緹的擔憂是確有其事,就很難解釋蕾蒂現在主動提起莉莉夏的舉動。
「希絲緹小姐,我想您應該也很清楚,我並不怎麼喜歡弗琉斯埃文家的人。尤其是他們講話總是拐彎抹角,讓人就算心裡有氣也不好當面發作。這簡直就是故意來找碴的吧?而且您應該沒有忘記那件事情吧?」
「……妳在說哪件事情?」
聽到這個回答,蕾蒂皺起眉頭,露出嚴肅的表情說道:
「歸根究柢,您當初之所以會從無雙魔法師的位子上退下來,說穿了不就是因為舊貴族派系暗中操弄嗎?我到現在還是無法接受這件事情。只是在目前的軍部裡,舊貴族派系還是存在著一定的勢力,所以我才沒有發難。」
「妳在說這麼久遠以前的事情啊。哎,的確是有這麼一回事呢……不過,謝謝妳的心意。」
從蕾蒂的語氣聽起來,她大概是特地撥出空閒時間去調查這件事情。希絲緹有些感慨地如此低語,而看到蕾蒂一副為自己抱不平的模樣,也讓她的臉上流露出比話語更加溫柔的表情。
「不過,我的器量確實不足以承擔無雙魔法師的重任。」
「這句話一點都不好笑喲。您不是也一直在擔心這件事情嗎?雖然先前被妳用嘻嘻哈哈的態度蒙混過去了,但是您差不多也該告訴我了吧?」
「妳在說哪件事情?」
「舊貴族派系打算自行擁立無雙魔法師──我都說到這個分上了,您就別再裝傻了吧?畢竟身為無雙魔法師的我和阿爾小弟,一直牢牢地掌握在作為對立派系的貝利克總督手中,那些傢伙心裡肯定很不是滋味吧。您從無雙魔法師的位子上退下來的那次也是一樣,當時那些傢伙因為在政治上居於劣勢,所以才打算擁立自己支持的人選坐上無雙魔法師的位子。」
隨著貝利克逐漸在總督的職位上站穩腳步,軍中當然也有人為此感到忌憚,開始暗中進行各種小動作。在目前的軍部組織裡,確實暗潮洶湧地瀰漫著這種對立的氣氛。
巴魯梅斯的【惡食】討伐任務的功績,固然使得貝利克陣營的聲勢如日中天,但這不代表所有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妳怎麼還糾纏著這個話題啊?」
「按照常理推想,因為內訌而把自己國家的無雙魔法師拉下來,實在是一件很反常的事情。您應該知道弗琉斯埃文家的人,當時有被列為無雙魔法師的候補人選之一吧?」
「是呢,我好像有聽說過這件事情。」
「弗琉斯埃文家的那些傢伙,可是和逼迫您退位的那夥人沆瀣一氣喲。結果總督和您居然都同意了擁立阿爾小弟的提案……說到底,您當時為何會如此輕易地讓出無雙魔法師的位子呢?雖然從結果上來說,最後是由阿爾小弟接替了您的空缺,因此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就是了。」
蕾蒂一副氣憤不平的樣子,拋出了心中的多年困惑。
希絲緹非常理解蕾蒂的氣憤從何而來。因此在感謝對方心意的同時,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而且現在如果細說這件事情,有可能會暴露出自己平常隱藏起來的內心世界,因此她確實也有點不知所措。
「暫且不說弗琉斯埃文家和莉莉夏的事情。事實上,我之所以會從無雙魔法師的位子上退下來,部分原因也是因為時候到了。我實質上就是讓位給亞爾斯那小子啦。」
「事情要是有這麼簡單的話,那大家都能夠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軍隊也成了充滿歡聲笑語的職場了呢。」
「哎呀,就我個人來說,確實是以圓滿結局收場喔。我很樂意成為帶領你們這些新世代的引路人。」
希絲緹或許是第一次吐露這麼多真心話。儘管只是最末尾的第九席,不過希絲緹曾經坐上無雙魔法師的榮譽寶座,為了亞魯法鞠躬盡瘁。以結果來說,儘管她後來很快就把位子讓給了亞爾斯和蕾蒂,但是亞爾斯在那之後憑著壓倒性的實力,一路登上了現在的頂點。在希絲緹本人看來,自己等於打好了紮實的基礎,才把棒子交到了才華洋溢的次世代手中。姑且不說她是否引以為豪,至少她絕對不會為此感到後悔。
「只要想到現在的無雙魔法師,全是像你們這樣才氣縱橫的次世代,我就忍不住慶幸自己這樣的三腳貓,沒有一直賴在無雙魔法師的位子上不走。而且我的退位也是布局的一環。」
「為了什麼布局?」
「現在的一切。沒錯,就是這座學院的理事長職位。至少培育後進的工作,和我這個人的性格非常契合呢。為了坐上學院理事長的位子,必須拿出相應的實際成績。因此我才會一度坐上無雙魔法師的位子,然後為了下一個階段,把這個位子讓渡出去……簡單來說,我把未來賭在了貝利克的計畫上。」
「您這是在打什麼啞謎啊?聽起來就像總督在策劃什麼陰謀似的。」
蕾蒂一臉無法釋懷地問道,希絲緹則是回以一個溫柔的笑容。
「說得直接一點,就是所謂的先見之明吧。妳看看當前的國際局勢,亞魯法在七國之中已是首屈一指的魔法大國……麾下有首席魔法師和妳這個第七席魔法師。」
希絲緹倏地豎起一根手指,筆直地指向蕾蒂說道。
蕾蒂微微瞪大了眼睛,立刻察覺到了希絲緹的真正意思。換句話說,亞爾斯和自己將會成為代表亞魯法的無雙魔法師的事情,貝利克和希絲緹在那個時候就已經預料到了……!
「該不會你們打從一開始,就已經料想到舊貴族陣營絕對出不了無雙魔法師吧……?」
蕾蒂難得地露出老實的表情,不自覺地如此低語。希絲緹見狀,先是苦笑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說道:
「不是這樣子的喔。正確來說,是我們很清楚你們作為魔法師的本事,比舊貴族陣營的候補人選都來得高強。」
從某種角度上來說,能夠登上無雙魔法師之位的人,在出生階段就已經被賜予了魔法這項智慧的基礎,即使被稱為天之驕子也不為過。雖然很難在出生的當下就弄清楚這一點,但是天生擁有突出魔法師才能的人確實是存在的。
而在這些天賦異稟的人裡面,還存在著連出類拔萃都不足以形容的人物。
他們如同文字形容那般的超群絕倫。這些天才的器量,甚至令人不禁懷疑他們已經超越了人類的束縛。
打從正式接觸魔法的那一刻起,他們便展現出了怪物般的天賦和理解能力,也就是為了對付魔物而生的神之利刃。
「好啦,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吧。簡單來說,我是為了把希望託付給下一個世代,才從無雙魔法師的位子上退下來。貝利克亦同意我做出這樣的決定。我也知道即使離開無雙魔法師的位子,仍然有下一個任務等著我。而且這也是用來以防萬一的『保險措施』。」
希絲緹一邊回首往事,一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蕾蒂看著這樣的希絲緹,忍不住在內心嘀咕道。
(也就是說……希絲緹小姐在退役之後接任理事長的職位,也是總督計畫的其中一環。假如阿爾小弟也是這樣的話……)
事實上,貝利克正式就任總督的職位,還沒有經過那麼長的時間。但是從希絲緹的口吻聽起來,這簡直像是……
「……你們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擬定計畫的啊?」
「這可是祕密喔。」
沒錯,希絲緹之所以接任這座學院的理事長職位,其實存在著三個理由。首先是可以確保並供給軍方優秀的人才;其次是盡快發掘出無雙魔法師的後繼人選,為了迎接終將到來的那一天,事先做好一切的相關準備工作;最後則是保證亞爾斯有第二個容身之處──希絲緹方才所說的「保險措施」,指的就是這個意思。
除此之外,其實還有一個更大的目的。
從這所學院離巢獨立的無數魔法師幼雛,因為是在希絲緹悉心打造的這座宏偉搖籃中成長茁壯,所以能夠盡可能地排除舊貴族的惡習或影響,以全新的心態去面對未來。每個學生都為了人類的未來互相切磋琢磨,每天精進自己的實力……而其結果就是今天的榮景。
