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的旅人[上桥菜穗子]贺轻国自录组成立两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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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自录组录入
原著:上桥菜穗子
插画:佐竹美保
翻译:曾玲玲
图源:yuyuk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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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前,上桥菜穗子的守护者·旅人系列初卷《精灵守护者》由Production I.G改编为TV动画,讲述了女保镖帕尔莎和小王子恰克慕相遇并共同旅行的故事。
在精灵的结尾两人分别之后各自的旅行,则衍生出守护者与旅人两个系列,含短篇集至今11卷。
本书“虚空”是旅人系列的起始,主角为长大成人后的恰克慕。既与系列其他作品相关联,也可以当作完全独立的故事来对待。
愿无论是初次听闻本书的读者抑或是精灵守护者的爱好者,都能享受到单纯阅读的乐趣。……神作不解释 TwT
ps:好长好长怎么会这么长……
ps2:该死的ONE一年半多都没扫图……
ps3:打炮可喜可贺地撞坑了……
Xbox:渣网速插图明后天找时间补……
Wii:另贺自录组成立两周年在即……
作者
上桥菜穗子
UEHASHI NAHOKO
东京出生。立教大学文化人类学博士。奇幻、SF、儿童文学作家。将文化人类学“与大自然共存”的观点融入创作,并佐以优美的词藻建构出天马行空的奇幻世界。现任川村学园女子大学教授。
一九八九年以《精灵之木》出道。一九九二年以《神明沉睡于月之森林中》获得日本儿童文学者协会新人奖。与小野不由美、荻原规子并成为日本三大奇幻女杰。一九九六年发表的《精灵守护者》系列,更成为其最佳代表作,并荣获野间儿童文艺新人奖、产经儿童出版文化奖等多项日本儿童文学指标性大奖。二〇〇九年更获得美国Mildred L.Batchelder Award优良儿童文学翻译作品的肯定。同系列之《暗之守护者》获得第四〇届日本儿童文学者协会奖,《梦之守护者》获得路旁之石文学奖,以及《神之守护者》获得小学馆儿童出版文化奖,二〇〇二年全系列更获颁第二十五届严谷小波奖。毋庸置疑地,《守护者系列》已成为日本奇幻文学经典大作,不仅深受文学界推崇,销售更突破百万佳绩。现任儿童文学者协会会员。
二〇〇七年《精灵守护者》更被改编成动画,与NHK-BS2播放。由《攻壳机动队》、《人狼》知名动画公司Production I.G制作,并由获得第九回Animation神户个人奖的神山健治指导。
插画
佐竹美保
FUTAKI MAKIKO
生于福山县。自从接了杂志《奇想天外》的工作后。开始经手许多SF和奇幻领域的作品。主要作品有《宝岛》、《时光机器》、《幽灵恋人们》、《拦截人魔岛》、《谎话连篇》、《封神演义》、《西游记》、《洛望与魔法地图》等。
译者
曾玲玲
一九七八年生,国立台湾师范大学国文系文学硕士。译有《暗之守护者》、《梦之守护者》等书。


序章 海吹来的风
1)与风一同歌唱的女孩
2)拉夏洛“随海浪迹之民”
第一章 海之都
1)“望光之丘”
2)祝贺的武术表演
3)吹向“花之亭”的风
4)交易
5)“纳由古尔·来塔之眼”
6)耶霞娜的戒指
第二章 诅咒
1)海底的祭典
2)恐怖鱼叉
3)操纵者与受操纵者
4)承担生命的时刻
5)命运的齿轮
第三章 仪式之夜
1)乌云
2)攻与守
3)歌舞之宴
4)断崖
5)为政者的污秽
终章 飞过虚空的隼
虚空的旅人 登场人物介绍
新悠果王国
恰克慕………新悠果王国的太子。十四岁。
修格…………新悠果王国的观星博士。恰克幕的教学老师、顾问。
帕尔莎………搭救过恰克幕的亢帕尔人女保镖。
特罗凯………人称当代第一的女咒术师。
桑可尔王国
塔弗姆尔……桑可尔国王。
卡尔南………桑可尔国王的长子。下一任的桑可尔国王。
卡莉娜………桑可尔国王的长女。卡鲁秀岛的看岛人亚朵尔之妻。
洛克萨娜……桑可尔国王的次女。
萨尔娜………桑可尔国王的三女。恰克幕的接待员。
塔鲁桑………桑可尔国王的次男。十四岁。在卡尔秀岛长大。
特拉娜………已故王妃之母。
紫娜…………卡尔南王子之妻。
亚朵尔………卡鲁秀岛的看岛人。卡莉娜之夫。
由南…………桑可尔国王之弟。曾当过大将军但已病逝。
雅达…………卡鲁秀岛的渔夫。耶霞娜之父。潜水抓鱼的名人。
耶霞娜………雅达的女儿。五岁。将成为“纳由古尔·来塔之眼”。
莱克莱………卡鲁秀岛岛民。因伤退役后在首都做生意。
拉夏洛
思黎纳………卡鲁秀岛附近的拉夏洛。与父亲拉纳亚、弟弟拉夕、妹妹拉洽一起在星船生活。
朵果尔………斯卡路海的拉夏洛。虽然处在塔鲁秀帝国的支配下,但因儿子之死而痛恨帝国。
达拓…………卡纳克诸岛的拉夏洛。妻子为雅罗。
其他国家的人们
永沙穆………………罗达王。
拉达尔………………亢帕尔王。
卡穆·穆撒…………亢帕尔国的“王之枪矛”。
莱多诺伊·拉斯古…神秘人物。
桑卡尔用语集
桑塔来……………………鱼名。又称“呼风鱼”。
