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之书>第一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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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这是个骑士与公主的浪漫故事已经远去。
大陆被蒸汽机与枪炮所支配的时代。
普通学生流卡•艾路蒙特与一位少女的相遇,
引出了隐藏在历史背后的不死魔法使间的斗争。
缠绕着过去的藤蔓,延伸至今。
早已种下种子,在利剑贯穿心脏的一刻,开始成长。
传说与现实交集而过。
厌倦了漫长旅途的公主,在燃尽一切的火焰中离去。
唯有不变的银月,始终在天空注视。
坏魔女被打倒,大家从此幸福地生活着……
——所有故事,从这一页拉开序幕
SCENE/1 黄昏之街面 ~a little fairytale~
——那是,古老的故事。
故事的舞台,位于山间的某个繁荣小国。
虽然国土狭小,但却是个静谧安详、到处盛开鲜花的美丽国度。
王国里有两位公主。
大公主美丽聪慧。
小公主可爱善良。
二人都被国民所爱戴,在这小小的乐园中幸福地生活。
两人本应堕入各自的爱河,并将这份幸福沿续下去。
那么,悲剧的种子到底是在哪个瞬间播下的?
那一定是,在她们同时爱上同一位骑士的时侯。
那么,悲剧的种子又是在哪个瞬间发芽成长的?
那一定是,在她们的父王决定让这位骑士继承王位,并将小公主下嫁给他的时候。
那个妹妹,夺走了自己爱恋的骑士。
不仅如此,就连王后的位置——作为王室之人继承这个王国的位置也夺走了。
姐姐深深嫉妒着,并且这份嫉妒唤来了疯狂。
如果如此憎恨那个女人,不如诅咒杀了她吧——来了位古怪的魔法使,在大公主耳旁如此低语。大公主毫不犹豫地杀死了那位魔法使,并从对方怀中抢走了诅咒之书后,从城中消失了。
随后,又过了半年。
1.
“好久不见了,父王,还有大家”
随着这句话响起,那位女子出现在宴会的广场上。
从她在所有人面前消失起,已经过了半年的时间。
宴会,在这瞬间变得寂静无比。
无论是在交杯畅饮的贵族,还是唏唏嗦嗦乐此不疲地聊天的小姐们。就连演奏着舒缓音乐的乐师们,无论是谁都失去了话语。视线全部集中在这女子身上。
不会吧!!一脸表情威严的骑士情不自禁地喊道。
这是什么玩笑?身材有些丰满的女孩嘀咕着。
抱着大型弦乐器的男子乐师,无法相信地狠狠摇着自己的脑袋。
“……你到哪里去了”
穿着王的装束的男人,从王座上站了起来,发出责备的声音。
“突然消失了半年。让人白白担心”
“真正想问的,恐怕不是这种事吧?”
女子如血液般亮泽湿润的嘴唇扭曲了起来。
“现在,我就在这里,舍弃从您那里获得的名字。父王哟!
现在开始,我将不再是这个王国的公主。
今后,我将只是一位无名的魔女,为了诅咒这个国家而活着”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位女子。
琅琅之音,有如歌唱般响亮。女子继续说道。
她身穿不祥的深紫色礼服,有如仰望天空般敞开双手。
“我对这个国家,施下百个诅咒。
一个诅咒杀死国王。
一个诅咒攻击骑士。
一个诅咒让树木腐朽,一个诅咒让野兽疯狂。
这个国家的所有之物,我的诅咒都会刻下印痕。只有一人——”
她落下的视线,直指一位女孩。
“唯独你,百之诅咒不会降临。
在这个所有都腐朽而去的王国之中,只有你一人可以苟延残喘。
随后,本应在掌握之中的一切都变为无虚幻之物远去的痛苦,将深深刻于你灵魂之中——末代公主杰内特”
“姐姐!”
被称为杰内特的公主悲痛地喊道。
“为什么要作出这种事!温柔的姐姐,比谁都热爱这个国家的姐姐,为什么!”
女子回答道。
“啊,是的,我曾经是很温柔,是比谁都热爱这个国家。
知道母亲为什么如此疼爱我们吗?因为我们是她无法分割的一部分。所以母亲才会带着那份爱。而我也是如此疼爱着这个国家的。
……可是,我所爱的一切都已不再是我的东西。这个国家也好,黎明骑士的爱也好,全部由你继承了。所以,我已经无法再回头去爱这个国家了。
在察觉了爱是虚伪的现在,我的心中只有憎恨”
“姐姐,您误解了”
在好像冰封般无法动弹的众人之中。
“黎明骑士,他是——”
少女朝前踏出了一步。
†
“黎明骑士,他是——”
少女朝前踏出了一步。
‘嗒’地脚步声随之响起。
这时少女沉默了。
全场所有人都摒声静息,静静地等待着少女的下一句。
咳咳,不知是谁小声地咳嗽了一声。
“…………”
少女什么也没说。在她的脸颊上,小小的汗珠滴落下来。
慢慢地,真的慢慢地,时间好像又开始流动了。
“对不起,忘词了”
少女低下了头。
在场所有人的肩膀,充满绝望地猛落下来。
菲鲁兹邦学术院,中央大礼堂。
戏剧部策划的舞台剧「杰内特」的本日彩排,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嘛,她就这个样呀。
靠在大礼堂墙上看着彩排的流卡•艾路蒙特「Ryuka•Almonte」,表示理解地小小叹息了一声。扮演杰内特的那位少女——爱丽丝「Alice」虽然是个坦诚直率、作事投入、一心一意的女孩。可是在演戏方面是个完全的菜鸟。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那么顺利。
穿着戏服的戏剧部成员们,各自找了块地方休息起来。
几分钟前还是城堡的宴席之地,现在已经被场景装饰和道具所占领,乱七八糟的话题到处交锋。
“——哟,流卡,你来参观吗?”
突然有人问道。转过头,刚才还在舞台上扮演魔女的女孩,闭着一只眼睛朝他挥致意。
“怎么样?对可爱妹妹扮演的公主模样,很意外吧”
“还好、吧”
少许有些脸红。不过再怎么样,他也不至于会去承认这点。
而当事人爱丽丝,正在舞台的角落,接受邋遢地穿着一身学院制服的胖乎乎的少年……戏剧部部长:本尼迪克特•吴哥「Benedict•Angkor」对她的漫长指导。本尼迪克特每说一句,她就点点头,栗色的长发随之轻轻飘扬。
“那家伙,没添什么乱吧?”
被问到的塔尼娅•卡塞「Tanya•kasse」轻轻耸耸肩。
“嗯,因为毕竟是新手,多少有点吧。记台词就用了不少时间。
不过,原本就不是戏剧部的人,是被部长硬拉进来的。所以不能要求太高,整体来说表现应该是在期待以上吧”
“是吗?”
“到正式开演还有段日子,安照现在这个步调的话,足够能派上用场了。你那可爱的爱丽丝果然不简单哟”
“她不是我的”
“又来了吗?明明正在热恋中的说”
咯咯咯咯,塔尼娅发出一阵不像是女孩发出的笑声。
她脑中的某个开关似乎已被完全按下,再解释也于事无补。那家伙不过是死党罢了,不过偶尔正好住在隔壁,如果想寻找恋爱小道消息的话去找别人吧,之类充满胆量的话,在这里是完全无力的。流卡小声地叹息道。
——钟声,响了。
“啊呀,已经到点了呀”
向大礼堂外,钟楼的方向抬起脸,女孩嘟囔着。
“那么,认真地再排练一次……流卡,你会看到最后吗?”
“不,我还有事”
背从墙上离开,流卡回答道。
“有事?在这种时间?”
“在运动场,有点事”
用下巴指了指方向。
仅此,塔尼娅好像就已经懂了流卡指的到底是什么事了。
“原来如此,又被挑战了?是那个?”
“又被挑战了哟,真是快烦死了”
“能赢吗?”
“能赢。赢不了的话就麻烦了。各种方面”
“是吗。是啊是啊、是那样啊”
嘿嘿嘿嘿,塔尼娅发出了怎么听也不像是女孩的笑声。
“这就是真正的爱啊。”
“你不就是想说这句吗?”
“别害羞,别害羞。爱可以诞生无限的力量是也”
什么叫‘是也’啊?流卡再次叹息。因为他明白无论再怎么辩解都没用了。
“啰嗦”
觉得自己好像是败犬在远吠般,用这句话在反击。
流卡•艾路蒙特是菲鲁兹邦学术院的学生。
十七岁,所属五年级。
个子稍微有点高。但整体上来说,因为身材细瘦的关系,看上去不是身材魁梧的类型。母亲遗传的卷红毛,无序地向各处东歪西倒。度数并不高的眼镜之下,是一双没什么野心的笑眯眯的细眼。
这是很适合进入图书馆与书本们战斗的外表。
至少,第一印象不像是个喜欢争强好胜的人。
拥有何等才能与实力,与个人的性格并没有必然联系。和平、安稳、宁静、安全或者是自由自在、无忧无虑之类的单词才是我希望的生活方式,流卡始终如此确信不疑。
2.
让我们稍微回顾一下历史吧。
大约在二百年前,大陆正陷入战乱之中。
因为那是个枪炮火药技术并不发达的时代,战场的主角是手举长枪的骑士。庄严地身穿铠甲、锋利的剑刃指向天空、骄傲地报上大名驰骋于战场。那种现在只会出现于童话和传记中的家伙,在当时是真实存在并活跃一时。
并且,那时还是贵族文化的全盛期。所谓的文化,其实就是解决了衣食住行后,打发无聊中盛开的花朵。音乐、诗文、绘画、雕刻、总之各种东西应运而生。在城堡中每天举行舞会,豪华的美食,光彩夺目的礼服,动听的音乐溢满整个大厅。时而,金发的王子瞪大眼睛到处寻找未来的妃子,也许正好会有善解人意的可爱姑娘射中他的心。
学术院的创立便是在那个时代。
在文明与文化发达的时期,为了促进发展,便需要教育机构。而二百年前的当时,对此自然也有巨大的需求。远离都市喧嚣,在风光旖旎的菲鲁兹邦湖岸,周边三国联手建造了一座人工岛。并在其上建立了规模空前的大学院。
并非专属于哪个特定国家。吸收、储蓄所有国渡的知识。并传授给各个国家前来求学的学子们——
虽然在大陆战争横行的时代想要立国这种想法未免过于轻率。但学院的创立者们让世人见识了他们的坚定信念。克服重重困难,历经坎坷之后,学院都市国家菲鲁兹邦诞生了。并且经历了二百年风风雨雨后至今仍然继续存在着……
†
“……嘛,总之”
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流卡•艾路蒙特小声地发牢骚。
“决斗什么的,好像贵族发型似的风俗依然存在的地方。在这个广阔大地上,现在大概也只剩这里了吧……”
运动场的观众席上,已经蜂拥而至了数十个瞎起哄的人。
他们的视线集中在运动场上站着的六个人身上。
那些是拥有裁决这场决斗权限与义务的仲裁和辅佐们。
一边是看上去充满活力,不必作准备运动、肌肉隆起的挑战者和辅佐人员。
然后另一边是——没什么干劲,垂着肩膀的流卡•艾路蒙特和他的辅佐人员。
“啊,肃静!肃静!”
啪啪地轻轻拍着手,仲裁大声说。起哄的人们立即中断了杂谈。包围周围的喧闹声停止了。
“现在开始,
“德米特里•安柯鲁斯「Dmitri•Encolus」与流卡•艾路蒙特「Ryuka•Almonte」,睹上两人的名誉与宝物,举行剑之决斗仪式。并且依据菲鲁兹邦学术院校规第二百十二条之叙述,本人西点•雅加「Sten•Jaka」作为仲裁全权负责仪式的进行。对此有异议者请站出来”
“没有”
名为德米特里的家伙大声朗朗地回答。
视线集中到流卡这里。
“……没啊”
流卡没什么干劲地低声回答。
“那么,辅佐人员”
仪式手续继续进行,从各自的辅佐处接过剑,剑尖相互轻轻碰触后举在眼前,宣誓堂堂正正地进行战斗。
因为这是拥有古老历史的习惯,所以规定事项非常之多。这个漫长仪式也是其中的一部分。当然了,如果偶尔试几次的话,这种规定越多,感觉节日的氛围也会越高涨——但说到底那也只是‘偶尔’的话。
“两人,敬礼”
以麻利的动作,德米特里举起手。
以扭曲的动作,流卡也作出带点敬礼味道的手势。
沉默了数秒后,两者各自放下了手。
举起剑,慢慢调整呼吸。
好吧,差不多了。流卡对自己说道。再不认真点的话,就来不极了。现在开始,我们的决斗就要开始了。这是为了那些拥有不能失败理由的男人们相互淘汰的仪式。对!自己也正是因为有不能失败的理由,所以现在才会站在这里。打倒眼前的男人,让他败北。
仲裁单手高高举起。
“开始!”
瞬间,手握剑的两个男人,各自猛力地蹬踏大地。
†
决斗这种事,简单来说,就是睹上奖品的比赛。
奖品的形式并不固定。据说历史上最多被用来当作赌注是“谢罪并撤回对于自己的侮辱”。总之,以前的贵族似乎很重视面子、骄傲之类的东西。就算是无意间说出的恶言,好像也会被人扔白手套,一句“撤回你说的话!”就可以逼着你接受决斗。听说还有为了专门进行决斗而随身携带一堆白手套的贵族。那时是个多么激烈的时代由此可见一斑。
……话虽如此,时间流逝沧海桑田。现如今,自然不可能会有让连贵族都不是的普通学子如此必须守护的面子和骄傲。当然了,决斗的理由变为更加现实的东西。
也就是说,决斗已变为对有形之‘物’的奖品争夺。
†
“我打啊啊啊啊啊!”
裂帛之声——虽然不知道这样形容是否正确。总之带着充满气势的声音,剑落了下来。
这是包裹着绵布的木剑。就算被击中也不必担心会被砍伤。但既便如此被这种高速的重物给打中大概也会轻易地断一、两根骨头吧。流卡的右肩轻巧地后退,看着这道斩击从他面前咫尺之间的距离通过。
“我打啊啊啊啊啊!”
高高跃起从上斩下,没有丁点技巧,只是凭借蛮力的挥剑攻击。这次向一旁移动了半步距离回避而过。
“我打,我砍,我刺啊啊啊!!”
向右、向左、向上、向下。流卡一边以最小幅度的动作避过尽情乱舞的剑锋,一边想道:
真是的,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啊!
†
流卡的学生生活是从三年前开始变得一团糟的。
那是他刚刚升入学术院二年级不久。
起因说起来,其实很单纯。
曾经非常可爱——不对,应该说现在也依旧非常可爱的少女——爱丽丝被当时四年级、喜欢惹是生非的男生前辈骚扰纠缠。于是,当流卡挺身而出保护爱丽丝时,对方提出了决斗挑战。
男人与男人之间赌上名誉,虽然古老但却充满荣誉的单挑。使用的武器虽然不能说是凶器,但被打中也会受伤,运气不好的话还可能丢了小命。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只是想吓唬自己吧。看自己双脚发软、逃之夭夭,在女孩子的面前丢尽脸面。大概最初只是那种打算吧。事实上,流卡自己一点也没有想要接受决斗的意思。本想丢下一句 “你傻了吧”就拉着爱丽丝离开现场的。
可是,比流卡的反应更快。
“明白了”
不知为何,爱丽丝回答了。
“不过,流卡不会输的,绝对会赢!”
那个男学生的表情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这次开始吓唬爱丽丝了。既然你这么说,那应该有把自己作为奖品的觉悟了吧。这个小不点(指流卡)输掉的话,你就是我的东西了哟。
“没关系!”
没有丝毫踌躇,爱丽丝明明白白地宣言道。
眼前一黑。这家伙肯定不知道自己刚才到底说了些什么。虽然还有些孩子气,但她到底被多少男子们注视着,并且眼前的前辈到底是用什么眼光在看待她的,她一定什么都不明白,光凭一时冲动就说出这些话来。
虽然脑袋晃当晃当地觉有些反胃,但少年还是接受决斗。
并且,还在决斗中胜出了。
那是全身遍体鳞伤,勉勉强强的胜利。
胜因只有一个,因为那是绝不能失败的战斗,除了获胜别无他法……仅仅因此而已。
如果那样就能为故事划上句号的话,也许可以作为一个少许有些过头但结局快乐的勇武传收入回忆的箱底吧。可是,事情却没有那样发展。
流卡也好爱丽丝也罢,对于菲鲁兹邦的决斗规则都不甚明了。因此,招来了实际带些悲剧色彩的喜剧。
在决斗之际,如果交战对手要求的是对方斗士拥有的、曾用来作为赌注的某‘物’,这个某‘物’就必须作为这次决斗的奖品。
简而言之,也就是说。曾经作为赌注奖品的东西,以后,无论多少次,只要还有人盯上这样东西,就必须继续作为赌注奖品。
这个规定似乎是以前在王冠或勋章之类的争夺中形成的。大概是在战斗中赢得的东西,也只有在战斗中保护到底之类的主张吧。
勇猛果敢真是不错啊——如果这是他人的事,当然能说这样的风凉话。但对当事人来说可就不是什么有趣的事了。
——因为,爱丽丝已经作过一次赌注奖品了。
……啊啊,真是烦!
啊啊真是烦!啊啊真是烦!啊啊真是烦!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
“我砍,我劈,我刺啊啊啊!”
准确地躲过慢慢开始变形的剑招,保持着些许距离。旋风、或者说是暴风般的德米特里的剑,第一次停了下来。
“哈呼……有,有一套嘛,流卡•艾路蒙特”
肩膀上下喘息,德米特里说了句赞赏。
“爱会让人变得强大。也就是说你的强大正是因为你爱的强烈”
“呜哇,这人一脸认真地在说什么啊?”
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别不好意思。我是你第五十三位挑战者吧。如此众多的战斗,如果没有真正的爱是无法坚持到底的!”
“……我想你一定是误解了”
有些厌倦地回答道。
然而和预料中一样,对方根本没在听。
“确实,我的挑战也许是轻率的。在你和她培育至今的爱的面前,已经没有我横刀插入的缝隙了”
“你听我说好不好”
“可是!在我心中猛烈燃烧的爱,对我来说是没有半点虚伪的真实!对独占我们天使的你降下妒嫉的天罚,想要取回闪亮耀眼的青春乐园的恳切愿望,没有一点阴云”
“哇呜还真坦荡”
流卡将与其说是惊呆,还不如说是达到了敬佩领域的感情用语言表达了出来。
“说得好啊!”
“很正当!作为一个少年你的欲望怎么看都是正当的!”
在沿着运动场外,围观的人群起哄道。
这些家伙,真是没药可救了。
“给拥有者以铁锤!给空手者以金币!”
“可爱的女孩是世界共有的财产!也给我们爱!回忆!温暖吧!”
“战胜他!代表我们这些不受欢迎的男人们!”
无穷无尽,遮天盖地的悲惨加油声。
“哦哦,我的同胞哟!你们激烈的意志,我收下了!”
高举起剑,德米特里兴高采烈地喊道。
“我来了,就算为了回应在背后支持着我的视线,也一定要战胜你!”
躲开咆哮如雷的剑锋。流卡向对方的手腕轻轻一击。不断挥剑乱舞、体力下降得很厉害的德米特里的手腕,就连这并没有什么威力的一击也承受不起。
“啪”一声
剑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数个圆环,飞向身后。
“好,至此为止”
仲裁有些无聊地宣布道,决斗在这瞬间完结了。
“决斗结束。依据菲鲁兹邦学术院落校规第二百十五条之记述,以后两位之间不得再留下恩怨。并且在决斗前定下之约定,从现在起发挥效力,落败者将完全放弃爱丽丝•麦璐琪「Alice•MARUCHI」小姐,寻找新的青春!”
仲裁毫不留情的宣言降临在张大嘴巴、一幅傻掉模样的败者身上。在这座学术院,决斗是受校规保护的。根据校规所赋予权限的仲裁的宣言,拥有等同于法官判决的意义和强制性。无论是何种愚蠢的内容,只要事先定下,并为之战斗且落败的话,就必须遵从。
3.
高高悬挂的太阳稍稍有些西斜。
流卡站在校门口。
——菲鲁兹邦学术院建立在人工岛上。
可以完全收纳小型城镇的广阔岛屿,就是学术院的用地。所以这里的‘校门’并非是门的形态。连接着菲鲁兹邦湖畔与岛屿的两座大桥就被为‘校门’。
可以同时并排行驶两架大型马车的规模与牢固度。
凝聚当时建筑技术的精华所建造,被评介为单独也可作为艺术品来看待的出色建筑。
在这座桥的正中央。流卡背靠石栏杆,仰望着天空。
“……好慢啊”
他正在等爱丽丝•麦璐琪。两人约定忙完各自的事后,在这里碰头一起回家。所以在结束了那场无聊的比赛之后,他来到了这里。
爱丽丝还没有出现。从时间上来判断,再怎么说,练习也应该结束了才对。
心想着是不是到中央大厅去接她比较好,身体不由自主地就转向学术院的方向。
咚,肩膀好像撞上了什么轻物。
一个好像身材瘦弱的人影,好像被撞倒的样子,倒在路上。
“啊,对不起。我没留意!”
慌慌张张地伸出手。
对方,似乎是位……娇小的女孩。全身包裹着茶色的朴素旅行装。从几乎遮住眼睛的帽子中,可以窥见些许外露的银发。
大概是,旅行者吧。知道菲鲁兹邦风光明媚,所以沿着铁道一路步行而来。这样的人在这里并不罕见。
少女有些踌躇之后,还有接过了流卡的手。
“…………”
不知为何,她的动作好像突然僵硬了般。
“?”
少女的态度一变。
好像甩开流卡的手一般猛地站起,在比流卡低一个头的位置处紧盯着流卡的脸。
“——找到了”
是在克制愤怒吗?还是忍耐喜悦?或者是其他什么理由吧?总之,对方带着微弱的颤抖之声,这样低语着。
“哈?”
好像是熟人般的口吻。
难道她是自己以前的旧识吗?就在想确认少女帽檐下的相貌时,少女突然转过身背对流卡。就这样迅速地远去了。
“……怎么回事?”
呆若木鸡地,看着背影渐渐远去。
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在干嘛?流卡”
歪着头表情呆滞的流卡背后,响起了爱丽丝的声音。
“让你久等了,练习刚刚结束,一起回家吧……那个人,是谁?”
“不,我也不知道”
“找不认识的女孩搭讪,结果被甩了吧?”
“……客观来看,也许是这么一回事”
“这世上还真有不理解男人真正价值之处的女孩啊”
爱丽丝一个人在那里莫名奇妙地‘恩恩’地点头。
“嘛,不管那个了,总之我可以暂时安心了。
那么回家吧,再慢悠悠的话,太阳就要落山了”
†
“——你说什么呀,这可是非常重要非常重要非常重要的责任”
呵呵~~~~~~,长长地吐出一个特大号的叹息,听着走在身旁的爱丽丝非常不满地抱怨。
对流卡来说,她既是和自己同一学院的学生,也是相识了五年的友人。如果有人来求助,就绝不会拒绝的性格缺点,总让她无论何时都为了别人到处奔波。所以作为学生会一员的她,之所以会变成主角站在戏剧部的舞台上,是有其深刻背景原因的。
“我身上的责任,好重好重好重好重的说”
说出好像马上就要溺水般的连续句。
“下周的创立祭之前总会有办法的吧?”
“请别问我”
抽抽噎噎的,好像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
“那可是杰内特公主哟?被大家喜爱的传说中的公主哟?全国少年少女们都曾热恋过的女主角中的女主角哟?也就是King of Heroine哟?我爱丽丝•麦璐琪就算再怎么长个,也不可能比得上嘛” (C注:Heroine女主角之意)
爱丽丝这样说道。其实她并非是个心胸狭窄的女孩,也许还应该归入相当好人的一类。
柔软的,有些卷曲的棕色头发。一双好像随时都会流出眼泪的黑色大眼睛。无论是笑还是哭,都变化丰富的表情。无论向谁寻问感想,大概都会得‘很可爱’的回答吧。那份容貌,特别是她的笑容是最危险之物。那是让见者不由自主地脱力的,笑嘻嘻的可爱脸蛋。
再加上,她的那种性格。
无论何事都是全力以赴的真诚,如果有人来求助,就绝不会拒绝的待人态度。的确很适合诚实、可靠之类词来形容的女孩。所以在爱丽丝的周围自然而然就会聚起人群。其中还混杂了不少对她带着青春期青涩恋情的小子。
并且,正因为此,自己才会被卷入那种乱七八糟的决斗窘境之中。
当听到那样的爱丽丝要扮演杰内特公主时,流卡首先想到的就是“那小子(本尼迪克特),眼光还真狠啊”。也许正如本人所言,她与绝世公主相比还略显不足。但那只是硬将不同风格的魅力进行比较之后才产生的问题。
“——我想你会胜任的。要是有人说你演技不够,那就交给别人去演吧”
“总之,应该去找更适合的人嘛。头发顺滑、眼神更加威严、不像我这种傻呼呼的样子,给人感觉很稳重……这才是King of Heroine该有的样子嘛”
“女主角怎么可能是King啊?”
“这是惯用形。总之,我觉得这种样子的人才适合演杰内特哟——”
真是胡说八道。
「头发顺滑、眼神更加威严、不像我这种傻呼呼的样子」,这种比爱丽丝更像公主的人,这里根本不可能有。
“还有,我来演杰内特,可戏剧部却没有适合我穿的戏服。所以还得更新量体裁衣。如果是塔尼娅来演的话,就不会有这种多余的麻烦了哟”
“那家伙演魔女就可以了。因为她性格就是邪恶至极。魔女非她莫属”
“说得好过分”
啊哈哈哈,爱丽丝笑了。
“哦,还有,明天开始好像不能一起回家了。因为明天开始要彩排到很晚——”
流卡看着她好像在远望天边的侧颜。
作为死党,她的脸几乎每天都能看见。这样的生活已经持续了五年,所以彼此差不多都该看腻了对方的脸。
——这就是真正的爱啊。
——也就是说你的强大正是因为你爱的强烈。
那是在刚才的比赛中已经忘记名字的对手,说过的话。
怎么回事?
为什么这些家伙都喜欢用,爱啊、情啊之类的词呢。而且为什么都要用这种让人害臊的句子来形容自己与爱丽丝的关系呢?
老实话,真希望他们放过自己。
流卡•艾路蒙特好歹也算是个正常的青少年。
再加上爱丽丝是个无可厚非的可爱女孩。无垢且无知、坦率且单纯、诚实且马虎。所有这些都让他放心不下。啊,这些事不必被塔尼娅嘲弄提醒,也不必被决斗对手怒吼说明,他自己是最清楚的。
还是,爱丽丝对他过于无防备了。青春期的少女对同样年纪的少年应该持有的警戒心,完全不知被扔到哪个角落里。如果流卡愿意的话,爱丽丝早属于流卡了。并且如果要对‘属于流卡’进行一下深度定位的话,恐怕无论在哪种程度上都可以。
那实在是种甜美的诱惑。
并且,那是想尽量避免的结果。
很重视爱丽丝,想尽可能就这样一直守护着她。
虽然相识并不长,也并非只是把她当作妹妹来看。因为有爱丽丝,所以才有现在的自己。说得夸张点,她对自己有着救命之恩。所以,不能也不愿让自己的欲望,去摘取这位好像小花般的少女。
(……真希望能放过我啊)
被周遭的人们如此煽动,说不定真的会沉沦。
也许自己会无法克制。
所以,自己身旁尽可能不想谈论这种话题。
“我说……爱丽丝”
“什么事?”
少女微微抬起头寻问道。
“你有没有喜欢的,或是想交往的男孩?”
爱丽丝的脚步停下了。
流卡向前走了三步左右的距离,也停下脚步,转过身。
“…………呜哇!”