在亞魯法帶頭衝鋒之下,人類終於能夠向威脅生存的魔物燃起反攻的狼煙。
假如這一切的一切,都是預見到這樣的未來而做出的預先布局……蕾蒂的背脊不由得竄起一陣寒意,因為如此卓越的先見之明,簡直已經到達未卜先知的地步。
「…………」
蕾蒂有些鬧彆扭地噘起嘴巴。她有種自己一直被貝利克和希絲緹玩弄於股掌之上的感覺。如此周詳縝密的計畫,已經不是人類能夠想出來的方案,而是惡魔才有辦法制定的計謀。總而言之,早在貝利克坐上總督之位的久遠以前,他們就已經在著手準備這項宏大的計畫。
只是身在其中的蕾蒂,當然覺得有點不是滋味。
而且她的心頭還有另一件掛念的事情。姑且不論目前這種一如貝利克規劃的飛躍性發展,對於那些為此反彈的聲浪,貝利克究竟預見了多少?因為舊貴族陣營的派系,正以現在進行式展開各種可疑的行動。內部紛爭的火種與其說在冒出煙霧,不如說已經到達即將被點燃的臨界點。
「哎呀呀,對於你們兩位暗中調停的巨大努力,我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呢。不過,正因如此我才想問……總督為什麼偏偏要在這個時候把人送過來呢?而且還是那個弗琉斯埃文家的人。」
「妳會感到如此不滿,果然是因為這件事情牽扯到亞爾斯的關係吧?」
「那還用說。應該說我實在搞不懂,總督幹嘛特地把麻煩送到自己人身邊。」
「事實上,關於這件事情,我也不是很明白貝利克是怎麼想的……」
這次換成希絲緹露出有些困擾的苦笑。貝利克其實是以近乎強迫中獎的方式,將莉莉夏安插到第二魔法學院就讀。只是希絲緹站在理事長的立場,也沒有拒絕的選項。儘管不曉得貝利克的真正用意,但是培育次世代的年輕魔法師、為國家利益做出貢獻,原本就是魔法學院的存在意義。在這樣的前提之下,不管是什麼樣的出身背景和經歷,只要是優秀的魔法師幼雛,學院方面都不能無緣無故地拒絕入學請求。更別說莉莉夏還有著貝利克的推薦。
不過,希絲緹也能夠理解蕾蒂的擔憂。弗琉斯埃文這個家族,確實有著另一張不為人知的臉孔。蕾蒂指的應該就是這部分的危險性。
「雖然這只是我的個人推測……但是貝利克會不會是認為在將來的某一天,莉莉夏也會成為某件事情的關鍵推手?關於軍方內部的詳細狀況,我其實也不是非常清楚,不過貝利克的總督位子也很不好坐吧。」
「換句話說,這是一場高風險的賭博囉?和過去的敵人握手言和?這是在開什麼玩笑啊?那群傢伙現在不也拚了命地在扯後腿嗎?」
面對蕾蒂的尖銳反駁,希絲緹只是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向她露出了苦笑。
希絲緹的動作,是在表示身為學院理事長的自己,並沒有資格干預這件事情,同時也暗中提醒蕾蒂某項慣例,哪怕是身為無雙魔法師之人,原則上也不允許過問總督的決定。
因此這段對話其實近似於發牢騷。雖然沒到毫無意義的地步,但也絕對稱不上有什麼建設性。畢竟蕾蒂本人也很清楚,總督的決定是無法推翻的。
儘管如此,蕾蒂依舊繃著一張臉。
只聽她宛如自言自語似的,把某個更加危險的詞彙加入對話之中,彷彿要向希絲緹抛去更多的疑問,希望對方以過來人的經驗給出意見。
「……元首直屬執行部隊。」
「……虧妳居然知道如此古老的亡靈部隊的名字啊。」
「對於早已沒了腦袋的行屍走肉,沒辦法期待他們有什麼理性的合理行動吧。」
說到這裡,蕾蒂大力地抓亂了自己的髮絲,臉上流露出有些焦躁的表情,就像是小孩子遇上不合意之事時會有的反應。
希絲緹明顯知道蕾蒂想要表達的意思,但是她的態度看起來並不怎麼緊張。
看來是我在窮緊張啊──伴隨著有些苦澀的情緒,蕾蒂把原本想說的話吞了回去。
畢竟蕾蒂之所以如此反應激烈,主要還是類似私怨的感情作祟。蕾蒂不禁在內心咂了咂嘴,覺得自己實在太小孩子氣了。
這樣看來,剛才在和露姬道別的時候,自己只是點到為止地提醒她要小心莉莉夏,或許是正確的做法也說不定。因為這整件事情有可能只是自己杞人憂天。
「……賭博是嗎?」蕾蒂最後只是咕噥了這麼一句。
以這句話為分界點,兩人都明白這個話題到此為止。然而──
「那麼,接下來就輪到我啦。」
希絲緹立刻重新提起剛才被唬弄過去的話題。
「哪有什麼輪不輪的啊?」
「這種小地方就別計較了。妳剛才說妳是因為私事前來,具體來說是什麼事情?」
「您還惦記著這件事情啊?真拿您沒轍,我是不是該稍微裝出嬌羞的神情會比較好?」
「妳就算在我面前裝出嬌羞的神情,也得不到任何甜頭喔。」
或許是希絲緹一本正經的回應不同於以往,只見蕾蒂放棄岔開話題的念頭,開始回答希絲緹的問題。只是她的語氣生硬平板,彷彿是想隱藏自己的真正想法。
「是關於巴納利斯的事情。巴納利斯的收復作戰,因為巴魯梅斯和【惡食】風波而被推遲了,所以我找阿爾小弟過來幫忙這次的任務。先前在親善魔法大會的時候,他已經答應我要幫忙了。」
蕾蒂的聲音帶著莫名的沉重感。而希絲緹似乎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臉上露出意外的表情。
「虧妳能和那小子訂下這種約定啊。那小子不是最討厭這種麻煩事嗎?妳是開出什麼條件才和他談成這件事情的啊?該不會……」
即使遭到無端的懷疑,蕾蒂也依舊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
「沒錯,在我的美人計面前,阿爾小弟毫無抵抗之力喲。畢竟他也是個有眼光的男人嘛。而且不管怎麼說,他在這方面果然還是個男孩子呢。」
「……聽起來有夠假的。哎呀呀~女人如果沒有談過一次真正的戀愛,人生可是會很單薄的喔。」
希絲緹露出成熟女性的從容笑容,並「去去去」地揮著手,驅趕從一臉得意的蕾蒂身上散發出來的青春氣息。
「妳還是多累積一點男性經驗吧?只有天真少女才會被妳的蹩腳演技騙倒。」
希絲緹馬上就看穿了蕾蒂的虛張聲勢,不留情面地戳破了她的謊言。
「……您果然沒白活這麼大歲數呢~」
儘管這並非出於蕾蒂本人所願,不過希絲緹剛才說的確實是事實。因此,意識到情況不妙的她,立刻選擇轉移話題。
「話說回來,為什麼阿爾小弟會成長成那樣的木頭人啊?雖然我也隱約猜得到是怎麼回事啦。只是他如果能夠輕易地落入美人計的陷阱,我們也會變得輕鬆許多啊~我說的沒錯吧?希絲緹小姐。」
蕾蒂一副對其中理由瞭然於心的表情,將話題抛給希絲緹。
「拜託妳不要拿這種事情徵詢我的意見。」
「您還真敢說呢。明明把自己打扮得這麼年輕。」
這次無言以對的人換成了希絲緹。她當然很想出聲抗議,可是考慮到自己的實際年齡,被別人說「裝年輕」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我要聲明一下,保持美貌真的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還有,我不是在裝年輕,而是『還很年輕』!別人看到我總是會說『您真是一點都沒變呢』!」
希絲緹的這番反駁是如此的蒼白無力。當她必須強調「保持美貌」花了她多大功夫的時候,就證明她已經輸了。說到底,面對只有二十來歲的蕾蒂,不管希絲緹說出什麼樣的反駁,都不可能對抗得了天生麗質的青春少女。這打從一開始就是無謂的抵抗。
「不說了、不說了。說著說著,連我自己都覺得哀傷了起來。唉~不過,美人計的確對那小子不管用呢……」
當然,希絲緹不是在抱怨先前的可疑香水【魅惑花園】的事情。她不否認自己被「讓男人成為妳的俘虜」的廣告標語騙了,但是如果那瓶香水真的能把亞爾斯迷得團團轉,應該有許多事情都會變得輕鬆不少。