贾垢………………………鱼名。意为风引来的鱼。由于头骨在暗处会发光,所以用来当作夜钓的鱼沟。
纳由古尔…………………“另一片海洋”。人们相信这是存在亚鲁塔希海的海底下的其他世界。
纳由古尔·来塔…………“海之母的孩子”。居住在纳由古尔的人们。
拉夏洛……………………“漂泊在海上的居民”。一辈子在海上生活的人们。
朵阿拉·亚鲁塔希·纳…“真正的海之民”之意。
亚鲁塔希·休黎…………“海之兄弟”之意。
贾…………………………桑可尔王国的货币单位。十洽鲁等于一贾。
洛葛………………………时间的单位。
阿喀鲁……………………桑可尔的水果。跟鱼肉切片拌在一起吃很美味。
洛喀理呐…………………散发花香的酒。
洽阿沐……………………腌渍的小鱼。
兰葛纳……………………开在桑可尔的南国之花。
哈诺拉鲁…………………在傍晚绽放的香气甜美的花。
夏格拉姆…………………桑可尔特有的贝笛。
斯尔贝灯…………………用橙色的大型贝制成的蜡烛挡风罩。
达喀·朵鲁拉……………拉夏洛语中“岛上居民”之意。
南…………………………拉夏洛语中“伙伴”之意。
序章 海吹来的风
1)与风一同唱歌的女孩
风刮得厉害。半月虽浮在夜空中,但随强风吹动奔流的云朵,让月亮忽隐忽现,忽现忽隐,投在海滨上的影子正奔驰着。
老渔夫白发随风翻飞,走过那一晚的海边。
(桑塔来呼唤风来了啊。)
今天渔获丰盛。尤其是网到了大量这附近人们俗称“呼风鱼”,宛如闪着银白光的剑一般的桑塔来。
年初,正值桑塔来的产卵期。平常总是在渔网等工具到达不了的深海底部的桑塔来,只有这个时期会为了要在岩棚上产卵而接近海边。
再也没有比满肚子卵的桑塔来更好吃的东西了。虽然抓到罕见鱼类的时候,必须先献给看岛人,但唯有桑塔来例外。从以前开始,据说桑塔来就是“海之母”送给渔夫的礼物,一般都说要让渔夫先品尝。对这座岛的人来说,这是每年一度的期待时光。直到方才,渔夫们都与自己的家人一同烤桑塔来,享受了一场愉快的盛大宴会。
即使是现在,走在夜晚的海滩上,老渔夫依然感受到无比幸福。鼻腔深处还残留着炭烤到酥脆的桑塔来的迷人香味。
年轻人快乐地喝醉了,不过不想喝那么多酒的老渔夫,察觉到风变大了,便离开了宴席。明天要献给看岛人大人的那些桑塔来,现在装在西边岩棚的鱼篓里。他想,要是这强风吹走阻挡野兽的网子,桑塔来让野兽咬得乱七八糟可就不妙了。
就在老渔夫往上拢起风吹进眼中的白发时,忽然之间停下了脚步。
海边,有个人坐着。面对着大海,抬起头看向空中。
云被吹走后,月亮露脸出来。皎洁的月光照耀下,坐着动也不动的少女的脸隐约浮现。
“……耶霞娜?”
是邻居的女儿。今年才刚满五岁的乖巧女孩。
打算怒斥“你晚上跑到海边来干什么!”的老渔夫,到口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因为他听到一个细小的声音随风而来,耶霞娜正在唱歌……然而,那出自小女孩口中,有着奇妙抑扬顿挫的语言,并不是这座岛的语言。
(怎么回事……)
伫立在温暖夜晚海边的老渔夫,背上起了满满的鸡皮疙瘩。
*
“……起风了呀。”
烛台上兽脂蜡烛的火焰摇曳,差一点就要熄灭。家仆们赶紧奔向窗户,发出喀啦喀啦的巨大声响,拉下挡风罩。风声忽然之间变得遥远。接着过没多久,大厅的空气就充满浑浊的湿气,变得相当闷热。
身穿透气宽松的服装,系着一条豪华锦缎腰带的青年,迅速挥手要家仆们退出大厅。然后,他的脸转向坐在待客用的大椅上,体格瘦弱的中年男人。
这名青年叫亚朵尔,继承前年逝世的父亲成为看岛人。五官端正但表情非常精明,呈现出的气质与其说是个地位崇高的领主,不如说是个自私自利的商人。另一方面,身为在桑可尔王国统治底下的各座岛屿之中,拥有最悠久传统的卡鲁秀岛的看岛人的骄傲,也能透过他那自大的眼神中窥见。
“……所以呢?”
亚朵尔一问,来自异国一副商人打扮的客人,便抬起头来看着青年。
“听说诺拉木群岛的盖尔大人,也要加入我们的同盟。”
亚朵尔的眉毛迅速地挑了挑。
“真的吗?那位盖尔大人要这么做呀。我还以为他只会迷恋妻子。”
客人浅浅一笑。
“不管是多么贤慧聪明的妻子,顶多就是个女人。应该没有男人会觉得像个女人那样言行受到管制是很舒服的吧。”
亚朵尔苦笑着摇头。
“你呀,还真的是个外国人。即使对我国的事情知之甚详,但似乎没有连感情都摸透呢。在桑可尔,贤惠的妻子可是宝贝。光是这种事情,不管是平民还是我们,都不会觉得好笑……我们看到人的妻子们,每个都是所谓王室的附带条件,而且个个不同。”
虽然压低声音,但亚朵尔的妻子此时并不在宅邸内。为了替桑可尔王室即将诞生新国王的“新王即位仪式”做准备,她已经早一步前往“望光之都”的王宫去了。
“我们没有必要跟妻子离婚呀。只不过,是地位逆转了而已。流着桑可尔王室血液的妻子,如果真的像你们说的那般贤惠,应该不论碰到什么状况,都可以好好活下去,攀附利益所在之处吧……前提是你们的智慧并不输给我们的妻子。”
客人面露微笑,亚朵尔也别有涵义地笑了。
“虽然很困难……不过这就是所谓挑战越难,斗志越高。”
客人看来颇为赞同,点了点头。
“这就是桑可尔人的风格吧。虽然我听说过你们是即使在波涛汹涌的危险大海上行船,也天生就想获利的商人,同时也是拥有气魄的武士,没想到还真是一如传闻……桑可尔王室就是误判这一点,居然以为只要有个叫做‘妻子’的项链,就可以永远控制住你们。”
就在亚朵尔要开口的时候,宅邸的某处传来了“嘎——”的巨大开门声,还有乱糟糟的吵闹人声。其中甚至还混杂了哭声。
亚朵尔快步横越大厅,打开房门。
“怎么了?”
