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幼少期篇 大精靈》
第三話《幼少期篇 大精靈》
「我想介紹老太……一個人給你認識,你和小白雪一起來森林吧!」
一如往常閒暇的午後時光。在露蒂這句邀請下,我們來到位於伊斯坦諾倫東北方的森林──諾倫大森林。從伊斯坦諾倫到諾倫大森林路途遙遠,一般來說,不是兩名小孩能夠獨力往返的場所。但對於會用精靈術的我來說,這個距離還算容易。因為只要借助小翠的力量,想要飛天也不是問題。
我們沿著獸徑前進。這座森林有很多大樹。有些地方陽光甚至照不到底,明明白日高掛空中,林中依然一片昏暗,顯得有點陰森。映入眼簾的景色怎麼走都沒變化,稍有鬆懈就可能迷路。只不過,這種擔憂和我扯不太上關係。因為我有小翠和小藍這兩個精靈在。精靈在森林中的力量很強。他們不帶半點遲疑引導著我們。現在也輕快地飛在前方為我們帶路。白雪並不知道這件事。可能這就是原因所在吧。不同於悠然漫步的我,她一直四處張望警戒。
「主人,不帶護衛就來這種地方未免太危險……」
「護衛的話有妳在,安啦安啦!」
大概是已經適應這個國家的語言了,白雪說話越來越少結巴。對於她的顧慮,我精神奕奕地回答。
「主人,聽說這座森林有魔物棲息。即便是露蒂小姐的邀約,我認為還是回頭為上……」
白雪一臉不安地勸我折返。也許是錯覺,她與我的距離比平時更近。純白的狐耳微微下垂。
「魔物啊。其實我來過這座森林幾次,但是一次都沒見到喔。」
「是這樣嗎?」
白雪回問,我點點頭。
諾倫大森林有魔物棲息。在東邊境伯領地生活的人都知道這常識。聽說魔物的肉會在市面上流通,所以應該確有其事。但不知為何,我一次都沒見過。
「魔物應該是真的存在吧?」
「是的,我以前看過。」
「咦?是喔?」
白雪的回應勾起我的興趣。這麼一想,我雖然聽過魔物的存在,卻對牠們的全貌沒什麼瞭解。牠們擁有與我們相同的金眼,有時會對人造成損害,是形同害獸的存在。我只知道這些。
「所以,牠們是什麼樣的存在?」
問這話時我沒多想,不料白雪卻垂下眼眸,表情有些鬱悶。
這時我才驚覺不妙。「看見魔物」的狀況意味著可能會刺激到她心理創傷的內容,我都忘了這回事。
「那個,妳不想說的話不用勉──」
「沒關係。」
我開口想解釋,但白雪打斷我的話,然後莞爾一笑。自從上次那件事讓我們一口氣拉近距離後,她就不時會對我露出這種笑容。她將我的顧慮置於一旁,娓娓道來。
魔物,那是擁有金色眼瞳、貌似野獸的存在。餓狼、毒蛇、飛鳥、巨龍。據說存在樣貌各異的魔物。
白雪目擊魔物是她淪為奴隸以前的事。
是她對人類的厭惡演變為憎恨的過程。
「被人類抓住的我當時在森林裡移動,沒記錯是這樣。」
親人遭到殺害,和幾名傭人一同被捉的白雪在犯罪集團的帶領下在森林移動。她就是在這途中看見魔物的。
體型遠遠超越人類的幾隻巨狼將犯罪集團和白雪他們團團包圍。
「巨狼的魔物全都擁有金色的眼睛。」
白雪這麼說著往我看來。不常與人四目相對的我有點畏縮。白雪看到我的金眼有點納悶地歪頭。但沒多久就接著說下去。
「魔物對我們展開襲擊。抓住我們的人類也沒有倖免。」
即使到了現在,白雪仍能清楚想起當時的恐懼。因為被囚禁的她連逃跑都辦不到。
魔物很強。牠們具備瞬間撕裂武裝人員的力量。儘管如此,犯罪集團也沒失去冷靜。
他們的動作熟練像是被魔物襲擊是家常便飯。魔物襲擊人類是有理由的。犯罪集團知道這點。沒錯。這群狼只是肚子餓了。
所以,他們把獸人當作誘餌──
「沒關係,不用說了,白雪。」
「嗚!可是──」
白雪沒有發覺自己在發抖,於是我用手指按住她的嘴。驚訝得抬起頭的她,臉上表情明顯很僵硬。用不著聽完也知道。那些人類肯定是把白雪以外的獸人當作逃跑的誘餌。那種勾當根本不是人幹得出來的。
「謝謝妳告訴我這些,白雪。」
「……您客氣了。」
這不是白雪第一次述說自己的境遇。但是每次聽她提起這些,總會有股難以言喻的情感佔據我的心頭。悲傷、憤怒、無奈、無從排解的焦躁,這一切情緒混雜在一起。
看我繼續前進,白雪跟在我身後。現場瀰漫著一股尷尬氣氛。大概是感覺氣氛有異,領頭的小藍飛到我和白雪身邊。白雪的獸耳抽動幾下,視線往小藍的方向瞥去。之後她納悶地在我和小藍之間看來看去。
「在那邊的是小藍喔。」
「原來是小藍大人,我知道了。」
白雪點頭表示理解,解除警戒。
我跟白雪說過小翠和小藍的事。儘管看不到,她還是能感應到他們。只要小翠和小藍靠近,她就會像剛才那樣戒備,每次我都會告訴她小翠和小藍在哪。
「因為無法看見,所以總會讓我有種奇特的感覺。但我明明就能明確感受到您在附近。」
白雪詫異地望著小藍的方向說。我倒覺得她光是能感知到存在就很難能可貴了。
之後又是一段沉默。話雖如此,氣氛比剛才緩和了些。
我鬆了一口氣繼續往前走,偶爾和白雪閒聊幾句。
沒有光線照耀的樹下,植物難以生長。走起來也相對輕鬆。我們踩著樹葉前行。土壤氣味濃郁,其中還能聞到淡淡的潮濕味。
飛在前方的小翠心情似乎很好。不知何時追著小翠輕快飛去的小藍看起來也很開心。
精靈們好像都很喜歡這座森林。越往深處走,看見的光球數量越多。每次來這森林,小翠和小藍心情都會很好。
當我有股快要抵達目的地的預感時──
白雪忽然抽動鼻子嗅聞,然後說出這麼一句話。
「跟這座森林好像。」
我無從捉摸這話的真意。但白雪只是轉頭察看周圍。
這話是什麼意思?──準備這麼問時,我發覺有光掠過視野一角。
地點在我們正下方。漆黑光輝瞬間迸發,擴散開來。形成的文字排列有點眼熟。不是魔術。這是──精靈術!