希絲緹一邊嘀咕著不知道是不是真心話的牢騷,一邊偷偷觀察著蕾蒂的反應。雖然她本來就覺得不可能,不過看蕾蒂的神情不像實際嘗試過美人計,希絲緹這才放下心來。看來果然如情報所言,蕾蒂幾乎總是待在外界執行任務。
暫且不說這件事情。對於亞爾斯在風花雪月之事方面如此不解風情,希絲緹其實能夠想到一些緣由。
當然,從小就站上戰場的亞爾斯,因為置身於嚴酷的環境之中,所以很有可能沒有萌發無謂欲望的餘裕。
因此至今仍把「這些事情」記在心裡的行為,或許只能說是胡思亂想……希絲緹一邊如此尋思,一邊回想起過去的狀況。
在過去的某段時期,隨著亞爾斯的功績和聲名日漸廣傳,軍方內部也開始流竄負面的謠言。而結果就是沒有如此好事的人願意和他組隊。那個時期的亞爾斯,簡直像是掃蕩魔物的機器,被理所當然地四處調遣,奔走於無數的戰場之上。
雖然亞爾斯曾經短暫地待在維札斯特的麾下,但那也只是基於某種理由的臨時安排。換句話說,當時的他處於絕對孤立的狀態。
然而與此同時,看到這名大放異彩的天才少年,每天都被嚴酷的任務壓得喘不過氣,原本稚氣的臉孔蒙上一層陰霾的模樣,自然會有人對他感到同情。或許是出於憐憫和好奇心,又或是基於母性的本能,亞爾斯在當時的部分單身女性之中,似乎相當受歡迎。儘管沒有發生什麼鬧到檯面上的糾葛,希絲緹本人也是事後才聽說相關的謠言,但是看到蕾蒂現在這副熱情洋溢的模樣,她也不禁覺得這個傳聞或許確有其事。
除此之外,雖然希絲緹也不想胡亂猜測些什麼,可是如果要有著豐富軍旅經驗的她來說的話,在生死交關的戰場上,那些單身的女性隊員,有時候會像是失控似地做出大膽舉動。如此一來……儘管是很腥膻色的想像,但是也無法斷言絕對沒有發生過這類事情。
希絲緹並不認為亞爾斯會被誘惑沖昏頭,只是這代表著他很有可能已經「被迫習慣」這類事情,從而認定所有女性都是這樣的「麻煩存在」。再加上亞爾斯原本就是講求合理的性格,希絲緹忍不住有些懷疑,他是不是因為這段經歷而對所有女性都失去興趣。
然而,這畢竟只是謠言程度的模糊猜想,因此希絲緹最後還是沒有說出來,而是將話題轉向更有建設性的方向。
「原、原來如此啊。也就是說,妳終於做好了重返巴納利斯執行任務的準備囉?」
「就是這麼回事。」
「可是,妳也不必像這樣親自跑一趟吧?直接用其他方式聯絡那小子不就好了嗎?妳應該也知道妳在學院現身,會引發多麼巨大的騷動吧?」
「所以我才會特地喬裝啊。說到底,這座學院可是我的母校耶!我難得抽空造訪母校,沒有任何不對的地方吧?哎,如果非要說個理由的話,我是覺得當面拜託阿爾小弟,他會比較難以推託啦……不過,我們先前已經做好『約定』了。」
「是是是,就當作是妳說的那樣好了。」
該說蕾蒂是作風強勢嗎?她那帶著天真的高超談判技巧,果然是與生倶來的才能。希絲緹彷彿可以看到亞爾斯被蕾蒂的巧言牽著鼻子走的光景。
兩人至此總算沒了顧慮,開始無話不談地閒聊,場面變得有點像女孩子的談心聚會。儘管這場「女子會」只有兩名女性參加,但是嘰嘰喳喳地交換情報的兩人,發出的音量絲毫不輸給三姑六婆。而且蕾蒂買來的各家攤位料理和伴手禮糕餅,剛好成了現成的聊天點心,兩人就這樣愈聊愈起勁。在談興大發的情況下,希絲緹也不知在什麼時候,從祕密的層架中搬出了珍藏的烈酒和年代久遠的紅酒。
這場酒會一路持續到【學園祭】的第二天結束──等到夜幕降臨,亞爾斯終於帶著露姬敲響了理事長室的大門;而已經喝得醉醺醺的希絲緹和蕾蒂,正處於酒意最濃的狀態。
也不曉得這兩個人究竟喝了多少,亞爾斯剛一踏進理事長室,就聞到了室內瀰漫的酒精氣味。若是被其他教職人員目睹到這一幕,理事長肯定會就此威信掃地吧──亞爾斯一臉沒好氣地看著她們兩人;露姬則是快手快腳地開窗,讓室內的空氣流通。
「……理事長在【學園祭】期間親自召開酒會,這可真是令人羨慕呢。我的警備工作可是辛苦得要命啊。」
亞爾斯語帶諷刺地這麼說,劃破了至今仍瀰漫在室內的濃重酒精味道。
然而,希絲緹和蕾蒂卻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畢竟兩人的情緒已經十分高漲,這點程度的冷嘲熱諷,大概完全傳不進她們的耳朵裡。
「真是的~你要是能夠讓我享受到這樣的清福,我肩膀上的擔子也會輕鬆一點啊~!」
希絲緹說出的這句反駁顯得有氣無力。仔細一看,縱使是酒量極佳的希絲緹,似乎也跟不上蕾蒂這位著名的軍中酒豪,只見她從臉孔到鎖骨一帶的肌膚,全都染成了一片緋紅。儘管她這副模樣甚至有股風情萬種的味道,但是在【學園祭】期間喝成這副德性,不管怎麼說都太過放縱了。
或許在希絲緹的內心深處,意外地積攢著很多壓力吧。畢竟伊莉依絲的事情確實也牽連到了希絲緹,所以站在亞爾斯的立場,也不好真的擺出太過強硬的態度。
如果不先問清楚希絲緹叫自己過來做什麼,那麼自己在警備工作結束之後特地趕過來,很有可能會變成白跑一趟。然而,在見到室內「另一人」的當下,亞爾斯心中的疑慮頓時消失無蹤。
「哎,我大致也猜到是這麼回事……蕾蒂,妳已經準備好了是嗎?」
「完美無缺。所以,我就跑過來接阿爾小弟囉~」
蕾蒂語氣親暱地如此說道,隨即踩著搖搖晃晃的步伐,東倒西歪地站起身來。接著,她一把摟住亞爾斯的脖子,把整張臉湊到對方的面前。儘管怎麼看都像是被惡劣的醉鬼糾纏上,但是因為就只有肩膀的沉重感令人覺得有些不快,所以亞爾斯倒是沒有特別在意。
憑藉過去和蕾蒂打交道的經驗,亞爾斯很清楚她是個喜歡身體接觸的人。如果每次都為此抗議,最後只會沒完沒了;而且只要自己露出不情願的表情,蕾蒂反而會更加興致勃勃地上下其手。
站在對面的露姬一直盯著這邊猛瞧,但是亞爾斯完全不明白她臉上表情所含的意思。
亞爾斯本來以為,露姬是在為蕾蒂的過度身體接觸感到不高興,可是因為露姬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看著自己,所以好像不是他想的這麼回事。儘管亞爾斯察覺到露姬似乎在暗示蕾蒂的服裝,但是他只知道蕾蒂今天穿的不是平日的軍服而已,因此他依然搞不懂是怎麼回事。最後露姬實在看不下去,只能主動開口道:
「蕾蒂大人,請您稍微過來這裡一下。這樣子亞爾斯大人才比較容易看清楚。」
話音方落,露姬便把蕾蒂從亞爾斯身上拉開。要給我看什麼東西啊?──亞爾斯不由得露出納悶的表情。
「我也真是糊塗呢。」蕾蒂像是現在才想起來似的,裝模作樣地嘟嚷了一句,隨即拎起連衣裙的裙襬,滴溜溜地在原地轉了一圈。
「……怎麼樣?」
只見蕾蒂擺出一個嫵媚的姿勢,彷彿在窺看亞爾斯反應似的,朝他露出天真爛漫的笑容。儘管她臉頰上的淡淡紅暈可能是酒精的傑作,但看來無疑十分楚楚可憐。
「…………」
亞爾斯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蕾蒂的模樣。他自認好歹分得出男女服裝的差異。蕾蒂身上的衣服確實和平日的軍服不同,是時髦亮麗的流行風格。既然如此……
即使遲鈍如亞爾斯,今天也立刻就領悟到了「正確答案」。只要明白了這一點,事情就非常簡單。他偷偷瞥了一眼蕾蒂的表情,發現她已經一副滿臉期待的樣子,雙眼閃閃發亮地望著自己。
為什麼女性在這種時候,總是會散發出「我只想聽到這個答案」的氛圍,給人無言的沉重壓迫感呢?
只要說出那個「正確答案」,一切都能夠和平圓滿地收場。但或許是因為熟知蕾蒂平常模樣的關係,亞爾斯始終沒辦法把那句話從喉嚨裡擠出來。
「……呃,很、很適合妳……而、而且……」
亞爾斯迅速地瞥了一眼露姬。自己平常對露姬說的那些怪難為情的話,真的可以如法炮製地使用在蕾蒂身上嗎?