传来家仆们叽叽喳喳不知道说些什么的声音之后,亚朵尔点点头。
随即,亚朵尔回头。
“抱歉,失陪一下。”
留下这么一句话,立刻离开了大厅。
尽管一时之间听得到让人担心的吵杂声,但又逐渐小了下去。在传来士兵们跑出宅邸外的脚步声,以及让宅邸撼动的尖锐关门声之后,这次沉重的寂静完全笼罩了宅邸。客人的背已经离开椅背,将插在腰带的短剑移动到腰侧,仿佛随时准备拔出。
大厅的门开了,亚朵尔回来了。眉宇之间笼罩着忧愁的阴霾。
“……怎么了?”
亚朵尔以似乎刚回神的表情看着客人。
“嗯……没事,跟我们谈的那件事情完全没关系,请放心。”
客人皱起眉头。
“发生什么事了?这样惊慌失措真不像你平常的样子。”
“说来话长……就是,这附近的群岛,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
亚朵尔在客人对面的椅子坐下。
“……贵国应该也有面海吧?”
“有。”
“那么,可能也有人传同样的话到贵国去了吧。我们这边,传来在这片亚鲁塔希海的海底,有另一个叫做纳由古尔的世界,里面住着叫做纳由古尔·来塔的人们的消息。”
狂风怒吼,窗户摇得嘎嘎作响,激烈的海涛声在远处轰隆隆的。
“桑可尔是海洋之民。但是,当然无法生活在海中。纳由古尔·来塔虽然也是海洋之民,但是他们不能生活在海上。这两个世界,就是因为这样才能够和平分开居住……不过有时候,纳由古尔·来塔会来窥视海上的世界。”
客人眉头深锁。
“窥视……是什么意思?那些叫纳由古尔·来塔的人,会从海洋爬上岸是吗?”
“不不不,不是这样……他们会吸取这边人类的灵魂,然后附身上去。对象多半十五岁左右的孩子,遭到附身后会突然看着天空,开始用异国语言唱歌。接着,那孩子除了偶然会唱起异国歌曲之外,还会变得不吃不喝不睡觉,简直就跟个受到操纵的人偶没两样。
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究竟是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不清楚。但是,‘桑可尔圣堂’的祭司长曾经做梦,在梦中听到了神谕。据说内容是‘这孩子是纳由古尔·来塔用来看人世的眼睛。倘若在人世看见了邪恶,就会毁灭我们这群人’。从那之后,我们就称呼这样的孩子为‘纳由古尔·来塔之眼’。”
客人身体前倾。
“……感觉真是奇妙呀。那么,那孩子会变成怎样呢?”
“纳由古尔·来塔也称为‘海之母的孩子’,就是赐予我们桑可尔人渔产丰盛的海神的仆人。神明的使者如果是观察海上居民生活的‘眼睛’,我们就不可怠慢……不过,如果附身在海上居民身上的纳由古尔·来塔在人世间看到了邪恶,并且禀告神明,我们也许就会因为触怒神明而遭到毁灭。
听说因此‘桑可尔圣堂’的祭司长,对国王进言说‘请您展现出对“海之母”的敬意。将这孩子带到京城的王宫,好好款待。但是,过程中绝对不能让这孩子看见人世的污秽’。
为了完成这两项条件,习俗是将已经确认成为‘纳由古尔·来塔之眼’的小孩,一直蒙住眼睛,带到王宫的桑可尔王的身边。受到至高无上的款待之后,再让他回到海里去。”
“回到海里,是什么意思?”
“……就是举行‘灵魂回归’的仪式之后,从何斯洛海角把他推入海中。”
客人明白了方才听闻到的哭声是怎么回事了。应该是小孩的家人在哭泣吧。
“那么,刚刚是在通知说,那个叫做‘纳由古尔·来塔之眼’的小孩出现了是吗?”
“是的。事出突然,我也难以置信……这对我来说,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碰到的事情。可是,我听到来龙去脉的时候,情况就跟传说一模一样。”
看到亚朵尔那似乎因为想起什么而有些扭曲的脸,客人眯起了双眼。
“……是你朋友的小孩吗?”
“不是,对方只是个普通渔夫的女儿……不过她父亲是这座岛上潜水抓鱼最有名的渔夫。虽然已经死在海中了,不过生前可是教导塔鲁桑王子潜水抓鱼的师父。”
看到客人睁大眼睛的反应,年轻的看岛人面露苦笑。
“如你所知,据说这座岛是桑可尔王室的发祥地。虽是座小岛,但从以前开始,习俗就是王室的长子留在京城接受当国王应有的教育,次子则在这座岛接受当海上男儿该有的锻炼。所以,内人的弟弟塔鲁桑王子,跟我就像是兄弟一样,一起在这座岛上成长。塔鲁桑王子跟我不一样,是个非常喜欢捕鱼的人。”
看岛人的口气中,带着些微的轻蔑之意。
“或许他生为一个渔夫的儿子会比较幸福吧。打从小时候开始,他就很喜爱潜水抓鱼。那个……刚刚说的小女孩,很得他的疼爱,就像是疼妹妹一样。甚至疼爱到用贝壳做了个戒指送给对方。所以,我想他要是知道了这件事,应该会非常难过吧。”
“……哦。”
客人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一般地抚摸着下巴。
“那,把那个小女孩带来这里……然后,你要带她到王宫去吗?”