當我注意到這點的瞬間,視野染成一片漆黑。
經過不到一秒的剎那,視野恢復明晰。
我立刻確認自己的身體。試著活動手腳,沒有任何異常。試著左顧右盼,四周依然被大樹圍繞。唯一的差別是,處處皆是的光球完全不見蹤影。僅剩小翠和小藍在場。此情此景分外詭異。
「出了什麼事?」
我這麼自問,怨恨自己的粗心。我的雙眼擁有看穿魔術和精靈相關事物的力量。只要謹慎觀察,應該也能看穿剛才的精靈術式。
話雖如此,現在後悔也無濟於事。
我回頭看向身後,白雪也在確認周遭狀況。看來她也平安無事。
「白雪,妳沒事吧?」
「主人,您有沒有──」
話才說到一半,白雪迅速板起臉,拉著我的手一躍而起。
我沒料到她會突然這麼做,險些摔跤。
「白雪,妳做什麼──」
邊說邊回頭的我頓時愣住。擺出架勢護在我身前的白雪注視著某處。
在她關注的方向──有大量的金眼。
不計其數的金色眼瞳,就在我們的視線前方。
每隻眼睛都在凝視我們。寒毛直豎的感覺流竄全身。背後冷汗直流。
金眼開始緩慢移動,一點一點地朝我們接近。其形貌融入大樹的陰影,難以辨識。不對。不是金眼融入陰影,是影子黑得不自然。
然後我發現,整座森林異常陰暗。我的眼睛在夜晚也能清楚辨識物體。這裡的黑暗我卻看不透。我深深呼氣排解緊張,同時呼喚搭檔。
「小翠、小藍。」
但是,小翠和小藍沒有回應我的呼喚。
「喂!小翠!小藍!」
再次呼喚也沒回應。更怪異的是,他們開始往金色眼瞳的方向靠近。
心中僅存的餘裕逐漸崩壞。魔力沒有顏色的我無法獨力發動精靈術。精靈的協助不可或缺。
金眼擁有者的真面目估計是魔物。而且數量眾多。明明現在情況危急,他們卻沒動作,讓我氣得用力大喊。
「小翠!!小藍!!」
終於聽到呼喊的小藍默默飛來,困惑似地灑落光粉。視線前方的大量金眼仍在搖擺晃蕩,朝著我們緩緩接近。但是不管過多久,它們都沒有展開攻擊的跡象。這顯然不正常。我聚精會神仔細觀察。
在這瞬間,眼前的白雪忽然從視野中消失。
不對。正確來說,她是原地跳高。往上一看,我的雙眼捕捉到白雪跳向大樹的身影。接著她猛蹬大樹,借助重力發動突擊。
朝著我飛來。
「白雪!?」
白雪的銀色眼珠注視的目標無疑是我。
彼此相距不遠。不知何時握在她手裡的匕首以我為目標高舉過頭。
「給我離主人遠一點!」
我以一線之隔避開隨著這句話揮下的匕首。白雪看我彎腰往左倒,以行雲流水的動作展開追擊。透過眼角餘光發現徵兆的我,以自身的左手為基點跳開。她的橫踢掃過我原本的位置。
預期之外的發展使腦袋一片混亂,儘管如此,白雪沒有給我片刻空檔。她立刻重整姿勢,以驚人的力氣蹬地,帶著爆炸性的速度朝我進逼。
這下不妙。
和起初認識時不同,經過成長的白雪展現的近身戰鬥技術非比尋常。在這一年,她的實力提升到更高的境界。值得一提的是她身為獸人的卓越能力。力量的強度、爆發力、動態視力,這些全都遠遠凌駕在一般人類之上。更別說我只是一個九歲兒童,沒有任何一項體能贏得過她。如今她卻使出全力發動攻勢。情況明顯非常危急。不開玩笑,真的可能會死。
「等等!白雪!」
對於我的呼喊,白雪毫無反應。
我改喊「小翠、小藍!」,往側邊翻倒。
直線跳躍的白雪穿過我身旁,眨眼間就抵達後方的大樹。她運用蹬牆的訣竅再次撲向我。
其間我看到她蹬腳的衝擊讓大樹出現裂痕,不禁僵住臉。
進逼的白雪眼神清醒。她的吶喊也體現了這點。
「主人,請您退後!」
這句告知的對象是我以外的某人。不對。白雪應該是真的在叫我退後。只是我在她眼中的樣子不是我而已。
匕首再次逼近。體能較差的我無法一直躲開她的猛攻。她的連續攻擊非常快速。我還來不及站穩,追擊就緊接而來。她的拳頭逼近到躲開第二下匕首的我眼前。她是用全力出拳的。要是被打到,臉肯定會凹下去。絕對不能接招。我用力吸氣。
【風精的跳躍(Spritus ventus effer)】
具備力量的語言羅列脫口而出。詠唱的話語化作超常力量,在這世界顯現。綠光綻放的同時──我的身體迅速往後飛。
白雪的拳頭揮了個空。大氣遭到擠壓,形成強風吹向我的臉。面對用拳打出氣流的衝擊,我感覺心臟漏了一拍,隨後噗通狂跳。要是挨了剛才那一擊,搞不好真的會死。
我瞥了一下旁邊,有小翠的身影。終於發覺異常的他在我即將挨揍的前一刻趕到身邊。真是千鈞一髮。
靠精靈術拉開距離的我謹慎觀察著白雪的樣子沉思。
好啦,這是怎麼回事?
沒意外的話,她應該是中了幻覺,又或者是精神干涉。在暗魔術和精靈術中,存在著那類效果的術法。所以我得設法讓她恢復正常才行。
可是,要怎麼做?
可以有效應對幻覺和精神干涉的方法是以同類型的術法碰撞。也就是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對付精神干涉就要用精神干涉。
以這次情況來說,最好的對策是用光魔術或精靈術平定心神。
問題是有誰會用光魔術?想當然,魔力沒有顏色的我用不了。借助光精靈的力量固然是個辦法,但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帶沒有半個光精靈,連其他屬性的精靈都沒有。這意味著無法使用光精靈術。
既然如此,其餘能用的方法只剩──暴力破解。
弄痛白雪非我所願,但也沒辦法。
這時我靈光一閃,環視四周。追根究柢,在我們來這裡的時候出現的那些金眼又是怎麼一回事?