然而,只見露姬垂著眼睛微微地點頭,也就是叫亞爾斯「說出來」的信號。
「嗯,很漂亮不是嗎?」
「咦!?」
馬上做出反應的人,既不是蕾蒂也不是露姬,而是理應置身事外的希絲緹。雖然剛才下肚的酒精還沒有完全退去,但是希絲緹還是震驚到瞪大了眼睛。緊接著,她臉上甚至露出感慨萬千的表情,簡直像是在為自己孩子的成長感到欣慰。而身為當事人的蕾蒂,則是……
「哈哈,明明是自己先做的,這樣說實在有些奇怪,不過果然還是有點令人害羞呢。」
蕾蒂渾身都流露出喜色,有些害臊地捏緊了裙子的一角。雖然她趁著醉意順勢做出這個動作,但心裡其實還是感到有一點緊張吧。
沒錯,蕾蒂只是表面上看起來醉了,事實上她是怎麼喝都喝不醉的人。
然而,如果讓希絲緹來說,蕾蒂這種有些孩子氣的舉動,果然是年輕人獨有的特權。與此同時,站在蕾蒂身後不遠處的露姬,也向亞爾斯送上讚許的笑容,她的心情大概和希絲緹相當類似吧──雖說露姬心裡還是有點難以釋懷就是了。
亞爾斯看著周圍人的反應,在心裡尋思起來。
過去的自己只要一開口,總是會導致別人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可是最近這種情形似乎有減少的趨勢。這座學院果然和充滿肅殺之氣的軍部截然不同。軍部是矢志守護國家的人們聚集的場所,同時也是弱肉強食的世界,有著極為醜陋的一面,只要稍有可乘之機就會互扯後腿,拚命地想辦法把別人擠下去。
亞爾斯一直以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直到他來到這座學院之後,這樣的認知才開始改變。他深深地體認到,這種罹患和平痴呆症的狀態,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情。沒錯,這裡是由美麗事物構成的純粹世界。儘管亞爾斯無法忘懷外面的世界,但是他確實也逐漸融入了裡面的世界,開始習慣這種日常的相處。
有這種體會的人,應該不只亞爾斯一個人而已。方才喝得如此酩酊大醉的蕾蒂和希絲緹,也同樣擺出在軍中或外界絕對看不到的放鬆姿態。
置身在這個和平空間之中的亞爾斯,在靜靜享受這種日常氛圍的同時,也從俯瞰的角度審視著這樣的自己。
他就好像凝視著鏡中的自己……究竟哪一邊才是真的?哪一邊才是假的?亞爾斯不由得質問起自己:『你到底是誰?』
儘管亞爾斯非常清楚,在這個微小的幸福世界裡,並沒有自己真正的容身之處,但是他還是衷心期盼,自己能夠盡情沉浸在這個世界之中。這種自相矛盾的想法,讓亞爾斯有種身心乖離的感覺。
就在這個時候,露姬的聲音突然傳進亞爾斯的耳中,瞬間就把他陷入奇妙感覺的意識拉了回來。
「對了,蕾蒂大人,關於白天的那場風波……亞爾斯大人目前以普通學生的身分,在學院過著平穩的學生生活。因此還請您盡量不要引發白天那樣的騷動。」
亞爾斯這才想起,自己在前來這裡的途中,還一直惦記著要向蕾蒂抱怨這件事情。
「沒錯。雖然不假思索就喊出妳名字的菲婭也很教人傻眼,可是妳本人應該非常清楚,被其他學生發現妳造訪學院的話,肯定會引發巨大的混亂。妳這樣可是會害我喪失寶貴的時間啊。」
亞爾斯說這句話的時候,刻意沒有提及自己平穩的校園生活早已搖搖欲墜的事實。希絲緹聞言,再次有些醉眼惺忪地出聲抗議道:
「我說啊~學院只是學習的場所,可不是什麼用來養老的地方啊。」
只見她像是小孩子似地鼓起臉頰,神情不滿地拍打起桌面。因為希絲緹一看就還沒酒醒,若是貿然接話大概只會自找麻煩,所以其他三人都選擇無視她的抗議。
「哎~關於我引發了小小騷動的事情,我已經深切反省了。欸~該怎麼說呢,雖然也不是說要用這個來表達歉意,不過你要不要嚐嚐我買的這些小吃?」
亞爾斯順著蕾蒂比劃的方向看向辦公桌上,但是曾經存在於桌面上的料理和點心,如今只剩下杯盤狼藉的一片殘骸而已。
察覺到這項事實的蕾蒂,慌慌張張地打圓場道:
「那、那這樣好了,由『我』來作替代品好不好?現在還附贈特別服務喔。」
「免了。」
亞爾斯不曉得這句話有多少酒精作祟的成分,但他還是先立刻拒絕了。儘管遭到不留情面的拒絕,可是蕾蒂並沒有就此氣餒,反而換上泫然欲泣的表情,用佯裝可憐的受傷語氣說道:
「你又來了~……欸,你真的沒有興趣嗎?」
就在露姬臉上流露出焦急的神色,正打算開口制止蕾蒂時……
「好了,停停停,你們好歹也是在我這個理事長的面前,不可以這樣在光天化日之下從事淫亂行為~!」
只聽希絲緹立刻開口介入,即使尚未酒醒,她內心似乎還是留有道德底線。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接下來她卻說出這句話:
「你們在做這種事情的時候,拜託不要給其他人看到!」
前一秒才露出安心表情的露姬,下一秒又被這句話驚得肩膀一震。原來只要躲起來做就沒有問題了啊──她將理事長親自開釋的鑽漏洞方法,牢牢地記在心中的筆記本上。
總而言之,蕾蒂剛才的那番發言,似乎是她捉弄年輕小朋友的慣用伎倆。她馬上就斂起表情,頗為認真地問道:
「先不說這個了。阿爾小弟的排名和能力,已經沒有必要繼續隱瞞下去了吧?乾脆就公布實情讓周圍的人知道,不是能省下很多無謂的麻煩紛爭嗎?」
蕾蒂的這番主張,亞爾斯當然也能夠理解。隱藏身分這件事情有多麼困難、又會帶來什麼樣的結果……他在最初的確沒有深思過這些問題。
只是亞爾斯在那個時候,也只能選擇接受貝利克的提案,而且是希絲緹本人提議讓他進入學院就讀的。既然亞爾斯要隱藏身分進入學院生活,那麼希絲緹多少也期待著他能和普通學生一樣,度過一段有意義的校園生活。
另一方面,露姬的內心則是贊同蕾蒂的看法。亞爾斯被隱藏起來的實力和功績,應該要讓更多人知道才對。正是因為世人不瞭解真相,才會冒出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徒,就像露姬在親善魔法大會上對陣的弗利克那樣。然而,雖說已經搖搖欲墜,但是至今和亞爾斯共度的平穩時光,又是那麼地幸福愜意……
儘管露姬一度陷入沉思之中,但是她很快就打定主意地抬起臉來。沒錯,答案早就明擺在那裡。一切全看亞爾斯的意願。自己只要盡全力支持他的決定就好了。
最後,只聽希絲緹開口說道:
「我反對。說到底,這座學院可不會因為貴族平民的身分之別,而對學生有任何差別待遇。亞爾斯其實是現役的首席無雙魔法師──如果把這項事實公諸於世,無疑是違反了學院的基本方針。更重要的是,這種做法會引發巨大的混亂。雖然總督原本就有這樣的指示,不過基於剛才的那些理由,我們不得不隱匿亞爾斯的身分。再說我已經對亞爾斯採取特別優待措施了……我應該很優待你了沒錯吧?」
「是嗎?我怎麼完全沒有印象。」
希絲緹在昨天伊莉依絲的那場風波,還有特別免除學分的事宜,確實出了不少力氣,但是亞爾斯覺得這完全抵不過她扔過來的麻煩差事,因此他很難坦率地點頭稱是。
「話說回來,理事長,您交給莉莉夏的那份裁決書,確實幫我解了圍,可是『在家悔過』的處分未免也太誇張了吧?我承認這份裁決書的確來得正是時候……但是這份裁決書真的是出自您本人的手筆嗎?」
亞爾斯向希絲緹投以不滿的眼神;知道事情經過的露姬,也同樣送上譴責似的目光。
「哎~……是我本人的手筆沒錯。雖說我早有準備,但是昨天那場騷動的規模畢竟太大了嘛。為了隱匿你的身分,這也是不已的做法啊。」
「在那場『模擬擂台』的比試結束之後,您可是跟我打包票說『後續事宜我會妥善處理,一切交給我吧』,結果卻是如此欠缺考量的遮掩手段?」
希絲緹不禁露出有些尷尬的表情。【學園祭】之所以能夠避免一場大混亂,完全可以說是亞爾斯的功勞。儘管這只是形式上的懲戒,但是讓他遭受處分實在是有些說不過去。
「也罷,我就主動退讓幾步吧。畢竟我正好有事必須離開學院一趟……我想您大概已經從蕾蒂那裡聽說了吧?」
「嗯,是巴納利斯的事情吧。你真是個各方爭搶的大紅人呢。」
在希絲緹有些傻眼的語氣裡,事實上也包含著放下心來的感覺,因為她沒想到亞爾斯會如此輕易地不再追究。顯然她對這件事情確實感到有點愧疚。
「是的。因此在我離開的期間,針對我缺席的課程和學分,麻煩您這位理事長親自下達『特別優待措施』。總督那裡也已經同意免除學分的事情了。」
亞爾斯特地選用莉莉夏宣讀裁決書時的相同語句,盡己所能地挖苦希絲緹。
在這樣的狀況下,希絲緹也只能苦笑著點頭同意。亞爾斯則是進一步叮囑道:
「還有,『在家悔過』的處分傳出去實在太難聽了,請您把這項處分改成我自己主動辦理短期休學。反正菲婭之後大概也會跑來請您收回原本的處分。」
希絲緹對此同樣默默點了點頭。
說到底,希絲緹也非常清楚收復巴納利斯是多麼重要的任務。若是能夠完成這項作戰,不僅能夠立下巨大的功績,貝利克的立足點也會變得更加穩固,並且對軍方內部的躁動份子產生強烈的牽制效果。