“那到底是什么答案,不明白”
“失礼了,因为有个意外的问题被意外的人问到了。所以就……”
“这理由也莫名其妙”
“那个呢,目前,没有那样的打算”
爱丽丝又走了起来,走到流卡身旁。
“要是想要那样的话,就不能和流卡这样在一起了。妈妈说了,幸福就是在不知不觉中抓住你的东西”
“我说你啊”
“现在就好,这个距离很快乐哟。
我,还是个孩子。
所以再等等。等我的愿望稍微再强烈点的话,大概那时,就会向喜欢的人突击了吧,到时就请你觉悟吧”
“……这算什么道理?为什么我非得觉悟不可?”
“用刚才的道理,可以向流卡以外的人要求觉悟吗?”
两人的对话,微妙地不对称。两个故意曲解对方的话,继续着形式上毫无问题的对话。
从相遇后,五年来这样不着要点的对话一直反反复复持续着。
“我不是独生女吗?而且周围没有什么年龄相仿的朋友,从小时候起,我就一直很向往这样的生活。
和谁一起回家,为谁操心,被谁操心,不用成为公主什么的。我只想要这种作为小市民的幸福。
所以,五年前能遇上流卡,是目前为止,抽到的最好的幸运签。这份幸运,我还不想放手”
“已经,过了五年了吗?差不多该厌倦了吧?”
“怎么可能嘛。如果这样温柔得一塌糊涂的人都厌倦了,那是要受天谴的哟。而且,不要说是厌倦,如果不被讨厌就万幸了”
听到了非常莫名的话。
“……温柔?”
歪着脑袋。
“谁对谁温柔?”
“流卡对我。不准否认哟。为了保护女孩子接受了五十三次决斗,这种让人脸红的事。现在还有其他人做过吗?”
“那个并非是特别为了爱丽丝——”
“这种可以轻易拆穿的谎言,你觉对我适用吗”
——并不觉得。
理由并非是,打了五年交道之类。
因为爱丽丝对在这里的名为流卡•艾路蒙特的男子,比谁都更为了解。实在无法想像这种层度的谎言会对她行得通。
“就算,输掉也没有关系哟”
“……我说你啊,明不明白输意味着什么?”
“可是,本来轻易答应的,就是我自己。
流卡没有陪我胡闹的义务。就算是我,那个,也打算成为自己的事自己负责的女性哟”
“那种话是谁教你?”
“塔尼娅小姐”
猜也是那样。
“流卡,你不喜欢打斗什么的吧?成为你打斗原因的本人既然也说了可以放弃,那么放弃也没有关系唷”
“然后,你就会成为不知是谁的东西”
“…………”
爱丽丝的表情晴转多云了。
没有任何话语,紧闭着双唇。
“……是吗”
那份无言的回答,让心中一阵疼痛。
这样的话,不想让她说出口。
“那么,如果我厌倦了连胜的话,就在适当的时候输掉吧。直到那时为止,一直维持现在状,你看好吗?”
“好”
不知道是怎么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嘻嘻一笑,爱丽丝的表情愉快地溶化了。
“那就是说,永远连胜是吧?”
“你傻了吧”
哗哗吹过的晚风,让裸露在外的肌肤感到一阵凉意。
在数天前,季节明明还是夏天。毫不留情的阳光晒黑肌肤,树木闪耀着刺眼的鲜艳绿色。走在街道上,只穿一件夏装就足够了。
“……好冷啊”
无意中轻轻自语道。
“注意到这份凉意的日子,就是秋天的开始唷”
爱丽丝接住话柄,继续说道。
“下次,再如此感受的时候,就是冬天了。肯定不远了哟”
啊啊,秋天就是这种东西吗。真是的,有这个女孩在身边,便能轻易感受到世界就在身边。
“今年,会下雪吗——”
偷偷看着这个急性女孩的侧颜。流卡在这里,发出一声小小的无耐的叹息。
4.
“我回来了”
穿过玄关,走入家中。似乎没人在。
一边想着又是老样子啊,一边朝客间走去。看着桌上写着熟悉笔迹的便条,心想果然又是如此。
「又要暂时不能回来了,工作太多了,不妙!要死人了!救偶!!」
“辛苦你了……”
嘀咕着,把便条搓成一团。
这个笔迹的主人阿路贝鲁•艾路蒙特是和流卡居住在一起的叔叔。
职业是学术院第六书库的高等司书官……虽说如此,但到底作些什么事却一点也不明白。总之工作好像很忙的样子。每月遇上二、三次特别繁忙的时期,便像这样留下个便条,在工作地点连续待上几天。是的,这是常有的事,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这也是流卡•艾路蒙特日常生活的一环。
吃些什么呢?虽然还没到太阳西沉的时候,但因为今天放课后进行了不必要的运动,肚子已经饿了。
快速瞥了一眼厨房地板下的贮藏室。没有肉也没有面包,只剩下经过简单保存处理的蔬菜。叔叔从来不会去定制计划,只会把自己喜欢的食物吃得杯盘狼藉。因为一直如此,现在已经不再惊讶了。
——到外面去吃吧?
邻居家,也就是爱丽丝的家人总是很关照他,要是一个人吃饭寂寞的话,欢迎来我们这里。
还说,如果来的话,爱丽丝也会高兴的。
甚至还有次‘吧嗒吧嗒’地拗着手指说:如果有什么奇怪顾虑的话,可是要受痛苦的。曾经品尝过一次那种‘痛苦’,那是地狱。绝对不想再遭受第二次。
去大道的酒场那里看看吧。
并非是什么顾虑。如果一个人吃饭感到寂寞的话,当然可以去邻居家。但今天并没有什么寂寞感。所以没有什么问题,不会因此遭受什么‘痛苦’。
太阳落山后,大概会比现在更冷吧。在制服的外面披上穿旧的夹克衫,走出了家门。
†
家在背后远去。渡过架着小桥的河流,穿过幽灵大宅(周围的孩子们这样称呼的废屋),转过时钟店的街角,沿着道路步行一会儿到达尽头,那家店就在那里。
大众食堂「饿狼」
这是家又小又不显眼的店。可是在本地却相当有名。便宜且味道还说得过去,填饱肚子不成问题。忠于大众食堂的基本准则。
瞄了一眼绘着鼻尖蹭于地上的狼……的店招牌,流卡推开了门。呼啦,混杂着油脂、香辣调味品,以及酒精的味道马上包裹了全身。明明时间还早,已经有近一半的座位坐满了人。
“……今天吹什么风啊,这不是艾路蒙特?”
浅黑色秃顶加白色围裙,真是致命的矛盾组合。这家店是菲鲁兹邦学术院戏剧部部长:本尼迪克特•吴哥的宿舍兼打工店。
举起单手,回应了对方的招呼。
“你那双大眼睛就是用来认人的吧。我来吃饭,还有空席吗?”
“有是有啊……不过来我们这里吃饭,真少见啊。和麦璐琪小姐吵架了吗?”
“为什么突然冒出爱丽丝来?”
坐在被推荐位置附近的椅子上。
“嗯?你不是和她正在同居吗?”
“别散布奇怪的流言。那家伙只是我的邻居而已。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随便应付了一下,指着菜单板,点了些菜。这个小店似乎有特殊的进货渠道,羊肉料理特别便宜美味。
“……嗯?”
本尼迪克特不知为何有些不太理解的样子。
“不是生下来就在一起了吗?这要能算只是普通邻居——”
“我的出生地不是这里。我也是在五年前才刚搬来的。与爱丽丝也是在那时认识的。所以在这个城市里待的时间,和你们留学生没有什么大差别哟”
在菲鲁兹邦进修的学生,几乎都是国外的留学生。因为这里原本就是以吸引大量留学生为前提建立的学术院,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什么?”
本尼迪克特少见地瞪圆了眼睛。
“那真意外啊,你是哪里出生?”
“爱布里奥”
说了之后,好像觉得这样的固有名词不太容易听懂似的,又附加了说明。
“在德斯共和国边境,是个小村子”
“…………”
本尼迪克特不何为何沉默了。
“你刚才说,五年前。难不成你是,那场大火灾的……?”
“是”
远远出乎意料的回答,让本尼迪克特的下巴都都快要掉下来了。
“是吗,虽说我不知情,但还是问了让你不愉快的事。对不起”
“啊,不。我并不在意。不过,你、知道爱布里奥?”
“我也是德斯出身。虽然没有经历过,但你们那里发生的事多少有些耳闻。大规模火山爆发,除了一个孩子,全村的人都化为灰尽的惨剧……”
是的,确实是那样。
德斯乡下一角的小村,在五年前毁灭了。那时,全村的人几乎悉数死尽。活下来的只有当时才十二岁的一个孩子。并且,那个孩子的名字就是流卡•艾路蒙特。不用说,那自然是指自己。
本尼迪克特好像要甩掉什么东西一样的猛摇起头来。
“对不起。你是要铁板烤羊肉套餐吧?”
单方面的结束了对话,转身进了厨房。
看着对方的背影,流卡不禁苦笑起来。
便宜(勉勉强强)美味(某种程度)量足,且离学术院的宿舍很近。
因此,这家「饿狼」,对于饿肚子的学生们来说是非常有人气的店。无聊地等着点好的料理,学术院的友们也陆续来了,看到流卡,不约而同说出口的第一句都是“和女朋友吵架了吗?”。
“你们,不是结婚了吗?”
“听说孩子都有三个了哟。二个男孩,一个女孩,全都是眯逢眼”
“我听说,最近是倦怠期,你们两个都在找外遇的对象……不会是幽会吧”
怎么可能!
将冲入斜角的误解一一解开,流卡把送来料理狠狠肢解。铁板烤羊肉料理。就和名字一样,表面是被烤得墨黑色的羊肉,咔嚓咔嚓地用餐刀切割。变得好像黑碳一样的只有表面,里面肉质火侯刚刚好。无视外表,这好歹也算是「饿狼」的招牌料理之一……味道差不到哪里去。
“真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啊”
听见一声深深的叹息。
“性格可人,尤其是乍看傻乎乎的样子,真是太棒了”
“虽然是挫衣板”
“那不是很好吗?而且,在我看来,那可是有很好的发展潜力”
“……你们啊”
不管别人怎么想,这些家伙每个都不积口德。
“先声明,这样的声明我应该已经说过数次了。我们不什么是什么恋人!而且,那家伙,刚才还刚刚说过‘现在还不想要男朋友’”
这估且可以算是真的。
“不,现在重要的不是女孩这边,而是你的心。恋爱有九成都是从单恋开始的哟”
“嘛,还有相同的九成也是在单恋中结束的”
说完,周围轰然大笑。
等等,这到底是从哪里得出的统计?就算这里是汇集了邻国中才智高超的学术院学生,也不可能会准确得出这种莫名奇妙的数字吧。
“——那个,就算退一百步,承认她和你什么关系都没有。那么,你自己对她是怎么想的?至少不是路人的关系吧?作为一个男人你总有些苦闷的事吧?”
一针见血。
咚地一声,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并反应在脸上。
“OK,好像能听到有趣的答案了,表情不错”
包围四周的脸都嘿嘿地笑了起来。
“店员!快拿酒来!快攻就可以让这家伙松口了!”
“不必担心!艾路蒙特!我们请客!”
“哦~~,你不会是想逃了吧?”
虽然没打算逃。不过试了一下,如果逃不掉。
本尼迪克特一边嘟哝着“这么早就开始要酒了”,一边拿来了数人份的啤酒杯。随后说着什么“我也有兴趣”围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接着在邻桌上坐着的大叔们也开始跟着起哄,说着 “要说青春的故事了吗?细眼睛的小哥”什么的,探过身子。
为什么听众会增加这么多?
这些家伙,为什么对他人的恋情如此热情?
难以忍受这种毫无道理的心理,一口喝干了木造酒杯里的洒。喉咙口好像被火烧炙着一般,感觉到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了。
“……那就告诉你们吧”
随着这声宣言,店中不由得欢呼起来。
不过,流卡对爱丽丝的感情,并非简单的喜欢或是讨厌所能形容。
首先,流卡•艾路蒙特这个人,如果离开爱丽丝的存在,就是不完整的。
与所有的家人生死离别之后,被住在修泰布鲁的叔叔收养。未知的土地,没有一个熟悉的伙伴,就在他觉得无依无靠的时候,是爱丽丝救了他。
因为她在身旁。
渡过相同的时间,积累着相同的回忆。自己刚刚失去的东西,一点一滴,慢慢取了回来。仅仅这些,对于刚刚变成孤儿的十二岁少年流卡来说,是比什么都值得感激的。并且,就算对现在的自己,对于十七岁的自己来说,那也是超越一切的恩情。在身边有某个人陪着自己,能够真实感受到这一点。对于一个人的人生来说,是非常重要的。现在的注目对此深有感触。
所以,对她作出什么大意的事,破坏现在的关系之类的事,绝对非流卡所愿。
当然了,爱丽丝很可爱。
性格可人之类的事,不用他人多说,自己是最清楚的。说挫衣板之类的,完全是外行的发言。流卡•艾路蒙特知道,那家伙虽然看起来好像那样。实际上内部很有料——“等等!”“那里交待清楚点!”“有料是什么?”——这种插花置之不理——“喂,我说你”“别扯开话题”“有料是什么啊?”——总之,就是置之不理。
结论上来说,便是如此了。
那家伙,给了一个自己希望停留的场所。
所以自己希望保持,那家伙希望的关系。
如果希望,既非友人也非恋人的关系,那么就愿意如此继续保持下去。
粗略地交待了,这些事。
闭上嘴,看了一下周围。
感觉,气氛稍微点得有些沉重。可是,没有办法。如果觉得内容青春狗血,想笑的话就笑吧。因为这是毫无隐藏的流卡•艾路蒙特的真实感情。
“““……那么,有料到底指什么?”””
咚!
响起一声额头狠狠撞在桌面上的声音。
†
钟声,遥远地响起。
仰望着街道的一角,大型时钟塔,明明白白地告诉他现在的时间。
根据古旧指针的指示,现在是晚上八点。
走在晚餐结束后的回家之路上。
真是的,原本只打算吃个饭,结果却花费了意料外的时间。因为喝了不该喝的酒,脚步有些变得轻飘飘。或者,这并非是酒的原因,而是因为进行了不适合自己的热情演讲之后,残留在体内的高扬感吧。
一声,又一声,钟声不断响起。
平静的橙色天空。奔驰着白色波浪、碧波嶙峋的湖面。慢慢地,这色彩中渗杂起些紫芒,不久完全包蕴在沉寂的蓝色中。
听说,外地来的观光客,就是为了一睹这风景才来造访的。并不是无法理解这种想法。实际上,这份景致的确很美。静静地眺望,会让人忘却时间。当注意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西沉了。
今夜的天空,辅着薄薄的云层。几乎看不见星星的光芒,只有瓦斯灯寂寞的灯光照亮着。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有些心神不宁。
……走快点吧。
道路上,还有几个一样往家赶的身影。作为这些回家人群中的一员,笃笃地前行着。
赤红色的天空,渐渐变成淡紫色。周围慢慢变得黑暗起来。好像被催迫着般,又加快了脚步。转过时钟店的街角,穿过幽灵大宅的旁边。走向左右并立着租屋,没有人迹的一角。
汩汩地细小的声音传入耳中。水的味道搔痒着鼻子。一条小河横穿大街。走过前面的桥,再有不远,就是自己的家了。
“……嗯?”
迈着脚步,听着遥远响起的第七下钟声。
哗啦!哗啦!哗啦!
突然,无数的挥翼声掠过耳旁。
黑色的翅膀覆盖了视野。掀起的罡风击打在肌肤上。
“呜哇!?”
是鸟群吗?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护住头部,闭上眼睛。
当周围又恢复平静后,慢慢睁开眼。
“……诶”
睁开眼盖。
果然是鸟。
但不是一群,而是一只体型很大的黑鸟。
挥展着小孩身高左右的翅膀,好像游泳般,在天空游弋。喙尖,爪牙,全部漆黑色。有如贴在傍晚天空中的剪贴画般,充满远离现实的不协调感。
那只大岛,缓慢地降低高度,随后……
一位少女,站立在桥头。
单手扶着栏干。
并且,另一只手,优雅地伸向虚空。
大鸟落在少女的护腕上。
简直好像是感觉不到重量般,梦幻的动作。
那是位身材小巧的少女。
年纪和爱丽丝差不多……大概十五、十六左右吧。长长垂至腰际的银发。毫无装饰,可是好像手感不错的布料编织成的蓝色连衣裙。肤皮好像透明般白晳。
呼地,大风吹起。她的长发随风摇曳,散发着与夕阳同色的光辉。
(——诶)
流卡•艾路蒙特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真是位美丽的少女。
还遗留着与她年纪相仿的天真,让人感到伶俐的侧颜,浮现出表情平淡的安静神情。眺望着渐渐没于湖面的落日。
‘头发顺滑、眼神更加威严、不像我这种傻呼呼的样子,给人感觉很稳重……’
啊啊,这里就有一个好像是把爱丽丝的话给具现化的人。就好像爱丽丝所说的,理想的公主扮演者少女。
(——等,等等)
这张脸,对于流卡来说,并不仅仅意味着这些。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那张本应早已遗忘的笑容,在脑中突然浮现。
五年前,在那火炎中,本应燃烧始尽的记忆,在这个瞬间苏醒了。比爱丽丝相遇更早,并且,与自己一起渡过短暂时光的那位女性的记忆。
(——不,不对)
理性告诉他,眼前的少女,并不是‘她’。
瞳孔的颜色不同。‘她’的瞳孔,是明亮的紫色。这位少女则是深翠色。发色也不一样。‘她’的头发是宛如燃烧般的新鲜金黄色。这位少女的头发则是充满凉意的银白色。
年龄也不一样。记忆中五年前的‘她’,年龄大概在十七、十八左右。而现在这里的少女年龄明显要比‘她’小。
而且不管怎么说,‘她’已经不可能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了。因为五年前的那一天,在烧毁爱布里奥的火焰中,所有一切都应已失去。
所以,这位少女,应该是和记忆中的‘她’没有一点关系的他人。
(……那么)
吞了一口口水。
(那么,这个人,到底是谁?)
——少女,注意到了这边。
慢慢抬起脸,视线转向毫无顾虑的观察者。
“……”
慌慌张张打算转移视线,但没来得及。被清澄的翠色瞳孔直视后,脑中变得一片空白。
心想必须找些什么借口。可是什么话也说不出口。脑袋好像洗净的衬衫般被飘白了。一句简单的笑话都想不起来。
少女,微笑起来。
温柔的,带着几份寂寞,好像婴儿哭泣般的笑颜。
她的嘴唇,稍稍动了动。
“找到了”
她低语道。
“诶……诶,啊……”
因为莫名奇妙,只能发出一声小小的疑问。
找倒什么了?
带着疑问探寻答案,望向少女的视线。翠绿色瞳孔,正一动不动地捕捉着流卡•艾路蒙特。
少女轻轻挥了挥手。呼地,黑色大鸟好像浮起般放飞,就那样向着苍穹远去。向着赤红色的天空彼方,黑色身影越飞越远,好像皮影戏般。心中想着这种无伤大雅的感慨。
“终于,找到了”
少女的嘴唇,慢慢,编织起话语。
“……哈……,等等”
这个声音,他听过。
就刚才,在校门口等爱丽丝的时候,转身撞到的旅行者少女。原来旅装下的真实模样就是这位少女啊。不过,就算如此,也完全无法说明现在的情况。
“你不知道我。可是,我却认识你。不必担心,我没有认错人。我找你有要事……”
就在打算开口寻问之时,被抢先了。
“等,等等,你到底是怎么认识我——”
少女缓步向前。
走近了流卡站立的地方。
她动作自然地,向虚空伸出手,不知何时起,一把剑出现在她手中。完全没有多余装饰的,纯粹银色的剑,并且。
“绯奥露•姬赛鲁梅尔「Fior•Gisarumeiru」所打入的印楔,我来为你解放”
“什么……!?”
那是‘她’的名字。
原本不可能再次听到的名字,现在,再次听见了。
就在意识从惊讶中醒来的瞬间。
宛如轻抚婴儿脸蛋的手掌般轻柔。
少女手握的细剑贯穿了流卡•艾路蒙特的胸膛。
咳喝,喉咙发出声响。
被刺穿的地方,位于心脏偏上的位置。
卟咚,卟咚,以好似要爆炸的强度,心脏不断跳动着。不过,从那里流出的几乎所有的血流,就那样从伤口处,激烈地向外迸射。
(——啊,怎么回事?)
对于这没有什么现实感的状况,只能用昏昏沉沉的大脑努力思索着。
(我,被杀了吗——?)
喂。
等等。
这算什么,为什么?
转动瞳孔,看着天空的颜色。
如此鲜艳的深紫。好像立即就要沉入夜色中的,梦幻般的黄昏色。蓝色的云彩后的星星隐不可见。只有细针般锐利的月牙儿,好像眯着的眼睛,俯视着自己。
转动瞳孔,看着眼前的少女。
再一次,真实地感到,她真是位美丽的少女。
就好像是从美术馆的藏画中走出来的,退去油彩在草原上被解放的少女。被风吹拂而起的长发,润滑地抚弄着少女的手腕。那画面,惊艳异常。
少女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那是,非常优美的笑颜。
“你可以恨我”
少女的嘴唇微动。
在开始变得茫然的意识一角,流卡听到她这样说。
“——你有这样的权力”
少女的指尖,碰触着他的脸颊。
冰冷,却又温暖。虽然好像很矛盾,但却是真实的感想。
没入流卡胸中的剑,无声地粉碎了。
那就好像是被岩石击碎的冰雕般,四散为无数细小碎片,随后溶入空气中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胸膛上被刺穿后所残留的深深伤痕。
好像听见一声悠长的笛声。
宛如暗幕突然降临般,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了。
(——为什么)
最后只有一个、小小的疑问好像泡沫般浮现。
(为什么,这个女孩,一副好像就要流泪的表情——?)
随后。
卟嗵。
脱力的身体倒地的声音,听起来是如此遥远。
▼promnade/
离乡下小村爱布里奥消失在火焰中,大约半年前左右。
绯奥露•姬赛鲁梅尔,与一位少年相遇了。
†
呼呼呼,风吹过。
沙拉沙拉,树叶哗哗作响。
在连野兽也静静沉睡的午夜森林中。
破碎树叶,随风起舞。淡灰色的云层,在天空奔走。让生者死亡般沉默,让死者起舞般疯狂,这样充满矛盾的世界,就在这里。
坐在身边的岩石上,绯奥露•姬赛鲁梅尔抬头望着天空。
月亮真美丽,她这样想。
非善非恶,不生喜不起悲,只在那一方闪烁的美丽。地上无论发生什么,无论谁的心情如何动摇,在天空彼岸闪烁的它,始终如一地动人依旧。
不渴求何物,也不追寻何物,仅仅在那里存在着。
那是作为伟大存在的理想境界吧。拥有强大力量的存在,不能喜,亦不能悲,更不能所求。只因所有这些,都会成为侵蚀扭曲这个世界的力量。
呼呼呼。
沙拉沙拉。
绯奥露长长的金发,被风随意拔动。
叹,绯奥露小声地叹息了一下。
事到如此,自己不应该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才对吧。
想要冷静地想些事,所以特地趁着深夜离开村子,跑到这里来。可是,在各种意义上,却起到了相反的效果。这么烦人的风根本没办法让人静心思考。而且先不说这个,这样的风,这样的森林,这样有如细针般的银月,所有一切都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讨厌回忆。带着这份讨厌的阴暗心情思索,当然不可能会想到什么好事。
“——大家,都在作什么呢?”
从遥远的记忆中,取出一小份,放在舌尖。
早已分离的,珍重的人们。现在已无法相见。不,虽然如果自己希望的话,还是能见到的吧,但那份希望却是不被允许的。
他们都幸福地生活着吧。
随后,对这份想法的愚蠢,寂寞地笑了。不可能会那样。他们也好,她自己也罢,都不可能幸福地活着。这件事自己最清楚不过了。自己比这个世界的任何人,都深知这件事。
“啊哈哈”
啊啊,果然,想不到什么好事。恶劣的心情渐渐积累,变得无精打采。因为所有一切都好像预料中的一样,所以不禁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角却流出小小的泪花。
心想,这也不错。就在这里,悄微哭一下吧。如果这样心情能变好些的话,再眺望会儿星星,然后回村吧。就这样,她在心中决定了。
咔吱
混杂在风声中,响起踏在树叶上的声音。
“…………”
是狼吗?
虽然这里是在森林的中央地带,但因为靠近村落,所以像狼这种危险的野兽很少出现。在接近村落的地方,只有对于肉食兽来说是食饵之类的兽类才会栖息。
可是就算如此,这里也并非是绝对安全。
事实上,虽然很罕见。但从村民们那里听说,在爱布里奥周边确实有被野兽袭击而受伤的人。概率大概在十年一次的程度。漂亮地中了这十年一次头彩的自己,到底该说是好运还是恶运呢?
——不过,一定要说哪边运气不好的话,应该反而是狼这边吧。
自己既不想老老实实地被吃掉,也不想受伤。所以,慢慢转过身,视线寻找着足音的主人。
随后,她的目光与趴在那里的东西相遇了。
“…………”
“…………”
红色短发,东穿西跳的杂毛。手指用力到发白的程度紧握着孩子用的木剑,棉布质地的裤子,大概是过来途中摔了好几跤吧。被泥巴和树叶弄得很脏。被扔到一旁的玻璃提灯,在跟前的草地上散发着小小的火光。
被草绊住,很有活力地正面摔倒在地。撑着肘只能抬起头,一双活力十足的褐色双眸,充满疑惑地,坦然接受着女子的视线。
看起来,那至少,不是狼。
外表看起来,是个人类的少年。不,就是人类少年。再补充些的话,还是熟人。绯奥露在爱布里奥借宿家的邻居。四人家庭中最小的一个。年龄大概超过十岁的少年。
“……啊”
彼此,都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相遇。所以都没反应过来。在大眼瞪小眼地相峙了数秒后,终于缓过神来。
“流卡……?”
被叫到名字的少年,大大地眨了下眼睛。
“邻居家的,那个,绯奥露小姐……是吗?”
“是啊”
女子点点头,凑到少年身旁。
“这么晚了来在这种地方来作什么?夜晚的森林可是很危险的哟?”
以平时的语调,问道
“哎,啊……”
少年流卡,表情突然变得呆滞了。
“……我从窗口看见,白色的轻飘飘的什么东西”
“轻飘飘的?”
“听我朋友们说,最近这个森林里有妖怪出现。所以,我想靠近点看看。然后明天就能和大家吹牛了。所以——”
想了想到底是怎么回事。女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天空色的夏装连衣裙的下摆,像帆布般,兜满了风。
原来如此,从远处看上去,的确好像是白色的轻飘飘的东西。
“原来如此”
明白了。
真是个活力十足的小鬼头。
简单就可以想像他的行动。
大概是在无法入眠的夜晚,傻傻地眺望窗外。随后看见了白色影子后,幼小的冒险心,突然跳动了起来。
夜的世界,与白天完全不同。那是在床上绝对无法看见的未曾有人踏入的大地。一旦注意到这点,就难以自拔。提着古旧的玻璃灯,手握小木剑,不要惊动家人,偷偷地溜出家门。
随后,成为这场小小大冒险起因的终点,似乎正是自己。
“那么,恭喜到达终点哟”
伸出了手。
少年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之后,好像在害羞着什么似的,脸微微染红,接住了手。
“——绯奥露小姐,你”
“恩?”
站起身来,掸了掸裤子上的污迹,没好气地问道。
“为什么在这种地方?夜晚的森林可是很危险的唷”
“……哦哦”
因为没想到会被反问相同的问题,惊到了。不过,在他看来,这应该是理所当然的疑问吧。
“嗯……”
该怎么说明才好呢,稍微有些迷惑。
不,不对。迷惑的不是到底该不该说明。
那原本,就不是应该述说的事。并且,也不应该让生活在这个村子里的人知道,所以无须说明什么。
不过。
一个人,无法好好思考。所以现在,希望有个待在身边,给自己出主意的人。只因为这份任性的理由,
“……是呐”
坐到身边的岩石上,催促少年也在自己身旁坐下。
“来这里是因为,有些事想考虑清楚。看着这片森林的天空,不知怎么就回想起故乡的事,心情平稳了很多”
“故乡……”
狭小的岩石上,少年与绯奥露保持微妙的距离并排坐着。
风依旧很大。很冷吧,要不要靠紧点?虽然想这样问,但还是算了。
这个年纪的男孩,很难懂,也很倔强。因为不想被当成爱撒娇的小鬼,所以不靠近自己。保持这么一个拳头的微妙距离,也一定是这份倔强在作怪吧。
因为觉得很可爱,所以不会作出冒失地破坏那份意志的行为。
“……是吗?你不是爱布里奥出生的吗?可是为什么明明有故乡,却要搬到我们这种什么也没有的地方来?”