我很快就發現它們。正確來說不是發現。那些金眼正從四面八方看著我們。噁心至極的景象讓我渾身發抖。然而,在我視線前方的白雪卻不以為意。彷彿在表示她的眼裡只有我。
在她壓低姿勢的同時,我看到了。在黃金眼瞳的深處,有漆黑術式在搖曳。
「原來如此。」
看見視野中的白雪奮力一跳,我展開行動突破現況。
【風精的跳躍(Spritus ventus effer)】
詠唱後,我的身體急速升空。隨著飛高,蔚藍的天空逐漸發黑。仔細一看,我發現一件事。這漆黑的景象全是由黑色紋樣排列而成。這是──精靈術的語言。低頭往底下的森林看去。不計其數的黃金眼瞳在大樹林中熠熠生輝。每隻眼睛都散發著漆黑光輝。這讓我得以確信。那根本不是什麼魔物。
「是精靈術。」
黑色的精靈術。換言之,就是暗精靈術。
蹬著大樹連續移動的白雪高高跳起。緊接著,白光以魔術的形式顯現。
她就這麼踩著出現在腳下的純白光牆,進一步加速。
意想不到的立體機動性。獸人族的身體能力也太恐怖。但是,她和我的距離很遠。而且她縱身跳到了空中。這是好機會。
「小藍、小翠。」
綠色和藍色的光球來到我的周圍。我調整呼吸,開口詠唱。
【──Inquam. Fontem aquae magnum afferens ad proprium nostrum】
藍色幾何圖陣圍繞我顯現。小藍的魔力流經我的身體,增幅圖樣的光。
【aquam. aquam. O aqua de radice】
光芒逐漸增強。潔白的寒氣以侵蝕世界般的勁勢擴散。
【Est mundus frigidus, qui concrescit】
需要的是將底下的金眼盡數消除的極限力量。最好是能創造暗精靈術無法干涉的狀況。
【Sile huic mundo torpore blizzard velut inferni】
詠唱的最終階段。水的魔力膨脹至極限。依據法則將雜亂的秩序收束。
【冰精的大吐息(Spiritus aquae flatu gelido)】
最終的話語脫口,魔力自此具備意義。蒼白魔力得到釋放的同時,藍色紋樣轉眼間呈同心圓狀擴張,宛如要覆蓋這座森林的一切。下方騰空的白雪看見我的樣貌,兩眼發直。
此後──世界染為純白。
◇ ◇ ◇
一瞬間。
彷彿蒙了層霧的意識猶如被潑冷水般恢復明晰。
兩眼凝視的魔物,樣貌轉眼間變化為親愛的主人。
沒有看錯。是現實。
呆滯沒多久,意識漸漸追上現實。
──自己在做什麼?
背脊發涼。腦袋拒絕思考。即便如此,白雪仍自我責問──自己的手腳、武器,這一切剛才對準的地方是哪?
「我、我……」
聲音顫抖,無法順利說出口。身體像在拒絕大腦的反應,沒有動作。
同一時間,感受到的風勢停止。
在視線前方,主人的身影越來越小。
刺骨寒風從背後撲來。呼出的氣息化作白煙。
主人的身影從視野中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染為純白的巨大樹林。大地被雪埋沒,放眼淨是恍若冬季的景色。林中沒有金眼。迎面吹來的風逐漸增強。感覺得到自己的速度在加快。
白雪閉起雙眼。為了償還自身犯下的罪過。
折磨她的罪惡感排斥對生命的執著。
就這樣,白雪不停墜落、墜落、墜落。
墜落。
…………
……
預期的衝擊沒有到來。
強風在不知不覺間停止。彷彿在違抗重力般,身體墜落的速度趨緩。
不久後,被某人輕輕抱住。這股味道,這種感覺。嗯,錯不了。
「白雪,妳沒事吧?」
熟悉的嗓音搔弄聽覺。白雪提心吊膽地睜開眼。
她的主人就在面前。
與此同時,她感覺臉在發青。伴隨著顫抖的聲音,視野變得模糊。
「非、非常抱──」
「這不是妳的錯喔。」
主人若無其事地這麼說。
聽見他以平淡的語氣道出這句話,令白雪不禁感覺真是如此。
原先執意繼續的賠罪被他制止。
而後他接著說,臉色帶著異常的怒意。
「有錯的是──施展這個精靈術的人。」
噫!白雪倒抽一口氣。
這聲慘叫應該沒被聽見吧?
比起贖罪的意識,主人散發的氛圍更顯恐怖。
【──Inquam. Originem magni venti reducens ad nos】
陌生的語言。不過白雪猜想得到。這是主人先前說要使用、名為精靈術的力量。
宛如在對森羅萬象述說,主人以歌頌般的方式組織言語。
【Ventus, ventus. ventus ab radice】
【Vehemens ventus mundum inundans omnia destruit】
【Fieri typhon et manifesta】
每當言語出口,壓力便會加重。營造的緊張感難以言喻。白雪連呼吸都忘記,一味注視著自家主人。接著──
【──fpiritum ventorum. suscitabo procellae!】
這一瞬間,以白雪等人為中心,出現巨大的氣流渦漩。
狂風將大樹連根拔起,轉眼間擴大規模。純白一片的世界逐漸瓦解。
足以用暴虐形容的風暴將林木、土地、白雪吹飛,席捲而上。但是,白雪卻連些許微風都感受不到。彷彿在俯瞰其他世界似的,沒有半點切實感。茫然望著那片景象時,白雪聽到清脆的聲響。
──鏗鋃。
如字面上的意義所示,世界崩潰了。
◇ ◇ ◇
睜開眼,映入我的視野的是一片綠。眼前有棵格外高聳的大樹,還有碧藍澄澈的大池塘。大量藍、綠、白色的光球交錯紛飛。不太常見的黑色光球也混雜在其中。
我所凍結、破壞的森林不見蹤影。平穩的風景在眼前展開,好似在說先前的情景全是夢境。
往下看去,被我抱在懷裡的白雪在發抖。她的雙眼泛著水光。
「不用擔心,白雪。」
這麼安慰完,我調整了下呼吸。
總之,我要先找造成這個狀況的人抱怨幾句,否則嚥不下這口氣。到底是誰幹的?