「另外,假如任務拖得比預期更久,要麻煩您以延長休學期間的方式來處理。對了,露姬,妳打算怎麼辦?」
「那還用說,請務必讓我同行!」
露姬的回答早已在預料之中。說到底,在先前的七國親善魔法大會上,亞爾斯就已經向露姬做出保證,今後不會對她的同行有任何意見。
露姬不僅在實力方面無可挑剔,而且探查魔法師在任何情況下都是不可多得的存在,因此亞爾斯本人也沒有異議。
「就是這麼回事,麻煩您處理好我們兩人的缺席問題。」
「噢噢,多了個可愛的小跟班呢。」
聽到亞爾斯如此要求自己濫用職權,希絲緹只能苦笑以對;蕾蒂則是興高采烈地一把從背後抱住了露姬。露姬雖然看起來有些難為情,但還是主動開口說道:
「是的。所以我也可以跟著一起過去嗎?蕾蒂大人。」
「當然囉。妳比我們隊上的傢伙還要靠得住呢!」
蕾蒂的這句話基本上只是客套話。畢竟她率領的部隊在功績方面,在亞魯法可說是首屈一指。這些隊員不僅有著一流的魔法造詣,同時還身經百戰,在技術上和普通軍人完全不是同一個層次,露姬的實戰經驗根本望塵莫及。面對鼓著腮幫子倒酒、彷彿想要逃避現實的希絲緹,亞爾斯再次開口叮囑道:
「那事情就這麼定了。因此,就麻煩您多方關照囉,理事長。」
「……可是昨天才發生過那樣的事情,感覺警備方面有點令人不安啊~」
「您或許忘記了這件事情,但我只是一介學生而已。您要是太過指望於我,我可是會覺得很困擾的喔。」
「……除了軍方的支援以外,理事長要不要考慮動用您個人的人脈?」
露姬的這個合理提案,像是在暗示這是該由理事長自行解決的問題,但是亞爾斯馬上插話道:
「我之前或許也說過了吧,別太把理事長說的話當一回事,特別是關於戰力方面的發言。再說真到危急關頭的時候,只要理事長本人親自出馬就沒事了。」
「沒錯喲,小露姬,這個老太婆可是強到足夠直接重回第一線喔。」
「咦?理、理事長是前無雙魔法師,所以我當然不懷疑她的實力……」
在先前的古鐸曼事件中,理事長曾經親自擊退洋娃娃士兵的襲擊,露姬也很清楚這件事情。儘管如此,她的語氣還是帶著一絲疑慮。
因為即使是有著相同的排名,過去的無雙魔法師和現在的無雙魔法師,在實際的實力方面,被認為存在著相當的差距。除了魔法研究每年都有新突破以外,訓練方法和經驗技術的持續累積,也讓全體魔法師的能力有逐年提升的趨勢。結果就是半世紀前的無雙魔法師,被人們認為頂多只有如今的二位數魔法師的實力。就算希絲緹曾經坐上無雙魔法師的位子,她的實力應該還是無法和亞爾斯及蕾蒂相比擬──露姬貿然做出了這樣的結論。
彷彿要訂正露姬的淺薄認知,亞爾斯以有些苦澀的表情補充了一句:
「雖然很令人不爽,但不是妳想的那樣。以理事長的實力,假如她選擇現在重回第一線,甚至足以再次坐上無雙魔法師的位子。」
而且如果是在學院的腹地範圍內,透過希絲緹專屬的結界系統,甚至還能更進一步大幅提升她的力量。
「所以警備方面令人不安之類的話,純粹是理事長想要偷懶的藉口而已。」
「原、原來是這樣子啊……請原諒我的失禮,希絲緹理事長。」
「我真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生氣才好,感覺心情真是複雜呢。不過,如果非要我說的話……蕾蒂!妳說誰是老太婆啊!」
蕾蒂把視線轉到一旁,躲避希絲緹的怒火矛頭,一副馬上就要吹起口哨的裝傻模樣。
「受不了,妳那多話的嘴巴和以前在這裡時一模一樣!」
希絲緹有種被頑皮孩子折騰的疲倦感,忍不住深深地用力嘆了口氣。妳給我成熟一點──她硬是按捺想要對著蕾蒂大吼的衝動。
就在這個時候,希絲緹突然意識到,蕾蒂之所以會有如此孩子氣的一面,或許是因為她在外界看得太多所導致的反動。
雖說已經畢業多年,但是蕾蒂畢竟也曾經是自己的學生,因此希絲緹心裡其實還是很疼愛這個學生的。愈是調皮搗蛋的孩子愈令人覺得可愛,而且會衷心地為他們的成長感到欣慰這就是世間的常態。
當時的各種辛勞,歷歷在目地浮現於希絲緹眼前。自從坐上理事長的位子以來,撇除亞爾斯不說,希絲緹從未遇過比蕾蒂更加棘手的學生。作為歷史悠久的名門院校,雖然不是什麼好壞的問題,但是前來第二魔法學院就讀的幾乎都是良家子女。說得不客氣一點,就是一群大少爺和大小姐。從這個角度來說,蕾蒂果然是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學生。
「好啦,你們幾個就趕快去為國盡忠吧。」
希絲緹「去去去」地揮著手,像是在驅趕什麼動物似的。亞爾斯和露姬輕輕以眼神向她致意,旋即轉過身去準備離開。
儘管外頭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但或許是【學園祭】的餘韻尚未完全消散,還可以聽到學生們的吵嚷聲。就在這個時候……
「露姬,能稍微聽我說幾句嗎?」
面對有些驚訝地轉過頭來的銀髮少女,希絲緹語氣輕柔地開導道:
「妳不需要太過在意喔。妳旁邊那位只有身體變成大人的小丫頭,沒有她嘴上說的那麼有膽量。」
少女心中那株情竇初開的幼苗,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霾,希絲緹沒有漏看這一點。雖然露姬也不願意如此,但在見到亞爾斯稱讚蕾蒂服裝的當下,她的心裡還是感到頗為難受。儘管是露姬主動促成了這個結果,可是她的內心仍起了一陣波瀾。
希絲緹也非常清楚,自己如此「苦口婆心」很多管閒事,但是出於最起碼的關懷,她最後還是選擇了這麼做。
然而話音方落,在露姬和希絲緹的視線之間,突然有一道人影插了進來。
那道人影──蕾蒂一把抓住了露姬的肩膀,硬是將她整個人轉回前面,然後隔著肩膀轉過頭去,向希絲緹做了個吐舌頭的表情。
「我們走囉,老太婆。」
只聽蕾蒂以無比開朗的熟練語氣,吐出了這麼一句罵人的話。就在下一秒鐘──三人的背後陡然颳起一陣猛烈的強風。強風很快就化為驅逐無禮之徒的風暴,一口氣籠罩了他們的周圍,肆虐地吹拂了起來。
「唔噢?」
「咿呀!?」
「啊哈哈哈!」
而在三人被身後的強風吹飛的那一瞬間。
在剎那轉過頭去的亞爾斯,用眼角餘光掃視到希絲緹面露詭異的微笑,站在室內以操縱風魔法的食指指著他們的方向。
最後,兩名女性就這樣壓向走在最前頭的亞爾斯,三人東倒西歪地被吹倒在走廊對面……從旁人的眼中看來,大概誰也不會想到他們是高階魔法師,更別說其中還有兩名是無雙魔法師了。
「該死,別把我們捲進去啊,蕾蒂。」
「希絲緹小姐真是一點都沒變呢。」
也不知道她是在高興什麼,只聽蕾蒂咯咯咯地笑了起來,像是體驗了有趣遊樂器材的小朋友。或許是覺得出了口惡氣,蕾蒂看起來心情大好。話雖如此,難得穿著便服過來的她,身上的衣服已經變得皺巴巴的,完全枉費了她一身精心打扮。露姬率先從亞爾斯背上離開,伸出手來扶起蕾蒂。緩緩站起身來之後,蕾蒂隨意撣了撣衣服的下襬。亞爾斯也跟著站了起來,神色不善地說道:
「話說回來,理事長居然隨便在校內使出魔法……」
「現在不能在校內使用魔法了啊?」
「原則上是禁止使用的。」
「以前不是這個樣子嗎?」聽到蕾蒂的發言,露姬似乎從中感受到了類似「世代差距」的東西,忍不住向她拋出了這個問題。
作為學院前輩的蕾蒂,有些興高采烈地開口說道:
「嗯,那時候沒有嚴格規定呢。我以前時常被希絲緹小姐狠狠修理,整張臉都腫得像豬頭一樣。哪怕對方是女學生,她也會毫不留情地往對方臉上招呼喲。」
「──!!呃,這該怎麼說呢,以前理事長的教育方針真是太激進了。該說是人不可貌相嗎?」
「我看八成是這傢伙盡幹些無聊事吧?就像現在這樣,自己跑去點燃理事長的怒火。」
「哎呀,被你發現啦。」
戲謔地說著往事的蕾蒂,看起來果然有些開心。歸根究柢,她之所以特地抽空前來學院,似乎不完全是為了任務的事情。
無論如何,一直站在魔女之館前面說話也不是辦法,於是亞爾斯率先邁開了腳步。繼續和蕾蒂這種主動招惹睡龍的麻煩人物攪和下去,自己有幾條命都不夠用。
「任務詳情到路上再說吧,我們什麼時候動身?」
「哎,雖然主要是配合你們的時間,不過我已經事先派出幾名隊員作為先遣隊,所以還是愈早出發愈好。」
如此說來,準備工作幾乎已經完全就緒,甚至可以說只等亞爾斯和大家會合了。
因為從明天開始就是【學園祭】的補假,所以在時間點上確實正是時候。不過,這個補假主要是用來收拾善後的日子。因此,有的班級也會在今天把所有收拾工作一口氣做完,隔天就可以好好地休息一整天。選擇這麼做的那些班級的學生,此刻都還在忙著各種善後整理。
值得慶幸的是,亞爾斯和露姬班上的善後工作,只需要歸還一些大型道具和剩下的獎品而已,因此應該花不了太多時間。亞爾斯在心裡暗自祈禱,希望善後工作已在自己離開的期間告一段落。