“嘿,嘿,嘿,其实我在老家干了坏事,现在是被人追捕的逃亡者身份哟。所以,需要藏身在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
“…………”
一副看白痴的表情。
“真的哟!没骗你哟!”
“啊,恩,是吗”
这个样子,肯定没相信。
“还有,我的故乡——在很远的地方。就算想回去,也回不了。所以只能,像现在这样待在氛围与故乡很相似的地方回忆过去”
“……不是有火车吗?”
是的,现在这个世上,的确有这样的东西。
奔驰在辅设钢铁的道路上,由铁块组成的巨大箱子。比徒步、马车、甚至是交易船都快。并且,载着众多的人、货物。永不疲惫,无须休息。多亏诞生了这项技术,大陆变得更来更狭窄了。现在甚至能说,这块大陆上已无任何一块土地是人所末至的。
可是,
“火车也达不了那里哟”
爱昧地笑了。
“……我,是不是,防碍你了?”
“没有的事。恩,应该说很有帮助。这种天气一个人待着的话,心情会郁闷的。我刚才正好心想,要是有什么人能够听我说说话就好了”
少年褐色的瞳孔,注视着女子的眼睛。
“也许时间会有点长,能陪陪我吗?”
呼呼呼,风吹过。
沙拉沙拉,树叶哗哗作响。
天空上方,高悬着细针般锐利的银色月牙儿。
▼SCENE/2 剑之理由 ~ death and penalty ~
小公主杰内特很悲伤。
父王驾崩,骑士们一个个倒下。
树木腐烂,野兽疯狂,人民饥饿。而只有小公主自己却什么也没发生。
曾经美丽的国渡,渐渐腐朽远去。唯独美丽依旧的杰内特公主,独自流泪眺望着这个国家。
公主回忆起往昔快乐的日子。
那里有温柔的姐姐,美丽聪慧,拥有杰内特公主憧憬的所有东西。她是杰内特的理想,也是杰内特的骄傲。
直到半年前一直如此。
温柔的姐姐已不在。
只有一位威胁这个国家,并该去痛恨的魔女。
国家分裂了。
出现了主张立即杀了杰内特公主的起诉者。
魔女的诅咒没有伤害她,一定是因为她也是魔女的同伴。
就算不是那样,那个魔女无法伤害公主一定该有什么理由才对。那么如果杀了公主,对于魔女来说,应该会是个打击。
这样的声音,最初很小。
可是,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变得巨大起来。
所有人都察觉了。操纵恐怖魔法、散播灾难的魔女作为敌人,是个过于强大的存在。普通的人类,就算抱成一团拼死抵抗,也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恐惧蒙蔽了眼睛,只能瞧见这种错误的手段。
随后,那样的人,每天一点点地增加着。
5.
——吱吱吱吱吱
小鸟的啼叫,代替了早上的闹钟。爱丽丝•麦璐琪醒了。睁眼看见的是淡黄色的天花板,茶色的小马玩具。还有透过蓝色窗帘照进来的朝阳。稍微转移视线,看见地毯上丢了一地衣服,这是自己一直居住的房间。
啊啊,是早上了呀。
“唔……”
从床上挺起身子。啊哈,伸了个大懒腰。咯嗒咯嗒地,脖子响了几声。稍稍睁开了眼。
“很好!”
双手握拳在胸,打起精神。
之后下床,脱去睡衣,寻找应该在房间某处的校服。不久便找到了三年前入学时曾说过‘个子要是再长高的话,又得重新买一件了’的那件尺寸最小的校服。其实,这件衣服还有点偏大。在镜子前一边心想到底何时自己的个子才会长到穿不下这件衣服啊!一边有些屈服于脑中浮现的未来悲哀的预想图。
这是,每天早晨的习惯。
与平日无二的每天,今天也为了新的开始,进行一长串的准备。
爱丽丝身材娇小玲珑,就算是和同龄女孩们相比也显得特别小巧。身躯与体重平衡的纤细身材,就算被当作是十岁小孩也不为过的可爱娇躯。
人们到底是怎么看待自己的,爱丽丝对此很清楚。
轻轻地波浪般卷起,长至后腰的粟发,水汪汪黑色眼睛。在邻里的爷爷们之中被评为最受欢迎人物的母亲是个十足的美人。对于常常被他们称为与母亲年青时代一模一样的自己……虽然心情有些复杂……但却觉得必须得被认同。
不过,周围给予的评价并非「美人」,而是「可爱」。这评份从是孩子疼爱人偶般的角度出发的。虽然知道是自己的虚荣心在作怪,但对于那份评价却很不服气。
“第五十三个,吗……”
站在镜子前,用梳子抚顺扭曲的长发,自言自语着。
明天好像又有决斗了。
而且流卡似乎又打赢了。
这样一想,爱丽丝的心情变得更复杂了。
他为自己而战这件事,老实说其实非常非常高兴。可是,如果因为自己的缘故,而让他陷入险境之中,却怎么也无法释怀。
无论多少次他都会赢——如果能这样坚信的话,那无论多少次都能安枕无忧吧。可是爱丽丝绝对不会那样作。最初的那场战斗,使流卡遍体鳞伤,但最后还是把胜利握在手中的那一战,已经让她明白这份依赖是多么危险之物了。
是的,这世上的确存在着被人轻易信任就不知分寸地勇往直前的危险男人。而且,流卡•艾路蒙特毫无疑问就属于这类人。对于这样的人,绝对不能给予他们不可逃跑,不能落败的战斗。因为他们真的会不逃也不落败,无论受多重的伤,都会继续战斗。如果不想看到那样的场面,就绝对不要给他们战斗的机会。
以前把这事对坦尼娅抱怨的时候。
“真是个公主啊”
坦尼娅带着深有体会的感觉,说出了这样的话。
当反问她到底什么意思的时候。
“让骑士一无返顾地战斗,既是公主的任务也是实力的体现。并且,由此感受到的各种矛盾心情,既是代价也是乐趣”
啊哈哈哈,发出不像是女孩子的笑声,坦尼娅如此回答。
“你很适合扮演杰内特公主哟!爱丽丝,至少要远远比我更适合”
……不是很明白。到底那个人想说什么啊。
“恩……”
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数秒后。
“啊,时间”
突然缓过神来,匆匆奔了出去。
爱丽丝早朝很忙。
把卷得厉害的头发梳齐,给众多的花盆浇水。
而且麦璐琪家的早饭准备,也是爱丽丝的责任之一。所以必须马上去采购面包、鸡蛋、还有作沙拉用的蔬菜。双亲和自己共三人份。虽然爱丽丝希望能作四人份的,但与最重要的第四人流卡•艾路蒙特的关系最后不是很好。
(——被讨厌了?应该不会吧)
一边咚咚地用脚尖踢了踢地面,修整了一下脚后跟的位置,爱丽丝一边想道。
(流卡老是在一些小方面很顽固。肯定又是因为什么奇怪的理由,而不好意思了)
在观察力上,稍微有点自信。毕竟五年来一直看着他。如果要说起那位少年的事,她有自信如果自己是第二就没人敢说是第一。
“我出去一会儿”
握着零钱打开门飞奔而出。一路直奔面包店而去。
天气晴朗的早晨。今天也一定是个好日子。
6.
——吱吱吱吱吱
听着小鸟的啼鸣,流卡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眼前的天空,一碧如洗。
汩汩的、动听的流水声,从背后传来。
清冷的风呼呼从耳边吹过。一个大喷嚏响起,身体冰冷、丝丝擅抖。
‘注意到这份凉意的日子,就是秋天的开始唷’
就是指现在这个样子吗?
自己在这个秋意渐深的夜晚,悠闲自在地露天睡了一觉吗?
眼前一只小鸟飞过。
目光追踪而去,飘向占据着视野一方的蓝天。远处麦璐琪家房顶回转着的风向仪隐约可见。从那里稍稍把视线下降的话,熟悉的菲鲁兹邦的风景便在眼前展开。
并且眼前还有另一个十分熟悉的东西。
“…………”
“…………”
视线相交。
如果要形容的话,就好像是恋人彼此间注视着对方眼睛的场面吧。两人无言地相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干什么?流卡”
“我,在干什么呐”
迷迷糊糊地回答后,流卡站了起来。试着回想一下昨晚的记忆。为什么自己会到这里来呢?
昨晚自己去「饿狼」吃饭,吃的是铁板烤羊肉套餐。吃饭的时候向自己打探无聊话题的人有裘艾路、斐鲁迪南、阿力克斯还有不知名的大叔们。吃完后在回家的途中……
对了,在这里遇上了银发的少女。
并且,轻易被杀了。
脑袋突然感觉好像裂开。
一半混乱着,为什么我还活着?明明被完全杀害了,为什么竟没死?
另一半在解释着,那场相遇不过是作梦,那位少女的存在本身并不现实。也就是说那并不是真的,一切都是在这里睡着的自己所作的梦。
“…………”
“…………”
时间再次在沉默中流逝。
“疼~~呜~好疼~~流卡呜~”
“对,对不起”
放开拉着爱丽丝脸颊的手。
“很痛的话,就说明这不是作梦了”
“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为什么要捏我啊!?”
“啊,我想那是基本的确认方法”
“哪个世界的基本方法唷!”
“嘛,别生气了!糟蹋你可爱的脸蛋了”
“这种让我高兴的台词,请你用在其他不同的状况下”
鼓着小脸,‘真是的’爱丽丝小声地叹息了一声。
“发生什么事了?你在尝试露天睡觉法之类的东西?在这个季节?”
“……没什么印象了”
没去理会什么露天睡觉法,坦率回答道。
“大概是梦游了吧”
“……要不要去我家喝杯咖啡?如果早饭还没吃的话,到我家一起吃吧?”
“啊——”
混乱的思绪,解释的思绪。接受昨晚发生的事,拒绝昨晚发生的事。在思考的天秤上,两者不断地上下浮动。
“那就不客气了”
流卡选择了后者。
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吧。
把盘踞在脑中模糊不清的所有东西全部塞入角落,再把裤子上沾着的灰尘掸尽。
“那么,请在家等我吧!我现在去买面包”
这么宣布后,不等回答,爱丽丝就跑了。
看着她好像只野免子般,畅蹦蹦跳跳的快乐身影消失在街角。流卡转过身,总之先回家换身衣服再说吧。
突然他注意到了。
衬衣的胸口,破了个大洞。
一条宽有两个手指左右距离的纵向伤疤出现在胸口。
简直就好像是被细剑笔直贯穿后留下的痕迹。
摇摇头,甩开脑中浮现的想像。不可能的事!再说衬衣不过破了个洞,并没有半点血迹。虽然身体是有些冷,但这很正常吧。
大概是在哪里勾到什么,所以衣服才破了吧。
而且昨天还有场决斗,并非完全没有头绪。之后得好好地把衣服补好。
啊嚏!
响起一个响亮的喷嚏。
†
通过小桥、穿过幽灵大宅的门前、转过面包店的墙角。看了一眼时钟塔,再次通过校门大桥……
一如既往地与爱丽丝同行在行走了数年每天必经的上学路上。
一尘不变的城市,一尘不变的容颜。
只是今天早上,两人间的对话起了些变化。
“为什么要作出这种事!温柔的姐姐,比谁都热爱这个国家的姐姐,为什么!”
“啊,是的,我曾经是很温柔,是比谁都热爱这个国家。”
爱丽丝背诵着台词,流卡跟着她读着剧本。
这世上没有比他那完美地缺乏抑顿的强悍读音了。
“在察觉了爱是虚伪的现在,我的心中只有憎恨”
“姐姐,您误解了,那位大人并非是作那种不义之举的人,那位大人现在也由衷地深爱着你——”
“你以为我会相信吗?你觉得深知你的心、你的愿望的我会相信这些话吗?”
“啊啊,姐姐,您真的变了。那位大人无论选择谁,彼此都要接受。我至今还末忘却那天的誓言啊~~”
“不过是错误的承诺,承诺之流不过是一时的动摇”
爱丽丝进行着戏剧的练习。
因为担心记不全台词,所以请流卡帮忙一起练习。
“昨天,在关键时刻突然卡壳了,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哟。今天可绝不能再犯相同错误了,在放课前必须要好好地搞定”
真是个认真的家伙。
本尼迪克特选择她来救场真是太正确了。
“接下来,第二幕可以拜托你吗?黎明骑士莱奥纳尔的台词。该怎么说呢,要像这样充满感情的”
“后半的要求,我拒绝”
简单说完后,翻过剧本看着第二幕。
「杰内特」是以大陆西部古老民间神话为原型的舞台剧。把二百年前在战乱中毁灭的修泰布鲁国为舞台,勇敢的骑士从魔女手中拯救出美丽公主的故事。
这次使用的剧本,虽然经过众多修饰重整,但故事的主线,与原本的民间神话并没有什么太大改变。坏人灭亡,好人获得幸福。简单的惩恶扬善的故事。所以,快速浏览一下便能明白大致剧情了。
故事全部由四幕组成。魔女现身,祖国陷入危险中的第一幕。为了打倒魔女集结起来的勇者们的第二幕。在战斗中,杰内特公主中了恶毒陷阱的第三幕。魔女被打倒,杰内特公主被救出,大团圆的第四幕。
“——啊啊,莱奥纳尔,请住手。我已经失去了姐姐,没有了父亲。如果连你也离开我,我怎么承受得住!”
心想这家伙突然说什么鬼话,原来是第二幕序章,杰内特公主的台词。为了阻止最爱的骑士去讨伐魔女,公主搂住骑士的后背苦苦恳求的一段剧情。
继续念道骑士莱奥纳尔的台词。
——哦~~我深爱的公主哟。你的话语比任何美酒都更让我陶醉。就这样让已身醉于您的爱之中,将是多么幸福的事啊。
“…………”
“继续,拜托了”
对着眼神充满期待偷偷看着这里的爱丽丝。
咚!
轻轻地在她脑袋上来了一拳。
“……我不是拜托你打我唷”
“揍你是因为你那混乱的奇怪言论。这算什么东西?就好像哪个在街上泡妞的家伙说的台词,而且意思也莫名奇妙”
“没有办法嘛,这个场面就该是这样的呀。台词要是分开单独看的话,意外地让人心情愉快哟。来吧,充满爱地朗读吧”
第二发拳头正中靶心。
爱丽丝眼泪汪汪地抗议着。
“……所以我不是说了嘛,不是拜托你打我唷。只是想听听流卡说的爱的话语,真的只是那样小小的愿望哟”
无言地挥出第三发拳头。
“……这是不是拐弯抹角地表示很有兴趣?那就去努力朗读吧!”
“胡闹!”
对着说梦话的爱丽丝踢上一脚,继续读着剧本。
——我美丽的公主哟,我要停止你的泪水。我要让你忧愁密布的翠玉瞳孔中,重新取回太阳的光辉。为了这份愿望,我愿赌上自己的生命与灵魂。
啊啊,真是的。
牙齿根就快要酸掉了。
在喉咙的深处,好像有什么甜腻腻东西要哎出来了。
这是幻想中的台词,只充许在书本或是舞台上出现的存在。在普通生活一环的上学途中,就算是脑袋搭错线也绝不会说出口。因为如果真那样作的话,大概就会失去某些重要的东西。
“真小气!要是不想办法,在关键时刻能说出这样的台词,以后可就麻烦了呀,男人啊”
“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会有什么麻烦啊……”
“那是不能从女孩嘴里说出来的”
在这样的对话中,已经可以看见连接学术院所在人工岛的大桥了。周围,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多了起来。
“我偶尔对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完全没有头绪”
半分是装傻,半分是真心地说完后,把剧本还给了爱丽丝。
7.
在北方史的课程结束后,运气不好地被教授逮住,不由分说地交给自己把木箱般的器材搬回仓库的杂务。
看上去并不是体积很大的东西,但拿起来却意外沉重。如果掉在脚上,似乎可以轻易压断脚趾。心想着要小心地搬运啊,慢慢走在走廊下,突然……
“辛 苦 啦!”
啪地一声,背后被人猛拍了一下。
真是受不了她!
膝盖一弯,飘浮感包围了全身。好像是冰块直接碰上骨头般的不适感束缚着两脚。手中一滑,木箱好像飞舞一般向空中抛出。轰咚,清脆的冲击声响起。
“…………”
无话可话,连动也不想动。
就这样维持着双手双脚趴在地板上的姿势,等待着抬起头的力气涌现出来。
“……你啊,明明是高个儿,意外却是个轻量级的呢。没长什么肉吧?”
“想说的就只有这些?”
站起身来,对着坦尼娅•卡塞悲鸣道。
“友爱表现虽然不错,但你也考虑一下现场状况哟!幸好这里是走廊,只造成这样的惨状。如果是在楼梯上,那可是会死人的!!”
“你说什么呀,在楼梯上怎么可能干这种事。没有不明白那种常理的人吧”
“你找碴是吧”
大概是嗅到了声音中真正的杀意,坦尼娅离开了两步左右的距离。
“嘛~~高兴点吧,我来帮你拣东西”
“你还是来帮我搬东西吧,马上分你一半,稍等会儿”
“诶~~,你要把力气活推给女孩子来作吗!”
“我没有兴趣体贴只挂着女孩的名字,不懂礼貌的生物”
说完,便把数本厚书塞给了她。
“——这些,真是重得毫不留情啊”
不服气地说着,但坦尼娅却并没有拒绝。这家伙虽然是个随心所欲、惹人注意的女人。但并非任性。嘴里虽然说着这样那样的抱怨,但她会承认自己的不对。如果向她求助的话,她也会给出相对的回应。
“你刚才就是狠击了抱着数倍于此的人的背后啊!”
应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吗?木箱没事,收拾好剩下的物资,放入木箱,鼓起一口气,抱了起来。
“痛!?”
针刺般的痛,在用力时第一次注意到。
左胸有一条小小的裂口,正在渗出鲜血。大概是摔倒在地的时候,撞上了木箱的一角吧。
“恩?怎么了?”
心想不是什么大事。这点伤,不去管也会自己好的。
“没有什么,走了”
“走是没什么问题,不过搬到哪里去?”
“第十三号史学书库,应该是在中央大礼堂最里面吧?”
“啊,对对,就是那里呐”
这么简单地说明了一下,就好像明白了目的地。坦尼娅认真地点了点头。
说起来,这家伙也是占据着中央大礼堂的戏剧部一员。因为是自己的地盘,所以熟知情况吧。
“……嗯,有什么事吗?”
边走边问道。
“啊?什么?”
“叫我的理由。你不会是想说只因想试试拍我的背吧?”
“啊,恩,没什么大事。决斗,昨天又赢了吧?”
“什么啊,那个吗”
短暂停顿后。
“该说是赢了,还是该说事情又变得更麻烦了。虽然这样说也许有点自大。但对那种外行的攻击,已经完全习惯了”
“已经五十三连勝了?你就算自大点也没关系”
“自大的话就会疏忽。胜负是水中月镜中花。一个疏忽就会断送。一次断送就什么都完了,爱丽丝那家伙……”
再次停顿了。
“……总之,我讨厌输”
“真是不坦率啊”
“啰嗦”
走入中央大礼堂的后门,打开右边的门。
那之后的风景,正像是个放置各种杂物的广阔库房。
被认为暂时不需要的东西,塞入狭小的一角。椅子、书桌、油画板、黑板、尺子、分度规。被卷成圆筒状塞在大棚一角的大概是大陆各地的地图吧。还有些不知用途的东西也放在这里。卸去四轮的手推车上放着大量小铁铲,烤肉用的架子上放着古旧的小提琴。
仔细看会发现在房间最后,并排着等距的书架。让人看上去觉得还有点像是书库。虽然在它们的前方充满异样感。
“……第十三号史学书库?”
“或者该说是库房吧。方便的空间就该让能够方便使用的人来用。这就是世间的真理啊”
坦尼娅随意地说着,走入库房,把抱着的书放入最里侧书架中。
“顺便,再告诉你件好事吧。这边墙壁的对面,就是我们用来当更衣室的房间。这面墙壁很简易,用锥子什么的,可以轻易就开个小孔哟”
“那种事不用告诉我”
“爱丽丝外表挺孩子气的,没想到身材也挺有料的呐,哦~~莫非你已经知道了?”
当然知道。
“……说了不用告诉我,那种事”
把坦尼娅赶出房间,随后关上门。
“说起来,这里的房间不用上锁吗?”
“门坏掉了锁不上。所以不会放什么贵重品,只用来当库房用”
“…………”
这真的没关系吗?
本来因为不上锁所以不是仓库而是库房之类的理论就有些问题吧。虽然还有许多话想问,但恐怕就算问了坦尼娅,估计也得不到什么像样的回答。
“谢谢了。还有,让你陪我来这里真是辛苦你了”
“不客气。另外别在意,反正待会儿因为要彩排「杰内特」,所以必须来中央大礼堂”
说着,坦尼娅伸出手,抓住了流卡的左腕。
“干吗?”
“刚才,你受伤了没作声吧?虽然我想难得你逞强一回,就装作没看见吧。但责任毕竟在我这边,伤口包扎之类的小事不交给我的话,会过意不去的……”
沉默
“……哎呀?”
因为对方莫名的反应, 好像担心被骗到般。流卡偷偷瞄了眼自己的左手。稍微有些晒黑,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白色肌肤。
“……啊?”
没有伤口。
自己的眼睛刚才明明看到过,渗血的小伤口。
虽说觉得放任不管的话也会痊愈。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不可能会没有任何伤疤地完全消失。
“对不起,好像是我多心了。嘛,没受伤就好”
坦尼娅放开手。
再见,轻轻留下一声招呼。就这样在走廊上跑远了。
只留下流卡独自在中央大礼堂的走廊里发呆。
本应存在的伤口,消失了。
突然,背后一阵寒意袭来。
不知不觉,将手掌押在自己胸口。
凝视着自己的左腕。真是干净,没有伤口,当然也找不到一丝血痕。
这也就是说,那是梦吗?
那疼痛,那伤口,那渗出的血,所有一切都是梦中之物吗?就这样说服自己,然后压制不协调感吗?
全部都是梦!
如果不这样想……那事情不就会变得奇怪了吗?
手掌抓住胸口,一阵僵硬的强烈不协调感。
现在仍能清楚地回想起,被银色剑刃刺透的痛苦,流出鲜血的赤红,自己的生命变得淡薄的感觉,死亡的感触。但那不可能是现实,应该是梦中的事,因为自己平安无事活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是,如果……
伤口消失之类的事,真的存在的话?
†
等、等等……
慌慌张张是无法好好考虑的。本应注意的却被忽视,草草下结论。总之,没有什么好事。所以首先静下心来,然后冷静地整理一下状况。
在学院内的露天咖啡店中,叫了杯超辣咖啡。
就如名字一样,这是有如将本末倒置这个词用实物表现出来,可以将咖啡本应有的苦味全部吹飞的超辣玩意儿。据说制作方法是这个露天咖啡店老板代代口授传承已久之物。
谁要喝那种东西!最初任谁都会这么想。不过这东西之所以会成为宝物,是因为它那瞬间冲开脑门的强烈刺激,可以将所有睡意全部眨眼消除。考试前或是写学术报告最后期限之前,再者学院庆典之前,大量的学生都是托这东西的福,很少发生晕倒被担架抬进医务室的事故。
“………………”
将有如用铁锤狠击太阳穴般的强烈刺激吞入胃中,倒吸一口冷气。脑中顿时警钟狂鸣,将动摇的感情驱逐到脑中角落。
轻轻抹去额头的冷汗,看着自己的手腕,再次思索。
伤口这种东西,不会那么简单便可以治愈,这是常识。
而瞬间伤口愈合这种事,是完全的超越常识。
并且,流卡从末有过那种超人生活。从小开始受伤就没停过,搬到这里后,更是与猛犬搏斗过,以及那从末停止多达五十三次挑战决斗。可以说他的生活实在是很艰辛,无论过去还是现在,负伤后伤口愈合的速度都与常人无异慢慢恢复的。所以说白了,流卡•艾路蒙特就是一个平凡的普通人。
“…………”
抬起头。
这里是学院正门附近的露天高台,在广阔的视野中,人数并不多。在接近傍晚的这个时段,徘徊的学生到底还是少数派。
低下头。
在白木桌子的一头,放置着饮食用的刀叉。
“…………”
拿起餐刀。
反手握住。
稍许踌躇了一会儿,还是用它划过了手掌。最初的感觉好像是擦过纸边的细痒,随后马上变成紧握热棒的灼热感,接着便感到真正伤口的疼痛,从裂开的作口处有红色的液体渗出滴落,白木桌上红黑色的污痕开始扩大。
目不转睛地盯着伤口。
变化发生了。
流出的鲜血,好像在大气中蒸发了一般变淡随后消失。
并且掌心中的伤口,就好像完全不存在般闭合消失。
“……哈哈,哈哈哈”
从喉咙中挤出干哑的笑声。
“这算什么……?”
莫名其妙!
从出生到现在十七年来,自己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体,现在却好像完全看不懂了。就好像是非人生物般的怪物躯体。
发生了什么?
昨夜,那个女人到底作了什么?
“真惊人啊,那个伤口已经好了?”
响起一个悠闲的声音。
迷茫的意识,须臾间便回到现实中来。
朦胧的视野中颜色变得清晰起来。天空蔚蓝而又深远,反射着午后阳光的石制建筑白茫茫地如此耀眼,日暮时分的露天咖啡店内闲古鸟深情歌唱。(C注:闲古鸟是杜鹃的别名)
一个男人坐在自己同桌的对面,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年龄大概是二十吗?还是二十出头?
波浪式的金色短发、一尘不染的白净肌肤、宛如被仔细打磨过的蓝宝石般的瞳孔、带着几份稚气的温柔笑脸、好像女性般的纤细手足、身穿一看就知道价格不绯的纯白西服。
过于完美的相貌!脑中突然就浮现出这句话。
“哇啊,这是什么?”
男人擅自喝了一口流卡的咖啡,随后皱起眉头。他大概不是这所学院的人吧。这里的,不可能不知道这咖啡的激烈味道。
“你是……”
对方飘逸的动作,丝毫感觉不到敌意。
可是,这个男人说的话,却让人无法当作耳旁风。四肢的肌肉绷紧,暗自作好无论何时都可以踢飞椅子的准备。
“刚才,你说什么……?”
“不是说了吗,伤口这么快就能恢复,真厉害啊。请别那么紧张哟”
流卡的表情变得有些危险,男子慌慌张张地朝这边挥着手掌,诉说着自己的无害性。
“我不是敌人,对你来说也许应该算是友方哟”
“不明白你的意思”
“还记得昨晚杀害你的那个女人吧。我正在追踪她,她是我的敌人。所以,也就是说,想请拥有共同敌人的朋友帮个忙,才友好地打了个招呼,也许产生反效果了吧?”
“……什、么?”
为什么这家伙知道自己昨晚被杀的事情?
“我看见了哟!
我和那个女人因缘不浅呐,昨天本想去与她久别重逢,结果正好目击了你被刺杀的那一幕。慌乱中没能赶上阻止她,接下来她就开始和我玩捉迷藏,最后还是没追上她。
虽然觉得把你放置不管,很过意不去。但说难听点,我当时以为你已经没救了,所以把追赶那个女人放在了优先位置”
呼地叹了口气。
“也就就是说,希望你能听我说。
这对你没有坏处。不,这对你来说,应该是不错的话题。既然那个女人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她今后还会狙击你吧,不过,我会阻止她。
边说着,男子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
从刀鞘拔出,在指尖轻轻一划。呈‘一’字型的红色线条,慢慢渗出红色液体。这伤口应该并不浅。
“这样你就能相信我了吧?”