正常來想,可能是指定地點的露蒂搞的鬼。畢竟她喜歡搗蛋。
但是,我不認為露蒂會惡作劇到這地步。
思緒不停打轉,不久後我發覺無須再想。
因為眼前──有道黑色人影。
猶如會將一切吸入的漆黑髮絲。擁有這般及腰秀髮的女性以冰冷無情的笑容看著我們。她手裡拿著一把黑傘。身穿令人聯想到深淵的洋裝。身上裝飾全是黑色、黑色、黑色。
之後我往她的容貌看去,登時陷入全身寒毛直豎的錯覺。
美得起雞皮疙瘩大概就是在形容這種人吧。她的五官無比細緻。過分端正的造型美比起感嘆,更讓人毛骨悚然。明明如此美麗,卻感受不到生物該有的氣息。此外,有項特徵將她這等異質美貌昇華到更高的境界。
那就是──她的眼睛。黃金色的雙眸反射著比方才看到的眼睛更怪異的光輝。這項特徵在這世界意味著異類。
我退後一步。
眼看非比尋常的人物登場,警戒在我心中激起陣陣波瀾。
她是何時出現的?想不透。
她的存在太過自然,徹底融入這座森林的環境。明明大腦將眼前這號人物認知為人,我的五感卻無法感應到她身為生物的徵象。
不可思議的感覺。意識和五感分離。這讓我打從心底感到噁心。
漆黑女性面帶微笑朝我們邁步。
我輕輕將白雪放下,擺出架勢護在她的身前。
白雪的目光也同樣對著那名存在。如同在提防般挺立的獸耳晃動。看來她也能夠辨認眼前的女性。

「呵呵,不需要這麼警戒。」
有一瞬間,我分不清楚誰在說話。有種森林本身在向我攀談的異樣感。隔了一拍,我才理解到聲音出自眼前的女性。
不尋常。這名女性一定不尋常。她是在我破壞精靈術後出現的。應該可以合理思考她就是精靈術的始作俑者。
原先我還想著要發牢騷。但這股氣魄卻被對方登場的詭異氛圍壓制,徹底萎縮。
忽然間,眼前的女性變得模糊。
「話說回來,你這人類真特別呢。」
「!」
左手邊傳來莫名接近的聲音。我反射性揮出左手,什麼都沒捉到。
眼前的女性輕聲嘻笑。
這讓我更確信她很危險。當現場的緊張感飆升到極限時──
「啊,阿葛~~小白雪~~」
某處傳來樂天的聲音。
「…………」
「啊哈哈~~抱歉抱歉。我來得有點晚。」
隨著聲音從天而降的少女──露蒂笑著來到我和白雪面前。
她那天真無邪的樣子讓我頓時傻眼。白雪似乎也差不多,她輪流看著我和露蒂,困惑似地搖了尾巴。
可能是從我們有點不悅的反應察覺氣氛,露蒂歪頭疑惑。她順著我們的目光看去,這次「啊哈哈」笑著露出尷尬的表情。
漆黑女性仍在靜靜微笑,笑容中透著幾分無奈。儘管氛圍異於常人,不過我從這時的她身上終於看到情感的色彩。露蒂重新面對我和白雪,用手指示漆黑女性。
「今天請你們來,就是要介紹這個人給你們認識。」
她這麼說著,難為情地笑了笑。
「她是小夜闇。」
「嗯呵呵,請多指教。」
說完這句,漆黑女性──夜闇以流麗的動作屈膝行禮。舉止儼然就是貴族千金。遺憾的是,行禮的地點不是宴會會場,而是鬱鬱蔥蔥的森林。不合時宜的異樣感不亞於優雅的儀態,令人印象深刻。
不是很能理解,這人是露蒂的朋友……?
我與滿臉困惑的白雪面面相覷,決定先打聲招呼再說。
「……我是葛雷拉德‧諾贊第。」
「……我是主人的隨從,名叫白雪。」
我們輪流自我介紹,但沒放鬆警戒心。畢竟不久前才發生那種事。不可能這麼輕易就對差點害我們自相殘殺的存在敞開心胸。
大概是覺得我們的樣子不對勁,露蒂以狐疑的眼神看著夜闇。
「欸,小夜闇。妳做了什麼?」
「沒什麼,只有做一~~點點惡作劇而已哦。」
夜闇這麼說著,用手擦著眼角裝可憐。
「畢竟露蒂很少會對人類這麼上心,我才會小小試探他們。」
「……所以呢?妳做了什麼?」
「只是稍微讓他們看了點幻覺而已啊?……還有干涉了下精神。」
我沒漏聽最後低聲補充的那句話。那個狀況果然是夜闇搞的鬼。聽完解釋,露蒂板著臉逼近夜闇追問。
「妳對他們兩個施加幻覺!?要是害阿葛他們受傷,妳要怎麼負責!?」
「我是打算在受傷前解除哦。不過不過,我沒想到幻覺對那男孩沒用,一時好奇才會觀望到最後。」
我也是情非得已──夜闇毫無悔改的意思。那副樣子讓我有點不爽,忍不住插了嘴。
「我是真的差點沒命喔?」
「哎呀哎呀。嗯呵呵,那個獸人女孩的拳頭的確不容小覷。不過,你的臨場反應很優秀哦。在那種狀況下竟然能精確使用精靈術。更別說你才出生沒多久,很不得了呢。」
對於冷不防插入對話的我,夜闇不知為何以有點愉悅的語氣回答。她的臉上依然掛著微笑,兩眼盯著我仔細端詳。
「哼~~?雖然我不怎麼在乎,但是硬要說的話,你跟我們比較像呢。」
「……?」
不明所以的評價。但我還來不及詢問,她就轉頭面向露蒂。
「話說回來,露蒂。妳是在哪發現這孩子的?」
「……湊巧的啦。之前跟著精靈走就遇到了。」
「哼~~?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咦?我想想,嗯~~最近吧?」
她們倆一來一往地聊著天。氣氛感覺有些歡樂。既然夜闇是露蒂的朋友,那就不太可能現在危害我們……希望如此。
想到這,我放鬆一直緊繃的神經。心理壓力的殘渣化作疲勞,表現在身體上。感覺有點疲倦。
白雪似乎也很累的樣子,獸耳無力地垂下。平時蓬鬆的尾巴看起來也沒那麼亮麗。
眼前的兩人依然聊得很熱烈,都不知道我們心有多累。
「所以呢?露蒂,妳怎麼這麼久都沒聯絡?」
「咦?喔,這個嘛,我也有很多事要忙啦。」
「以前妳每隔五十年就會聯絡。這次怎麼等都等不到妳讓我很擔心哦?」
「……結果妳就派那麼多暗精靈過來嗎!?我還以為真的出了什麼事,嚇了很大一跳哦!」
…………她們好像在聊什麼規模很大的話題,還是當作沒聽見好了。對女性來說,年齡話題是禁忌。
看她們的樣子感覺就要聊很久。我往白雪看去,發現她用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看著我。
白雪似乎對攻擊我的事感到很自責。我安慰她。有錯的是夜闇那傢伙。白雪壓根沒有錯。
在我這麼安撫白雪一段時間後,小藍忽然朝夜闇飛去。夜闇對此起反應。
「哎呀?你不是藍的孩子嗎?」
被這麼問的小藍害羞似地點頭。看來夜闇和小藍彼此認識。這麼說來,小藍之前說過他是從諾倫大森林來的。
「你長大很多呢。差不多快到下個階段了……哦~~?你得到名字了?」
夜闇好像能聽懂小藍說的話。他們兩個對答如流。明明連我和露蒂都無法用言語明確表達精靈的意思。她到底是何方神聖?