「那麼,明天日出以前,我會出現在軍方本部。」
「瞭解。」
向蕾蒂如此確認之後,亞爾斯轉頭向露姬問道:
「露姬也沒問題吧?」
「是的。」
露姬二話不說地點頭答應,聲音聽起來神采奕奕,絲毫沒有疲憊之感。
「好啦,我們就先回班上一趟吧……實在忙得不得了吶。」
雖然亞爾斯很想蹺掉收拾善後的工作,但是和露姬一起消失不見未免太過明目張膽。他甚至無暇回顧這場風波不斷的【學園祭】,只能無奈地如此低喃。
◇ ◇ ◇
時間倒回至莉莉夏和露姬把蕾蒂送到理事長室的兩小時後。亞爾斯不理會在家悔過的處分,自顧自地做著警備工作;露姬則是扮演著從旁輔助的支援角色。
莉莉夏無視遠處傳來的喧囂,獨自一人來到了學院一隅的某棟建築物內。在這棟主校舍的別館之中,除了大禮堂以外,還設有好幾座多功能大廳。在【學園祭】的活動期間,大禮堂那裡會舉辦為家長和有意入學者開設的說明會。
然而,相關說明會目前都已告一段落,大禮堂內自然是杳無人煙。一股冷清的寂靜瀰漫在多功能設施之中。而莉莉夏就佇立在其中一角的自習室前面。
在那個自習室的門前,其實掛著「禁止使用」的牌子,房間裡也是一片漆黑。
片刻過後,被分隔成許多小隔間的昏暗室內,位於最角落的一面虛擬液晶螢幕靜靜地亮了起來。
悄無聲息地溜進室內的莉莉夏,偷偷摸摸地敲打著虛擬鍵盤。不久之後,液晶螢幕上顯示出了代表「送出」的圖標,應該不用一秒鐘就能寄出訊息吧。
然而,莉莉夏沒有緊盯到最後,而是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整個人靠到了牆壁上。
莉莉夏緩緩從胸前口袋掏出了一樣東西,那是和特許證極為類似的卡片型終端裝置。用單手按了幾下之後,她把那樣終端裝置湊到了耳邊。
只見莉莉夏忐忑不安地喘著粗氣,就連那冰冷的響鈴聲都能讓她的心臟劇烈跳動。
就在她用力吞了一口口水的下一秒鐘,響鈴聲戛然而止,從聽筒的另一端傳來了雜訊般的噪音。
儘管是完全的私人通訊頻道,但是考慮到竊聽的危險,通話對象發出了妨礙電波。
在這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內,莉莉夏的喉嚨顫抖不已。背上滿是冷汗的她,若是沒有全力踩住地面,雙腿便會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
在這樣的沉默之中,莉莉夏下定決心,用力咬著嘴唇說道:
「哥哥……是的,我順利潛進校內了,也成功和首席進行了接觸……是的。」
只聽莉莉夏被動地回答著對方的問題,整個人的態度只能以誠惶誠恐來形容,看起來簡直像是在畏懼著什麼一樣。光看她剛才和亞爾斯等人對話的從容模樣,完全無法聯想到她此時的緊張神情。
很快地,或許是遭到了對方強烈指責,莉莉夏拚命地想要為自己開脫。她整個人的注意力,此刻都傾注在聽筒的另一端。那副不顧一切的模樣,彷彿想用全身向對方展示自己的價值,那是人在不安驅使之下會採取的自然反應。
雖然莉莉夏剛才是用「哥哥」來稱呼對方,但是她的語氣完全不像是在和親人交談,而是更像在向「絕對的主人」進行匯報。
此刻的莉莉夏,甚至舉起了空著的另一隻手,按在拿著卡片型終端裝置的那隻手上。每當對方不帶情感的機械聲從話筒傳過來的時候,莉莉夏的手和聲音都會跟著一陣顫抖。
不知不覺中,莉莉夏已經背靠著牆壁緩緩滑落,整個人直接坐到了地板上。
莉莉夏背負著家族交派的某項任務,而她目前在做的事情,就是針對任務狀況進行定期聯絡。這項任務也包含了蒐集亞爾斯的相關情報,企圖查明他之所以能坐上首席之位的實力之謎。幾個月前才剛加入軍隊的莉莉夏,在家族的強力背書和暗中運作之下,順利地獲得總督欽點,成為亞爾斯監視任務的負責人員。當然,莉莉夏和作為監視對象的亞爾斯同齡,這點也是她得以雀屏中選的重要因素。畢竟如果是莉莉夏的話,就能夠很自然地以學生身分潛入學院之中。
對莉莉夏來說,她在執行軍方監視任務的同時,也可以推進家族交派的祕密任務,沒有比這更有利的情況了。
另外,有別於軍隊的官方任務,莉莉夏從家族那裡接到的私人任務,是針對先前那場「模擬擂台」的情報蒐集工作。具體來說,就是襲擊學院的那名賊人的詳細情報。然而,莉莉夏在報告這件事情的時候,除了「米娜黎絲」這個名字以外,沒有任何拿得出手的成果。說起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畢竟亞爾斯沒有留下絲毫破綻或紕漏。
在據實稟報之後,位於聽筒另一端的兄長,像是早已預料到結果似地把莉莉夏數落了一頓,並且發出一道充滿失望的嘆息聲。
莉莉夏的肩膀頓時僵硬了起來。彷彿想拚命彌補自己的失敗,她立刻脫口說出了唯一有機會將功補過的另一項情報。
「哥哥,昨天在【學園祭】上竊取展示品的犯人身分,我已經查清楚了。相關資料也在剛才發送過去了。」
據說這幾個犯人是由亞爾斯所逮捕的。在這起由企業間諜策劃的行竊未遂事件背後,其實有亞魯法的貴族牽涉其中,莉莉夏也已經掌握了相關事實。弗琉斯埃文家是大貴族利姆弗傑家的分支,但是為了守護生存區域內的安定秩序,時常負責執行見不得光的地下工作。而在過去的元首體制之下,弗琉斯埃文家也會負責肅清那些行徑太過放肆的貴族。換句話說,自己查明了這起事件和貴族有關,應該能夠得到兄長一定程度的讚許……莉莉夏認為自己在這件事情中,有為家族做出最低限度的貢獻。
雖然這會牽扯到和軍方──亦即「治軍」之間的管轄問題,但是只要有貴族介入其中的事件,應該都會由弗琉斯埃文家來處理……
然而,聽筒的另一端不僅沒有傳來慰勞的聲音,甚至說出這樣的話:
『妳實在是個無能愚蠢的妹妹。這件事情我早就已經處理好了。』
「咦?」莉莉夏的喉嚨只能發出沙啞的氣音。
『我打從一開始就對妳不抱任何期待。把妳扔去軍隊裡跑腿,果然是正確的做法啊。畢竟只要是會幾招魔法的人,哪怕只是個沒用的飯桶,軍隊的那群傻瓜也會欣然歡迎他們加入嘛。』
「哥哥,您、您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莉莉夏語氣呆滯地反問道,一雙眼睛因為驚訝而瞪得老大。然而,面對妹妹宛如乞求饒恕的哀求話語──
『我懶得聽妳廢話了。』
對方只是冷酷地如此回應,就這樣無情地中斷通話。
◇ ◇ ◇
和蕾蒂道別之後,亞爾斯和露姬直接朝著自己的班級走了回去。但是當兩人抵達班上的時候,善後的作業已經全部結束了。以時間點而論,還真是不知道該說是好還是壞。
令人意外的是,教室裡的同班同學,臉上全都掛著感受不到疲勞的明朗表情,甚至給人一種神清氣爽的印象。只是他們看向亞爾斯和露姬的眼神,全都流露出無比好奇的神色。
不用說,眾人之所以會有這種反應,是因為他們已經聽說亞爾斯受到「在家悔過」的處分。除此之外,亞爾斯和露姬一起被叫去理事長室的事實,似乎也更加催化了他們的旺盛想像力。
然而,畢竟有莉莉夏那件事情在前,再加上「在家悔過」的處分屬於相當敏感的話題,因此大概也沒有哪個勇者,真的敢上前直接詢問身為當事者的兩人。儘管空氣中飄散著一股浮躁的氣息,但是沒有半個人主動出聲向亞爾斯和露姬搭話。
在這股微妙的氛圍之中,或許是看到全班同學都已到齊,亞爾斯和露姬都很熟悉的某位人物,有些難為情地站上了講台。
那道身影當然是艾莉絲。雖說她這兩天主要都在「模擬擂台」那裡活動,但再怎麼說,她也是被選出來負責【學園祭】攤位的班級代表。
亞爾斯和露姬姑且先往教室後方的座位移動,在頂著一頭醒目紅髮的少女身旁坐了下來。
「辛苦啦。」
「嗯……菲婭妳也辛苦了。」
「沒事吧?」
聽到亞爾斯的回答,忒絲菲婭又低聲補上了一句。
「沒問題,沒什麼大礙。」
對於理事長疑似為了「在家悔過」的處分,把亞爾斯傳喚過去的事情,忒絲菲婭好像顯得相當在意。正如亞爾斯先前向理事長叮囑的,看來忒絲菲婭之後真的很有可能跑去找希絲緹陳情。
「雖然我確實也有點驚訝,不過我已經和理事長談妥了。所以說,儘管這件事情令人很不爽,不過已經不用麻煩妳出面了。畢竟真要說起來理事長本人還欠了我不少人情呢。這項處分甚至可以說是來得正好……總而言之,妳別想做什麼多餘的事喔?」
聽完亞爾斯這番話,忒絲菲婭的臉上不禁浮現問號,就在這個時候……
「大、大家辛苦了。」
站在台上的艾莉絲,先是深深鞠了個躬說道,神情緊張到像是初來乍到的轉學生。在這個只有同班同學的教室裡,完全用不著這麼謙恭有禮,但這就是艾莉絲這名少女的作風。
而且如今是在首次的【學園祭】,也就是全班同學首次同心協力的活動之後。即使站在台上的人不是艾莉絲,其他人大概也會不由自主地變得拘謹吧。