亚朵尔叹了一口气。
“是这样没错。”
“明确地说,你预定要花几天才能抵达京城?”
客人的眼睛浮现出锐利光芒,立刻这么问道。虽然对此感到怀疑,亚朵尔还是回答道:
“我想,这一趟至少也要花个五天。如果包括准备的时间,大概也要再预留个三天比较好吧。我会因此晚一点才到‘即位仪式’去。反正呀,仪式也要持续个二十天,就算我晚一天到,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个时候,宅邸的大门开了,传来吵闹的声音。
“好像到了……抱歉,我失陪了。”
亚朵尔一站起来,客人也离开了椅子。
“如果不会碍事,我也想看看那所谓的‘纳由古尔·来塔之眼’的孩子。”
看见亚朵尔露出“这是怎么回事?”的表情,客人轻轻笑了。
“也许您忘记了,我多少也懂一点咒术。只要接触灵魂,我应该就可以知道那小女孩是真的遭到纳由古尔·来塔附身呢,或者只是单纯得了心病。”
“可是,祭司跟岛民也会关注。要是他们怀疑起你的真实身分……”
客人的笑容别有深意。
“别担心。我不会做出引起祭司与岛民怀疑的举止的。”
尽管依然有所犹豫,亚朵尔不久后还是点头同意了。
“……那么,这边请。”
一出大厅,风突然变大了。桑可尔的房屋,本来就盖得十分通风。即使立起遮风板,风还是从四处灌了进来。
闷闷的,稍有暖意的海风翻飞着头发,看岛人与客人面对着微暗的玄关厅堂。在通往宅邸玄关的宽广硬地上,一群渔夫受到士兵包围,站着动也不动。
围起来的人墙中,有个头上罩了块白布的小女孩,被祭司抓着手腕,孤零零地站着。感觉就是个渔夫的女儿,身上除了条腰带之外什么也没有。太阳晒得黝黑,沾满沙子的小小赤脚,告诉众人这不过是个年约五岁的女孩。

亚朵尔仿佛彻底忘记平日的傲慢,微皱眉头低头看着小女孩。一会儿后,才想起惯例,缓缓弯腰下去,向小女孩打招呼。
“欢迎光临,请过来这边。在回来之前,请你好好享受我们的招待。”
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到,小女孩依然像根棍子般直挺挺着站着,动也不动。
客人往小女孩走进一步,轻轻把手伸向罩在她头上的白布。
“不可以拿开白布!”
祭司慌张大叫。客人对祭司投以微笑,冷静地点点头。
“我不会拿的,请您放心……祭司大人,我这个来自异国的客人,可以向海神的使者打声招呼吗?”
客人虽然比任何一个岛民都来得矮小,却有着不可思议的压迫感。所有人都不由得像是遭这股气势压倒般沉默不语,盯着客人的一举一动。祭司勉强点头。
客人轻轻伸出手,摸着小女孩的头后闭上双眼。小女孩完全不动,乖乖接受。
突然客人睁开眼睛。一时之间,什么也没说,静静凝视着小女孩。
“……这位客人,您打完招呼了吗?”
祭司的声音似乎让客人回神过来,视线转向祭司,一脸“你在问我什么问题?”的疑惑表情看着祭司。
“什么事?……哦,嗯,我完成了。谢谢大家让我打招呼。”
这么说完,客人对着所有人一鞠躬,退出到人群之外。祭司虽然一副纳闷的表情看着他,但不久后就重振精神。
“看岛人大人,请您献给神之使者至高无上的款待。”
他这么说道。亚朵尔赶紧将视线从客人转到“纳由古尔·来塔之眼”上。
“遵命……来人呀,带领‘纳由古尔·来塔之眼’到最高级的客房去,照顾她入浴跟就寝。来两个士兵……就你还有你,当护卫跟着去。”
一说完,岛民们就发出悲伤的声音。亚朵尔像是要教诲他们一般地说道:
“各位不要哭。大家的悲伤,我也感受到心都痛了。但是事情变成这样,已经没有人有任何办法了。请各位多忍耐。
把女儿奉献给‘纳由古尔·来塔之眼’的家族,就是拥有受海神选上的光荣的人们。桑可尔王应该会赐予你们一辈子不愁吃穿的奖金。”
母亲放声痛哭。就在岛民们围着让人感到悲伤的母亲,设法抱住她七嘴八舌小声安慰的时候,侍女们已经开始战战兢兢地从两旁牵起小女孩的手,领着她朝客房前进。
“耶霞娜!耶霞娜!”
母亲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遭人带走的女孩呼喊,然而女儿头也不回,随着侍女的带领,往客房的方向消失了踪影。
就在过了夜半好一段时间的时候,人在“纳由古尔·来塔之眼”所在的客房外护卫的士兵们,不经意地听到了不知从哪传来的单调的小小声音。听起来像是风吹起什么东西在碰撞墙壁的声音,但听着听着,就产生了异样的睡意,让人忍不住开始打起盹来。客房里面也是一样,侍女们也受到这小小声音的影响而陷入昏睡。
他们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个影子一溜烟地潜入客房,不久后再度从客房出来一事,而是持续沉睡到黎明时分。
2)拉夏洛“随海浪迹之民”
由于屋船猛力往左倾斜,本来似睡非睡的思黎纳吓得睁大眼睛。
父亲的黑影跨过酣睡的弟弟,来到思黎纳的身边。
“……外面在吵什么?”
思黎纳一嘀咕,父亲立刻错愕地望着她。
“怎么,你还没睡哦?”