「是哦,你叫做小藍。很不錯的名字。真是太好了呢。」
面對夜闇的稱讚,小藍開心似地點頭回應。小藍毫無顧忌的情感表現,一一包容的夜闇。不知為何,那情景讓我有種母親在和孩子對話的錯覺。
「夜闇小姐是什麼人?」
「對喔,我沒跟你說呢!」
不禁道出的疑問直接收到回應。聲音突然從背後傳來。但是在我心中湧現的不是驚訝,更多的是傻眼。
「完全沒被嚇到!」
忽然從背後探出頭的少女──露蒂訝異地發出感嘆。
這是露蒂常有的行動。為了嚇我,她總是會突然從背後出聲。不過,人是會習慣的。縱使一開始會嚇到,一整年來幾乎每天被嚇也讓我練出了膽子。
「露蒂?」
「好啦,我說就是了。」
放棄搗蛋的露蒂靠在我身上,老實回答問題。
「小夜闇啊──是大精靈。」
這個世界存在著無數精靈。
一般人對精靈沒有知覺,所以不知道這件事。
實際上,我家書庫就沒有一本書是關於精靈的。魔術家教也是,從來都沒提過精靈二字。在認識露蒂以前,「精靈」是我的世界沒有的字眼。
但是,現在的我切身明白確有其事。
大量的光球──精靈遍布這個世界。
在這些精靈中,大致分成四個種類。
第一種是『準精靈』。這是出生不久、沒有自我意識的精靈。遍布世界各地的光球有大半數都是這種準精靈。沒有意識,隨波逐流,順著其他精靈的意思在世界上遊蕩。
第二種是『精靈』。這是準精靈獲得自我意識後的姿態。繼準精靈之後,第二多的也是這種精靈。精靈數量繁多,每個精靈都擁有凌駕多數人類的魔力。雖然偶爾會有人類的魔力超越精靈,不過案例非常稀少。據我所知,頂多只有白雪、垃圾老爸,以及在降臨儀式上看見的兩色少女。
第三種則是『高階精靈』。這是精靈歷經成長、形貌變得更加龐大的存在。在我認識的存在中,「小翠」和「小藍」就符合這類。其他像是露蒂的朋友風精靈「艾兒」也屬於高階精靈。到這階段,精靈似乎能變化成球體以外的姿態……但我從沒看過小翠和小藍變成其他樣子。
最後是第四種──『大精靈』。立於所有精靈的頂點,統領精靈的存在。自古以來歷經長久歲月積累的魔力,就算匯集除了這顆行星的大精靈以外所有精靈的魔力仍遙不可及。對精靈來說,完全就是天一般的存在。這就是被稱作大精靈的存在。
被稱作大精靈的存在數量極少。聽說露蒂遇見的次數也屈指可數。連活那麼久的她都這樣了,可見有多稀奇。
我從露蒂口中學到的大精靈,是稱作災害也不為過的存在。
依她所說,諸如暴風雨、海嘯、地震、火災,在這世界發生的自然災害大多時候──都和精靈有關。精靈這種存在個個都是龐大的魔力聚合體。每當它們聚集、沉積、反彈,都會對現實世界造成巨大影響。由精靈引發、名喚精靈術的現象,根據規模來想,這個理論也未嘗沒有道理。
而且關於精靈引發的災害,聚集的魔力質量越大,越有可能形成強大的威力。更別說是精靈的極致──大精靈,到那階段,引發的災害規模無從估量。
所以我才覺得困惑。眼前這位微笑的漆黑女性和大精靈等同災害象徵的形象,在我的腦中兜不攏。
「夜闇小姐,妳是大精靈嗎?」
「嗯,對呀。我是被稱為暗之大精靈的存在。」
夜闇帶著淺笑回答。越是觀察,我越覺得她是人類。
當然,至今我都不曾見過大精靈。儘管想過是什麼存在,但沒辦法連容貌都預測。一直以來,我都茫然地以為是放大版的小翠和小藍。所以,完全沒有料到大精靈會是人模人樣。
夜闇就像讀了我的內心,為我說明。
「對我們而言,外表其實不太重要哦?」
說完這話,眼前的她變得模糊。之後腳邊出現一隻小黑貓。
在我啞口無言時,黑貓張開小嘴。
「我們的外表不過是其中一種面貌。但是呢……」
從牠口中傳出的是夜闇的聲音。
隨後黑貓的樣子變得模糊,再次恢復少女姿態的夜闇對我低語。
「我們是以自己想展現的姿態出現在你面前的。就像這樣。」
「自己想展現的姿態……」
「嗯,像我就是想展現這副面貌給你看才這麼做哦。」
夜闇微笑道。化為霧氣、改變樣貌的存在。沒有固定形體,能以自身想像的樣貌示人的存在。原來如此,她的確不是人。既然如此──
「……那災害呢?」
如果眼前這名女性是大精靈,豈不就有可能引發災害嗎?露蒂把大精靈稱作災害象徵,這個說法又是怎麼回事?對於我的提問,夜闇滿不在乎地回答。
「災害?……嗯呵呵,這個啊?我不太會引發災害哦?」
「……不太會?」
「呵呵呵呵呵,我就只有以前調皮了點~~現在不會做那種事哦?」
夜闇露出懷舊似的笑容。那句挾帶真實感的話聽得我嘴角抽搐。
以前發生了什麼事?有點想聽,可是又不太敢問。在我猶豫要不要開口時,有個吵鬧的聲音插入對話。
「畢竟小夜闇能夠穩定駕馭魔力嘛。無法駕馭的魔力才會產生災害哦。」