「欸~總而言之,本次【學園祭】順利落幕了。儘管中間發生了一些小插曲,但都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之下,成功克服了危機。在此再次感謝各位同學的鼎力協助。」
艾莉絲這番致詞只能說是結結巴巴,手裡捏著一張小抄的她,照理說應該能夠說得更流暢一些。
但不可思議的是,看著艾莉絲滿臉通紅、語無倫次地如此說著話的模樣,台下的同學卻有一種莫名安詳的感覺。
「真是一幅奇怪的光景吶。」
亞爾斯低聲咕噥道,露姬也跟著附和了一句「的確是呢」。艾莉絲這番致詞,說起來根本沒必要站在眾目睽睽的台上宣讀。只要在今天解散之後,透過全體學生都擁有的特許證所構成的聯絡網,個別發送給每個人就可以了。儘管如此,台下同學都側耳傾聽著艾莉絲的致詞,沒有人抱怨這是在浪費時間。大概是因為每個人都還想沉浸在祭典的餘韻之中,品味這種大功告成、團結一心的感覺吧。
然而,亞爾斯和露姬是在軍中長大,這種年輕人特有的連結感,對他們來說,有許多感到難以理解的地方。
彷彿被突然扔進未知的世界裡,他們兩人完全摸不著頭腦。
儘管亞爾斯和露姬還處於一頭霧水的狀態,但是在艾莉絲致詞結束的那一瞬間,一股和樂的氣氛瞬間瀰漫整個教室內,就像是在工作完成之後互相慰問辛勞似的。伴隨著放鬆下來的氛圍,全體學生都因為這種解放感而情緒高漲起來。
站在台上的艾莉絲也和亞爾斯他們一樣,無法跟上同學們如此劇烈的情緒變化,只能不知所措地撓著臉頰,露出模棱兩可的微笑。就在這個時候,宛如受到這樣的氣氛影響,一道人影倏然站到了台上。仔細一看,來者是希耶爾,她的手裡還捏著一張不知道寫了什麼的小紙條。
氣勢洶洶地站上講台的希耶爾,得意洋洋地挺起嬌小的胸膛,像是就這樣接替艾莉絲掌控這個場面,滿臉喜色地開口說道:
「因為是今天發表的消息,所以可能有些人已經聽說了……在這次的【學園祭】裡,我們班在全部的學生攤位之中,居然奪得了來客率第一的寶座!不過,在加進問卷調查的評價之後,綜合成績只拿下了第三名就是了。」
因為貴重獎品而引發的那場騷動,最後果然成了扣分原因的樣子──希耶爾不無遺憾地如此補充,但是其他同學頓時歡聲雷動,似乎根本不在意這樣的美中不足。整個教室霎時被興奮的空氣淹沒,也不知道是由誰先起頭,眾人紛紛用力地開始鼓掌。掌聲逐漸化為暴風雨般的喝彩聲,就連教室外面都能清楚聽到裡面的聲響。
周圍充滿年輕活力的騷亂,甚至已經達到刺痛鼓膜的程度,這讓亞爾斯的臉頰不由自主地抽搐起來。但不可思議的是,儘管他依舊無法適應這種學院的獨特氛圍,此刻卻沒有特別感到不愉快。
「能有這樣的成果,全都得歸功於亞爾斯大人提供的獎品。」
露姬喃喃地說。
「別這麼說啊。這樣子也沒什麼不好吧?大家團結一心做好一件事情不是很有意義嗎?」
亞爾斯苦笑著回答道。雖然他也不是不能理解露姬的主張,但是不管怎麼說,單憑自己一個人是不可能辦好這場活動的。有些事情必須以班級為單位才能辦到。
「而且我提供的那些東西根本沒什麼大不了。妳、艾莉絲和菲婭親手製作的東西,應該才是吸引最多客人的獎品。」
或者不如說,對男性客人而言,三名少女親手製作的東西才是他們最想要的獎品。雖然亞爾斯內心是這麼想的,但是他默默把這句話留在心裡。
「原來如此,說的是呢。」
露姬也有些高興地回答道。
正好就在這個時候,亞爾斯想起了出自忒絲菲婭之手的那個獎品,也就是外表歪七扭八、根本看不出是什麼動物的絨布玩偶。
「怎麼了嗎?」
看到亞爾斯忍不住嘴角上揚的模樣,露姬有些不可思議地問道。
「沒什麼,只是真想讓妳也見識一下,這丫頭的絨布玩偶實在是個傑作。」
亞爾斯用眼神指向隔壁的忒絲菲婭說道。身為當事人的忒絲菲婭立刻板起臉孔,一臉不高興地把視線撇到一旁。
「唉~被你看到了呢。有什麼關係,反正最後還是被客人領走了啊。」
「……那應該是意外事故吧。大概本來想要的是其他獎品,結果不小心打中了妳的絨布娃娃的牌子。」
光是這麼一想,亞爾斯就忍不住笑了起來。因為那個絨布娃娃真的長得很詭異,他一開始甚至以為那是某種魔物。而在得知忒絲菲婭的參照原型其實是「狗」之後,亞爾斯更是覺得好笑。
「不過,這也可以算是【學園祭】的一種醍醐味吧?」
畢竟這是一場如假包換的節日慶典,而且是以學生為主體的活動。如果陳列的獎品都是接近市面販售的完成品,又或是製作水平太高的東西,從某種角度來說反而挺掃興的。
「說得好像你很懂似的。要不然我也給你做一個吧?」
「就算是作為魔物外型的樣本教材,我也用不上吶。不過,如果最後有剩下來的話,我也是可以拿來當成房間的擺飾品啦。」
當然,三名少女所提供的東西,再怎麼說都是熱門獎品,因此全都被客人領走了。畢竟是親手製作的東西,如果最後沒有受到任何人青睞,那也實在有點可憐。即使亞爾斯嘴上嘲弄著忒絲菲婭,但他其實也沒有真的瞧不起那個絨布玩偶的完成度。亞爾斯甚至認為,光是從那個絨布玩偶的外表,就能夠看出忒絲菲婭付出了多少心血和努力。
「你不用安慰我啦。我也很清楚自己的手藝有多差勁,我的確沒辦法做得像露姬或艾莉絲那樣漂亮。」
令人欽佩的是,忒絲菲婭很坦然地承認了自己的不足,因此那個絨布玩偶肯定也會遇到一個好主人吧。
(畢竟這丫頭下了比別人更多的功夫,拿到那個絨布玩偶的傢伙,應該也不會隨便就把它扔掉吧。)
說不出為什麼,亞爾斯沒辦法把這當成別人的事情,他再一次回想起那個歪七扭八的絨布玩偶的模樣。亞爾斯帶著些許憐憫的心情,在心中祈求那個絨布玩偶能有一個幸福的結局。沒錯,在賣相如此糟糕的情況下,光是能夠被某位客人領走,就已經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了。
事實上,此刻堆放在教室角落的那些獎品,全都是乏人問津的滯銷貨。雖然亞爾斯提供的部分獎品也混雜其中,但是這些東西原本就是以會歸還為前提,因此數量本來就相當多。
不經意地看向忒絲菲婭的亞爾斯,發現她的腦袋正在微微搖擺。或許是疲勞在此刻湧上心頭的關係,只見忒絲菲婭開始迷迷糊糊地打起瞌睡。
亞爾斯看著忒絲菲婭這副模樣,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在周圍仍未平息下來的喧囂聲中,他悄悄靜下心來回顧這次的【學園祭】。由於亞爾斯幾乎一直在幕後奔波操勞,因此要說他有以學生的身分盡情享受了這場祭典,顯然必須打上一個大問號。不僅如此,就連被交派的警備任務,也很難說是圓滿地達成使命。
儘管如此,結束之後回頭一看……才發現這是一段倏忽而過的緊湊時間。對亞爾斯而言,這兩天的日子實在是無比漫長。
就在亞爾斯如此尋思的時候,希耶爾不知為何再次站上講台。一名同學察覺到這件事,將目光轉到希耶爾的身上,於是其他人也跟著看過去。很快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講台上,因此周圍很自然地安靜下來。
在眾人的注視之下,一臉得意神情的希耶爾,有些裝腔作勢地揚起手說道:
「哼哼哼,請各位肅靜……剛才的報告還有後續。雖然我們班在問卷調查的結果裡,沒能拿下綜合成績第一名的寶座,但是……」
希耶爾帶著賣關子的語氣,刻意在這裡停頓了一下。
「我們班的收益率居然是全校之冠!那麼,大家都已經等不及了吧!現在就開始分配本次班級攤位的利潤囉~!」
沒錯,每個班級在【學園祭】攤位或節目上的銷售所得,能夠直接分配給班上的每個人。
假如班上真如希耶爾所說,收益率高居全校之冠的話……台下的每個學生(撇除亞爾斯和露姬不說)都不禁引頸期盼了起來。
但是,他們不愧是品行端正的第二魔法學院的學生,幾乎沒有半個人在這種時候流露出貪婪的表情。甚至有不少人都刻意面露驚訝,一副「我都忘了有這回事」的模樣,或是以假惺惺的語氣說出這句話。
然而──
「喂,妳的口水都流出來了喔。」
亞爾斯斜眼看著財迷心竅的忒絲菲婭,低聲吐槽。露姬也跟著沒好氣地附和道:
「真是的,該說妳是見錢眼開嗎……」
忒絲菲婭的臉頰登時紅得像蘋果似的,反射性地用袖子抹自己的嘴巴。
「沒、沒有流出來啊!?」
忒絲菲婭意識到自己被擺了一道,憤憤不平地大叫了一聲,旋即惡狠狠地瞪向亞爾斯。
「嗯,是我看錯了吧。不過,看來妳這下可清醒過來了呢。」
直到剛才都還昏昏欲睡的忒絲菲婭,在聽到希耶爾口中蹦出「分配」兩個字的時候,整個人完全清醒了過來。雖然忒絲菲婭是斐培爾家的千金小姐,但是因為諸多原因,她其實是個苦哈哈的窮學生。因此對她來說,零用錢自然是多多益善,不如說這根本是她求之不得的臨時收入。
「妳這人的性格真的很直率呢。」
「…………」
忒絲菲婭沒有否定也沒有反駁,只是把紅透的臉蛋轉向亞爾斯看不到的地方。
因為是付出相當勞力換來的正當報酬,所以亞爾斯也沒有打算多說什麼,該說這種反應很有或絲菲婭的風格嗎?