男子用手帕擦过手指,抹去红色之后的手指上,
“……你!”
没有一点尘埃的白色手指。伤口消失了。
“如果你希望的话,我想将在你周围正在发生的事和已经发生的事,先全部说明一下。所以,拜托你助我一臂之力好吗?我需要你的帮助”
这话中并没有欺骗的成分……不,这个男人没有说谎。流卡的直觉这样告诉他。
“你,知道我的……事情?”
“我正在追踪她。所以对她所要寻找的东西,多少知道一点。虽然不是全部,但至少对于你的疑问,相信可以给出某种程度的回答”
随后,迟疑了数秒。
流卡慢慢点了点头。
▼Promenade/
在小村爱布里奥消失于火焰前不久。
绯奥露•姬赛鲁梅尔有了一位小小的友人。
†
那天夜晚的相遇后,两人间便有了一个小秘密。
在可见星空的明朗夜晚,在午夜森林中的短暂聚会。
被好像即将降临的星空包围,两人并排地坐在岩石上。
然后交换着各种话题。
话题首先从绯奥露开始,她有个天真烂漫的妹妹,有个认真充满才能但却缺少变通的友人。还有个性格有些捌扭的男人,她好像得与这个男人结婚。
“结、结婚!?”
向着不知为何脸色发青好像吓了一跳的少年解释。
“已经早就是过去的事了哟”
这样一说,“什么呀,原来已经作废了啊”少年松了口气。
真是的,这孩子在瞎操心些什么呀。
也听流卡讲述自己家人的故事。
流卡的父亲很喜欢挥刀弄枪,但不幸的是却没有一丁点才能。拜这样的老爸所赐,流卡对于剑术也略懂一二。根据本人的说法,在同龄人之中,他似乎是属于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感觉。
而流卡的母亲,据说是个喜欢甜食到无可救药境界的妇人。每天坚持在三顿进餐的闲暇时间再开三顿点心会餐。如此喜欢吃甜食却不发胖,一直是爱布里奥七大不可思议事件之一。最擅长的料理是砂糖南瓜派,据说爱布里奥每年消耗砂糖的半数都用在这东西上。
流卡的姐姐……一言以蔽之就是孩子王。比流卡年长两岁,今年十四岁。腕力惊人,头脑过人,虽然性格任性乱来。但为人爽快,明明是个孩子但有什么事,却可以和大人平等交流。
彼此的话题,无穷无尽。
谈了各自的身世之后,开始寻找适当的话题,继续闲聊着。早上在爱布里奥发生的事,关于星星和草木的故事等等。
流卡是个奇特的少年。
绯奥露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是个独特立行的女人。一般像她这个年纪的少女是没胆量在夜晚的森林中独自一人行走的。而且也不会抓住偶然遇见的少年、让他讲自己身世之类的事。会这样作的大概只有怪人或是变态或是两者皆备,总之就是不正常。
不管是怪人还是变态,碰上了都没什么好事,这是世间的常识。并且名为绯奥露•姬赛鲁梅尔的这个女人,可以昂首挺胸地宣称自己就是个十足的怪人。
尽管如此,但少年却……
“……什么呀?突然笑嘻嘻的?”
这位可爱的十二岁少年不高兴地扭过头去,涨红了脸口气不好地说道。
“你真是个好人呐,流卡!嗯,非常好的人”
“所以说那算什么啊!突然说这个”
“能够待在某人的身边这件事,虽然看上去很简单,但其实非常困难”
“哈啊?”
“你一定会幸福的。恩,必须幸福。因为你一定可以使这世界上某处的另一个人获得幸福”
“……你在胡说些什么哟”
少年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好像在说着什么。但没能听清,但似乎是:为什么好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啊?为什么必须要为不认识的人考虑啊?之类的内容。
啊啊,真是的。
真希望他别说这么可爱的话。反正这里也没有其他人,真想把他那乱窜的栗发好好地蹂躏一番。
时间流逝着。
从那个邂逅的夜晚开始,转眼又过了两个季节。
†
流卡的竹篮里装着他母亲制作的南瓜派。
一如既往地并排坐在岩石上,两人共享着这份宵夜。就如之前传闻的一样,这南瓜派真是甜到不像样,不过同时,也确实是非常美味。
“……原来如此,感觉以后每天都想吃这个了”
“对吧?”
“但如果为么干的话,恐怕不到三天就要发胖了”
“什么呀?”
少年舔了舔手指上的奶油。
绯奥露在一旁看着他。
“……看什么啊,真不舒服”
“诶?”
“你笑得很诡异”
是那样吗?双手慌忙地贴在脸上确认。这么说起来表情好像确实有点松驰。
微风呼呼吹过。
树叶哗哗作响。
“……我有一个秘密”
就这样开口说道。
“什么?”
“如果你能保证和谁也不说的话,我就告诉你”
“无所谓,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请好好地跟我约定,答应我谁也不说”
“什么哟,真小气”
虽然抱怨着,但还是转过身,流卡重复了一遍。现在开始听到的事对谁也不说,无论是爸爸妈妈还是姐姐都不会泄漏半句,无论是要上刀山还是下火海都绝不屈服。
“那么,到底是什么哟?”
“其实啊,喔哼!”
特意清咳了一下。
“我啊,其实是魔女哟!”
“…………………………………………………………”
长久长久的沉默后。
“……哈?”
“所以我不是说了嘛,我是魔女哟!而且还是穷凶极恶的那种”
再次沉默。
“………………哦”
蚩之以鼻。
“你不信?”
“诶?啊不是,我信我信。好厉害好厉害”
没有比这更廉价的‘相信’了。绯奥露当然无法接受这种表面上的相信,稍稍有些不快。
“那么,魔女是干什么的?能把讨厌的家伙变成青蛙吗?”
“能是能,不过……我不会那样作,因为我不喜欢青蛙”
“什么呀”
流卡的表情浮出一丝失望,对于魔女这个词他似乎抱着不少乱七八糟的期待。没有能让那份期待添把火,也许有些可惜。不过自己真的不喜欢青蛙。
“那么,用这个来代替你看如何?”
说着,她的手心朝向天空。
流卡的视线好像被拉起一般也朝向天空。
花费了短短一瞬进行冥想。
将意识潜入自己心中深处,在那里放置着一本书。有如鲜血般的封面,就算是大人也要双手才能抱起的巨大书本。伸出手,翻开封面。就这样念出在第一页上写着的东西……
“……夜之梦”
呼地一声,世界溢满了光。
习惯了森林黑暗的眼睛,一时有些难以睁开。
银色的光,在天空起舞。
与照亮街道的瓦斯灯和水银灯的光截然不同。释放着这光的,不是火炎或是相类似的东西,光源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那东西在夜空翩翩起舞。
与流星雨很相似,可绝对不可能是流星雨。
光茫很强,光源很多,并非是将夜晚一分为二,而是好像将夜空填满、染尽般的光。
不是白天也并非夜晚的不可思议的颜色,组成了美丽闪烁的白银色苍穹。
“……好厉害”
被突然溢满的光芒弄得睁不开眼的流卡,自言自语着。
“这是……什么?绯奥露弄出来的……吗?”
“哼~哼~哼”
绯奥露挺起胸膛,轻轻挥起了一下伸出的手指。
天空恢复了平静。
又变恢复成夜空。
一望无垠的满天星辰,还有如银针般锐利的月牙儿。
“这就是魔法,如何?相信了吗?”
“啊……啊啊,恩!”
目瞪口呆的流卡用半分呆滞的声音点头回答。
绯奥露露出满足的表情。
“刚才我已经说过了,对谁也不能说哟!这本来是我必须带进坟墓中的,秘密中的秘密哟!”
“恩……好的”
突然缓过神来的流卡问。
“不过,为什么要告诉我?”
“那是……”
想了想后。
“为什么呐?”
“喂”
“大概是因为,我相信即使你知道我的魔女身份也会一如既往地把我当作朋友吧。因为相信你,所以如果一直对你隐瞒的话,会让我问心有愧”
“绯奥露……”
流卡露出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又好像很高兴的表情。
“而且……这样的话,流卡就永远不会忘记我了。啊啊,在年幼可爱少年的人生中留下毒牙的印痕,我是多么邪恶的魔女啊”
手掌挟着两边面颊,左右摇晃着脸蛋。
“绯奥露……”
这次流卡露出了显而易见的呆滞表情。
“对了,说到秘密,再顺便谈谈你有什么愿望之类的东西吗?”
“……什么样的?”
“什么都好。比如说希望剑技更好,或是个子再长高些之类……
基本来说什么都可以,因为我可是邪恶的魔女呀”
绯奥露自信满满说道。在她挺胸摆出一幅架式后,流卡注意到实现愿望似乎和邪恶魔女之间没什么太大关系,嘛这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不用在意。
“什么都可以?真的?”
“是的!邪恶的魔女说一不二!”
“那么……”
说到这里,流卡突然扭过头去。
“……再等等,我现在还是个小鬼,大概没有说出这种愿望的资格,等我长大些,变得更可靠些,到那时,我会说的,所以请再等等我”
惊讶!
现在的表情到底什么样啊?虽然很想看看流卡的表情,但因为对方的脸已经完全转了过去而无法办到。不过却可以清楚地看见流卡的耳朵快涨红到可以滴出血来了。
“……果然,猜到了?”
“嗯,吓了一跳,不过很高兴”
这么回答道,少年的脖子微微动了动,稍稍瞥了一眼这边。
†
知道这样的时间不会永远继续下去。
无论是多么平静安宁的时刻,不久就会从自己的手中溜走……不,是不得不被自己的亲手舍弃才对。
可是偶尔还是会这样想,自己已经在爱布里奥定居了数年,一直都平安无事。也许今后也能一直过着平安的生活也并不奇怪吧?
当然,只有这个愿望是无法实现的。
终
▼SCENE/4 无勋的骑士 ~knight of night~
骑士们战斗不息。
路途坚苦。
打倒无数的狂暴野兽,穿过诅咒的雾海,骑士们一边为征途中壮志未酬身先死的同伴们刻下墓碑,一边前进。
剑缺口。
铠破碎。
已经没有回头之路。
与感到无尽的绝望战斗。
在某个夜晚,在如同细针般尖利的白银色月牙儿下,战斗的日子终于迎来了最后时刻。骑士莱奥纳尔折断的短小剑刃贯穿了魔女胸膛。
就这样魔女死去,祖国恢复了和平。
骑士莱奥纳尔受到人民的祝福,终于和杰内特公主喜结良缘。随后永远和平地统治着国家。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远在这块大陆铁道遍布之前。
远在火枪把骑兵从战场淘汰之前。
比瓦斯的光亮驱散夜之黑暗更古老。
在魔女、魔法之类不可思议的东西完全从世界中消失之前的,遥远往昔的故事……
10.
作了个讨厌的梦。
五年前的那天,爱布里奥在火焰中燃烧的梦。
那是个天气晴朗的日子。
横卧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呆呆地眺望窗外的天空。
真希望快点长大啊!说具体点就是……面包店的小夫妇是在十六、十七岁左右结婚的,所以就是那个年龄左右。总之是想长到不会被绯奥露当成孩子来看的年纪。对了,到时带着绯奥露离开这里吧。万一有人来带绯奥露回去的话,怎么可以接受!在那之前,就磨练剑术,变得不会输给任何人。我会一直守护她的!
‘喂~小流卡’楼下传来了让人泄气的声音。‘现在有空的话,就去地下酒库,给库劳缔亚帮忙好吗你是有力气的男孩子吧~~’
下定豪迈决心之后,马上来的就是这个吗?无耐地垂下肩膀,流卡向楼下的父亲简单回应了一声。‘现在就下来,等会儿’
从床上起身走出房间,下到一楼走进厨房,随后当他准备打开通向地下的楼梯盖板,去给繁忙的姐姐帮忙的瞬间……
不知为何,世界好像突然被染得一片通红。
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躺在菲鲁兹邦病院的病床上了。
‘你昏迷了整整两个星期’有些削瘦的医生这样告诉自己。
‘爱布里奥被烧得没有留下一处完整的建筑’
‘幸存者只有流卡•艾路蒙特一人’
流卡哭了。
幸运地被居住在菲鲁兹邦的亲戚收养了之后,他渡过了一段每天以泪洗脸的日子。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哭着哀叹命运的不公。为什么自己没能预止这样的结局?应该有什么是自己能够到的吧?哭着苛刻地指责自己。
那样的日子,本来会一直持续。
†
睁开眼,流卡最初想到的是‘果然又是这样’。
结果,自己又平安生还了。
遇上九死一生的遭遇,再怎么看,正常来说都会挂掉,但却好像没有发生什么似的醒来了。
慢慢睁开眼起身。
环视周围。
(中央大礼堂附近的中庭休息场……)
还在学术院的范围内。
小巧雅致、赏心悦目的绿地。等距离种植着数棵树木,铺设在地面的绿色草地,铺着地砖的散步大道。这是午休时被带着便当的情侣们弄得拥挤不堪的地点……但在这太阳落山的时候却人迹罕至。
是远离时钟塔的场所呢。
(作了个讨厌的梦……)
以前每天烦扰着自己的梦。自从遇见了爱丽丝,被她甩得团团转之后,便再没梦见过。
五年前的事,已决定当作过去完全割舍。那是无法割舍,就无法重生的痛苦记忆。现在却再次这样突然出现,说明自己还是无法割舍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哭着哀叹命运的不公。为什么自己没能阻止那种结局?应该有什么是自己能够作的吧?哭着苛刻地指责自己。
再次转过头。
虽然夜色朦胧,但月的位置几乎没有变化,也就是说失去意识的时间并不长。
“……这次发生了什么?”
低声确认自己的声音。没有问题,可以说话。接下来转转胳膊,看看身体情况。两臂确实接在身上,没有什么问题可以正常使用。
不过,穿着的衣服却忠实地留下了灾难的痕迹。被无数牙齿咬过,到处破破烂烂,再加上抱着少女时被沾到的红黑色血迹弄脏之处。
“……血?”
仔细确认了一下。抱着少女时沾上的血姑且不论。之前自己负伤时沾到的血迹呢?全身都快被染成好像一块血色抹布的大量出血痕迹都去哪里了?
……没有。
确认肩膀与脖子。虽然衣服激烈破碎,可是几乎没留下什么污迹。和今天早上一样,身体的伤,还有伤口的血,完美地治愈了。
这种事,包括今天早上和现在,难道并不是偶然发生的什么意外,而是带着某种必然性再次降临到流卡•艾路蒙特的身上吗?
重新回想起时钟塔发生的事。登上时钟塔,与少女交战,随后……被莱奥纳尔背叛,逃离。
“是吗,我”
被骗了。
那个男人说过是自己的友方,因为利害一致,所以想联手……还说话中没有谎言。啊原来如此,虽然无法说谎,却能跳过关键部分的说明。
那个男人说过一石两鸟。一只鸟是那位少女。那么第二只鸟是谁?是吗,也就是说自己也是那个男人的猎物。
这些都是没听过的事。
只因为说过的那些事,自己就轻信了那个男人,结果被他玩得团团转。
“啊”
说起来,自己不应该是一个人。从那里跳落的时候,还抱着那位少女才对,还有那个说话方式好像老头的不明人物也在身旁。
环顾四周,随后找到了。
躺在自己身旁、正面倒地血迹斑斑的少女。
“……啊!?”
《恩,刚刚苏醒就可以大声惨叫,真是精神十足啊》
这里是巨大校舍的阴影处,街道的灯光鞭长莫及。
在只有微弱星光与月光照耀的黑暗中,身染暗红色的熟睡少女,就好像马上要溶入黑暗中消失掉一般。
是还没有恢复意识吗?她的身体纹丝不动。在这片黑暗中,连她是否还在呼吸都无法判断。
“需要神父或守幕人,不,医生或紧急包扎吗!?”
《前面两个,作为笑话可真不好笑呐你怎么会突然跳出这个顺序的呐?》
“烦死了,别呐呐个不停!你是谁?在哪里?”
《刚刚开始就在这里了呐~~》
“……”
是个老人的声音。但看了下周围,在声音传来的方向却没有什么老人的身影。
《明明刚被狠揍了一顿,却还那么精力充沛呐该说是非人吗?还该说是因为带着刻印?……如果一开始就能察觉这点,就不会让那个美形奸人有机可趁了,真是亡羊补牢为时已晚呐》
嘟囔着的声音这么抱怨道。
“……”
《我在这儿!这儿》
这么听到后,流卡第一次注意到。
在少女身旁有一只小形……真是有如迷你型的小手贴在到处是血的背上,传出《哼》《真是不妙啊》之类的小声嘀咕。
“……什么?”
《还看不见?这里哟,这里》
一只小手向上用力挥舞,装饰袖子的蕾线花边纷纷摆动。
并非没有看见,只是无法接受那东西。虽然到目前为止渡过了面对各种超常之物的二十四小时,可对于让自己如此怀疑眼睛到底有没有出问题的超常之物还是难以马上接受。
柔软蓬松的金发。
带着大量闪光蕾丝与荷叶花边的黑色连衣裙。
要说这东西的样子……
那就好像是婴儿般大小的古董人偶。
咔塔咔塔脚步迅捷地跑来跑去,为重伤的少女检查状况。
“人……偶?”
《恩,天才人偶师梅第‧玛鲁古的杰作,和便宜货的质量完全不同!看啊看啊,布里奇就是不一样吧?》
说着,有如人类般动作流畅地挥着手,刚才人偶好像是称自己叫‘布里奇’……当然了这并没有改变这事本身在异常性方面叫人难以接受的事实。
《恩,不幸中的大幸啊,总算是留下了治愈伤口的余力》
巧夺天工的细小手指好像抓住了什么,然后随意一丢。卟咚一声,黑色的湖泊将射入少女体内的子弹吞没,小小的涟漪扩散,随即消失。
再次看了看,少女的伤真是很严重。虽然连衣裙几乎完全破碎,但能够看见白色肌肤的地方并不多。被自己流出的鲜血所浸湿的范围非常巨大。
“她,还有救吗?”
《勉强可以吧》
正常人的话再怎样看也是回天乏术的伤口。可人偶却轻松地给出肯定答复。这就是说和治愈自己的伤口一样,这个女孩也可以用魔法之力什么的轻易救治吧。
“……是嘛”
心情复杂。
这个少女是和自己拼命的敌人,还曾杀死过自己一次,所以有机会的话最好还是先下手为强。可在听到她还有救的消息时,心中突然萌生了小小的安慰。
“……现在和我说话的臭老头声音的主人,你是叫‘布里奇’?生物?”
《我一点也不臭哇》
“故意在句尾叫上‘哇’这就是臭!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前半的答案是正确,后半的答案是错误。现在我的确附体在这里,但人偶始终是人偶,不能称为生物哟》
不是很明白。
“……有什么差别?”
《我没有作为人类的躯体。所以在需要身体的时候,就必须附体到似人非人的东西体内……嘛~简单来说好像是你们穿的衣服之类的东西。人作为人类行动时大多穿着衣服,但却不会称自己穿着的衣服也称为生物吧?》
人偶的手摆弄着少女的伤口,他的手法过于粗鲁,看上去如同在把血与肉搅在一起揉捏似的。至少那绝对不是什么让人看了后觉得精神气爽的东西。
“啊,就是说,老头你是幽灵吗?”
《恩,那样说的话确实解释起来就简单多了。不过,你还真能理解这种神秘系的单词呐》
“被魔法还有不正常的东西这样玩得团团转,现在已经没有坚持唯物论的顽固力气了”
准确来说现在觉得那种顽固很可笑。
《哼哼~~~年纪轻轻就这么没风骨吗》
“……我们谈的是这问题?”
歪着脖子问。
卟咚一声,又一颗子弹被扔到湖里。
“喂”
《什么》
“你是魔法使吧?就不能发发光把伤给治好吗?就好像我的身体这样”
《……我们在你看来也许的确是超越常识的存在。但就算如此我们也有对自己适用的常识。并且那是不可逾越无法通融的东西哟。
魔法这类的东西对这个世界来说就是猛毒,魔法本是将这个世界‘应该如此存在’的状态给予部分破坏时被人发现的。所以原则上只可用于把事物扭曲变形的方面。把人,把作为人的躯壳保存恢复之类的技艺是不存在的》
臭老头说话很臭屁。
“那么,我的身体……”
《那才是最大的脱离常识。不但指你们的常识,也包括我们的常识。事实上,就算是亲眼所见的我,现在还是半信半疑》
“……是吗”
自己的事先放在一旁,也就是说眼前这个呼吸痛苦的少女没有能够迅速拯救的手段,肩膀微微落下。
人偶的声音变得有些愉快。
《很在意这家伙的病情吗?》
“稍微……有点。从结果上来说好像是我在暗算她,就这样让她死掉,多少有点良心不安”
《恩》
人偶的脑袋,深深地上下移动着表示理解。
《总之,目前休战这事很好呐。真是得救了,平心静气坐下来好好谈谈的话,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首先……得向你致谢,托你的福,我们得救了》
“那算什么?真是让人不舒服”
《你不是亲密到能省去礼仪的伙伴。当然如果你那边有这个打算的话,我们这边也能省掉许多功夫了》
卟咚~~水声。
“不是说那个……算了”
心想这真是个说话乱七八糟的对手。与莱奥纳尔在不同意义上,紧紧把握会话的主导权。对此并不感到生气的原因大概是受这人偶的人品影响吧……虽然是个难以理解的结论。
“那么,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有几个。不过首先想确认那个。小子,你对于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怎么理解?》
“……大概是被施了魔法吧?是叫刻印之类的吧,就算受了致命伤也能马上治好”
《被施了魔法的大概是什么时候?心理有数吗?”
“五年前”
《……嗯》
“我可是善良无力的普通人,日常生活可不是天天去和魔法使打交道!”
《这世上有与Revenant真刀真枪拼命的善良普通人吗?》
“有什么关系,偶尔也会有一、两个的嘛”
说完后,注意到一个特别的词。
“你刚刚说Revenant,那是什么?”
《像我们这样,魔法使们的一种俗称哟。被杀或是被烧也死不了。教会的教士们擅自称我们为「Revenant」(复归者)。不知是容易记还是用得多,反正就连我们这群人也开始用这种称位了。
实际上,我们与不死的距离还远得很呐。确实普通的伤很难让我们至死,但失血过多会造成我们无法行动,如果头被割下来,也是没救的。看这女孩你就可以明白》
嗨~~人偶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如果你小子没撒谎,话题就要进入奇怪的方向了呐》
“你指‘善良无力的普通人’的话?”
《是前面‘五年前’这个数字太可疑了》
“为什么?”
《从没有过被施展了刻印后活了一年以上,而且还很正常的人!》
“……………………啊?”
《就像我刚才说的,魔法对于这世界来说是猛毒,没有夜之软泥就想保持魔法效果的刻印,对于这世界上的所有存在之物来说都是毒药。
体内刻下那种东西的生物,绝对活不长!
快点一个月,普通两个月,就算拥有再高超的适应性,半年也是极限。怎么也不可能会出现五年之类的数字》
“诶……可是,那个……怎么说呢”
“被施加刻印者的结局都很凄惨。忘记周围人的名字,忘记自己的名字,堕落为连人的身份也忘记的异形。最后连自己是否活着的概念都忘记,变成腐烂的肉块,然后死亡。
我们和同样的魔法使一边战斗一边旅行。在旅途中,那种死法已经看过不止一次。每次都难以忍受。一开始我们以为你也是魔法使任性妄为的牺牲品呢》
“……等等,等一下!”
……绯奥露•姬赛鲁梅尔所打入的刻印,我来为你解放。
……你可以恨我,你有这样的权力。
杀死自己时,少女细语的话。
那些话的意思就是指这个吗?
流卡•艾路蒙特,让你以人的样子,带着人的意志死去。就是这个意思吗?因为明白这是自我满足,单方面强加于人的救渎。所以毫不留情也无须说明,接受死者最后的愤恨。
“那算什么?就因为那种理由,我才差点被杀吗?”
《……是差点变成误会呐》
视线指向倒在地上的少女。
“就因为那样,她才杀人吗?带着那种哀愁的表情,痛苦地选择?”
《啊啊,是那样》
“………………啊~~真是,可恶”
流卡当然不可能就此释怀。就算用何种借口,自己差点被这少女杀害的事实都没有改变。
可是尽管如此,已经知道事情缘由的自己,就无法再怀着相同的愤怒了。这时,流卡开始痛恨自己的耳根为何如此之软了。
也就是说,她,是个好人。
她是个无视方法就算化身为魔也要拯救他人的笨蛋;是个不那么作就无法原谅自己的内向之人。
而流卡•艾路蒙特对于这类笨蛋并不讨厌。
“回答我,你们在追踪绯奥露吗?”
《恩》
“那么烧毁爱布里奥的也是你们吗?”
《……啊?》
“绯奥露的藏身之处……虽然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回答从另一边传来。
倒在地上满身血迹的少女,微微睁开眼睛。
“只听过名字……而且是在那里烧毁之后……
《杰内特……》
“麻烦你了,阿路多。还有,另一位……”
额头苦痛地渗出冷汗,少女的嘴唇如同在说悄悄话般编织着话语。
数次痛苦地咳嗽……血块从她的小嘴里喷出。
“谢谢,因为你的帮忙……总算是可以活得长命些了”
“那种事以后再说。我也不是想帮所以才帮忙的”
不擅长这个,狠狠抓了抓头,移开视线。
看见了人影。
远处,一队黑色身影正在黑暗中向这里移动,那是眯起眼睛勉强能看清的距离。自己这边先被发现的可能性不大。
“……有些不妙”
在中央大礼堂附近的中庭休息场,虽说这个时间不会有什么人来,但这里依旧是个景色怡人好地方,而且现在周围也不是完全没人。
是啊,现在学院内,应该还留有不少学生。正走过来的应该是为创立祭的准备而到处奔走的学生吧。微风的流动,传来了他们的声音和气息。
其中的对话声渐渐清晰起来。
“在这里太悠闲的话,就要被人发现了。我可不想考虑该怎么解释这种情况。既然醒了,那就换个地方吧”
“是吗,明白了……你?”
不由分说地抱起疑惑的少女。
“干、干吗?”
“不管你是不是不死身,受了这么重的伤肯定动不了。不要抱怨,现在应该快躲起来,拖拖拉拉地留下血迹就麻烦了”
“是……是吗?确实如此”
说完,少女低着头安静了。
少女的身体轻盈,手足宛如枝条般纤细,完全看不出在时钟塔顶层怪力挥舞着长剑时的模样。
而且,虽然随着大量出血导致体温下降,但这个身体,只要碰触就会感到温暖。
“…………”
心中涌起了不合时宜的感情,流卡开始为自己感到悲哀。
明知现在不是时候,而且还深知这个少女根本不是普通人物。
可是毫无疑问,现在手臂中的这位少女,拥有着可以让人怀疑是否同为人类的绝世容颜。
相对于作为敌人之时,状况完全不同。虽说是暂时的同伴关系,但这样相相相对,而且还紧紧相贴她肌肤的柔软与温暖,所有一切,老实说只能用十分舒服来形容。
与刚才完全不同性质的紧张,让心脏不停地咚咚高鸣起来。
(…………喂清醒点!我到底怎么了?)
闭起眼,锁住心。
冷静!对,要冷静!
挺住!流卡•艾路蒙特!你是能扫除杂念的!这样说服自己。
现在正是轮到与爱丽丝一起生活中培养出来的自制心发挥作用了!现在正是证明人是带着理性才能成为进化成人的最好机会!