之前我沒解釋清楚呢──露蒂吐舌頭說。
無法駕馭魔力的精靈成為大精靈時才會產生災害。聽完這話,我終於釋懷。
說明不充分是露蒂常有的事。我小小嘆了口氣。
夜闇是大精靈。這點大概毋庸質疑。既然這樣,乾脆把最後的疑慮也問一問吧。
「一般人看不見精靈,我是這麼想的。可是,為什麼白雪看得見夜闇小姐?」
我回頭看向白雪,她微微點頭。她能感應精靈──而且是高階精靈──的存在,但是無法看見實際的形體。這樣的話,為什麼她能看見夜闇這個大精靈?對於這個問題,夜闇的答案──非常簡短。
「因為我是大精靈。」
她的回答十分傲慢。
我不知道該如何反應,不禁愣愣地回了一聲「喔」。
「剛才也說了吧?我會以我想展現的姿態現身。」
說著說著,夜闇用手抵著嘴角補了句「我想想」。
「或許你那兩個朋友無法被人看見。但是──我可不一樣!」
夜闇把手裡撐著的黑傘高舉過頭。黑傘先是輕輕飄浮,隨後急速升空,化成漆黑粒子散開。粒子蓋住上空,將藍天、陽光、一切的景色吞噬殆盡。
就這樣,眼裡的一切事物陷入黑暗。不過,這令人發狂的漆黑世界只有維持片刻。
黑暗在轉眼間消失。世界重拾光明。劇烈的光線變化導致視野發白。
當我注意到的時候,夜闇已經撐著黑傘在眼前微笑。
「所謂大精靈就是這麼一回事哦。」
「……」
任何的話語都比不上這令人信服。親自體會到她解放的部分力量,讓我深深明白。連小翠和小藍都相形見絀的漆黑幽暗就潛藏在夜闇體內。她就是這樣一名存在。夜闇帶著始終如一的微笑瞥了白雪一眼,接著轉過來面對我。映照在她眼裡的情感,我無從推敲。
「那女孩也挺有意思的。不過~~因為你的情況太稀有,才會導致她的鋒芒被蓋過呢。」
夜闇這麼說著,猛然把臉湊近我的臉。看著美麗的臉龐近在眼前,我不禁感到退縮。
「葛雷拉德。你叫葛雷拉德‧諾贊第對吧?另一個是白雪。呵呵呵,我記住囉。」
在耳邊低語完後,她將嘴唇貼近我的臉頰。濕潤的觸感觸碰左側臉頰。
「我有心情的時候會去幫你們的,呵呵呵。」
面露妖豔微笑的夜闇對著呆愣的我說「下次有空再來吧」,隨後便消失無蹤。啊──!一旁傳來露蒂的叫喊。
我愣住的時間應該也就幾個剎那。之後我就立刻回神環視四周,但是看到的只有露蒂和白雪。
與超乎常理的存在──大精靈的第一次邂逅,就這麼迎來了難以言喻的尾聲。
◇ ◇ ◇
與大精靈──夜闇邂逅後,一年過去。
儘管經歷了結識精靈的老大這種重大事件,我的日常卻沒發生多少變化。非要說的話,就是偶爾會去諾倫大森林和夜闇聊天而已。明明她是貴為大精靈的強大存在,卻因為這位鄰居太過親切,讓我沒有實感。肯定是因為感覺麻木了吧。
被稱作傳說中的存在阿爾夫,被人類遺忘已久的夢幻存在大精靈。對於接連邂逅兩者的我來說,什麼傳說、稀有、夢幻的措辭聽起來就是誇大表現。這也說明了她們的存在是如此地融入我的生活。
我在房間看著戶外。隱約可以聽見城鎮午間的喧鬧。靠在窗邊眺望市街是我的日常。街上活力四射的氣氛讓我有點羨慕。因為這十年來,我都過著幾乎與這近在眼前的喧囂無緣的生活。
話雖如此,我也沒有勇氣光明正大走上街。就連綁架白雪的歹徒明顯都會害怕我的眼睛。理應已經習慣的侍女有時也會對我尖叫。要是我出現在這座市鎮的居民面前,怕不是會引發大恐慌。
「小翠、小藍。」
兩個精靈對我的聲音起反應。每當有點陷入感傷時,我總是會忍不住呼喚她們。
她們在這一年又成長了。魔力的品質、容量、密度、壓力,全都提升一個層次。魔力比她們兩個高的存在,在這一帶可能只剩大精靈了吧。另外,她們的變化不只這些。湊近我的她們讓平時的光球模糊化,之後變成約一尺高的小人。
『我們會以自己想展現的姿態現形哦。』
我想到夜闇之前說的話。高階精靈能夠變換姿態。露蒂說小翠和小藍也是高階精靈的一員。即使她們會用這種能力也不足為奇。可是,為什麼她們以前都沒用過?原因我不清楚。雖然試著問過夜闇,但她的回答卻是「少女心」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順帶一提,之前我以為小翠和小藍沒有性別,但根據夜闇的說法,她們比較偏女性。事實也是如此,變成人形的小翠和小藍具有女性的容貌。因為五官造型不夠細膩,單看臉部很難區分兩人。但是,她們的風采各有特徵。
透過綠光化形的小翠,用活潑形容大概最符合她的形象。綠光構成的頭髮綁在後方──也就是所謂的馬尾。身上穿著模仿無袖背心和短裙的翡翠色服飾。
另一方面,小藍則是穿著藍光構築的禮服。藍色長髮漂亮整齊,給人冰清玉潔的印象。有些地方感覺很像夜闇,是因為她很仰慕夜闇嗎?