暫且不說這些瑣碎的小事。只見一個像是小型金庫的裝置,被抬到了講台前。這是向校方借用的收銀管理裝置,同時也兼具撥放款項的功能。學生只要把特許證放在裝置上面,就能夠收到自己應得的分配金。
不過眨眼功夫,全班同學就在裝置前排起了長長的隊伍,依序領取自己應得的分配金,方才那副矜持的模樣早已被拋到九霄雲外。畢竟這只是學生的攤位活動,因此並不是什麼驚人的巨款,不過還是一筆令人欣喜的意外之財。亞爾斯不由得面露微笑看著領款的隊伍,就在這個時候,他突然注意到單手拿著特許證的忒絲菲婭,正在不斷偷偷地看著自己的方向。
「妳這樣也太讓人不舒服了吧。我又不會笑妳,妳也趕快過去吧。」
「我知道啦!話說回來,你們兩個也趕快過來吧──」
忒絲菲婭拉著亞爾斯的手,加入隊伍的行列之中。她似乎是覺得與其一個人鬼鬼祟祟地排進隊伍,不如光明正大地拉著亞爾斯做伴,看起來比較不會顯得財迷心竅。
「我不需要這種小錢啊。」
「我也和亞爾斯大人──不對,和阿爾一樣,不需要這筆錢……」
忒絲菲婭彷彿早已預料到兩人的反應,煞有介事地嘆了口氣說道:
「不是這樣的。這算是一個收尾的儀式,重點並不是金額多寡……或許可以這麼說吧,作為班上的一份子,收下這筆分配金本身便很有意義。因為無論是你還是露姬,都好好地為班級做出了努力和貢獻。」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喔。」
從亞爾斯和露姬的角度來看,怎麼樣都無法理解這件事情。學生之間的連結感,基本上就是來自這樣的的氛圍以及無言的默契,在大多數的情況下,都在乍看毫無意義的地方存在著意義。
到頭來,兩人還是在忒絲菲婭連拖帶拉之下,排在了隊伍最後頭的位置。
忒絲菲婭高興到哼起了小曲,很機靈地排在亞爾斯和露姬前面。儘管她剛才的那番話有一半是真心話,但是能夠光明正大地領取分配金的安心感,似乎才是她拉著兩人一起過來的主要原因。
領款的隊伍很快就輪到了他們。亞爾斯把隨意插在口袋的特許證放到刷卡機上。已經領到分配金的忒絲菲婭,則是兩眼放光地注視著特許證上顯示的戶頭餘額。此刻在她的腦海裡,大概正迴盪著「鏘啷鏘啷」的硬幣碰撞聲。「今天該吃什麼才好呢?」忒絲菲婭忍不住這樣呢喃道。
「也罷,就這樣吧。」
亞爾斯的嘴角再次浮現苦笑,決定不開口吐槽忒絲菲婭的饞相。
雖然不久之後就宣布了原地解散,但是眾人不知不覺地開始討論起新的話題,也就是大家打算利用補假時間舉辦類似慶功宴的活動。
「因此,希望你們把明天的時間空出來。」
就在其他學生陸續從教室離開的時候,希耶爾叫住了亞爾斯和露姬,並且向兩人如此說道。
「具體來說,是要在多功能大廳舉辦讓全校學生參與的自助式派對,不過在那之前,要先在教室集合。會做菜的人就各自帶著料理過來。」
希耶爾興高采烈地如此說著,艾莉絲見狀,也跟著附和:
「哎呀,我覺得這樣也挺不錯的呢。所以說,阿爾和小露姬也來參加吧!好不好?」
儘管這個活動應該不是強制參加,可是艾莉絲幹勁十足地拉住了露姬的手,彷彿不允許她逃跑。
「我們來一起做料理吧!」艾莉絲語氣雀躍地說道。
然而,亞爾斯微微聳了聳肩。
「這有點不方便啊。不好意思,我明天已經有重要的安排了。」
艾莉絲瞬間浮現詫異的表情,接著以有些戰戰兢兢的語氣問道:
「該不會……小露姬也是?」
「嗯,非常抱歉,我明天也沒有辦法出席。」
「我們有一件不得不處理的事情。」
艾莉絲明顯露出沮喪的神情。雖然亞爾斯也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但是真要說起來,他更早之前就和蕾蒂約好要執行任務了,而且這是已經取得總督和理事長同意的事項。亞爾斯也不可能一直沉浸在祭典的餘韻之中。
「喂,你說的『事情』該不會是……」
在旁邊聽到這番對話的忒絲菲婭,忍不住從旁插嘴。不過在接收到亞爾斯的眼神之後,她立刻嚇了一跳似地閉上了嘴。忒絲菲婭很清楚亞爾斯的狀況,她大概已經隱約察覺到這是怎麼回事了。
就在這個時候,希耶爾像是要化解這種微妙氣氛,以極為開朗的語氣說道:
「這樣啊,真是遺憾。不過,如果之後能空出時間,我們再一起開慶功宴吧。」
儘管希耶爾應該不曉得內情,但她還是察覺到這股微妙的氛圍了吧。
「說的是呢。畢竟我們一直忙著警備工作和『模擬擂台』的事情,稍微這樣慶祝一下也沒什麼不好吧?」
亞爾斯也很清楚,露姬之所以會這樣提議,算是她的妥協,因此同樣回道「過陣子找個時間吧」。
話音方落,亞爾斯才猛然察覺到,原來教室在不知不覺中,只剩下他們五個人而已,怪不得聲音會變得如此響亮。
這下總算可以回去了──就在亞爾斯這樣在心中作想時,希耶爾突然像想到什麼好主意似地大叫了起來:
「啊!要不這樣好了,待會兒就由我們五個人來開慶功宴吧!說是這麼說,但是也只能吃個飯而已啦。」
希耶爾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起來。
在這間教室裡經過昨天的事情之後,其他同學都有些刻意地和亞爾斯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即使遲鈍如亞爾斯也察覺得到。然而,希耶爾卻和其他人相反,沒有採取什麼奇怪的客套態度,而是非常自然地和亞爾斯交談。
只是在大家都對自己敬而遠之的情況下,亞爾斯多少覺得希耶爾的陽光態度確實有點格格不入。
正當亞爾斯在腦海裡尋思如何拒絕的時候,艾莉絲已經搶先拍手附和道:
「真是好主意呢。這樣我就可以和小露姬一起做菜了。畢竟是難得的首次【學園祭】,我們就來自己開慶功宴吧。」
「是啊。大家都累了,得趕緊來準備才行。」
忒絲菲婭如此說道。直到剛才都還一臉昏昏欲睡的她,看來對希耶爾的提案意外地感興趣。
「話雖如此,大家應該都已經累了吧?」──亞爾斯本來想用這句話來駁回此一提案,因為忒絲菲婭搶先這麼說了,令他頓時陷入進退維谷的窘境之中。再加上女生宿舍在【學園祭】期間會放寬門禁時間,因此也不能拿這一點作為推託的藉口。
在艾莉絲的擊掌聲打斷自己思緒的那一瞬間,整件事情的結果就已經定案了。只見三名少女熱烈地討論起來,亞爾斯已經沒有任何反對的餘地了。看來我們是躲不掉了呢,亞爾斯在內心苦笑起來,向露姬使了一個眼色。
於是,以忒絲菲婭的這句話為起點,提出這個主意的希耶爾成了發號施令的人,逐一確定事前的採買準備和其他各種細項。到了最後……
「話說我剛才一直忘記問,我們要在哪裡辦慶功宴啊?」
希耶爾以有些少根筋的語調,拋出這個一開始就該決定的議題。忒絲菲婭和艾莉絲聞言,立刻不假思索地回答──並且讓亞爾斯心頭浮現的不祥預感化為了現實。
「「當然是阿爾的房間啊。」」
「咦……真是個好地點呢!」
給我等一下啊!──亞爾斯和露姬試圖做出最起碼的抵抗,但是在現場的熱烈氛圍和二對三的人數劣勢下,最後還是不由分說地拍板定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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