《说服自己了?》
脚下,小个子人偶带着玩笑语气,说了句不必要的话。
真想一脚踩死他。
†
要说人迹罕至的躲藏地点,流卡心中倒是有个合适的去处。
从中央大礼堂的后门进入,随后打开右边的门。
门后入目的风景,可以用仓库来形容。
椅子、书桌、油画板、黑板、尺子、分度规。被卷成圆筒状塞在大棚一角的,大概是大陆各地的地板吧。卸去四轮的手推车上放着大量小铁铲,烤肉用的架子上放着古旧的小提琴,随后是塞入木箱中的北方史学的器材。那是早上和坦尼娅搬来的东西。
《……仓库呐》
“书库,是书库。第十三号史学书库”
《只有最后一排才看得见书架……》
“别在意小节了,我就从不在意”
当然不可能把伤员放在跟前的乱七八糟的地方,走向书库深处,踏入并排着书架的一角,找个合适的地方让少女横躺下来。
“……嗯”
“对不起,疼吗?”
“不……没关系”
在夜晚,而且还是没有窗的室内,摸黑探路果然不方便。关上门,点起房内的小灯。微弱摇曳的光,朦胧地照亮着房间以及众多胡乱堆放的杂物。
“……走廊里留下了点血迹,我去收拾一下。还有必须找些替换的衣服,要不要绷带?”
《不,不要。注意别被其他人发现了》
“嘛,这幅模样要是被……我会小心的”
《还有找到替换的衣服后,也不要引起他人的注意。听好了,现在莱奥纳尔正在满世界的搜索我们。不能给他任何一点线索》
“还真细心啊”
心想那真是杞人忧天。那个男人长得很醒目,而且还不是学院的人。就算听到莱奥纳尔进入学院的消息。自己也有自信可以在对方发现自己之前,先发现对方。
“嘛,知道了,会小心的”
保证了后,走出书库。
11.
“……啊啊莱奥纳尔哟,请住手”
少女靠着男子的背,声音颤抖地呼喊。
“……我已经失去了姐姐,没有了父亲。如果连你也离开我,我怎么还能承受”
男子没有回头,只是大大地摇着头。
“哦~~我深爱的公主哟。你的话语,比任何美酒都更让我陶醉”
朗朗之声,歌咏道。
“就这样让已身醉于您的爱之中,将是多么幸福的事啊”
“那么莱奥纳尔,请……”
“我不能这样作”
男子拔出了腰上的剑,剑锋向着远方高高举起。
“我美丽的公主哟,我要停止你的泪水。我想让你忧愁密布的翠玉瞳孔中,重新取回太阳的光辉。为了这份愿望,我愿赌上自己的生命与灵魂”
“……啊啊,莱奥纳尔”
少女双膝一软。
咚地一声,跪倒在地。
知道了男子意志坚定,自己的劝解已无法让他动摇半分。
男子没有再说什么,静静地离开了,身影逐渐远去。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没有人能回答她——
†
就算开始休息,也难以将紧张感从体内驱除。
“……这可是非常重要非常重要非常重要的责任哟”
想说出这句话给他听的对象,现在应该已经回家了。
所以爱丽丝只有独自,轻轻自语。
“我身上的责任,好重好重好重好重……”
想着自己扮演的女孩……杰内特‧哈璐邦的事。
古老王国的公主,被所有人祝福的女子。被亲姐姐所背叛,遭遇不幸。最后在和平世界中与所爱的人喜结良缘,终获幸福。
小时候曾经很喜欢童话。
总有一天,自己也要体验一下童话中公主那样的故事。
被坏魔法使诅咒啦,帮助与魔法使战斗的王子啦,最后达成快乐又害羞的HAPPY END。
随着年龄增长,梦想渐渐疏远。知道了童话只是梦中的故事,知道了自己无法成为公主。为了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而生活,因为那是正确的人生……可是即便如此,小时侯所憧憬的幸福,无论何时依然还是那么耀眼。
“那可是杰内特公主哟?
全国少年少女们都曾热恋过的女主角中的女主角哟?也就是King of Heroine哟?”
加油吧!
自己所曾憧憬的幸福,好好地体验吧!
在舞台上,自己将是故事中的公主……
“辛~苦~你~了~~”
爱丽丝反射性地迅捷躲避。
千钧一发!某个带着危险速度的东西,从后面擦肩而过。
“……我可不会反复上当哟”
大无畏地笑着转过身,在那里的果然是塔尼娅•卡塞。
“哦哦哦!!成长了呐,姐姐好高兴哟,不过也有点寂寞啊”
“成长?指什么?”
“主要是指胸部的大小呢”
“为什么会指那个!?完全说不通哟,说不通!”
“真是的,在意小事的话是长不大的哟?特别是胸部”
“不用把话硬扯下去!”
塔尼娅就是这样的人。
并不是个坏人,但也绝不是个好人。
一言以蔽之就是添乱,再一言以蔽之就是非常添乱。体内深深植入一切可以捉弄他人的能力,这种生活方式本人却完全不感到疑问。虽然因此人缘不浅,交友广泛。但却没有任何绯闻……要是不开口的话是可以算个美人,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吗。
“今天流卡好像没来呢,又有决斗了?”
“别说得好像他到处树敌一样。流卡本来就不是每天都来的哟,只是偶尔顺路过来看看罢了”
“顺路,呢?”
塔尼娅的脖子呈问号状倾斜。
“因为这样,所以今天才更该过来啊。在练习开始前不久,还和我一起待在仓库里”
“……是那样吗?”
“是哟,流卡虽然看上去温文尔雅,其实却相当强硬呢,把人家带到黑黑的地方,而且还是单独两个人哟”
“他先回家了吧?大概有要紧事吧。这就没办法了,虽然有些寂寞”
“……装作无视的话,会让我感到可悲的”
被这么一说,感到很为难。
心想着就算流卡因为有事而必须马上离开。但既然已经来到自己的周围,果然还是希望他能露个脸。那样的话自己的干劲至少会增加两层左右吧。女孩可都是很现实的。
“说起来,还从没问过你呢”
已经重振旗鼓的塔尼娅问道。
“你啊,到底看上了他哪一点?”
“真是轻松地问了件麻烦事呢”
“不是那么麻烦吧,只是把坦诚的心交待一下罢了。
比如说温柔啊,会打架啊,虽然看上去弱不禁风但其实很有素质啊,或是有欠自己钱的软肋啊,知道隐私密闻啊,其实喜欢细眼啊,细眼就是自己的兴趣啊,只对细眼的人钟情啊……之类的”
“我终于知道塔尼娅学姐挑选男性的标准了”
“不对,细眼不是我的兴趣”
说着这种微妙的话,塔尼娅耸耸肩。
“不过我很中意你们两个。无论是你还是他,都是现在早已不流行的晚熟。恐怕你们是因为这种缘份所以才能保持那样的关系吧?”
“流卡对我并非那种意义的喜欢”
“…………哈?”
“他并没有把我当成女孩来看。只是单纯作为非常非常重要的宝物”
“不对,不明白你的意思啊。是在抱怨?还是扯家事?”
“就是说,流卡……”
话说到一半就断了。
接下来的话,是需要点勇气的。
“……流卡想要一个赌上自己所有一切去保护的对象”
是的,爱丽丝察觉了这件事。
“哈?”
塔尼娅的表情变得有些莫名其妙。爱丽丝并不奇怪,因为她自己也不是完全明白才说出口的,只是将模糊的印象与推测转换成话语而已。
“流卡来菲鲁兹邦之前,一定有过刻骨铭心的离别。
在最重要的时候却无法待在某人的身边,因此感到悲伤,而留下不好的回忆。所以无法对我置之不理,因为他无法容忍那种事再次发生。
……我,已经被那个人守护了数年,所以我能明白”
“真是麻烦,该怎么说好呢”
塔尼娅嘀咕着。
“流卡真是个麻烦的人呐”
“不,我说的是包括你在内的两个人”
“啊?”
又在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了。
“好了,休息结束”
本尼迪克特宣布道,在场的全员开始拖拖拉拉地行动起来。
12.
……啊啊莱奥纳尔哟,请住手吧!
路过走廊,听见了爱丽丝的声音。
瞬间被吓到了,但马上反应过来,这是戏剧中的台词。
“哦~还有,明天开始好像不能一起回家了。因为明天开始要彩排到很晚——”
昨天回家的时候,那家伙好像是这么说过。也就是说,为了日趋接近的创立节而火热准备中的戏剧部,今天直到深晚全员还在努力排练。
(……真的没问题吗?那里的部员,近半数都是女孩子吧?)
多么危险的事啊,有些惊讶。
嘛~~负责指挥的是那个本尼迪克特,应该不会把人留到太晚吧?对于那些不住校舍的成员大概会派人送行,不必太担心。
总之这个事实对于流卡来说不太走运,但同时也是种幸运。虽然不能让人发现,可是戏剧部在这里排练也就意味着替换衣服的事有着落了。
找出当作男子更衣室来用的房间,确认没人后,偷偷潜入。物色附近的衣柜,排练时的戏剧部成员近半数换上运动服……所以这里当然会有替换的衣服。
开始物色。
“对不起,江湖救急”
向不知是谁的对象,小声地致歉,取出尺寸适合的男子制服和后备的体操服。
†
这样要是被人发现,可就百口莫辩了……心理这么想着,把筹集来的抹布轻轻擦净走廊里的血痕,总之干净度至少要在晚上不会引起别人注意。
随后,把仓库房门打开条小缝,身子溜了进去。
“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在摇摆不定的火光对面,转来一个轻微的声音。
《哦~~辛苦了辛苦了》
眼前,突然出现了个小东西。
“情况怎么样?”
人偶小小地摇了摇头。
“伤口已经愈合了。但体内的状态还是很糟。轻量运动大概没什么问题吧》
已经愈合了?那种伤口,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真是无法想像的事。随后对事到如今还在为那种事大惊小怪的自己感到有些无耐。
《对了少年,你的行动有注意不被人发现吗?这幢建筑里的人似乎不少,我不放心》
“排练的那群人?他们全在礼堂里,没关系。不过因为就是这里的隔壁,我们声音太大的话可就暴露了”
《为什么又干这种踩钢丝般的危险事》
“现在是创立祭的前夕,学院内哪里都一样。据我所知,这根钢丝是最粗的,放心吧……那个女孩呢?”
“这里”
从书架的阴影处,转来一个轻微的声音。
“给!毛巾和替换衣服”
那么多的衣服被撕破,再加上之后的治疗。那么她现在的样子,从复数意义上来说都是非常厉害。至少不是身为男人的自己可以偷偷看上一眼的。
所以把毛巾和体操服扔到书架的旁边。
从书架阴影处伸出只洁白细长的玉莲般手臂,拾起掉落地上的衣物。
“…………”
是的,这样就好。现在不是被色欲迷惑的时候。
不过虽然说是这样说,但感觉稍微有些可惜。
反正对她来说是无法改变的紧急状况。在交衣服的时候,偷偷看一眼也没什么太大问题吧。这么一想,顿时觉得好像亏大了。啊,自己真是个有愚蠢自制心的猪头。
《恩,你选的衣服还真是不性感呐。趁这个机会弄件尺寸正好的女式制服多好啊……》
“……听你话说,会觉得束缚于道德的
▼SCENE/4 无勋的骑士 ~knight of night~
骑士们战斗不息。
路途坚苦。
打倒无数的狂暴野兽,穿过诅咒的雾海,骑士们一边为征途中壮志未酬身先死的同伴们刻下墓碑,一边前进。
剑缺口。
铠破碎。
已经没有回头之路。
与感到无尽的绝望战斗。
在某个夜晚,在如同细针般尖利的白银色月牙儿下,战斗的日子终于迎来了最后时刻。骑士莱奥纳尔折断的短小剑刃贯穿了魔女胸膛。
就这样魔女死去,祖国恢复了和平。
骑士莱奥纳尔受到人民的祝福,终于和杰内特公主喜结良缘。随后永远和平地统治着国家。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远在这块大陆铁道遍布之前。
远在火枪把骑兵从战场淘汰之前。
比瓦斯的光亮驱散夜之黑暗更古老。
在魔女、魔法之类不可思议的东西完全从世界中消失之前的,遥远往昔的故事……
10.
作了个讨厌的梦。
五年前的那天,爱布里奥在火焰中燃烧的梦。
那是个天气晴朗的日子。
横卧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呆呆地眺望窗外的天空。
真希望快点长大啊!说具体点就是……面包店的小夫妇是在十六、十七岁左右结婚的,所以就是那个年龄左右。总之是想长到不会被绯奥露当成孩子来看的年纪。对了,到时带着绯奥露离开这里吧。万一有人来带绯奥露回去的话,怎么可以接受!在那之前,就磨练剑术,变得不会输给任何人。我会一直守护她的!
‘喂~小流卡’楼下传来了让人泄气的声音。‘现在有空的话,就去地下酒库,给库劳缔亚帮忙好吗你是有力气的男孩子吧~~’
下定豪迈决心之后,马上来的就是这个吗?无耐地垂下肩膀,流卡向楼下的父亲简单回应了一声。‘现在就下来,等会儿’
从床上起身走出房间,下到一楼走进厨房,随后当他准备打开通向地下的楼梯盖板,去给繁忙的姐姐帮忙的瞬间……
不知为何,世界好像突然被染得一片通红。
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躺在菲鲁兹邦病院的病床上了。
‘你昏迷了整整两个星期’有些削瘦的医生这样告诉自己。
‘爱布里奥被烧得没有留下一处完整的建筑’
‘幸存者只有流卡•艾路蒙特一人’
流卡哭了。
幸运地被居住在菲鲁兹邦的亲戚收养了之后,他渡过了一段每天以泪洗脸的日子。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哭着哀叹命运的不公。为什么自己没能预止这样的结局?应该有什么是自己能够到的吧?哭着苛刻地指责自己。
那样的日子,本来会一直持续。
†
睁开眼,流卡最初想到的是‘果然又是这样’。
结果,自己又平安生还了。
遇上九死一生的遭遇,再怎么看,正常来说都会挂掉,但却好像没有发生什么似的醒来了。
慢慢睁开眼起身。
环视周围。
(中央大礼堂附近的中庭休息场……)
还在学术院的范围内。
小巧雅致、赏心悦目的绿地。等距离种植着数棵树木,铺设在地面的绿色草地,铺着地砖的散步大道。这是午休时被带着便当的情侣们弄得拥挤不堪的地点……但在这太阳落山的时候却人迹罕至。
是远离时钟塔的场所呢。
(作了个讨厌的梦……)
以前每天烦扰着自己的梦。自从遇见了爱丽丝,被她甩得团团转之后,便再没梦见过。
五年前的事,已决定当作过去完全割舍。那是无法割舍,就无法重生的痛苦记忆。现在却再次这样突然出现,说明自己还是无法割舍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哭着哀叹命运的不公。为什么自己没能阻止那种结局?应该有什么是自己能够作的吧?哭着苛刻地指责自己。
再次转过头。
虽然夜色朦胧,但月的位置几乎没有变化,也就是说失去意识的时间并不长。
“……这次发生了什么?”
低声确认自己的声音。没有问题,可以说话。接下来转转胳膊,看看身体情况。两臂确实接在身上,没有什么问题可以正常使用。
不过,穿着的衣服却忠实地留下了灾难的痕迹。被无数牙齿咬过,到处破破烂烂,再加上抱着少女时被沾到的红黑色血迹弄脏之处。
“……血?”
仔细确认了一下。抱着少女时沾上的血姑且不论。之前自己负伤时沾到的血迹呢?全身都快被染成好像一块血色抹布的大量出血痕迹都去哪里了?
……没有。
确认肩膀与脖子。虽然衣服激烈破碎,可是几乎没留下什么污迹。和今天早上一样,身体的伤,还有伤口的血,完美地治愈了。
这种事,包括今天早上和现在,难道并不是偶然发生的什么意外,而是带着某种必然性再次降临到流卡•艾路蒙特的身上吗?
重新回想起时钟塔发生的事。登上时钟塔,与少女交战,随后……被莱奥纳尔背叛,逃离。
“是吗,我”
被骗了。
那个男人说过是自己的友方,因为利害一致,所以想联手……还说话中没有谎言。啊原来如此,虽然无法说谎,却能跳过关键部分的说明。
那个男人说过一石两鸟。一只鸟是那位少女。那么第二只鸟是谁?是吗,也就是说自己也是那个男人的猎物。
这些都是没听过的事。
只因为说过的那些事,自己就轻信了那个男人,结果被他玩得团团转。
“啊”
说起来,自己不应该是一个人。从那里跳落的时候,还抱着那位少女才对,还有那个说话方式好像老头的不明人物也在身旁。
环顾四周,随后找到了。
躺在自己身旁、正面倒地血迹斑斑的少女。
“……啊!?”
《恩,刚刚苏醒就可以大声惨叫,真是精神十足啊》
这里是巨大校舍的阴影处,街道的灯光鞭长莫及。
在只有微弱星光与月光照耀的黑暗中,身染暗红色的熟睡少女,就好像马上要溶入黑暗中消失掉一般。
是还没有恢复意识吗?她的身体纹丝不动。在这片黑暗中,连她是否还在呼吸都无法判断。
“需要神父或守幕人,不,医生或紧急包扎吗!?”
《前面两个,作为笑话可真不好笑呐你怎么会突然跳出这个顺序的呐?》
“烦死了,别呐呐个不停!你是谁?在哪里?”
《刚刚开始就在这里了呐~~》
“……”
是个老人的声音。但看了下周围,在声音传来的方向却没有什么老人的身影。
《明明刚被狠揍了一顿,却还那么精力充沛呐该说是非人吗?还该说是因为带着刻印?……如果一开始就能察觉这点,就不会让那个美形奸人有机可趁了,真是亡羊补牢为时已晚呐》
嘟囔着的声音这么抱怨道。
“……”
《我在这儿!这儿》
这么听到后,流卡第一次注意到。
在少女身旁有一只小形……真是有如迷你型的小手贴在到处是血的背上,传出《哼》《真是不妙啊》之类的小声嘀咕。
“……什么?”
《还看不见?这里哟,这里》
一只小手向上用力挥舞,装饰袖子的蕾线花边纷纷摆动。
并非没有看见,只是无法接受那东西。虽然到目前为止渡过了面对各种超常之物的二十四小时,可对于让自己如此怀疑眼睛到底有没有出问题的超常之物还是难以马上接受。
柔软蓬松的金发。
带着大量闪光蕾丝与荷叶花边的黑色连衣裙。
要说这东西的样子……
那就好像是婴儿般大小的古董人偶。
咔塔咔塔脚步迅捷地跑来跑去,为重伤的少女检查状况。
“人……偶?”
《恩,天才人偶师梅第‧玛鲁古的杰作,和便宜货的质量完全不同!看啊看啊,布里奇就是不一样吧?》
说着,有如人类般动作流畅地挥着手,刚才人偶好像是称自己叫‘布里奇’……当然了这并没有改变这事本身在异常性方面叫人难以接受的事实。
《恩,不幸中的大幸啊,总算是留下了治愈伤口的余力》
巧夺天工的细小手指好像抓住了什么,然后随意一丢。卟咚一声,黑色的湖泊将射入少女体内的子弹吞没,小小的涟漪扩散,随即消失。
再次看了看,少女的伤真是很严重。虽然连衣裙几乎完全破碎,但能够看见白色肌肤的地方并不多。被自己流出的鲜血所浸湿的范围非常巨大。
“她,还有救吗?”
《勉强可以吧》
正常人的话再怎样看也是回天乏术的伤口。可人偶却轻松地给出肯定答复。这就是说和治愈自己的伤口一样,这个女孩也可以用魔法之力什么的轻易救治吧。
“……是嘛”
心情复杂。
这个少女是和自己拼命的敌人,还曾杀死过自己一次,所以有机会的话最好还是先下手为强。可在听到她还有救的消息时,心中突然萌生了小小的安慰。
“……现在和我说话的臭老头声音的主人,你是叫‘布里奇’?生物?”
《我一点也不臭哇》
“故意在句尾叫上‘哇’这就是臭!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前半的答案是正确,后半的答案是错误。现在我的确附体在这里,但人偶始终是人偶,不能称为生物哟》
不是很明白。
“……有什么差别?”
《我没有作为人类的躯体。所以在需要身体的时候,就必须附体到似人非人的东西体内……嘛~简单来说好像是你们穿的衣服之类的东西。人作为人类行动时大多穿着衣服,但却不会称自己穿着的衣服也称为生物吧?》
人偶的手摆弄着少女的伤口,他的手法过于粗鲁,看上去如同在把血与肉搅在一起揉捏似的。至少那绝对不是什么让人看了后觉得精神气爽的东西。
“啊,就是说,老头你是幽灵吗?”
《恩,那样说的话确实解释起来就简单多了。不过,你还真能理解这种神秘系的单词呐》
“被魔法还有不正常的东西这样玩得团团转,现在已经没有坚持唯物论的顽固力气了”
准确来说现在觉得那种顽固很可笑。
《哼哼~~~年纪轻轻就这么没风骨吗》
“……我们谈的是这问题?”
歪着脖子问。
卟咚一声,又一颗子弹被扔到湖里。
“喂”
《什么》
“你是魔法使吧?就不能发发光把伤给治好吗?就好像我的身体这样”
《……我们在你看来也许的确是超越常识的存在。但就算如此我们也有对自己适用的常识。并且那是不可逾越无法通融的东西哟。
魔法这类的东西对这个世界来说就是猛毒,魔法本是将这个世界‘应该如此存在’的状态给予部分破坏时被人发现的。所以原则上只可用于把事物扭曲变形的方面。把人,把作为人的躯壳保存恢复之类的技艺是不存在的》
臭老头说话很臭屁。
“那么,我的身体……”
《那才是最大的脱离常识。不但指你们的常识,也包括我们的常识。事实上,就算是亲眼所见的我,现在还是半信半疑》
“……是吗”
自己的事先放在一旁,也就是说眼前这个呼吸痛苦的少女没有能够迅速拯救的手段,肩膀微微落下。
人偶的声音变得有些愉快。
《很在意这家伙的病情吗?》
“稍微……有点。从结果上来说好像是我在暗算她,就这样让她死掉,多少有点良心不安”
《恩》
人偶的脑袋,深深地上下移动着表示理解。
《总之,目前休战这事很好呐。真是得救了,平心静气坐下来好好谈谈的话,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首先……得向你致谢,托你的福,我们得救了》
“那算什么?真是让人不舒服”
《你不是亲密到能省去礼仪的伙伴。当然如果你那边有这个打算的话,我们这边也能省掉许多功夫了》
卟咚~~水声。
“不是说那个……算了”
心想这真是个说话乱七八糟的对手。与莱奥纳尔在不同意义上,紧紧把握会话的主导权。对此并不感到生气的原因大概是受这人偶的人品影响吧……虽然是个难以理解的结论。
“那么,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有几个。不过首先想确认那个。小子,你对于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怎么理解?》
“……大概是被施了魔法吧?是叫刻印之类的吧,就算受了致命伤也能马上治好”
《被施了魔法的大概是什么时候?心理有数吗?”
“五年前”
《……嗯》
“我可是善良无力的普通人,日常生活可不是天天去和魔法使打交道!”
《这世上有与Revenant真刀真枪拼命的善良普通人吗?》
“有什么关系,偶尔也会有一、两个的嘛”
说完后,注意到一个特别的词。
“你刚刚说Revenant,那是什么?”
《像我们这样,魔法使们的一种俗称哟。被杀或是被烧也死不了。教会的教士们擅自称我们为「Revenant」(复归者)。不知是容易记还是用得多,反正就连我们这群人也开始用这种称位了。
实际上,我们与不死的距离还远得很呐。确实普通的伤很难让我们至死,但失血过多会造成我们无法行动,如果头被割下来,也是没救的。看这女孩你就可以明白》
嗨~~人偶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如果你小子没撒谎,话题就要进入奇怪的方向了呐》
“你指‘善良无力的普通人’的话?”
《是前面‘五年前’这个数字太可疑了》
“为什么?”
《从没有过被施展了刻印后活了一年以上,而且还很正常的人!》
“……………………啊?”
《就像我刚才说的,魔法对于这世界来说是猛毒,没有夜之软泥就想保持魔法效果的刻印,对于这世界上的所有存在之物来说都是毒药。
体内刻下那种东西的生物,绝对活不长!
快点一个月,普通两个月,就算拥有再高超的适应性,半年也是极限。怎么也不可能会出现五年之类的数字》
“诶……可是,那个……怎么说呢”
“被施加刻印者的结局都很凄惨。忘记周围人的名字,忘记自己的名字,堕落为连人的身份也忘记的异形。最后连自己是否活着的概念都忘记,变成腐烂的肉块,然后死亡。
我们和同样的魔法使一边战斗一边旅行。在旅途中,那种死法已经看过不止一次。每次都难以忍受。一开始我们以为你也是魔法使任性妄为的牺牲品呢》
“……等等,等一下!”
……绯奥露•姬赛鲁梅尔所打入的刻印,我来为你解放。
……你可以恨我,你有这样的权力。
杀死自己时,少女细语的话。
那些话的意思就是指这个吗?
流卡•艾路蒙特,让你以人的样子,带着人的意志死去。就是这个意思吗?因为明白这是自我满足,单方面强加于人的救渎。所以毫不留情也无须说明,接受死者最后的愤恨。
“那算什么?就因为那种理由,我才差点被杀吗?”
《……是差点变成误会呐》
视线指向倒在地上的少女。
“就因为那样,她才杀人吗?带着那种哀愁的表情,痛苦地选择?”
《啊啊,是那样》
“………………啊~~真是,可恶”
流卡当然不可能就此释怀。就算用何种借口,自己差点被这少女杀害的事实都没有改变。
可是尽管如此,已经知道事情缘由的自己,就无法再怀着相同的愤怒了。这时,流卡开始痛恨自己的耳根为何如此之软了。
也就是说,她,是个好人。
她是个无视方法就算化身为魔也要拯救他人的笨蛋;是个不那么作就无法原谅自己的内向之人。
而流卡•艾路蒙特对于这类笨蛋并不讨厌。
“回答我,你们在追踪绯奥露吗?”
《恩》
“那么烧毁爱布里奥的也是你们吗?”
《……啊?》
“绯奥露的藏身之处……虽然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回答从另一边传来。
倒在地上满身血迹的少女,微微睁开眼睛。
“只听过名字……而且是在那里烧毁之后……
《杰内特……》
“麻烦你了,阿路多。还有,另一位……”
额头苦痛地渗出冷汗,少女的嘴唇如同在说悄悄话般编织着话语。
数次痛苦地咳嗽……血块从她的小嘴里喷出。
“谢谢,因为你的帮忙……总算是可以活得长命些了”
“那种事以后再说。我也不是想帮所以才帮忙的”
不擅长这个,狠狠抓了抓头,移开视线。
看见了人影。
远处,一队黑色身影正在黑暗中向这里移动,那是眯起眼睛勉强能看清的距离。自己这边先被发现的可能性不大。
“……有些不妙”
在中央大礼堂附近的中庭休息场,虽说这个时间不会有什么人来,但这里依旧是个景色怡人好地方,而且现在周围也不是完全没人。
是啊,现在学院内,应该还留有不少学生。正走过来的应该是为创立祭的准备而到处奔走的学生吧。微风的流动,传来了他们的声音和气息。
其中的对话声渐渐清晰起来。
“在这里太悠闲的话,就要被人发现了。我可不想考虑该怎么解释这种情况。既然醒了,那就换个地方吧”
“是吗,明白了……你?”
不由分说地抱起疑惑的少女。
“干、干吗?”
“不管你是不是不死身,受了这么重的伤肯定动不了。不要抱怨,现在应该快躲起来,拖拖拉拉地留下血迹就麻烦了”
“是……是吗?确实如此”
说完,少女低着头安静了。
少女的身体轻盈,手足宛如枝条般纤细,完全看不出在时钟塔顶层怪力挥舞着长剑时的模样。
而且,虽然随着大量出血导致体温下降,但这个身体,只要碰触就会感到温暖。
“…………”
心中涌起了不合时宜的感情,流卡开始为自己感到悲哀。
明知现在不是时候,而且还深知这个少女根本不是普通人物。
可是毫无疑问,现在手臂中的这位少女,拥有着可以让人怀疑是否同为人类的绝世容颜。
相对于作为敌人之时,状况完全不同。虽说是暂时的同伴关系,但这样相相相对,而且还紧紧相贴她肌肤的柔软与温暖,所有一切,老实说只能用十分舒服来形容。
与刚才完全不同性质的紧张,让心脏不停地咚咚高鸣起来。
(…………喂清醒点!我到底怎么了?)
