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偕月
又是一年中秋,是举家团圆的好日子,可惜我的家与大学隔了万千河山,我身子又不咋好,折腾不起,而且学校给的假期并不足以让我回家。不过也还好,大学里头也有不少中秋活动,我也不至于浪费假期了。
“嗯……不过说什么都还是有点怀念村里头的气息了,今晚给老妈打个电话吧……”我自言自语道。
来上大学已经半年多了,这四周的高楼大厦确实开拓了我的眼界,同学也会带我出去逛逛这座城市,这可比我那村头大多了。
但不管怎么说,进到了这个学校,大伙各过各的,分辨不出哪个人是城里或是村里来的,反正我过得还算凑活,一边放肆地玩一边担心着挂科,也没有什么远大志向,算是在混日子吧。
“欸欸同学!要不要来参加中秋节的读书会啊?就今晚七点,在图书馆哦!”路过的学姐塞了张传单给我。
“读书会?”
“是的,我们在图书馆准备了不少故事,各种各样的都有,最好来看看咯!我还要发传单,你看看传单吧,有什么问题可以加上面的联系方式。”
听起来还不错,待学姐走远了,我便看向手上这设计的有些简约的传单,只写了时间和地点,还有些比较热门的书本,看来光看这个是看不出什么来的了,也懒得打电话加微信问,今晚过去看看就好。
说起读书,我现在只在手机上读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说,那些算得上是有趣的的文章,但总感觉看不进头,什么美丽的景色,激烈的战斗,温暖的爱情,许许多多,我只觉得自己是一个外人,并没能真正感受到这一切,就像没有月饼的中秋一样,知道是中秋,但就是没那个味儿。
“这次就去看看有什么好故事吧……”我也不希望自己的阅读恶习再继续下去了,去看看那些纸质书能不能帮我找回小时候那种沉迷的感觉。
吃过晚饭,我也是直接前往图书馆,来得稍微早了点,不过已经有十几个人已经开始看着书了。
“同学,这层已经被包下来了,如果是参加读书会的就放心看吧,不用考虑借还,之后我们会整理的。”
“嗯,好的。”
我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环顾四周,有在学习的,有在看小说的,还有偷偷玩游戏的,等等,像极了高中时上自习的样子,不禁令我有些彷惶。
也不好占着位置发呆,得找本书看了。
既然是中秋节,那就看一本有关中秋的书吧,也不知道有没有。
我仔细浏览了书架,最终选中了一本《中秋1934》。
1934的中秋,那是什么样的日子呢?
读着读着,一股强烈的压迫感袭来,似乎有什么压住了我的胸口,快要无法呼吸,意识也渐渐涣散……
“儿啊,咱得提前过中秋了……”
“咋了?娘?”
“红军那头说,国民党要打过来了,就在八月十五!”
“那怎么办,咱跑吧?”
“唉,实不相瞒,娘和你爹都去报了名,八月十五那天留在这里给红军断后……”
1934年八月十四,福建省长汀县中复村,乡亲们和红军都在忙着建造防御工事,松毛岭,是中央苏区东大门的最后屏障,一旦被破,敌人便可直指瑞金。
这怎么行?早些年随爹娘进过县城,路上见识过那国民党的装备,都是些什么大灰管子,叫做大炮,还有在天上飞的,地上跑的。相比之下,红军和乡亲们这边的装备就略显寒酸了,子弹都不多几粒。
“娘啊,我们走吧!”
“不行不行,咱要是就这么走了,红军就来不及走了!到时候谁都别想走!”
我从来没有见过娘这么强硬过。
“傻儿子,快去桥头那儿报名,跟着红军走吧!”
“不行!怎么能抛下爹娘呢!”
“叫你去就快去!”背后突然传出声音,吓了我一跳,原来是老爹回来了。
我也没法反抗,走到了那座“红军桥”,那里正是征兵的地方。
“那边年轻的小伙,不过来加入我们吗?”
我呆呆地走了过去,傻傻地问了一句:“红军是干什么的?”
“是我们无产阶级的武装力量,依我的个人理解,就是为了我们这些工人、农民、学生等无产阶级寻找出路的力量。”
“可是敌人那么强大……”
“你相信我们会赢吗?反正我相信。在红军里的每一天,我都感觉在为某样东西而战斗,这让我感到无比充实,我相信大部分同志都是这么认为的。小伙子,我以前从未有过如今这种感觉,这种为了理想,愿意献上一切,甚至生命的感觉……”
征兵处的小哥滔滔不绝地讲着有关红军的事,一边给我做检查,丈量身高什么的。
“同志,你怕死么?”
“我?为啥问这个?”
“现在谁都不知道自己能活下来,希望你能做好心理准备。”
我当然不怕死,自己这贱命一条,只是我的爹娘,我的朋友,我的乡亲们,我真不想看着他们去送死……
“今天就把中秋过完吧,年轻人,明天可就谁都不好说了。”那位同志递给我一把枪。
走在回家的路上,看见乡亲们正在拆卸屋子的门梁,砍掉周围的树,把那些大块的木头运往松毛岭。
“老钟啊,为啥还不跑,明天国民党就打过来了。”我跟一位钟姓的乡亲搭上话。
“唉,你跑得了一时,跑得了一世吗?留下来给红军争取一下时间,到时候说不定还能打回来咧。”
“你不怕死吗?”