今天因为桑塔来大丰收,所以卡鲁秀岛上的村庄举办了庆祝宴会。在连系了几间屋船的这个西边峡湾,都可以听到岛民们唱歌跳舞的喧闹声。但是,那欢乐的歌声突然之间变成了带着不安的吵杂声与哭声,于是父亲去看了看状况。
思黎纳他们并非岛民。他们是在船上出生,一辈子在船上生活,然后在船上迎接生命终点的拉夏洛“随海浪迹之民”。
住在岛上的人们,认为拉夏洛是飘浮不定的无根人民,所以是比自己阶层更低的人——确实如此,拉夏洛除了自己的屋船之外,并没有特定的故乡。由于没有获得看岛人的商业权保证,所以东西只能卖得比岛民便宜,当工人也只能领到便宜的工资。
然而,拉夏洛对自己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满。他们不必像岛民那样要缴税,如果跟人有不愉快,也不必勉强忍耐继续跟对方一起生活。只要立刻扬帆,全家人一起出海去就好了。这么无忧无虑的生活要上哪儿去找呢。
拉夏洛在心中认为,这样的自己才配称为朵阿拉·亚鲁塔希·纳“真正的海之民”。居住在岛上的人们,即使有可以独当一面的海上男儿亚鲁塔希·休黎“海之兄弟”,但也只不过是达喀·朵鲁拉“岛上居民”罢了。尽管有优秀的航海技术,也只是在几座岛之间来往。只单单了解那块海域而已。跟他们相比,拉夏洛可是连遥远的、遥远的海洋都完全了解。也知道岛民不曾想象过的,海洋的许多不可思议——拉夏洛暗自把这些当成是骄傲。
而且,他们并非总是在海上漂泊的。几乎每个拉夏洛,都会找到各自待起来舒服的一座岛屿,一年的大半时间都会在该岛附近度日。思黎纳的家人跟卡鲁秀岛的人们很要好,所以一年有一半的时间屋船都系在这座岛上,也跟岛民一起捕鱼过日子。即使母亲在半年前去世,这个习惯依旧没变。
只有父亲、十岁的弟弟拉夕、刚满两岁的妹妹拉洽,以及思黎纳四个人的生活,在旅行于看不见岛屿影子的大海时,是有点寂寞的。所以,像现在这样在岛边生活的日子,要尽可能混入岛上的女孩们之中然后去工作。
思黎纳是屋船停在这座岛的时候诞生的孩子,岛民们都对她很好。虽然今天也分了三条桑塔来给她,也请她去参加宴会,但她婉拒了。
即使听到随风吹来的宴会快乐歌声,思黎纳也没有想去的冲动。躺在有自己味道的舒服床上,听着断断续续的歌声还比较轻松自在。
可是,原以为只是歌声暂停休息,没想到瞬间变成了哭声。随风而来隐约听着像是口哨声的哭声,让思黎纳等人感到担忧。
父亲小心不要吵醒小孩子们,低声地说:
“等天一亮我们立刻离开这座岛。因为……没想到锡库尔·纳索伊·拉居然出现了!”
尽管听说桑可尔人的称呼是“纳由古尔·来塔之眼”,不过思黎纳他们这样的拉夏洛,并不认为这种奇异现象是纳由古尔·来塔进入了小孩的身体所导致的。在拉夏洛之间,传说这是因为在海中的“另一个海洋”吸走了那个小孩的灵魂。
如同人世有祭典,海底的居民也会举办祭典。据说在这种时候,内心受到海底居民快乐的歌声夺取的小孩子,灵魂就会被吸引到“另一个海洋”去,然后在海底唱歌唱到遗忘时间。拉夏洛称这样的小孩叫做锡库尔·纳索伊·拉“在海底歌唱的孩子”。
“我们要赶紧把船驶向莎拉罗与诺古拉两股寒暖洋流的交会处。
啊,海之母呀,万分感谢您!我们是多么幸运!真庆幸今晚待在卡鲁秀岛。
我从其他的拉夏洛那边听到传闻的时候,就知道我们将要变成有钱人了。我打算半路上绕去纳休岛,把这事情告诉南‘伙伴’们。”
父亲的声音很兴奋。
有好几个秘密是只流传在拉夏洛之间的。锡库尔·纳索伊·拉一出现,莎拉罗与诺古拉两股洋流交会处就会出现大量的贾垢。这个传说也是其中之一。
贾垢是比桑塔来更美味的鱼,而且,鱼骨在黑暗中还会隐约发光。当夜钓用的钩子,可以卖到好价钱。如果可以抓到大量的贾垢,就可以获得大笔财富。思黎纳虽然开心地面露微笑,但她突然想起了某件事。
“父亲大人,是哪个孩子变成了锡库尔·纳索伊·拉呢?”
看到父亲沉默不语,思黎纳心中的不祥预感越发扩大。
“……是耶霞娜。真是可怜。”
思黎纳倒抽一口气——耶霞娜!又温顺又可爱的耶霞娜……她疼爱如妹妹的那个女孩居然……一想到接下来等待着耶霞娜的会是何种命运,方才为止的欢乐气氛就消失无踪了。
屋船离开卡鲁秀岛后的三天,一直都顺风,完成了一趟顺利的旅程。
“你看到洋流了吗?仔细看清楚海面,应该分得出来洋流的流动。”
父亲的声音从船头传来。坐在船头的父亲,正在巧妙操纵顺着风势的船帆。他举手放在眉毛上方遮蔽强烈的日照,眯起双眼。尽管加深了那晒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的皱纹,父亲依然在教导还不满十岁的拉夕关于洋流的知识。
“颜色有一点不同。你可以靠颜色分出来吗?”