闭起眼,锁住心。
冷静!对,要冷静!
挺住!流卡•艾路蒙特!你是能扫除杂念的!这样说服自己。
现在正是轮到与爱丽丝一起生活中培养出来的自制心发挥作用了!现在正是证明人是带着理性才能成为进化成人的最好机会!
《说服自己了?》
脚下,小个子人偶带着玩笑语气,说了句不必要的话。
真想一脚踩死他。
†
要说人迹罕至的躲藏地点,流卡心中倒是有个合适的去处。
从中央大礼堂的后门进入,随后打开右边的门。
门后入目的风景,可以用仓库来形容。
椅子、书桌、油画板、黑板、尺子、分度规。被卷成圆筒状塞在大棚一角的,大概是大陆各地的地板吧。卸去四轮的手推车上放着大量小铁铲,烤肉用的架子上放着古旧的小提琴,随后是塞入木箱中的北方史学的器材。那是早上和坦尼娅搬来的东西。
《……仓库呐》
“书库,是书库。第十三号史学书库”
《只有最后一排才看得见书架……》
“别在意小节了,我就从不在意”
当然不可能把伤员放在跟前的乱七八糟的地方,走向书库深处,踏入并排着书架的一角,找个合适的地方让少女横躺下来。
“……嗯”
“对不起,疼吗?”
“不……没关系”
在夜晚,而且还是没有窗的室内,摸黑探路果然不方便。关上门,点起房内的小灯。微弱摇曳的光,朦胧地照亮着房间以及众多胡乱堆放的杂物。
“……走廊里留下了点血迹,我去收拾一下。还有必须找些替换的衣服,要不要绷带?”
《不,不要。注意别被其他人发现了》
“嘛,这幅模样要是被……我会小心的”
《还有找到替换的衣服后,也不要引起他人的注意。听好了,现在莱奥纳尔正在满世界的搜索我们。不能给他任何一点线索》
“还真细心啊”
心想那真是杞人忧天。那个男人长得很醒目,而且还不是学院的人。就算听到莱奥纳尔进入学院的消息。自己也有自信可以在对方发现自己之前,先发现对方。
“嘛,知道了,会小心的”
保证了后,走出书库。
11.
“……啊啊莱奥纳尔哟,请住手”
少女靠着男子的背,声音颤抖地呼喊。
“……我已经失去了姐姐,没有了父亲。如果连你也离开我,我怎么还能承受”
男子没有回头,只是大大地摇着头。
“哦~~我深爱的公主哟。你的话语,比任何美酒都更让我陶醉”
朗朗之声,歌咏道。
“就这样让已身醉于您的爱之中,将是多么幸福的事啊”
“那么莱奥纳尔,请……”
“我不能这样作”
男子拔出了腰上的剑,剑锋向着远方高高举起。
“我美丽的公主哟,我要停止你的泪水。我想让你忧愁密布的翠玉瞳孔中,重新取回太阳的光辉。为了这份愿望,我愿赌上自己的生命与灵魂”
“……啊啊,莱奥纳尔”
少女双膝一软。
咚地一声,跪倒在地。
知道了男子意志坚定,自己的劝解已无法让他动摇半分。
男子没有再说什么,静静地离开了,身影逐渐远去。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没有人能回答她——
†
就算开始休息,也难以将紧张感从体内驱除。
“……这可是非常重要非常重要非常重要的责任哟”
想说出这句话给他听的对象,现在应该已经回家了。
所以爱丽丝只有独自,轻轻自语。
“我身上的责任,好重好重好重好重……”
想着自己扮演的女孩……杰内特‧哈璐邦的事。
古老王国的公主,被所有人祝福的女子。被亲姐姐所背叛,遭遇不幸。最后在和平世界中与所爱的人喜结良缘,终获幸福。
小时候曾经很喜欢童话。
总有一天,自己也要体验一下童话中公主那样的故事。
被坏魔法使诅咒啦,帮助与魔法使战斗的王子啦,最后达成快乐又害羞的HAPPY END。
随着年龄增长,梦想渐渐疏远。知道了童话只是梦中的故事,知道了自己无法成为公主。为了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而生活,因为那是正确的人生……可是即便如此,小时侯所憧憬的幸福,无论何时依然还是那么耀眼。
“那可是杰内特公主哟?
全国少年少女们都曾热恋过的女主角中的女主角哟?也就是King of Heroine哟?”
加油吧!
自己所曾憧憬的幸福,好好地体验吧!
在舞台上,自己将是故事中的公主……
“辛~苦~你~了~~”
爱丽丝反射性地迅捷躲避。
千钧一发!某个带着危险速度的东西,从后面擦肩而过。
“……我可不会反复上当哟”
大无畏地笑着转过身,在那里的果然是塔尼娅•卡塞。
“哦哦哦!!成长了呐,姐姐好高兴哟,不过也有点寂寞啊”
“成长?指什么?”
“主要是指胸部的大小呢”
“为什么会指那个!?完全说不通哟,说不通!”
“真是的,在意小事的话是长不大的哟?特别是胸部”
“不用把话硬扯下去!”
塔尼娅就是这样的人。
并不是个坏人,但也绝不是个好人。
一言以蔽之就是添乱,再一言以蔽之就是非常添乱。体内深深植入一切可以捉弄他人的能力,这种生活方式本人却完全不感到疑问。虽然因此人缘不浅,交友广泛。但却没有任何绯闻……要是不开口的话是可以算个美人,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吗。
“今天流卡好像没来呢,又有决斗了?”
“别说得好像他到处树敌一样。流卡本来就不是每天都来的哟,只是偶尔顺路过来看看罢了”
“顺路,呢?”
塔尼娅的脖子呈问号状倾斜。
“因为这样,所以今天才更该过来啊。在练习开始前不久,还和我一起待在仓库里”
“……是那样吗?”
“是哟,流卡虽然看上去温文尔雅,其实却相当强硬呢,把人家带到黑黑的地方,而且还是单独两个人哟”
“他先回家了吧?大概有要紧事吧。这就没办法了,虽然有些寂寞”
“……装作无视的话,会让我感到可悲的”
被这么一说,感到很为难。
心想着就算流卡因为有事而必须马上离开。但既然已经来到自己的周围,果然还是希望他能露个脸。那样的话自己的干劲至少会增加两层左右吧。女孩可都是很现实的。
“说起来,还从没问过你呢”
已经重振旗鼓的塔尼娅问道。
“你啊,到底看上了他哪一点?”
“真是轻松地问了件麻烦事呢”
“不是那么麻烦吧,只是把坦诚的心交待一下罢了。
比如说温柔啊,会打架啊,虽然看上去弱不禁风但其实很有素质啊,或是有欠自己钱的软肋啊,知道隐私密闻啊,其实喜欢细眼啊,细眼就是自己的兴趣啊,只对细眼的人钟情啊……之类的”
“我终于知道塔尼娅学姐挑选男性的标准了”
“不对,细眼不是我的兴趣”
说着这种微妙的话,塔尼娅耸耸肩。
“不过我很中意你们两个。无论是你还是他,都是现在早已不流行的晚熟。恐怕你们是因为这种缘份所以才能保持那样的关系吧?”
“流卡对我并非那种意义的喜欢”
“…………哈?”
“他并没有把我当成女孩来看。只是单纯作为非常非常重要的宝物”
“不对,不明白你的意思啊。是在抱怨?还是扯家事?”
“就是说,流卡……”
话说到一半就断了。
接下来的话,是需要点勇气的。
“……流卡想要一个赌上自己所有一切去保护的对象”
是的,爱丽丝察觉了这件事。
“哈?”
塔尼娅的表情变得有些莫名其妙。爱丽丝并不奇怪,因为她自己也不是完全明白才说出口的,只是将模糊的印象与推测转换成话语而已。
“流卡来菲鲁兹邦之前,一定有过刻骨铭心的离别。
在最重要的时候却无法待在某人的身边,因此感到悲伤,而留下不好的回忆。所以无法对我置之不理,因为他无法容忍那种事再次发生。
……我,已经被那个人守护了数年,所以我能明白”
“真是麻烦,该怎么说好呢”
塔尼娅嘀咕着。
“流卡真是个麻烦的人呐”
“不,我说的是包括你在内的两个人”
“啊?”
又在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了。
“好了,休息结束”
本尼迪克特宣布道,在场的全员开始拖拖拉拉地行动起来。
12.
……啊啊莱奥纳尔哟,请住手吧!
路过走廊,听见了爱丽丝的声音。
瞬间被吓到了,但马上反应过来,这是戏剧中的台词。
“哦~还有,明天开始好像不能一起回家了。因为明天开始要彩排到很晚——”
昨天回家的时候,那家伙好像是这么说过。也就是说,为了日趋接近的创立节而火热准备中的戏剧部,今天直到深晚全员还在努力排练。
(……真的没问题吗?那里的部员,近半数都是女孩子吧?)
多么危险的事啊,有些惊讶。
嘛~~负责指挥的是那个本尼迪克特,应该不会把人留到太晚吧?对于那些不住校舍的成员大概会派人送行,不必太担心。
总之这个事实对于流卡来说不太走运,但同时也是种幸运。虽然不能让人发现,可是戏剧部在这里排练也就意味着替换衣服的事有着落了。
找出当作男子更衣室来用的房间,确认没人后,偷偷潜入。物色附近的衣柜,排练时的戏剧部成员近半数换上运动服……所以这里当然会有替换的衣服。
开始物色。
“对不起,江湖救急”
向不知是谁的对象,小声地致歉,取出尺寸适合的男子制服和后备的体操服。
†
这样要是被人发现,可就百口莫辩了……心理这么想着,把筹集来的抹布轻轻擦净走廊里的血痕,总之干净度至少要在晚上不会引起别人注意。
随后,把仓库房门打开条小缝,身子溜了进去。
“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在摇摆不定的火光对面,转来一个轻微的声音。
《哦~~辛苦了辛苦了》
眼前,突然出现了个小东西。
“情况怎么样?”
人偶小小地摇了摇头。
“伤口已经愈合了。但体内的状态还是很糟。轻量运动大概没什么问题吧》
已经愈合了?那种伤口,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真是无法想像的事。随后对事到如今还在为那种事大惊小怪的自己感到有些无耐。
《对了少年,你的行动有注意不被人发现吗?这幢建筑里的人似乎不少,我不放心》
“排练的那群人?他们全在礼堂里,没关系。不过因为就是这里的隔壁,我们声音太大的话可就暴露了”
《为什么又干这种踩钢丝般的危险事》
“现在是创立祭的前夕,学院内哪里都一样。据我所知,这根钢丝是最粗的,放心吧……那个女孩呢?”
“这里”
从书架的阴影处,转来一个轻微的声音。
“给!毛巾和替换衣服”
那么多的衣服被撕破,再加上之后的治疗。那么她现在的样子,从复数意义上来说都是非常厉害。至少不是身为男人的自己可以偷偷看上一眼的。
所以把毛巾和体操服扔到书架的旁边。
从书架阴影处伸出只洁白细长的玉莲般手臂,拾起掉落地上的衣物。
“…………”
是的,这样就好。现在不是被色欲迷惑的时候。
不过虽然说是这样说,但感觉稍微有些可惜。
反正对她来说是无法改变的紧急状况。在交衣服的时候,偷偷看一眼也没什么太大问题吧。这么一想,顿时觉得好像亏大了。啊,自己真是个有愚蠢自制心的猪头。
《恩,你选的衣服还真是不性感呐。趁这个机会弄件尺寸正好的女式制服多好啊……》
“……听你话说,会觉得束缚于道德的我真是渺小的人类,真是不可思议哟”
《嗯?这是表扬话?》
“是好意的阐释,从今天开始我也要那样努力向前地活下去”
《恩,不知不觉便指导着年青人明天的方向,真不愧是我啊》
从书架那边,传来了细微的衣服摩擦声。
流卡背靠墙壁,弯下腰。
微叹一声,今天之中真是各种烦恼不断,连停下来喘口气的空闲都感觉久违了。虽然实际上没有这么夸张,却总有那样的感觉。
谁都不开口。
墙壁另一边,传来众人热热闹闹的繁忙声。戏剧部的排练,似乎正在顺利火热进行中。
“……现在怎么办?”
《休息到早上,无论什么计划,只要杰内特没有恢复,都无从谈起》
“杰内特是……”
“我的名字”
听见一声轻语。
以为后面还会接着什么话,等了会儿,结果却沉默了。没办法,只好继续提问。
“等到天亮,情况就会改变吗?”
《至少,战斗力的差距会大幅缩减。
那家伙,只会对确认必胜的对手出手。毕竟他花了那么多功夫去布置陷井,要是我们恢复了战斗力,恐怕他就不会再次轻易接近了吧》
“那样……就好”
天明。
似乎遥远得令人绝望,又似乎眨眼间便能到达的微妙未来。
“可以请教,你的名字吗?”
“诶?啊……”
说起来,还没自报家门。
“流卡,流卡•艾路蒙特”
“……流卡”
少女的声音好像在确认着一样,反复重复那个名字。
“你是什么人?流卡。
我确实从你身上感到了姐姐施下的魔法气息。可是你体内却没有刻印,我应该已经刺穿了你的心脏,可是你不仅没死,反而连伤口也没留下就复活了。
然后理所当然你与我为敌,杀气腾腾与我交战……可现在,却在协助我们”
滔滔不绝地说着。
“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利用我们吗?那么我可以理解。可是你的态度却无法解释,为什么我得救了你会露出安心的表情?为什么我伤口愈合了你会露出温柔的表情?”
“……我,有露出那种表情吗?”
《嘛~~外表看起来,也许真是那样》
老头声音的人偶发出好像深思熟虑般的嘟囔声。
《不过,你身上的确有许多迷团,小子……不,流卡•艾路蒙特。
先不管刻印的问题,你那不死之身很异常哟。被普通人类视为异常存在的我们都这样说了,所以不会有错。你的体质是异常中的异常,是「王道之异常」的领域》
那是啥?
《所以我有件事要问你。
你和绯奥露•姬赛鲁梅尔是什么关系?》
流卡沉默了。
另外两人也沉默着。
“……是友人,仅此而已”
简直如同是在辩解的心情。
“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以为是个非常奇怪的家伙。五年前,当时我十二岁……应该是春天,我听到在附近森林中有怪物出现的传闻。我的朋友全部害怕得躲在家里不敢出来,所以我决定去确认一下,等到夜晚降临我就踏入森林……”
话一开始,就无法停下了。就好像拉开闸门的蓄水,回忆倾泄而出。将这些从起点开始转换成语言,述说给别人听。
进入森林后,很快便后悔了。
被黑暗和浓密的树丛所包围,害怕得差点尿裤子。最后还摔了个狗啃泥,正以为不行了,要被狼吃掉了时。
抬头看见在那里的不是狼,而是她。
如同天使降临般,虽然有些夸张,但真的耀眼到给人以那种错觉。
“之后,每天都会去见她”
说了。
对其他人保密的那次相遇。
说了各种事。
曾经有一次……差点被自己的姐姐库劳缔亚发现。
她自称是魔女的事,向自己展示了一次魔法的事,答应自己实现某个愿望,并暂时保留的事……
“最重要的那天的事不记得了,感觉一片通红后就晕了过去。醒来时已经躺在菲鲁兹邦病院的病床上了。那时离火灾发生之日已经过了两个星期”
之后被住在这个城市的叔叔收养,现在才能在这里生活。说完便结束了话题。
“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真的只有这些”
《……是嘛,所以才寻问关于爱布里奥的事呢》
用稍微有些不爽的声音,人偶嘀咕。
在书架的另一边,少女沉默地一动不动。
“听说幸存者只有我一个,我想绯奥露大概也死了。
我获救的时候,身上没有一点伤。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始终为此自责。明明也许可以作些什么,可却什么也没作就晕了过去,无法原谅独自幸存的自己。父亲、母亲、姐姐、绯奥露、也许他们都等着我去救助,我本该努力站起来去寻找他们……”
“……这不是你的错”
“大家都那样说”
是的,病院的医生、收养自己的叔叔、还有爱丽丝,大家都统一口径说着宽恕的话。得救是等同于奇迹的幸运,所以如果说这是必然,那就更要努力活下去。那才是让逝者们获得慰籍的途径。
那是正确的思考方法,自己也清楚地明白。
“可是,如果真能作到,就不会这么辛苦了。对吧?杰内特”
没有回答。
“昨天,杀我的时,我注意到了你那张悲愁的脸。
我看过那张脸,那是五年前,每天在镜子中看见的东西。
说服自己的话要多少有多少,可却怎么也无法原谅自己,就连让自己哭泣的感情也无法停止,脑中一片混乱”
《……小子》
“杰内特,如果有人可以原谅你,你就能原谅自己吗?”
“不会”
好像苦笑般的回答。
“对不起,我的回答太简单了”
“不是什么需要道歉的事……那么,我身体的事有头绪了吗?”
《呃……恩》
人偶摇头晃脑地思考着。
《简单来看,其实是你在火炎中就要死去的时候,被那个女人救下,留了条小命……可是光凭那些,并无法说明你现在的体质……》
“结果还是不知道吗”
《没有办法,总之和你有关的事,出奇之处太多。从用魔法来‘治疗’这种夸张的事开始,没有刻印体内却还保留着魔法效果。而且……根据你说的来判断,五年来你的身高还在成长呐?》
“诶?啊,是啊。当时是个小鬼,前年开始长个子了”
突然被问道,不假思索地承认了。
“有关系吗?”
《大有关系。成长也就意味着老化。这至少能清楚说明,你与我们这些不死魔法使……魔法书的代理者并不是同族。也就是说,你的治愈能力也无法用我们的情况来解释》
垂下肩膀,重重地叹了口气。
《嘛,不管怎么说你受绯奥露的魔法影响这一点是不会有错的……这能成为寻找那女人的线索吧……大概》
“啊啊”
在时钟塔上,不仅杰内特,连自己也被莱奥纳尔阻击。现在回头想想原因,果然是因为这个吗。
“那么,你们的目标也是绯奥露吧”
《嗯?呃……嘛,虽然是那么回事》
“回答无需模糊,阿路多。我们打算杀掉那个女人夺取「单目之诺言」,没有必须伪装”
“你这坦诚过头的笨女人!!”
“……没关系,我不在意”
稍微有点明白这个叫杰内特的女孩了。
总之她说出口的话都带着奇妙的自罚性。
虽说‘不会为自己找借口’这事听上去挺不错,但她似乎总是说一些让别人以为都是她不好的话。不知道她本人到底清不清楚这点。
稍稍有些恼火。
她是绯奥露的敌人,但在这点上并不怎么在意。因为早就以为绯奥露早就死了,所以感觉不到什么真实感。反而比较在意杰内特的态度。
弯起手指狠狠抓了几下头。
『……距今两百年前,在修泰布鲁湖之畔,有个非常美丽的国家』
从背后墙壁传来这样的旁白。
说起来,隔壁戏剧部的排练还在继续吗?
现在要从头开始练习吗?虽说创立祭已经迫在眉睫,这些家伙也未免太热心了。
『……王国里有两位公主。
大公主美丽聪慧。
小公主可爱善良』
声音带着回声,诵读故事的背景。
在遥远往昔开始并结束的魔法与魔女,骑士与公主的故事。
超越人类智慧的力量,不畏艰险的羁绊,激烈的战斗,最后爱战胜了一切。
再次回想起那个故事。
啊啊~~真是个美丽的故事。
特别是最后的HAPPY END。能知道结局,便可安心看下去。无论经历何种艰险,在最后都能说句‘那时还真辛苦啊’而一笑了之。
魔法与魔女、骑士与公主的故事。
“…………喂”
小声地问道。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嗯?》
低头不语的人偶抬起头。
“听完我的自我介绍不会就结束了吧?也说说你们的事。
虽然听过了不死魔法使之类的词,也实际亲眼目睹了强大的生命力,可也仅此而已。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平时作些什么?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那是》
“听了又能怎样?就算知道了我们的事,对于现状也于事无补”
好像打断人偶的话般,从书架阴影处插入了一个声音。
“我想知道,这个理由不行吗?”
“………”
少女暂时沉默了。
“说个古老的故事吧,很久以前,曾经有一个王国”
从书架的阴影处,少女出现了。
倾泄而下的长长银发,精致到不自然的倾城容颜,与任何豪华服饰都匹配的身体穿着流卡拿来的替换衣服,没有任何性感的体操用上装与短裤。行动方便且不易破,洗起也简单。遵循实用美学,所有设计都是朴素的枯草色。
不相衬。
太不相衬了。
《杰内特》
不理会发出担忧之声的人偶,少女背靠着身边的木箱,独自继续说道。
“王国里有两个公主。
大公主美丽聪明,但多少有点天真。
小公主对于在众人面前装出灿烂笑容很有心得,但总之本质却是个蛮横无理、任性妄为,喜欢舞刀弄枪、骑马射箭,没有一点像是公主的女孩”
好像是在哪里听到过的故事。
不过和自己听过的故事,在细节方面大不相同。
『我对这个国家,施下百个诅咒』
『一个诅咒杀死国王。一个诅咒攻击骑士。一个诅咒让树木腐朽,一个诅咒让野兽狂暴……』
“姐妹关系很好。
对谁都很温柔的姐姐,对自己的妹妹尤其宠爱。并且对妹妹来说,因为自己完全不像个公主,所以一直很憧憬,完全展现自己理想中‘公主’形象的姐姐。
可是某天,姐姐发生了异变。
她作了个梦。
谁作什么样的梦,这本来没什么问题。可是,即使直到现在也不清楚那是偶然还是必然。总之她作的梦是可以威胁到这个世界完整性的东西。
水流动、火燃烧、风吹起。这个世界就是通过这样的循环而形成的。无论是哪个法则都不能打乱,这个世界内部之物,利用所有这些法则生存,维持生命。
可是唯独姐姐作的梦,成了这世界的毒药。
姐姐窥见了这世界的外沿。她看见了水火风在完全不同的法则支配下狂暴活动。在那个瞬间,从这个世界的内部,诞生了认识这个世界外沿的固体。并在这之后,以姐姐为中心,迅速污染整个世界。扭曲的恶梦开始一点点破坏这个世界之物”
『……唯独你,百之诅咒不会降临。
在这个所有都腐朽而去的王国之中,只有你一个可以苟延残喘。
随后,本应在你掌握之中的一切都变为无虚幻之物离你远去的痛苦,将深深刻于你灵魂之中——末代公主杰内特』
『姐姐!为什么要作出这种事!温柔的姐姐,比谁都热爱这个国家的姐姐,为什么!”
“姐姐为此很苦恼。
为了不想伤害到自己周围的世界,所以她躲到国家的一隅,某个没有人烟的边境。随后在那里,她用自己能办到的最妥协手段,用这个世界的方法,封印自己体内的「毒」。
她在为数众多的书本上,细致地写下梦中的内容。
通过这种方法,不能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知识之「毒」,就堕落为了用这个世界的语言所能说明的某种东西。这样一来,便不会发生更厉害的无序暴走。她也就可以不再去伤害自己所爱的祖国了。
可是,结果却没能那样”
短暂地停顿了一拍。
“可是……结果却没能那样”
重复了一遍。
“她的苦衷,谁也不理解。
大公主堕落成魔女了!听从心中寄宿的恶魔嗦使打算毁灭这个国家!那种的流言遍布全国,并且谁都把那传言当真了。
就连关系最密切、最能彼此信任的小公主也相信了。其他还有谁会怀疑呢?”
表情自虐般地扭曲。
『为什么不让我去。姐姐想要复杂的对象是我。那么,没有必要让你们,不,是让你流血!』
『并非那样,杰内特公主。无论是被哪种敌人所威胁,也无须让您流血。只要是为了守护您,我们骑士即使流尽最后一滴血也在所不惜!』
“她消失后不久,那个国家就完了。
父王病死。
母后发疯。
独自一人的小公主,原本就是个没有王族器量的小姑娘。光是为了驱赶那些想当监护人;如蝇聚膻般不知脸耻的大贵族,就已用尽了全力。明知祖国正向无法回头的深渊跌落,却只会把自己关在高塔之上,什么也作不了。
时间又过了半年,为了讨伐成为国家威胁的大公主,以骑士团为中心组成了讨伐部队。
那是群污合之众。腐败的骑士、脑中只有金钱美酒和女人的佣兵,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的学者……总之那家伙总共三十七人,还有持剑穿铠混入其中的小公主。
讨伐部队潜入了大公主潜藏的边境城堡,不容分说地打倒了她,并将她在那时已快完成的一百九十七本书籍放火焚烧。
再次短暂地停顿了,不知为何笑了起来。
“……这是,一场喜剧的开始。
火是书籍的死敌。纸和皮革都很易燃。并且烧毁的书籍,内容当然也就全毁了,无法再次阅读。如果是普通的书,故事就要结束了。
可是那并非什么普通的书。
那是稳定地收纳变成文章,也就是情报形态的「毒」的书籍。用后世的称谓那就是魔法书。就算点燃书本,其中的内容也会自行寻找能够收纳自身的新容器。
卷起火焰的古城中,三十余本书被焚毁。
而且,适合收纳三十余册内容的容器正好就在身旁,这的确是件非常幸运的事。
那些内容,就这样寄生在讨伐部队三十七人的身上。
在那天,他们被剥夺人类的身份。
他们必须作为替代一本书的存在而活下去。
『我相信你,黎明骑士哟』
『杰内特公主……』
『你的话语、你的剑、你的誓言、还有你的心意,我都相信。并且在这里,我也要开始自己的战斗』
“魔法书的代理人。
保留着人的外貌,却是非人的存在。这就是他们的结果。
因为是书本的替代品,所以他们不会长大。不仅如此,就算受了伤,在体内安定状态的夜之软泥便会迅速构筑怪物化的肉体。就这样被强加于永生牢笼之内的可怜奴隶。
不死的魔法使?真是愚蠢。
被这不请自来的宝贵魔法侵蚀肉体,随意利用的小丑算什么魔法使?被使用的是我们这边!”
细巧的手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
“本来便不是因为良知才聚集的集团。得到魔法这种强大力量的三十七人,各自选择了自己喜欢的生存方式。
其中一人,就是我。
为了我的愿望……我的私欲,想要魔女最后的一册魔法书。并且为此,我可以毫不动摇地挥舞这把剑”
“……等”
虽然想插话,但却不能顺利发出。
“等……等,等等。你刚才说‘她在那时已快完成的’……最后一册没有完成吗?”
“姐姐活着”
少女清楚回答。
“活着,并在那之后花了数十年的时间,完成了最后一册。漫长梦境的终结,成为醒悟之章的最后魔法书。
书名是『单目之谎言』
不像其他众多魔法书般,用途单一之物。因为其能力接近万能,所以也被称为满愿之书。
吞了口口水。
对那个书名,有些印象。
“完成了那本书,确认了那本书的能力后,大公主马上消失了踪影。之后又数次改变住所,最后到达了爱布里奥。
不知道她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希望去完成最后一册。事到如今就算完成了那种东西,只要其他一百九十七册依然散落各处,就无法封印她的恶梦。现在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她手中拥有巨大的力量,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都想得到那力量。
你应该已经察觉了吧?
大公主的名字是绯奥露•姬赛鲁梅尔•哈路邦。也就是你熟悉的那个女人。
然后,我的名字是……”
『我的名字是杰内特。杰内特•姬赛鲁梅尔•哈路邦……』
墙壁对面。
舞台之上,爱丽丝扮演的童话中的公主,这样报出大名。
随后,就好像接续着般,少女带着叹息的声音,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杰内特……杰内特•姬赛鲁梅尔•哈路邦”
13.
稍微回顾一下历史吧。
大约在二百年前,大陆处于一片战乱之中。
那时,的确真实存在过名为修泰布鲁的王国。
就位于现在贝璐塞利奥领地附近,过去曾经是繁荣一时的大国。
在二百年前,当时的第一公主突然发疯。随后以这件事为开端,内乱频繁爆发。结果,从公主发疯后一年不到之内,轻易地灭亡了。
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准确的史料,无从了解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发起内乱的贵族是谁?公主为何发疯?公主的名字是什么?