我邊想著這個問題邊對她們伸手。小小的手觸摸我的手,溫暖的光流入體內。透明無色的魔力散發藍綠色的光芒,讓我有種精神逐漸安定的感覺。

忽然間,小翠和小藍像是察覺到什麼,離開我的身邊。她們飛往房門的方向。看著這個景象,我自言自語「已經到這時間了啊」。然後──
──叩叩叩。
預期中的敲門聲響起,隨後傳來的是熟悉的少女的聲音。
「主人,科涅莉亞大人和菲莉西亞小姐來了。」
那是告知母親和妹妹來訪的聲音。也是她們開始經常在本家過夜後,急遽減少的日常。
我抑制著興奮的心情打開房門。門後站著白雪。或許是這年紀的女生都這樣,白雪發育快速。她的身高已經超過現在的我。看見我的身影,白雪深深鞠躬。
今天有個有點特別的約定。那是這十年間幾乎與我無緣的活動。簡單來說──就是慶生。今天要慶祝我滿十歲。
十歲,這年齡在盧弗雷姆王國是一個人生階段。
孩子年滿十歲就會以大人的標準看待。因為正式成年的年齡是十五歲,這個階段還只是準大人,即便如此,仍會要求孩子對自身的大多數行為負責。這就是十歲在這國家的意義。
這樣不會太早嗎?這我也不是沒想過。不過,那是我前世的常識。在這世界,一旦超過十歲,所作所為就不會再被當作兒戲。相當嚴苛。
我跟著白雪的帶領走,發現科涅莉亞和菲莉西亞已經在那等候。她們身旁有沒見過的侍女和士兵。多半是本家的人吧。他們個個都以嫌棄的眼神看著我和白雪。連這棟宅邸本該習慣的侍女都對我不屑一顧。在素未謀面的本家傭人眼中,我肯定會顯得更噁心吧。
母親一看見我便露出往常的微笑。她的外表依然年輕得不像生過小孩。明明她在大約兩年前還生了第三胎──我的弟弟。
菲莉西亞認出我的身影,頓時笑逐顏開。不過,她沒像小時候那樣撲過來抱我。沒多久,她像是驚覺似地轉頭看母親,學她微笑。
妹妹也到了七歲左右的年紀。女生通常都比男生早熟,她可能是有什麼包袱吧。菲莉西亞有點見外的態度令我寂寞,看見她在成長卻又令我高興。我細細品味著兩種相反的情感,沉浸在「這就是父親會有的心情嗎?」的哀愁感慨中。
「許久不見,媽媽。菲莉西亞也是,好久不見。」
「很久沒見了呢,葛雷。」
「好久不見!哥哥!」
她們一如往常的樣子令我開心。雖然我有很多血脈相連的親戚,但是真正能夠稱作家人的只有她們。
白雪也對她們問好。她們很包容白雪,自然地回應問候。
「菲莉西亞今天也好可愛啊。」
「耶嘿嘿。」
對於我的稱讚,菲莉西亞明顯害羞起來。她穿著可愛的外出服飾,看起來精心打扮了一番。
原本我想伸手摸摸她的頭,後來又打消念頭。因為我覺得女生好不容易梳妝打扮,亂摸她的頭或許有點不妥。人家的頭髮說不定有特別打理過。於是我改用嘴唇輕碰她的臉頰。菲莉西亞也親了我的臉頰一口回禮。結束兄妹之間的互動後,我抬頭看母親。
「妳們今天是兩個人來啊。」
「對呀。我把小迪交給梅希雅照顧。他在本家看家哦。」
小迪是我的親弟弟。全名迪托哈特‧諾贊第。是個目前才兩歲左右的男孩。
「原本梅希雅也要來,只是情況不允許呢。畢竟本家沒有什麼能託付的人。」
「這樣啊……那也沒辦法。」
我有點感到氣餒。畢竟有年幼的弟弟就是會想疼嘛。可以的話,我也想見弟弟一面。
因為與家人見面的機會一年比一年少,更是讓我加深這個想法。
「哥哥!哥哥!來和菲莉西亞聊天吧!」
或許是看我顧著和母親說話,覺得自己被排擠,菲莉西亞拉了拉我的手。
我回應妹妹惹人憐愛的要求,和她們邊聊邊往慶生會場走。
地點是我平時吃飯的空間。因為姑且是喜事,室內稍微經過裝飾。我不覺得平時迴避我的侍女會做這種事,八成是科涅莉亞的命令吧。
室內有幾名這棟宅邸的侍女。看我們進門,她們整齊劃一地鞠躬。
母親對來自本家的傭人吩咐幾句,他們行了一禮便退出房間。
之後,科涅莉亞領著我和菲莉西亞走到桌邊。
我坐主賓的位置。在這世界出生以來,我還是第一次有這經驗。母親叫來宅邸的侍女吩咐幾句後,對著我莞爾一笑。
「好啦,開始吧。」
我的十歲生日──十年禮開始了。
料理隨著母親的號令接連上桌。
油封暗黑鳥、巨牙鮫湯、猛進豬排、千年草沙拉。送上桌的料理種類豐富,多到難以計數。促進食慾的香氣在餐桌上飄散。聞到這股香氣,我不禁吞了口水。
雖然用的淨是在地球時沒聽過的食材,不過今世的我具備這些食材的知識。桌上的料理全是平常吃飯根本看不到的高級食材。尤其是暗黑鳥和巨牙鮫這種魔物的肉,由於入手困難,稀有價值也高。可想而知,我過去的人生從未吃過這種料理。
侍女們上完料理就匆匆離室。僅留一名侍女在廚房門前待命。
「那就開動吧。」
以母親這句話為信號,我和妹妹把手伸向料理。這個國家沒有餐前問候的文化。東道主說的話就是開始用餐的信號。在心中說句「我要開動了」後,我拿起刀叉。
料理已經按人數分好。我細心地用刀切開油封暗黑鳥。有別於厚實的外表,餐刀像在切奶油般劃開鳥肉。濃郁的肉汁從銀刀開闢的通道間流落。香料的氣味撲鼻而來。我抱著期待將肉送入口中。
(好吃!)