“颜色是有不一样,不过,不是只有如此而已……”
不经意地听着两个人的对话,思黎纳把磨碎的海藻做成的防晒品涂抹在脸上。海水颜色的深浅,正在告诉她屋船已经来到距离任何一座岛都很远的外海了。
然而,她并不害怕。因为右手边有两艘,左手边有三艘南“伙伴”的屋船,也朝着相同的方向前进。是伯父们的家人的屋船。只要有南“伙伴”在,不管是受到哪座岛的海盗攻击都不用担心。
莎拉罗洋流和诺古拉洋流的交会处已经不远了。如果这顺风的风势持续下去,一定能在日落之前抵达吧。
抱在怀中的年幼小妹拉洽,呼吸规律地睡得香甜。屋船两侧系着两艘船,非常安稳。即使如此,当屋船从海面如镜子般广阔宁静的内海,扬帆开到波涛汹涌的外海之时,小小的屋船还是有如树叶般晃动。拉洽还有弟弟拉夕都因为晕船而可怜兮兮。不过,现在已经习惯外海了吧。两个人都忘了晕船之苦,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靠在船舷,探头到海上的时候,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擦过脸颊,思黎纳于是视线往下看着海面。
虽然没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不过柔和的风轻轻地吹上脸庞。仿佛是海它生出了风的小宝宝,然后刚诞生的小宝宝吹拂到脸上的感觉。
还有,听到了某种声音。不是海浪声,也不是船乘风破浪的声音。乘着轻柔诞生的风而来,奇妙的低语呢喃……
(该不会是锡库尔·纳索伊·拉“在海底歌唱的孩子”的歌吧……?)
背脊突然一阵发凉。思黎纳赶紧让身体离开船舷。
“真是顺风呀。简直就像是在我们的背后推我们一把的样子。”
父亲开心地说道。
“……父亲。”
父亲回头,思黎纳死命地让差点就要发抖的声音镇静下来。
“父亲,有没有人说过风诞生自大海?”
“这话是什么意思呀?你怎么会问这个问题?”
思黎纳向父亲说明了刚刚亲身经历到的奇怪事情。听完之后,父亲把脸探出到海上,持续了好一会儿,但只是摇头。
“……我什么也没听到呀,也没感觉到什么风的小宝宝。”
父亲微笑看着思黎纳。
“你呀,一定是像你母亲。因为她呀,可是萨兰‘听风者’呢。有时候,她会在起风之前就告诉我风会往哪里吹。说些例如‘等一下会有点风从南边吹过来喔’之类的话。”
这么说起来,母亲嘴边的确常挂着类似的话语。一想起母亲柔和的声音,胸口翻腾的恐惧也就平静了下去。
“对了,以前我听人说过。好像也有地方的人称锡库尔·纳索伊·拉‘在海底歌唱的孩子’为苏·孔·拉‘变成风的孩子’。就跟桑塔来是呼唤风来的鱼一样,传闻不是说贾垢是风引来的鱼吗?某个人变成了锡库尔·纳索伊·拉‘在海底歌唱的孩子’后,立刻就会出现大量的贾垢,应该就是因为是那女孩变成风之后呼唤来的关系吧。”
“那么,这风就是耶霞娜了吗……”
“可能是吧……真是可怜的女孩。如果现在变成风,希望她在被推入海中之前可以回到自己的身体去——对了,你母亲以前也很疼爱耶霞娜的,常常找她来屋船玩,请她吃饭呢。”
母亲的身影随着这回忆浮现,对母亲的万分思念让心痛了起来。
忽然,内心涌出一种想要好好珍惜父亲与弟弟妹妹的感觉,希望以后自己也能跟他们永远在一起过着幸福的生活。思黎纳在心中如此祈祷。
就在晚霞开始满布西方天空的时候,终于抵达了思黎纳等人的目的地——寒冷的萨拉罗洋流和温暖的诺古拉洋流的交会处。
一瞬间,数量多到让人错觉是不是云在打转的大群海鸟,在天空与大海之间的空间反复急速俯冲。父亲与弟弟拉夕首先发出欢呼声,随后思黎纳也马上发觉到他们两个人看到的东西,接着发出喜悦的叫声——海中有好几条河正在流动。是背部散发银色光芒的大群贾垢,数量非常庞大。贾垢群沿着温暖的诺古拉洋流游动,在洋流交会处形成了漩涡。
思黎纳感觉风大到都要把头发吹竖了。不是吹到船帆上的风,而是从海底涌上来的风,回荡着奇妙歌声的风——这一定是从纳由古尔“另一片海洋”吹来的风。这随风而来的歌声,不管是吵闹的海鸟叫声也好,父亲等人的欢呼声也罢,都掩盖不过去,在思黎纳的心底回荡得越来越大声。
与此同时,思黎纳发现了一件事。在感受到奇妙之风后,就会吹来真正的风。简直就像是来自纳由古尔“另一片海洋”的风,与这个世界的海风正在玩你追我跑的游戏。
“父亲,要吹东南风了。”
就在思黎纳不由得出声这么说的瞬间,真的有风从东南方吹来,父亲慌张地配合风向调整船帆。然后,看看思黎纳,轻轻挑了挑眉毛,笑了起来。
伯父们的屋船也传来了欢呼。就在彼此的屋船间拉起网子,来个一网打尽好了。不不不,这么庞大的数量,要是网子被拉着走就太危险了,会连人都被拉到海中去的——讨论着这话题的父亲与伯父的声音,已经兴奋到声音都变了。
结果,大家开始利用网子与鱼叉,南“伙伴”合理捕抓贾垢。银色的贾垢啪啪弹跳着掉入船底后,弟弟拉夕就边大叫边用棍子敲打贾垢的头使其昏迷。思黎纳也与堂姐妹合作,重复快速从父亲他们张开的网子中捞起贾垢,并丢入船底的动作。
太阳完全西沉之时,每艘屋船里都装满了贾垢。
“我们要睡哪里呀?”
拉夕露出茫然的表情,看着自己的脚边。父亲虽然也一脸发呆地看着满到脚踝的贾垢,但好一会儿后,低声说了句:
“……好像,有点抓太多了。”
次日一整天,都在进行处理贾垢然后晒干的工作。思黎纳默默不停做着用海水清洗贾垢骨头的工作,不小心让骨头刺到手指,再用细绳绑起来。
要是累了,就把刚捕上来的贾垢那新鲜肥美的生鱼片,用海水洗一洗放入口中。海水的咸味会提出贾垢生鱼片的甜味,满满的美味在嘴里扩散开来。
“天呀,贾垢真是有够好吃的!”