因为迷雾重重,所以各种揣测飞天盖地。随后童话作者将那些揣测与民间传闻混合加工后,诞生了童话歌剧『杰内特』
†
……戏剧部今天的舞台排练似乎终于结束了。本以为撤退的骚乱还会持续一会儿,但突然人群就消失了,周围安静下来。
尴尬的沉默,充斥了整个房间。
外面的风,吹得窗框咯嗒作响。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好。
杰内特好像自嘲般说道。
“梦中的故事,只存在于梦中……梦想破灭了吗?”
“不,嘛~~之前就在想是不是那么回事……不过还有是点惊讶”
用手把头发梳起,仰面看着天花板。
“……真是个怪人,你为什么能表情那么平静”
“不是说惊讶了吗?这不是什么可以造成错乱的状况,所以反应平淡。如果能躲过这一劫,下次再展示你希望看到的表情吧”
“…………你,真是奇怪的人”
杰内特闭着只眼睛,深有感触的说道。不知为何,流卡觉得她有点不礼貌。
“那边的老头魂人偶身的家伙,在故事里有出场吗?”
“只是童话中连名字也没留下的小角色”
《等等!你们两个》
义愤填膺的声音抗议道。
《我可是很了不起的人哟!我是骑士团团长啊!很伟大的地位吧!》
“骑士团团长?”
脑中回想了一下『杰内特』,不,应该是童话的剧情,稍稍思索着到底有没有那种家伙的出场。
“想不起来。原来如此,小角色呀”
《你那包含残酷、混杂理解的声音算什么啊!?》
“嘛~那个理解很正确呢,他的名字是阿路多‧布利姆‧巴尔盖利亚鲁。
为了让出身高贵的莱奥纳尔能把骑士团简单私有化,所以给这位没有发言权的老人一个挂名的虚职。当然,他根本无法控制已经是一群无赖的骑士团”
“呜哇……”
《所以说等等,你们那冰冷的视线算什么!?》
就在正想无视那带着哭腔的悲鸣时。
…………
三人都闭上了嘴。
他们都注意到了同一件事,走廊外正有人走来。
迅速交换视线,沟通对策。
人偶……阿路多的视线这样抱怨:不是说直到早上都不会有人来的吗?
回瞪了一眼这样回答:平时的确不会有人来!有不满得话就对现在过来的家伙去说。
不知该不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这里是堆满杂物的地方。只要沉默座好,阿路多就算被人发现也没什么问题。麻烦的是剩下的两人。
杰内特无声无息地跃入书架里侧,顺便抓住周围的玻璃提灯。流卡也紧随其后,藏身到从门口看不到的地方,并把玻璃提灯的盖子放下遮住灯光。就在几乎同时,响起了开门声。
仓库入口的大门被打开,一个学生站在那里。
从书架的缝隙间,偷偷窥视对方。
脸型与砖头极为近似的平脸巨汉。虽然不知道名字,但这张脸有些印象。因信任他出众的体格与臂力,所以戏剧部制作大道具为主的各种后台管理全都交由他负责。他手里抱的木板,大概是制作古堡背景后剩余的材料吧。
(不好)
心中苦笑着。
是运气不好?还是没有料到?戏剧部的人已经全员撤退,谁也不会再来中央大礼堂了……大意了,松懈了。
从前面传来碰碰撞撞的声音……随后,停止了。
事情干完了?那就快走人吧。
摒声静息,竖起耳朵,等待着他离开的足音。
经过数秒。没有听见足音。却从脚下听到‘哗啦’的轻微声响。好像是自己无意识间动了动脚,踢到了几本书。
感到嘴角一阵抽搐。
“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快走快走。发送意念,对方却没能送到。
“不,不好了”
听见了久等的脚步声,可是,方向却与希望背道而驰。
“有人在那里吗……?”
是的这里有人,可能的话请你别再靠近了。我可没有能清楚说明这个乱七八糟情况的自信,饶了我吧。
好似祷告的心中呼唤被完全无视。
“这是什么味道……血?”
(为什么你会有这种观察力哟!?)
一步又一步,充满警戒心的足音,渐渐靠近。
不行了,这样下去会被发现,无处可逃。
“怎么办?”
从极近距离传来少女的微弱声音,脑筋紧急全力运转。
这样下去会被发现,无法避免。而且这个样子被人发现根本是无法解释的可疑状态。脸熟的流卡,明显不是这里学生的少女……或者说美少女。再加上周围有奇怪的人遇、消毒药、水壶、摆在一边布满血迹千疮百孔的连衣裙。要是被人问起原因,解释起来肯定会很麻烦。
“你们的魔法能不能作些什么?”
“我现在没有任何力量,阿路多的魔法无法连续使用”
“没法用啊”
瞥了眼一脸不高兴的少女,继续考虑。时间还剩几秒,无法避免被发现。那么就接受无法改变的结果,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引开对方的注意力吗?
“……”
脑中浮出一个策略,但马上被自己甩掉。
那大概是简单且有效的手段吧,可是实际作起来却会于心不安。那份踌躇又浪费了剩下的数秒时间。
“…………没办法。借你的胸用一下”
杰内特唐突地说道。
“唉?”
“总之,不准动”
杰内特纤细的身体微微一动。
把脸埋入流卡的胸中,用手搭住流卡的后背。
“…………!!”
刹那间,脉搏跳动频率增加了数倍。
“冷静”
在快要变成白茫一片的意识顶端,听见了这样一声低语。
真是的,别乱要求!这种状况,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
“装成是恋人的密会”
那是刚才自己也想到的主意。就算不特地说明,也能明白她想说的。
在这种时间,这种人迹罕至的地点,躲藏起来的孤男寡女。只要是稍微伶俐点的家伙,都会注意到后马上转移视线,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吧……
这事很清楚。
但问题并不在此。
在自己怀中,好像一触即化的纤弱身躯。搭在背后的手掌,柔软温暖到无法比言语的层度。这些才是最大的问题!
“……、…………”
足音在背后不远处,停下了。
被发现了,直觉这么告诉他。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呢?)
脑中一边浮现无数借口,一边环住少女的背,抱紧她瘦弱的身躯。
“啊……”
少女嘤咛一声,感觉好像意味深长,不不,这一定是妄想造成的错觉吧。
(保持冷静!要说可爱的话,不是已经习惯爱丽丝那个家伙了吗!)
虽然试着用那种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来说服自己,但还是无法停止开始动摇的心脏。全身的皮肤迅速转化为感觉神经,意识向着自己怀中的两处柔软之物集中,与少女的躯体相比稍稍丰满,可是不能断言很大的微妙尺寸……停止停止停止停止。
自制心全力运作!
努力!我的理性!
为什么今晚都是这种需要拼命的事!
将稍不留神就会流向奇妙方向的意识,用尽全身每一滴可动员的力量将其归入正途。背后的人没有动,发现了在这黑暗一角避开众人的亲热两人后,就站在那里傻掉了。这反应真是预料之外。
喂说你呢!是打算开始作偷窃狂吗?真是看错你了,原来你是那种人吗?无法成型的抗议之声在喉咙内呼喊。
时间流动。
谁也不动。
难道失败了吗?
忍受着如此羞愧的伪装,全都没用了吗?这个男人的卓越注意力,已经看破一切了吗?
“…………………………………………找到了”
从背后听见了不可能出现的声音。
焦燥与轻浮的心情一起被吹到九霄云外。
听过那个声音,在黄昏前的家中,在刚才的时针塔里,仍旧充满亲切感的那个声音。
《……最坏情况》
慢慢…
转过头。
一个学生站在那里。脸型与砖头极为近似的平脸巨汉。虽然不知道名字,但这张脸有些印象……可是…
“给我开”
嘴巴突然张大,下巴脱离,眼鼻之类的上半部分被压瘪吞没到皱纹中,无法跟上脸部变形的牙齿,一颗颗掉下。伴随着嘎吱嘎吱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脸部九成以上的面积变成了巨大的洞口。
“什……什么”
从那洞口深处传来视线感。
有什么人,正从那喉咙深处的黑暗中,直盯盯地注视着这里。
“真是……奇怪的绝技,呢……?”
抽搐的干硬笑容无法动弹。
咚!被杰内特用力推开,肩膀撞上书架。本来就不是很坚固的书架,响起了一声金属变形声,大幅倾斜。
“莱奥纳尔!”
杰内特踢了一脚地板,好像爆发般高高跃起,伸向虚空的手中出现银色细剑。少女毫不迟疑,向着男人的口中,向着对面视线的主人,一剑刺去。
随后,大幅倾斜的书架终于倒了。响起重物倒地的沉重与纸张散落的轻巧混杂在一起的不协调之声。撑着手臂挣扎着站起的流卡看到了……
从男人喉咙深处伸出的白色手掌抓住了剑锋。
那场面太过诡异了,硬是扒开细小的喉咙,有谁想从中钻出来。首先伸出的是一只胳膊。从洞口中传来肉块挤压的声音,人体被不断破坏,可是竟没有流出一滴血。就好像是在把完全侵蚀一空的蚕茧从内部破坏殆尽般。
“呃”
杰内特放开剑柄,一脚踢在男人肚子上,拉开距离。离开主人的剑碎成无数银光碎片,并很快消失。
《别管那个了!在‘门’被打开前快逃吧!小子,你也快走!》
没有回答,杰内特只是低头向外跑去,跳过书架与堆场,尽可能远的逃远。
流卡紧随其后。
而阿路多正拼命地抓住他的肩头。
穿过走廊,通过大礼堂,在学术院中不断地跑。
“那是什么!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叫喊着。
《就是有!所以我才说要找能避开众人耳目的地方!
莱奥纳尔的魔法书《铅人偶之王》最擅长的就是支配与控制!将作为窗口的刻印随机散播在周围的人群中,被施下刻印的人类就会成为他的耳朵,紧急时刻还能当成一次性移动门来用!最适合用于准备齐全,发动攻势之时。真是符合那家伙的作风!》
“一次性……那是什么意思!?”
阿路多对停下脚步的流卡斥责道。
《别管了!快去没有人的地方!
那个男人如果是认真打算狩猎我们的话,被施加过刻印的人数恐怕已超过了数百!就算是偶然被那种人发现,刚才的事情也会重演,那个男人会毫不留情地把那些人当成‘门’来使用!》
“…………!”
啊啊,混蛋!
为什么会这样!
就连那样轻微的声响也没漏过,从淡薄的血味就感到异常,那样注意力细腻的家伙。
喂!本尼迪克特!因为是你,所以当然能识别部员的长处,分配他们能活用各自优势的工作吧。那是今后本应和你们一起在戏剧部努力的家伙吧。
牙齿咬得咯吱作响。遇上九死一生的险情,说着听着杀人与被杀的话,受伤治愈治愈受伤,在这样时间的尽头,终于有人死了。而且死法还是这般荒唐。
“……帕斯卡鲁”
《嗯?》
“帕斯卡鲁‧爱德阿路。刚才那人的名字,我想起来了”
《…………是吗?》
随后两人都不语了。
流卡奔跑着,背对着刚刚回想起名字的那个人,奔跑着。
穿过桥,在路灯照亮的朦胧街道中,奔跑着。
避开大道。木制酒塞的喷响声,男人们的嘻笑声,漂来的烧肉香与调味料的气味。那里到底有多少人啊?十人?二十人?或者更多?里面混入莱奥纳尔耳目的人类又有多少?
向着安静的方向,向着没有活人的方向,奔跑,奔跑。不能停下脚步。可能会被莱奥纳尔追上,还有可能会有人被这夜半三更的足音吸引,打开窗想看看是谁。
并排的街灯映出的模糊影子,在身边起舞。向右向左,向前向后,是自己在奔跑?还是跳舞的影子们在动腿?已经无法分清了。
这条道路的前面是什么地方?
……啊,对了。是预建地区,运气不错。那里就不用担心被谁发现了。这次终于能悠闲地等待太阳升起了。天亮的话,事态就会好转。
转过街角,出现了两个穿制服的士兵。看到他们手中的手电筒,就可以明白他们是维持治安的巡逻士兵。
“嗯?你们两个停下来……”
对在半夜三更还在大街上奔跑的两人感到可疑,巡逻士兵中的一人单手举起,示意杰内特停下来。
“…………………………已经跑到这里来了吗?溜得还真是快呢”
从他的喉咙中,传出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前辈,你的声音怎么了?……那边的人,停下!”
趁着另一个巡逻兵感到疑惑的间隙,从旁边穿过。没有回头,一个劲地向前,向前。
“前辈,怎么……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将惨叫的巡逻兵与被噪醒的人们甩在身后,两人拼命奔跑着。
▼promnade/
小镇爱布里奥就这样在火炎中消失。
随后,绯奥露•姬赛鲁梅尔……
†
原本,便没有留下什么多余的力量。
自己本来能作的只有活下去这么一件事。无论被何等巨大的火炎卷入,自己都死不了。可是也仅此而已。现在的自己本是无法使用魔法的。
并且,莱奥纳尔的确是个强敌。
给他造成重伤,使他今后数年内都无法正常活动,但那也是极限了。
付出巨大代价的战果,只有这些。
绯奥露推开一扉门。
门被轻轻一碰,便碎成炭块崩落。
门对面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石头的墙壁虽然还保留着原状,但木制的地板与喷漆却全都烧毁了。这幛建筑能保留形状已经可以算是奇迹了,虽然这份奇迹并不能持续多久。
听见了有人在哭。
有谁,还活着!
绯奥露走过曾经是走廊的地方,进入房间。
“你……”
在那里的人抬起脸,两人的视线相遇了。
“……是吗。幸存下来了呀”
死了这么多人,不可能会感到高兴。
可是,在死去了近五百的人地方,如果还有一个生命得救,那就不由地觉得是个好消息。
“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呼吸有些急躁。
离最后的时刻不远了。
“我……力量……愿望……代为,现实……”
曲膝跪了下来。
“…………我会教你「单目之谎言」的使用法……”
幸存者的眼睛,直视着绯奥露。
绯奥露笑了。将要迎来的结果绝对不是最好的。可是至少,比起最坏的结果要好些。
……再等等,我现在还是个小鬼,大概没有说出这种愿望的资格,等我长大些,变得更可靠些,到那时,我会说的,所以请再等等我
那天,他想要实现的愿望,是什么啊。
他想对自己,提出什么样的愿望啊。
“…………”
只有那份愿望,一定要为他实现。
虽然他一定会不高兴。可那是对他自称魔女的自己,唯一的矜持。
†
随后。
名为绯奥露•姬赛鲁梅尔的女子
从这个世界消失了身影。
▼scene/5 银月之琵声 ~broken moonlight~
在菲鲁兹邦市西北部,现在完全没有人居住……至少官方是这么宣布的。
那里本来不是菲鲁兹邦都市计划中所设计的场所。随着城市的扩大,建筑自然增加。因此道路也变得拥挤不堪,树立的建筑也没有统一性,各种因素造成了治安状况的恶化。为了重新统一规划这片地区,所有住民被迫暂时离开。
现在好像是废墟般的街道,静静等待着改造工事的开始之日。
跑来这里的途中遇上了七个人。
其中两人,是已成为莱奥纳尔‘耳目’的人类。
一个是巡逻兵,另一个是未成年的小女孩。
“………………………………”
靠在身旁的墙上,整理呼吸。
命悬一线地跑光了半个马拉松的距离。报应正在喉咙中燃烧。
《……你也可以算得上是个怪物了。明明没有用夜之软泥来增加力量,可你的体力还真是不错呐》
“………………”
连回答的力量也使不上来,话卡在口中。
所以决定专心调整呼吸。
“不幸中的大幸,来到了好地方”
另一边杰内特连滴汗也没流。
“大概已经注意到我们逃向这边了吧。不过,这里是大范围的无人区,在被找到之前可以赢得足够的时间”
“…………”
为什么,能够那么冷静哟?
有人死了啊!不,不对。是被破坏了!从内部一点点破坏。没有罪孽的人们,或者说至少是因和任何罪名都没有关系的理由,而被杀害了。而造成这种荒唐理由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值得庆幸的是喉咙正痛得无法言语。明白这种话、这样的感情没有任何意义。在这里需要的是她们那种能够考虑现状的冷静。而并非是后悔、自责等拖后腿的行为。知道的,知道的!
可是……无法认同。
“……别多想!流卡!”
无法不去想吧。
又有人死了。
就在自己附近。
而自己什么也作不到。
转过头,能作到的只有从那里远远逃离。
无力感、罪恶感、虚无感、还有其他各种感情不顾一切的混杂起来,成为恶劣至极的心情鸡尾洒,脑袋金星直冒,好像马上就要气绝般。
软软的,温暖的东西,抱住了头。
不用去考虑那到底是什么,脑中一片空白。
“对不起,我提了那么为难的要求。那种事你是不可能作到的。虽然和你相处的时间很短,但这点事,我还能明白”
柔软的某物温柔地扶摸着后脑。
吸入的空气中混杂着些许甜美的香味。
“可是,我还是拜托你。只有现在,忘记那些事!”
头埋入少女的胸部。
注意到这点后,全白一片的思维终于回复了色彩。随后有些奇怪,从刚才开始重复抱着与被抱的展开,而每次所想到的都是同一件事,那就是少女的温暖。
生为男子真是太好了。
男人这种生物,终是敌不过温柔。所以这种简单的作法,也能如此简单地让心情恢复安宁。
“平静了吗?”
“……啊啊”
朴素的体操服虽然让人遗憾。但反过来说,也证明他现在已经恢复到可以为体操服感到遗憾的程度。
《真现实,你这小色鬼》
正面直击拳。
咚!活力十足的人偶身体飞了出去。
《要掉了要掉了!脑袋要掉了!这巨大的差别对待算什么呀!》
双手撑着好像快要掉下的脑袋,人偶一路小跑回来。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没关系,你是我的合作者。所以我只是作了必要的事”
《完全无视我吗?》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有什么方法和那种对手的作战吗?砍、刺之类对他有效吗?还是歌讼圣经什么的比较有效?”
“不必操心,我和阿路多都是非常理世界的人。虽然不能说必胜,但抵抗还是可以办到的”
少女和流卡靠着同一面墙壁,就这样弯下腰来。
阿路多放弃了抗议,现在独自安静地蹲在角落流泪。
“他的‘耳目’能干的事,只有在大范围内的索敌与移动,也就是在进入战场之前的准备。实际进入战场后,他的能力虽然很优越但并非超越常识。创伤能再好些的话,我也是有部分胜算”
“多少胜算?”
“三成左右吧”
……没有更多,仅此而已的数字。
“伤口什么时候痊愈?”
“指能勉强战斗的话,黎明便可以了。如果不是这样到处跑的话,大概还能更快些吧”
“也就是说,就算拼命拖时间到处逃,凭靠运气与奇迹躲过一劫,最后还是远远无法与之抗衡”
“的确如此,这边现在处于极端劣势”
说着,两人同时叹了口气。
抬头仰望星空,满天星辰。
依旧晴朗无云,宛如倒尽宝石箱般的夜空,和如同被钉子拉伤的伤痕般尖细的白色月亮。
“……两百年来,我活着就是因为发誓要杀死两个人”
杰内特好像在自言自语开口说道。
“一个是莱奥纳尔。对祖国图谋不轨的那个叛贼,乘魔女之乱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并且用甜言蜜语操纵其他人去抢夺魔女的藏书,使他们陷于名为不死魔法使的诅咒之中。再怎么仇恨都不足以解恨的最大死敌。
另一个人则是姐姐……”
“绯奥露……吗?”
流卡插口道。
杰内特没有流露出半点不快,轻声一句‘是的’点了点头。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宝物,全是姐姐的。可是我并不介意。因为相信姐姐会同样珍惜那些宝物,所以便能说服自己。姐姐对我来说是宝石箱。我无法取得那宝箱中的东西,可是相信在那里的宝物能始终被保护,永远带着不变的光辉。
可是姐姐却把那些东西通通践踏了。
那时第一次感到,姐姐从自己这里抢走了所有富贵的东西。
喜欢的画本,母亲的戒指,西边的蔷薇园,八岁生日的一杯葡萄酒。栗色的熊娃娃,节日那天从城中偷跑出来买的糖果,阿班,夏利,修泰布鲁国,所有一切因为是姐姐所以才放心地交出。可那个人却背叛了我。
成为魔女,所有一切都被姐姐亲手破坏粉碎。所以我决不会原谅那个人。我发过誓无论用上几百年都要追上她,并亲手杀死她”
少女双手抱膝,低着头哭了。
嘴唇扭曲好像是在笑,可一会儿之后,两道光亮的液体从眼角流出,滑过脸颊落地。
从最初相遇算起,已经数次见过她露出那种表情。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始终想不起来。
啊啊,是吗?是那样吗?
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想法。
……看着这片森林的天空,不知怎么就回想起故乡的事,心情平静了许多哟。
真是一对相似的姐妹。
并不只是外貌。
那天夜晚绯奥露的表情,眼前杰内特流泪的表情,实在太相似了。
好似在说服自己没有流泪般的矛盾微笑;好像拒绝世界却又寻找救赎般的寂寞眼眸。
带着绝望的心情接受这个结论。
因为看见她流泪,因为注意到她至今一直在流泪,还因为自己无法对那种事置之不理。
所以无法罢手,已经无法对她见死不救。
用力抓了抓头。
“简单来说,就是要为杰内特的回复争取时间吧?”
杰内特抬起脸,看着这边。
“……流卡?”
《别说傻话。你一个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我可是本地人,不会被轻易抓住的。
再加上这里是无人区域。没有人的话,‘耳目’和‘门’他都无法使用。那个金发妖怪只能用自己脚走过来,牺牲品不会再增加,比起待在这里死等,我的方法更有效……”
“…………找到了”
战栗。
大街的对面,传来了不可能听见的声音。
穿着睡衣的男人,一双赤裸的光脚血迹斑斑。
不可能出现的‘耳目’,就在那里。
“啊!?”
《现在不是吃惊的时候!》
稍微退回来途,走出大街,看见了那副光景。
数十个人类……不,是数十个原本为人类的东西,带着完全感不到意志的脚步,在周围徘徊。
那些人的视线整齐地朝这边转来。
夜晚的朦胧,无数的人影,无言的视线。
“啊啊啊啊!?”
《不是说了现在不是大惊小怪的时候了吗?》
就算你那么说了,但这场面对心脏实在不太好。
“为什么?为什么啊!?这里是开发区,应该没有人居住才对!”
强行驱使已经抱怨无法行动的膝盖。
扯过阿路多的脖子,再次全力奔走。
《这些人应该都是用两只脚走来的!》
“再怎么看都不像是半夜三更出来散步的样子!”
《大概正好是处于叛逆期的年龄吧!》
“现在是啰里八嗦的时候吗!”
确实如此。闭上嘴,专心奔跑,人群是从城市中央方向过来的。所以得逃入开发区的更深处。
看了看左面,那里是湖岸的环道。传来沙沙地波浪声,让皮肤一阵轻痒。燥热的脸颊变得有些轻爽。背后的气息渐渐远去。
《不管耳目的死活,强行让他们行动……真是擅长用人呐》
紧抓流卡手臂的阿路多,在耳旁冷静地评价。
《多么乱来的刻印啊。被施下那个还不如去死》
“这种事……看了就懂”
《真的懂吗?虽然在人体内施下刻印的意义,我的确说过了》
快点一个月,普通两个月,就算适性极高,半年也是极限了。记得是那么说的。当然如果被当作‘门’来用的话,一两个月之类的时间就眨眼间变成零了吧。
奔走在夜晚的大街上。
奔走在只有月亮与星星关注的大地上。
“…………”
偷看一眼的杰内特侧颜,现在也是一幅悲愁的神情。
造成那幅神情的理由,流卡多少有些理解。
只是,悲愤,不甘,背后追来的数十人,已经失去作为人的生命了。已经造成了巨大的牺牲。明明自己现在也是命悬一线,可却无法将注意力转移。
别多想!忘记那些!
对流卡这么说的她,却无法遵守自己说过的话。
(该说些什么,吗……)
据说她已经活了有二百多年。那么对于人的生离死别,应该已经看到腻味了。而且还选择的还是这种血雨腥风的生存方式。亲手取人性命这种事,应该经历过不止一回了吧。
可尽管如此,这位少女依旧在为他人的性命着想。
在初次相遇的那座桥上,在刺入自己胸膛的瞬间。带着悲愁,一言不发。
(……这种)
这种好人……为什么,没有回报?
永远幸福地生活着,故事大概无法这样结束吧。
“真令人……火大”
《嗯?你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
不知跑向何处。
仅仅、只有、向前!驱动双腿,尽可能远离那些人。
†
明知全都是徒劳。
心中清楚不可能逃得掉。
所以,在终于降临的那个瞬间,并不觉得惊讶,也没有叹息。
“嗯,追到了哟,三位”
高兴的,并且是让人无名火起的快乐声音。
在尖针般的细月下。
率领着近百个士兵。
一头鲜艳闪耀的金发骑士正站在那里。
14.
精密编织而成的锁铠。肩膀与胸部,还有腹部重叠着镀银的板金铠。胸中是双翼雄鹰模样的家族纹章。与其说实用,还不如说是礼仪用,或是装饰用来得较为确切。
被一身漂亮战衣包裹的莱奥纳尔•格兰特伫立着。
“啊呀,真是场愉快的捉迷藏呢”
显示友好的声音与表情还有举动。
张开双手,一步步地接近。
“没想到你们居然还能从那里逃出来呢,真是吓到了哟……那是你操纵的吧,阿路多‧巴尔盖利亚鲁”
《呃》
阿路多的声音里完全感觉不到从容。
“啊啊……风真舒适,景色也不错。
是吗?是打算将这里作为自己的坟场呢。都是我不好,不够伶俐。虽然刚才的高塔也不坏。嗯,还是充满湖水气息的地方更能让人安心呢”
有如嘲讽般……不,应该就是在嘲讽吧,慢慢地迈出步伐。
“那么,可以结束我们的故事了吗?翠玉之瞳的公主殿下,之后的事就不劳您操心了,我会亲手了结邪恶的魔女”
“……闭嘴!”
严正以待的少女手中,出现一柄细剑。
“住手杰内特!凭现在的你是打不倒他的”
流卡抓住她的肩膀,阻止她。
“我当然清楚,可是”
“现在的你,是赢不了他的。你是知道的”
“知道,可难道要在这里坐以待毙吗?”
“不对,我说的是如果不能输的战斗,那就要全力获胜”
是的,自己清楚那条铁则。
有必须守护的东西,有不得不守护的理由,有想要守护的意志,三者重合的这个瞬间自己该干什么?结论只有一个,在这数年间重复到厌烦的唯一结论。
“我负责进攻”
“可是”
“我当然无法打倒那这家伙,但至少可以让他手忙脚乱一阵,你就趁机攻击他。要是不这么分配责任,就一点机会也没了”
杰内特沉默不语。
她很清楚阿路多现在无法成为战力。并且光凭她一个人根本于事无补。流卡也没有可以有效伤到莱奥纳尔的手段。
“虽然是个危险的赌博,但也只有这招了”
嘴角一歪。
心想自己的笑容还行吧。
“要是赌中了就能通通捞回本钱”
说着,夺过少女手中的细剑。
以夜之软泥编织的武器,意外地顺手。
†
自己的运气真是背。
所以才会在这种地方,遇上这种事。经历了用坏运气所无法形容的奇怪事件,站在这用不走运所无法说明的奇妙场所。
可是,总之,不管如何。
“毁灭爱布里奥的人,就是你吧?”
“啊啊,没错。向她们打听过了?”