“怕死?怕死为啥跟红军?怕死为啥搞革命?对吧?年轻人,快来搭把手吧,到了明天谁先死还不一定呢!呵呵。”
我也没法反驳,帮他拉木头拉了几里路,顺道回家给爹娘报个到。
回到家,发现自己家的门梁也被卸走了,爹娘都不在家,想必是去了那松毛岭。
路上的人要不就是在往松毛岭跑,要不就是刚从松毛岭下来,每个人都在忙,不管是村民还是红军,他们的眼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守下松毛岭,为大部队的转移争取时间。
所有人都只为了一件事,那就是保住革命的火种。
我也不再彷惶,沿途帮着路过的老乡,前往那松毛岭。
我们,将为那遥远的理想,献上自己的一切。
“儿啊,你怎么来了?”
“儿子你搬完东西就跟大部队撤吧……”
刚到岭上,就碰到了爹娘,他们似乎并不想我留在这儿。
“我得留下来,今天起,我也是一名红军。”
“听俺说,儿啊,你还年轻,在这里面要是牺牲了,可就不值当了。”
“娘,前线正缺人,而且后面就是咱家,我不上谁上?”
娘无话反驳,只流下了少许泪水,爹则在一旁点起根旱烟,默不作声,最后递给了我一把锄头,便一起去挖前方的战壕了。
今晚,这里的所有人都无法入睡,都望着那圆圆的月亮,吃着赶制的月饼,拥着枪,等待着明天的到来。
八月十五的早上,稍作休整的我们被飞机的噪音吵醒,“快进战壕!快找掩体!”有人在叫喊着,我瞬间清醒,连忙找了个深点的地方趴了下来。飞机声越来越近,然后掠过头顶,无数炸弹从天而降,砸在这小小的松毛岭上,有人还没来得及找掩体,就已经被淹没在炮火中了,一根残肢落在我身边,差点把我吓掉了魂。不一会儿,又一发炮弹落在不远处,巨大的声响差点把我震聋了。整个大地都在颤抖,就算想起身行走,也必然会倒下。
敌人的火力十分强大,大炮飞机对着这山头轰了几个小时,周边的松林几乎被夷为平地。
炮火覆盖后,敌人开始进攻,密密麻麻的子弹交织四射,我也端起那汉阳造,一枪一枪地把自己的怒火打出去。
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又有许许多多的人补上,弹片四溅,我也浑身是伤,但我没有时间休息,因为我的敌人不会停下。
第二天,东侧部分据点失守。
第三天,我们开始和敌人争夺山头,每一尺山地就得躺几个人,子弹、手榴弹、砍刀,能用上的都用上了,每前进一步都是惨烈的搏杀。我也没想到能在这种环境中幸运地活了下来。
第四天,敌人似乎转移了火力,前往攻打白叶洋岭,这边的攻势稍有减缓,我终于可以停下来喘一口气了。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望向四周,都是不曾相识的人,他们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来到这里。
“也许,我们都会死在这儿。”我感慨道。
“但又或许,许多年后的中秋,又有谁会记起我们。”一旁的年轻的战士笑着回应道。
不相识,但同道,至少此时此刻,我们亲如兄弟。
第五天,白叶洋岭失守,听说山头修的东西全被炸了个稀巴烂,部队撤到了中复村。接下来,不出意料,要面对敌人最强火力的应该就是我们了。
第六天,即使已经疲惫不堪,但我们依旧死守着松毛岭,在指挥部下命令之前,我们绝对不能失守。
第七天,敌人集结了强大的力量前来攻打松毛岭,飞机大炮轰个不停,敌人也如蝗虫般蜂拥而上。在一波又一波的进攻下,我们打完了所有的子弹,拿起石头和刀子与敌人拼杀在一起,最终寡不敌众,只能撤退。而我倒在那血泊之中,早已无法动弹……
身旁还有几个熟悉的面容,我却无法去救他们,最终,我放弃了挣扎,也不知道爹娘和乡亲们怎么样了……
眼前的一切渐渐变得模糊,好像看见了爹娘,他们似乎在说些什么……
“快回来吧!”
……
我猛然惊醒,发现自己手中并没有刀和枪,只有病号的牌子,身边是老爸老妈,一脸似乎在祈祷着什么的样子,床头边上,正是那本《中秋1934》,写的是那红军长征前的最后一战。
“阿仔啊,怎么睡了这么久啊?”老妈发现我醒了。
“我这是怎么了?”
“同学说你看着看着书就睡着了,叫都叫不醒,睡了一个多星期了……”
虽然我醒了,但我看不到他们脸上的喜悦,这是为什么呢?
环顾四周,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我还是问出了那句话:“我还有多久?”
爸妈默不作声,就跟梦里的一样。
无事可做,我又翻开了那本书,书上记载的松毛岭战役有着更多的细节,而我的梦境仅仅是在那基础上的联想。想来也是好久没有如此沉浸于一本书中了。
真佩服以前那些人,如此艰苦的条件都不会放弃希望。
“爸、妈,把我能捐的都捐了吧,我没办法了,其他人总还是需要的。”
“为什么?至少最后……”老妈已经不忍心说下去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似乎那个梦里的信念早已深植我心。
“呵呵,或许这个世界并不需要我这样苟且地活着。”
回到现实的我才发现,原来我已无法再拥有那个梦里的理想。
但或许别人有呢?或许我最后救下来的人他们有呢?如此想来,我便不再惋惜。
真羡慕以前那些人,有着最伟大的理想,甚至为之不惜踏向死亡。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那些理想,那些鲜血,犹如星火,贯穿了时间……
也不知道那些无名的战士,是否有被镌刻在谁的书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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