屋船装满贾垢的幸福南“伙伴”们,开心地将船驶向最近的市场。贾垢铁定能卖个好价钱。
“光是这些贾垢,应该就可以卖到五千贾吧。可以买艘新的屋船了。”
父亲高兴地说道。这里距离有市场的拉斯岛,顺风的话大概要花个良田,但是现在风是逆向往北方吹,所以必须御风扬帆蜿蜒前进。等到抵达港口的时候,贾垢干应该也顺利完成了吧。
然而情况生变,是在绕过某座无人岛的海角时。
马上就要日落了,无人岛正没入模糊的蓝色影子之中。撒拓伯父的屋船与其他伯父的屋船,走在思黎纳他们的屋船前面许多。远远看到撒拓伯父的屋船,一边巧妙操纵船帆一边慢慢绕行过海角的尖端。
就在撒拓伯父的屋船到达海角的另一边时,传来了喊叫声。可以看到原本站在船头的撒拓伯父,仰着脸掉入海中,溅起高高的水花。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思黎纳等人从船舷探出身子,眯着眼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落海的时候,撒拓伯父的肩膀一带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就在这个念头闪过脑海后,思黎纳立刻看到巨大的红头与金色的眼睛,忽然出现在海角的暗处。
随即,那颗头的主人显露出绕过海角尖端的身影。

以朱红色与金色镶边的巨大船头——那是桑可尔的商船。虽然不是多大型的船,但还是比拉夏洛的屋船大了十倍。
那艘船的旁边,已经站满了一排士兵。薄暮之中,士兵们的模样看起来就只像是黑影,但是他们手里拿着的弓箭的金属部分,受到夕阳最后的光辉照耀,闪闪发光。
划开风的咻咻声回荡着。接着,立刻传来伯父他们的惨叫。
桑可尔的士兵正在攻击我们!这究竟……是为什么?
“快跳海!”
父亲大吼。思黎纳仿佛全身冻结般地看着父亲。父亲抓住抱在腿上的拉夕的胳膊把人扯下来,再抱起来丢入海中。接着,跑到思黎纳身边,把妹妹拉洽从思黎纳的怀中抱走,啪的一声赏了思黎纳一个巴掌。
“不要发呆!快跳海!”
抱着婴儿的父亲怒目瞪着思黎纳。
耳边传来一声“喀”的坚硬声音——是射过来的箭。不停发出喀、喀喀的声音,一根又一根的箭射到船舷上。
“快逃!不要顾虑我们,只要一心想着自己如何得救就好!”
船只迅速靠近过来,箭如雨般灌注而下,父亲与思黎纳不由得抱着头趴下。父亲发出轻微的痛苦呻吟声,思黎纳吓了一跳抬起头,看到父亲的肩膀中箭了。思黎纳扑向发抖的父亲,企图拔开父亲肩膀上的箭。但是,父亲推开了她。仿佛身上着火一般,拉洽正在号啕大哭。
“快跳海!潜到海里去!潜到深处,游到岛那边去!你一定可以逃走的!”
思黎纳一面抽咽,一面起身。双脚在船舷一蹬,跃向空中。
冰冷的海水打上脸庞。思黎纳没有下潜,而是把脸探出海面,想要游向牢牢抓住船身的弟弟。然而,父亲的怒吼立刻就传了过来。
“别管我们!你自己快逃命!”
再一次,传来箭雨咻咻响着的可怕声音。思黎纳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踢水,潜入黑暗的海中。
要怎么样才能在不中箭的情况下换气呢?不论思黎纳如何擅长潜水,也不可能一口气就这样潜在水中游到岛上去。可是,只要头一探出海面,就会变成有如豪雨灌注的飞箭的食物。要避开那艘船上射手们的耳目,就只能等到远离屋船,直到他们预想不到的距离之后再浮出海面了。
这个时候,思黎纳脑海中浮现的,是“随波逐流”。随着从海边流向大海远方的海流漂流,就可以漂到意料之外的远方。由于保持在这股流动的洋流中漂流,等到回身过来的时候,已经远离海岸很遥远,因此而溺死的人很多,所以小孩都很害怕而不会靠近这股洋流。不过,思黎纳此时特意随波逐流,要尝试十分有勇无谋的长泳。
朝着远离岛屿的方向游去吧——这里离岛屿还有很长的距离。一般的情况,一定会死命往岛那边游去。士兵们一定也是这么认定的。
思黎纳潜在水中,一边用全身感受洋流的流动,一边开始游泳。游了一阵子后,因为感受到一股力量冲着身体,便让身体滑入那股流动之中。
这赌命还真是赌对了。士兵们虽然持续监视着屋船和岛屿之间,但完全没有察觉到思黎纳在远方的海上探出头来。
思黎纳浮在昏暗的海面上,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大船把五艘小小的屋船系在船尾,开始前进的情况。从这无法看见应当还留在屋船上的父亲等人是否还活着。望着船绕过海角之后,思黎纳一面啜泣,一面开始缓缓地划水朝着无人岛游去。
第一章 海之都
1)望光之丘
首先是风吹来,再来是白光照入。不知道是谁掀起了牛车帘子的下摆。
“小的惶恐,在此禀告太子殿下——我们即将抵达‘望光之丘’。”
引导者的声音有些颤抖。由于目光低垂避免直视这边,声音又不清不楚的,格外不好理解。
外面,传来布在空中挥打的“啪”的一声。侍从们正在地面铺设踏脚布。
恰克慕在牛车那受限的空间中,微微动了动已经僵硬的身体之后,慢慢把脚踏到外面去。如果是普通人,因为脚麻而跌跤的话一笑置之也就算了,不过要是新悠果王国的太子跌跤,人们可是会当成是不祥征兆而吓得要命。
伸直身子站起来的瞬间,恰克慕不由得差点叫出声。
一边反射着强烈的阳光,深蓝色一直延伸到遥远的视野尽头……蔚蓝的大海在眼前展开。还有——
“那就是‘望光之都’吗?”