我抑制住不禁想讚嘆的衝動。鹹度、鮮味和香料的刺激,全部完美揉合。味蕾感受到的滋味是至今從未嘗過的衝擊。滿溢的肉汁也不油膩,令人感覺吃多少份都行。
自然而然,兩手伸向餐點的速度加快。妹妹似乎也是如此,心無旁鶩地將料理送進嘴。看見我們這副樣子,科涅莉亞輕聲笑道。
「呵呵,這麼好吃呀?」
「……!咕嚕……是的。非常好吃。」
我一口氣吞下嘴裡的肉,點頭附和。清爽得不像剛吃完厚實肉類的餘味令我感動,同時稍作反省。
身為一名貴族,剛才的吃法或許不太適當。儘管如此,母親也沒放在心上。只是笑盈盈地看著我們兄妹倆。
在這之後,用餐時光繼續。起初好一陣子都在專心吃飯的我和菲莉西亞,隨著肚子逐漸填飽,說話的次數也越來越多。
我和母親、妹妹談笑風生,時而聊到妹妹差不多要參加降臨儀式,時而傾聽她們在本家的生活大小事,互相述說、詢問彼此的近況。歡樂的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
用餐到一段落後,時間剩沒多久。她們兩人今天會在這棟宅邸過夜,明天似乎就會回到本家。到時又要暫時離別。
「葛雷?」
或許是我的表情流露些許憂鬱,科涅莉亞出聲關心。我急忙擠出笑容。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些事情。」
「是嗎?沒事就好。」
在她的聲音中聽得到對我的擔心。有點搞砸了啊。
科涅莉亞盯著我的臉看了一會兒,之後輕輕拍了下手。
接著,她朝門前的侍女喊一聲。侍女鞠躬走到門外。
「嗯?怎麼了嗎?」
「呵呵呵,你等一下。」
看她面帶淘氣笑容這麼說,我依照吩咐耐心等待,不久後房門隨著敲門聲開啟。
進門的是從本家過來的侍從。其中有兩名侍女手裡拿著不明包裝,來到母親面前。
一個是有菲莉西亞高的大包裝,另一個是巴掌尺寸的小包裝。
兩者都用紅布包裝,以緞帶裝飾。
侍女們將那兩樣包裝交給母親就退出房間。目送她們離開後,母親轉過來面對我。
「呵呵呵,葛雷。這是十年禮的禮物哦。」
母親這麼說著將大包裝遞到我面前。接到手裡,我發現這份禮物有一定重量。
「啊──媽媽好賊!菲莉西亞也要!」
菲莉西亞跑到母親身邊,從她手中接過小包裝後,直直朝我走來。她露出燦爛的笑容,將包裝交給我。
「哥哥!生日快樂!」
「……謝謝妳,菲莉西亞。」
我克制著開心到瀕臨決堤的情緒,表達感謝之意。
「哥哥!快拆開吧!」
「好好好,我知道。」
菲莉西亞這麼對我撒嬌,我苦笑著將大包裝靠在椅子旁。由於尺寸太大,要是拿在手裡會拆不開。
首先就從小包裝開始拆吧。解開緞帶後,裡頭放了一個小盒子。我把盒子打開。
「哇,好漂亮啊。」
放在裡頭的是一條閃閃發亮的金色吊墜。曲線流順,紋樣細緻,看就知道製作技術很高明。
「那是菲莉西亞自己為你挑的哦。」
「……菲莉西亞嗎!?」
我看向菲莉西亞,只見她挺起胸膛,樣子有些得意。我拚命壓抑內心以免陷入狂喜,將菲莉西亞抱到懷裡。我想在妹妹面前維持聰明冷靜的哥哥形象。
「哥哥!我幫你戴吊墜!」
說完這話,菲莉西亞踮起腳尖要將吊墜戴到我頭上。她那撐著發抖的樣子很是可愛。我努力憋著不笑出聲,彎下身子。
或許是親自幫我戴了吊墜感到滿足,菲莉西亞帶著大功告成的表情抬頭看我。我對她說「謝謝」。
為可愛的菲莉西亞莞爾的同時,這次我轉向大包裝的方向。
「這份是……媽媽送的嗎?」
我邊問邊朝大包裝伸手,科涅莉亞點頭回以肯定。
看不出裡頭是什麼。菲莉西亞好像也不知道這個包裝裝了什麼,拉了拉我的手要我快點拆開。
我解開緞帶,拿出內容物。從中拿出的是──劍。
那是一把長度約一公尺的直劍。這把對小孩來說有點太大的劍,收納在高雅的黑色劍鞘中。我摸了下劍鞘,觸感順滑得像是用銼刀精心仔細地打磨過。亮麗到會與刀刃搞混的光澤完全能用鬼斧神工來形容。
我順著柄尾握住劍柄,將虎口貼住護手,接著從劍鞘裡拔出劍。
劍身以白銀製成,精細得令人毛骨悚然。護手到劍鋒的質感光滑如流水。劍尖被磨利到驚人的程度,散發著彷彿連巨岩都能刺穿的氛圍。光看一眼,我就直覺明白這是珍品。
這把劍非常、非常厲害。但儘管如此,老實說,現在的我實在配不上這把劍。不論年齡或劍術,以我這個階段還沒辦法靈活。
為什麼母親會想送我這把劍?還是說,十年禮送這種成年時會派上用場的禮物是慣例?我對母親投以目光,她微笑著為我解釋。
「我聽巴薩克說你很會用劍,所以就為你挑了一把劍哦。」
聽說我很會用劍就挑劍當禮物。以邏輯來說可以理解,問題是一般人會因為這樣就送十歲小孩這種上好寶劍嗎?不過,我的疑問在母親後續這段話中得到答案。
「巴薩克還說以你的才華肯定什麼劍都能運用自如,請我要送你一把特別好的劍……你覺得如何?」
「…………」
原來是巴薩克幹的好事。科涅莉亞對於他的建議好像沒有半點懷疑,所以才會準備這把劍……這麼說來,她從以前就老是喜歡把我當天才看。她是以為我十歲就能用好這種高難度的武器嗎?
就算這樣,以體格來說用起來還是太困難了啦。
「其實我也考慮過魔術相關的器具……只是,你有點那個,你知道的。」
科涅莉亞這麼說道,顯得有點內疚。我用不了魔術,即使送我魔術用品,確實也沒什麼意義。每每談到我的魔術相關能力,她都會特別介懷。畢竟我從小對魔術那麼感興趣,現在卻用不了魔術,這件事大概讓她很煩惱吧。也因為這樣,她才不想貿然送我魔術相關禮物害我沮喪。
可能是因為我的反應不太熱烈,科涅莉亞露出有點擔心的表情。
「那個,你好像不是很開心呢?」
「……沒有,我很開心!只是該怎麼說,因為這把劍太厲害,我才會不小心看到呆掉……」
老實說,我開心得不得了。她懷著對我的期許,盡力送我最好的禮物,這份純粹的心意填滿了我的心。而且,能收到她的禮物我就很高興了。
我只是因為不怎麼喜歡劍,心情有點複雜而已。根本不可能不開心。
既然收到了這麼優質的劍,我就不能再放任自己的劍術半生不熟。最少也要把技術磨練到配得上這把劍才行。再說,我也不想辜負科涅莉亞的期待。
有一瞬間,我想到這也許是巴薩克為了讓我練劍的計策,不過禮物收都收了,管他的。將精靈術和劍術都鑽研到極致。把這當作目標也沒什麼不好吧?
「媽媽,菲莉西亞,真的很謝謝妳們。」
就這樣,我的十年禮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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