莱奥纳尔开心地笑了。
“我可没有说谎哟。因为你没问,所以我也就没说”
那事无关紧要。
重要的不是话语的细节正确与否。而是那家伙想传达什么,并传达了些什么。自己被这个男人煽动,依照他的安排上演了一场小丑之舞,
“你在我的故乡留下血债累累,并且现在还想要我的命”
“没错呢”
“很好,那么现在我要宰了你”
“哈哈”
在离流卡十步左右的距离处,莱奥纳尔停下脚步。
他浮现的表情堪比傲慢般从容,那是他对自己压倒性优势的确信。光看着,便会让人怒不可遏起来。
“之后还有些预定,拜托要快点哟”
“会怎么样呢”
流卡跨出一步,莱奥纳尔轻点了一下头。
“狩猎开始”
听到这份宣言后,侍立在莱奥纳尔背后的人影们同时行动起来。
人影轮廓突变,从好似蹲在地上的姿势,突变为四肢撑地,从他们的嘴里可以看见一根与身躯不相付的……肋骨左右长度的血色牙齿。
形态与狼类似的异形怪物,组成数百匹的群体,向这里包围过来。
与之形成巨大落差的是,自己手中只有一柄细剑。虽然对剑技相当自信,可武器却不太可靠。
不禁苦笑,之前好像也有过类似的事。
一只怪物飞了过来。
远超人类的速度与迫力,但还能应付。将剑刃置于怪物喉咙的运动轨道上,向斜前方踏出半步。剑身插入肉体带来呕吐感,血液粘乎乎地喷洒在脸上。被自己的速度所害脖子被完全斩开的野兽,保持着前进的方向继续冲了几步,随后便翻身倒地不起了。
“少看不起人了,莱奥纳尔•格兰特”
轻轻一挥剑,将血迹甩开。
但就算将剑身的血迹甩开,留在手上的死亡感触却并末消失。
“好歹我也算是学术院中的剑术强者。就算你那些怪物的力气有多大,我多少还是能收拾的”
是的,已经习惯这种对手了。
如果是闪避只会埋头进攻的外行,那么至今已经重复了五十三次了。一次也没有输,始终全胜而归。
刚才斩杀的……连名字也不知道的某人,是第五十四次。
“放马过来。在主菜前,光我这份前菜就足以吃撑死你”
“……真有自信呢”
不对,这不是什么自信。
从没有带着那种东西站在过胜负的赛场上。自己有的只有一样,那是易懂到不合情理的绝不能输的现实……过去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大概将来也是这样吧。
又有三只继续袭来。三根尖牙以各自不同的轨迹,从死角处杀来,几乎没有能躲避的地方。
……与时钟塔上战斗时杰内特利剑的锋利度,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就算几乎没有能躲避的地方,但希望却并非为零。再次踏出半步将身体置于正中位置,流卡轻轻一挥剑。
三只,同时当场摔落,仰面朝天倒地不起。
三人,本应都有自己的名字,过着不同的生活吧。
“你只会穿着漂亮的铠甲,躲在人偶身后吗?铅人偶之王!”
吼啸着跃起。
两人间的距离,勉强被拉近。瞄准喉咙下方少许,如同身体碰撞般的突刺。这绝不是必杀的一击,凭对手的技术是避还是防都可以办到,但绝不会逃。
莱奥纳尔用骑士剑的剑身接下这一击。
“……退场吧”
他低语道。
听见一声沉闷声响。
瞬间,视野一片黑暗。
“你来创造时机,杰内特负责进攻。看上去就是这种作战吧?”
身体无法动弹。
只是一点点地开始崩溃。
“为了引我出来不断挑衅,最后还勇敢地主动进攻。
虽然明白你是迫不得已,可作法真是太单纯了呢。陷阱是要在看破对手意图之上建立的哟”
地面上出现一柄有着可怕倒刺的恐怖长枪。
那柄长枪贯通了流卡的腹部,内脏与腰椎所在的重要部位都被搅碎。
“…………陷、阱……?”
“是的,回答正确”
说完同时,枪有如雾气般消融。失去了支撑的流卡,就好像坏掉的玩具般摔落。
“反正马上就会复活的吧?那么暂时先在这里睡会吧。等我结束这里的事情后,我们再好好谈谈关于绯奥露的事吧”
莱奥纳尔用一尘不变的轻松语气说道。
“啊呀,让你久等了呢,杰内特。那么开始吧,最后的一章”
等等,住手,和我战斗!
那样话已经无法说出口了。
15.
“……降临!”
平淡地宣言后,在杰内特身旁浮起十二根形状不一的短枪,随后逐一射出。
黑暗中,杰内特从地上猛地飞起。。
好像火药爆炸般的声音同时响起,地面爆裂。就好像飞射而出的石弹般,杰内特纤细的身躯迅速拉进了两人间的距离。从左边两击,从右边一击,随后从斜上方又是一击,攻击在瞬间完成。紧随其后,投射的瞬间就达最高速的十二根短枪向莱奥纳尔杀来。
莱奥纳尔尽数接下。四次攻击先以骑士剑轻轻扫过,随后怪物组成肉盾勉强挡住了枪雨。
“……真是,真可惜啊”
对着少女的腹侧,毫不留情地狠踢一脚。
“呃……!?”
纤细的身体变成了弓字形。
高高飞起,就好像被孩子踢飞的足球般,又高又远。
“你们姐妹啊,在展现血统方面真是很厉害哟。对这点,我给予很高评价”
杰内特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真是,可惜啊。如果你不是这种粗暴性格的话呢……”
《莱奥纳尔,你要敢……》
“请保持安静,阿路多将军。你的力量只有在精神解放状态过渡到封印状态的中途时才可以使用。将自己封印在那可爱身体的今晚,你什么也不能作”
《……呃》
阿路多沉默了。
†
躯体无法行动。
死去又复活再死去,虽然经历了数次这种疯狂的体验,可是亲眼目睹复活过程,却还是头一回。
从胸中流出的鲜血,慢慢蒸发消失。早上在露天咖啡店中看过的影像,又再次出现在眼前。
就是这种胡来的机关强迫自己活下去的吗?
……活着,随后仅仅是活着吗?什么也不作,远离眼前发生的事,只是一昧蒙头睡觉吗?五年前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身体无法动弹。
明明不可以输的。
明明无论如何都必须获胜。
明明已经豁出去了,可是……
为什么,身体不能动?
死去的身体直到再次复活为止都一动不动。
对于不可能达成的事实,就好像闹别扭的孩子般,正面反抗。
……本无法动弹的尸体指尖,微微动了动。
随后,奇迹便终结了。
无法站起,无法战斗,无法守护。
无论再怎么强烈呼唤,流卡•艾路蒙特都什么也作不了。
†
杰内特靠在旁边的墙壁上,支撑着站立。
脏兮兮的体操服。
在路上数次摔倒,沾满污泥。
已经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出血。
月光般的银发,也被弄脏暗淡无光。
“……真是难看啊,杰内特”
莱奥纳尔迈出一步。
“人偶,唯有漂亮打扮起来才有意义。
从橱窗中擅自跑出来弄脏自己的人偶,已经没有为它打扮的价值。这果然是与你相配的结局呢”
“…………”
杰内特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却一阵猛咳,喷出鲜血。
白晳的肌肤,又被新的血色所打湿。
“再见了”
带着简短的告别,手起剑落。没有什么花俏,只是直线落下,夺走少女性命的剑。
†
愿望
啊啊……是吗,突然理解了。
终于明白了。自己拥有这种身体的原因。被砍被刺,恐怕就算被烧,也可以生存的原因。
莱奥纳尔、杰内特、阿路多都百思不得其解的神秘复活的真相。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原因。理由很简单。
想活着……不想死,有谁这样希望。并且那份希望被实现了。那是豪言自己什么愿望都能实现,自称极恶魔女的力量。所以才能这样活着,只能这样活着。
啊啊……是吗?突然又明白了另一件事。
现在这里,实现愿望的力量,只有一个。
可是,自己却拥有,说出愿望的权力。
“……分开黑与白”
这句荒唐的台词突然闯入即将分出胜负的战场。
剑锋在撕碎杰内特前一个拳头左右的距离处,遇上了坚硬的某物。
挡住剑锋的是一块盾。
‘当’地一声金属声响起,剑弹了起来。面对意外之外的抵抗,莱奥纳尔下意识松开了剑。剑在两人头顶划出一道抛物线好像根树枝般飞舞,随后消失在天空中。
刹那间,谁都好像呆滞着般停止了动作。
当然只是一眨眼间的事。在停顿了几秒后,莱奥纳尔反应过来刚才是魔法制造的防御。也就是说,杰内特还没有放弃抵抗。这么判断后,他向后大跳拉开距离。
随后他马上明白刚才的判断有问题。
“流……卡……?”
杰内特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神情分明是惊喜交加。那么,刚才的防御是谁干的?
瞬间制造出可以弹开莱奥纳尔攻击的防御壁。在这里,能够作到这一点的人,到底是谁?
没有那样的人,不可能会有,也不能有。可是,到底怎么回事?
焦躁感变成疑问,并在成长为混乱之前……答案出现了。
随着杰内特的视线看去,在那里……
正伫立着一位少年。
16.
呼呼呼,风吹过。
沙拉沙拉,树叶哗哗作响。
天空上方,高悬着有如尖针般锐利闪烁的银色月牙儿。
流卡•艾路蒙特的身体缓缓站立起来。
他的身体再怎么看,都还处于死者的领域中。
心脏被完全破坏,伤口流出的血量足以致命,各处的肌肉看上去还处于死后僵硬状态。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流卡就是这么总结的。无论这个身体状态如何,自己都还活着。
“是……你?”
无视莱奥纳尔的疑问,慢慢举起剑。
真是把好剑,细致且易折般轻巧,但无论用多大力量,都不会折断,不会弯曲。忠实地反应使用者的想法。真是一把与杰内特很相似的剑,剑端直指莱奥纳尔。
如果顺利的话,便能改变这无可挽救的绝望战况。
带着这份小小愿望,低语道很久以前曾听过的呪语。
“……夜之梦”
天空闪烁。
群星降临。
无数闪光之箭,向着莱奥纳尔和他周围的侍从齐射而去。比盛夏的阳光更耀眼的白色,不容分说地抹尽那里的一切。
《哦哦!?》
爆发的热能与冲击以着弹点为中心膨胀。被直接击中的侍从一瞬间便蒸发成灰尽,在其周围的侍从们也被祸及崩溃、被风刮起。即使早就趴下的流卡,也被巨大的冲击力从大地拉起,好像周围其他东西一样满地翻滚。
破坏之光退去,流卡挣扎着爬起。全身各处如被针扎,但好歹没有受到致使伤。与此相反,莱奥纳尔和他的跟班所在的地方,已经成为没有生存者的一片火海。
“……是吗,是这样作的啊”
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自言自语。
就好像是打开了无数大门的感觉。至今为止完全不懂的知识逐一流入脑中。这世界是多么不安定之物?说出什么语句能篡改这不安定的世界?
指尖的色彩小小地碎开。
成为闪烁七色光茫的砂粒,被火扶弄被风吹拂,溶于虚空消失不见。
“你……!”
听见一个怒吼,抬起脸。
在薄弱光罩的后面,莱奥纳尔曲膝跪地。虽然已让残余的所有侍从组成肉盾,但无法抵销的伤害还是深入体内。嘴角流下一滴鲜血,攻击生效了。
“你,干了……什么?”
出乎意料的反击,不曾想过的重伤,莱奥纳尔混乱了。这应该才是他真正的性格吧。剥下那张人畜无害的外表,出现的是如鬼神般激昂的性格。
“啊啊,感觉真好哟莱奥纳尔”
粉碎的手指握成拳头,流卡轻松地说道。
“坏人就该有坏人的样子。现在你的样子真是简明易懂,多好啊”
莱奥纳尔还没有倒下。
还有一招,自己必须用那张王牌了。
杰内特无法动弹。
本来就是无法再行动的重伤,再加上被重重踢了一腿。再怎么忍耐疼痛,麻痹的手足都无法行动。
无法站起来。
“…………”
已经,什么也作不到了。
就连和身边阿路多说话的力气也没剩下。
“…………”
所以对于眼前不可思议的光景只能呆呆地旁观。
《那是,什么……》
传来阿路多呆滞的喃喃自语。
《在他人的夜之软泥内部,而且连自己的夜之软泥都末展开,便可以离界从外侧引入力量……?》
无法相信,轻轻摇摇头。
那的确是难以置信的事。
魔法这种为了将这世界本来不存在的力量显现出来,所以需要将这世界本身进行某种程度的扭曲。实现这点的就是夜之软泥,观及其解放的咒语。
可是,眼前这位少年,却将那大前提全部摧毁了。
“…………”
《不过,那小子,想要同归于尽吗?》
“!”
《他的身体开始崩溃了。虽然不明白原因,但看起来应该是将用于生命的力量强行转用他途……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让已经无法行动的头勉强抬起,随后看见了。
七色的光带,从注目的背后剥离而去,消散不见。
“……阿班……”
无意识地想起那个名字。
《确实很像那个年青人。不可靠的背影和乱来的作法,真是一模一样》
用肘撑起上半身。
“不行,不……住手……”
向着正在消失的后背,伸出手。
《该住手的是你,杰内特。你没看到情况吗?现在要是被这夜之软泥拉入的话,就没有任何对抗莱奥纳尔的手段了。包括那个少年在内,没人能活》
“可是……”
《别让那个少年的努力白费了》
这句话很卑怯。被这样说的话,便无法再反抗。
上半身的力量用尽,再次倒在地面。
《放弃吧,你的选择没有错,那次是,这次也是》
大概是那样吧。
正因为选择正确,才能活到现在。现在继续活下去的可能性也出现了。正确是必要的,至少在活下去这件事上可以说是不可缺的。
可是……这份正确性,现在却无比讨厌。
这是最好的方法,只能这样理解的现实非常讨厌。
失去之物是原本就必须舍弃不可的东西,对这样理解的自己,比任何人任何都讨厌。
†
代价果然是需要的。
把维持这个身体的力量胡乱用于他途。这样作的结果,虽然猜到了,却没有觉悟到。终于赶上了绝对不能输却几乎已经完败的战斗。现在留恋已经完全……不,是几乎没有了。
已经没有踌躇的空闲。所以把留恋还有其他什么的也尽数舍弃,流卡撕喊道。
“在那夜…”
“飞射”
眼前突发的冲击,打断了流卡的话。当注意到这是莱奥纳尔扔出的石子时,莱奥纳尔已经用力蹬着地面,靠近到了几乎可以贴面的距离。
“有一手嘛,流卡•艾路蒙特!”
设法避开如细剑般挥舞撕裂巨风的大剑。对从虚无中拔出剑这种与杰内特相似的技巧,现在已经不会再感到诧异了。
“装着什么也不知道,装着什么也没有,却把力量深藏于怀中!真是姑息你了,真是的!连我都被骗了”
不是那样。
力量存在于那里。
我不过是注意到了,并且,决定使用而已。
“可是,你还是失败了。王牌就是要在决定价值的瞬间使用才有意义!暴露了力量的你,已没有胜算了!”
这家伙什么也不明白。
自己手中最初拿着的牌就只有这张。没有功夫去考虑这是王牌不王牌的。现在眼前只有一道单选题,出牌?还是弃牌?
“前戏已经结束!现在开始是更快乐的正戏时间”
这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游戏,并且现在也同样如此。
所以……这家伙说的事,没一件是对的。
从衣服上取下一颗纽扣,扔出。
“刺穿”
响起沉闷声,纽扣变形,扭曲,膨胀,最后成为一柄变形的长枪。
“……唉?”
莱奥纳尔瞠目结舌。慌张向后方跳去,拉开大距离。他的眼神似乎在吼叫,不可能!那是《铅人偶之王》的力量,就算拥有其他的魔法书也不可能使用的技巧。
“刺……刺穿”
“飞射”
两个纽扣儿在莱奥纳尔面前弹起,打断了他的话。时间并不长,可是他在那个瞬间松懈了。并且那成为他致命的破绽。
咚!沉重之声,长枪贯穿莱奥纳尔的胸膛,并余势不减地深深插入大地。
“呃……!?”
命中的不是心脏,所以还活着。但重伤是免不了的。莱奥纳尔的手脚脱力,讽刺的是他所以没倒下是因为被贯穿身体的长枪所技撑。就算受磔刑也不会变成那种罪人的姿态,下颚仰天高高抬起。
他的眼神在说,不可能!这种力量,简直就好像是,那个……
“溶于光,止于梦”
右手手掌感到一阵冰冷却又炽热。
手腕近一半的面积变为好像绷带般的七色光带,光带好像飘浮起向天空扭转翻动,最后收敛于手掌,成为大小正好收于手中的纯白光球。
光球推入莱奥纳尔的胸膛中。
好像是在接触一团污泥般有些抵抗,终还是翻掌推入。
“呃……啊……?”
“知道你想说什么。明明没有魔法书,却在使用好像束缚所有魔法书的力量,这简直就像是、那个魔女、绯奥露•姬赛鲁梅尔的作战方法……对吧?”
“我也是、那样想的。不,虽然我没真正见过”
光球收入莱奥纳尔体内,缩回手。
退开一步。
光球逐渐膨胀。
“啊……啊”
莱奥纳尔的身体开始崩溃,被光球缓缓吸入。
静谧无声。
唯有刺眼的,比死亡之色更浓厚的无之白色侵蚀着骑士的身体。
“永别了,莱奥纳尔•格兰特,正牌骑士”
啵,最后仅仅发出一声微响。
光球吞没了莱奥纳尔的一切后,就消散了。
†
风刮起。
吹过,停止。短暂的时间,所有人都无言以对。
《……真是快》
阿路多呆滞地喃喃自语。
《该说是好厉害呢,还该说其他什么的……》
这翻话,感觉好像是切断了某根丝。
咕咚~~身体大幅摇晃膝盖弯曲迎面倒下。随后流卡明白了自己最后的时刻即将到来。
并不奇怪。
明知是联系自身性命的力量,却依然全部用于他途。本就不觉得会平安无事。无论失去多少东西也在所不惜。
不过完全不后悔之类的话,却说不出口。
救人没有错。
可为了救人而不得不牺牲自己的话,又该如何呢?也就是所谓的自我牺牲,这种行为是不是只有用来被人称赞的价值?
这件事大概无所谓对错。
问题只在于当事人能否说服自己。
对于死去的自己和代替自己获救的某人抱着多少悔意,那些便是决定自己所作所为是否值得悲伤的东西。
“……你们没事啊,杰内特,还有老头”
不想看见他们的表情,所以背对着说道。
“如果在哪里遇见绯奥露的话,代我转告她。就说,对不起了。
枉费她一片好意,想保住我的性命,对不起了……”
那就结束了。
这次真的全身脱力。
躯体溶为七色的光带,渐渐消失。
不知为何,脑中出现了爱丽丝傻笑的样子。
我会每天努力练习的,所以流卡也来看看吧。
本尼迪克特绷着剑不高兴地站在旁边。
一定要来,你在和不在的时候,女主角的投入度完全不同。
……对不起,各位。虽然作过许多约定,但却无法全部遵守。
悲伤或是寂寞,虽然这种感情的确存在。但这些东西不想让杰内特她们背负,所以只有将它们全部塞入心中,消失不见。
最后一句话,不针对谁,只是以告别语句,动了动嘴唇。
……再见了,大家。
†
空中,一轮如同细针般的残月。
七色的光,最后一次剧烈迸散后消尽。
▼ epilogue/
流卡突然行踪不明后,经过了三天。
各种臆测在学术院中流传。
有说是突然想去旅行的,有说是因为厌卷每天决斗所以藏起来了。还有说是对爱丽丝没了兴趣投向了绝世美女的怀抱。
随后,还有说是突然患病,现在正痛苦地独自躺在病床上之上。
“……不会吧”
爱丽丝心想不会有那种事吧。
如果是家人不在时得了病,那拜托邻居不就没事了吗?既然没有向麦璐琪家求援,应该可以当作没事。
可是,万一搞错了,真的变成那样。流卡现在独自躺在床上呻吟,衰弱到连求救声也无法发出的话,又该怎么办?
真是过于荒唐无稽的想象。
不可能会有那种事的!爱丽丝能全力断言。如果是五年前的话姑且不论,最近流卡身体健康,几乎没有得过什么病。无须担心!他不来学术院的理由肯定是其他什么。没错,不用去探病!恩恩。
深深点点头,按响了门铃。
手上抱着装满菜的布袋。
(……这是没办法的事啊)
明知无须探病,可担心就是担心。没关系,如果流卡没事的话,就硬说是过来作晚饭的吧。因为学会了新料理,所以需要一个实验台。就是为了这种时候,才预备了数个新菜单的。没有破绽!
等了一会,没有反应。
又按了下门铃,还是没反应。
“…………”
难道真是突然去旅行,或是藏了起来,或是投向了绝世美女的怀抱吗?或者真的是病重到连大门口也走不出来,痛苦地独自躺在病床上之上吗?
怎么办?迷惑了。是不是要打碎玻璃闯进去比较好?半分认真地想道。
咔嚓~ 门锁打开,把手转动。
没有快手快脚真是太好了。爱丽丝内心舒了口气。果然是自己想多了。他没来学术院的理由只要问问就清楚了,肯定没什么大不了事。无须瞎操心。
“那个,流卡,最近在学术院没看见你。怎么……”
一个哆嗦。
话说到一半,爱丽丝的身体就僵硬了。
艳丽流泻的银发,不知不觉就会被吸引的翠玉瞳孔。就算是同性的爱丽丝来看也是美丽到无法言语的少女正站在那里。
“有什么事?”
少女带着平淡的声音问道。
“订报纸的话,应该还没到时间吧”
“不,那个”
请别那么说。半年,不,只要先订三个月的份就可以得到赠品哟……不对不对,现在不是出现这种乱七八糟话的时候。自己也不是为了这种事才来这里的。
“那个……流卡在吗?”
“嗯”
少女皱了皱眉,表情与她奇妙地相衬。从结果上来说无论美人作什么都很好看。这可悲的世界法则,稍稍有些嫉妒。
“流卡的熟人?”
“该说是熟人,还该说是那以上的关系吗”
不对,有件事比这更重要……你,是什么人?
†
——吱吱吱吱
听着小鸟的啼鸣……流卡•艾路蒙特感到不知所措。
眼前是天花板。
视线降低后,看见的是自己熟悉的房间。到处乱放的书本和小说,收藏着无用之物的木箱小山,抽屉旁横七竖八地放着几把木剑。所有这一切,都染上了窗外透过窗帘照入的薄幕色。
躺在床上,醒了过来。
把手伸到眼前。
握紧,松开,确认状态。感觉肌肉有些酸楚,但没有问题可以使用。本应该完蛋的东西,现在却完好无损地在这里。不,准确地说,应该是本该体无完肤地死去的自己,在自己的房间中又再次生还了。
“……难道、全是、梦吗?”
怎么可能。
那份恐怖、战栗、觉悟、总之所有一切都不可能是谎言,不会有那样的事。
“可,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哦~~醒了吗?”
门口传来的声音,听起来很熟悉。转过注视着手掌的脸。身穿一身淡紫色朴素长裙的杰内特正站在那里。
“先告诉你一件事。你已经睡了三天,感觉……如何?”
匆匆走进房间,边说‘换换空气吧’,边拉开了窗帘。
呼啦~~吹入的风鼓动窗帘,轻抚着杰内特的长发。
“啊……看起来,大概还不坏……”
“是吗,那么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你我现在性命相连”
“……唉?”
“我的《琥珀画廊》所描绘的是回忆之风景,其能力是通过回想来发挥力量,本身的功能是召唤过去的事物,使其停留在现在。所以在你即将消失前,将你弥留之际的状态固定在世界中”
“那么……”
“你现在还活着。能否将这作为我们的道歉,接受这个事实?”
笑了。
还活着,自己还活着。并且还有人能保证这件事。
“是吗,我、还活着”
“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吧。你原本就没有什么必死不可的理由”
“没有关系。对于死亡人类原本就无须理由,大概能够闻道而死是很幸福的吧……不过,能活下来就更好了”
轻松地开着玩笑,杰内特的表情却没来由的阴云密布。心想她怎么了,就在准备开口寻问的时候。
“……对了,刚才你的朋友来过了”
被她这么一说,错失了良机。
“朋友?……难道说,是爱丽丝?”
“能够这么快就反应过来,看来关系不错呢。我让她待在会客室,你的身体似乎恢复了,我去叫她吧”
“呃”
杰内特和爱丽丝是一对绝不想让她们碰面的组合。没想到在自己意料之外的地方,两人已经相遇了。
“……没说过什么奇怪的事吧?”
“没有。我说自己是曾在爱布里奥受你照顾的人的亲戚,她就什么也没问。或者说是不再担心了”
啊啊……是吗。
是的,说起来我们的关系好像确实如此。
“担心数天不见踪影的你,所以来探望……真是个好女孩”
是啊。
她是个优秀到作自己朋友有些可惜的女孩。
“那么,我去叫她。不会打扰你们的,好好撒娇吧”
“啊?喂!?”
最后留下一句乱哄哄的话,杰内特离开了房间。
些许的残香,很快便被黄昏的风吹得干干净净。
“……说什么呀,那家伙”
没有人听到他的喃喃自语声。
之后,被爱丽丝狠狠教训了。
身体健康恶化到倒地不起的话,找我们邻居不就好了吗?不会是想说有刚才的那个女人在,所以不想找其他人吧?一直都对你说不要客气,照顾病人这种事,就算人再多也是不够用的……
说的话已经有些乱七八糟了,但对于那份心意却很感激。
†
——一位少女,行走在薄暮时分的街道中。
《要走了吗》
她胸中怀抱着的人偶,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问道。
《这样真的好吗》
“嗯”
没有迷惑,少女点头。
《你对他施展的魔法不是刻印。他没有去维持的手段……那是就算马上失效也不奇怪的不安定之物》
“我不会解开的,所以,没关系”
《你真的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你的身体,从那之后,几乎没有回复。以受伤之躯使用魔法,而且还不是刻印而是连续维持……这有多么乱来,你不会不知道吧?》
“那又怎么样”
《敌人不止莱奥纳尔一人。就算消灭了那个男人……不,应该说正因为消灭了那个男人,你周围的危险性才更没有减少。这你也理解了吗?》
“啰嗦”
人偶轻轻地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个少年,很中意吗?》
“我?对他?”
稍微想了想。
“大概……是那样吧,恩”
《是爱?是爱吗?呃,啊咕》
把人偶挥手扔掉,抬腿踩下。
《喂喂,杰内特,你学了些奇怪的本事啊》
“因为你说了奇怪的话”
《没想到你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呐……真是的,明明已经活了二百多年,却还好像个不经人事的少女……啊,住、住手,别踩了,救命啊!!》
在狠狠碾轧了一阵后,拎起好似一块抹布的人偶。
精疲力竭的人偶虚弱地说道。
《……那小子毫无疑问是找到绯奥露的最大线索。为什么不控制他?》
“你很啰嗦,阿路多。就让流卡平静地在这个城市中生活吧。邪恶魔法使已被打倒,之后谁也不能继续幸福生活的话,作为故事来说未免太无情了——”
《不好笑的讽刺呢》
“——是吗”
风很大。
砂尘起舞。吹得衣服下摆‘啪啪’不安地响动。路上行人们都沉默着弯腰向家赶去。
一步一步,少女逆风而行。
《要走了?就现在这身体?》
“走吧,没有停留的理由”
《不……我想身体不佳也是个很好的理由呐……》
“我的觉悟不是那种软弱之声”
《不是这种问题吧……》
对唠叨与不满的声音置若罔闻,杰内特不假思索地抬起头。
黄昏的天空,不久便会染成夜之蓝色。现在如此,将来也依旧如此。只要这世界仍然以这世界的方式运行,那便是永恒不变的存在。
并且在天空中高高悬挂,如针般尖细的银色之月——
“真是好天气,明天似乎会放晴吧”
《这么露骨地打算改变话题吗……》
“怎么了?从刚才开始抱怨就真多啊”
听见一声似潜又深的叹息声。
《算了,反正我已经习惯你的任性了。随你的便吧》
“是吗?”
淋浴着一点点向满月变化的月之光,眯起眼,低语道。
“那么,出发吧。
我们应该所在之地,通向无尽探求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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