恰克慕从心底发出带着感叹的低语。
尽管一般都说桑科尔王国的京城是“宛如珊瑚的京城”或是“浮在海上的宝石”,不过实际亲眼一看,这惊人的美丽,应该是用千言万语都无法呈现的吧。
从这座山丘俯瞰,就可以深深了解到为什么人们会说这座京城“宛如珊瑚”了。“望光之都”面积广阔得有如将大河螺可川的河口包夹起来一般。
王宫仿佛是在俯瞰街道,建在突出到海面的海角上头,不过那海角从上方看的话,就像珊瑚一样有着错综复杂的枝节,在海面上生长蔓延。
而且,形成那座海角的,到底是什么种类的土壤呢?那是一种微带着桃色的白土。在其上鳞次栉比的房屋,颜色也是宛如贝类般的白色。
眼睛睁得特别大,桑可尔王的王宫,是个拥有模仿海螺建造的四座尖塔的巨大建筑,由于墙壁与屋顶都铺满了著名的“桑可尔贝陶片”,所以反射出温柔的光线,看起来就像是王宫本身在散发光辉似的。
深蓝色的大海配上闪着白光的王宫与房屋,淡桃色的海角……果然是浮在海上的珊瑚之都。
感觉到背后有人站起。
“这景色真美呢,修格。”
背后的人影对着没有回头便低语道的恰克慕点点头。
“真的很美。”
眯起双眼,修格仰望天空。

“这里也是对‘观空者’来说,位置最高的山丘呀。海风吹来真舒服。”
恰克慕回过头去,对着自己的顾问同时也是教导学问的老师,年轻的观星博士修格露出微笑。
“我记得你是渔夫的儿子。看到大海,不会让你想起故乡吗?”
修格也微笑以对。仿佛雕刻般的端正五官,一微笑起来,立刻变得温柔起来。
“是呀。只是……大海的颜色并不一样。请您看看那里。上面有京城的海角,山脚下那一口气弯曲的弓形部分一带,往东西向延伸出去很长距离的沙滩是白色的。还有,沙滩附近的海面,那又浅又清澈透明的绿色。我故乡的海滩呀,沙子颜色更接近灰色,海水的颜色也充满不幸。”
恰克慕眺望着修格指出来的广大海岸线。的确,他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清澈透明的美丽绿色大海。
眯起双眼,一面享受照在脸上的强烈阳光,恰克慕一面低声说道:
“而且,这阳光如此强烈——跟我国的海洋与天空的蓝色都大不相同。没想到只是到邻国拜访,就有这么多的不同处。这个世界是多么的广阔呀。”
“您说得对。”
“要说广阔,这桑可尔王国也是个幅员颇为辽阔的国家呢。距离越过这国家与我国国境的顶峰之后,到今天……应该是第十二天了吧。虽然以前我对桑可尔的印象,是个海运发达与海产丰富的国家,不过看来农地也很肥沃呢。”
修格的笑容越发具有深意。身为教学老师在恰克慕身边侍奉已经有三年了。每当感受到这位十四岁太子的敏锐时,修格就会欣喜至极。
(我一定要让太子成为皇帝。我一定……要保护恰克慕,不让他远离成为皇帝的道路。)
去年,皇帝的三妃生下了一个俊美如玉的的皇子。
恰克慕太子至今为止,都是以皇帝独子的身份,保有这个太子的地位。然而,现在诞生出一位新皇子,恰克慕太子就变成了“不见了也有代替人选”的存在了。
皇帝是一位有部分性格不会受亲情影响的冷酷之人。一旦恰克慕出现判断为“这个孩子不是当皇帝的料”的行为,皇帝也有可能会决定废嫡。
太子会遭到废嫡,原因不是表面上的病死就是意外死亡——也是遭人暗杀的意思。深知王室黑暗面的修格,还有恰克慕,早就对这一点了然于心。
以前,恰克慕曾经有过精灵之卵寄宿在身上的奇妙体验。当时得知恰克慕孕育着异世界的精灵,皇帝为了保护“神圣王室”的威信,立刻决定要暗杀自己的亲生儿子恰克慕。
仅仅十一岁的恰克慕,之所以能在皇帝派出的暗杀者们的袭击,还有追着寄宿在恰克慕身上的精灵卵的异界怪物底下死里逃生,是因为得到了一位叫做帕尔莎的女保镖的帮助。帕尔莎与她的青梅竹马药草师谭达,还有谭达的师傅咒术师特罗凯,救了恰克慕一命。
那个时候,在接受了皇帝的命令,再想要暗杀恰克慕的一方底下工作的修格,因为奇妙的原委,最后转变成保护恰克慕的一方。
不论如何,尽管皇帝是父亲,但如果没有发生长子撒克慕突然病逝的悲剧,恰克慕应该自始至终都难逃遭到暗杀的命运吧。
痛失长子之后,皇帝终于首都决定要放继承太子位置的恰克慕一条生路。
(皇帝……并不是无情。那是他在生活与距离所谓的亲子之情非常遥远的立场之上,一种心境的变迁。)
修格曾经上奏,说“身为神明后代的皇帝,必须将恰克慕视为包裹在丝绵中的纯洁灵魂,保护其免于平民的污渍影响”。将来要成为皇帝的人,打从诞生就在深宫受到完善保护,在几乎没有与人接触的情况下,悄悄地被培育成长。那种情况下培育出来的心灵,与平民的心灵之间天差地远,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然而,恰克慕太子因为命运的恶作剧,从王宫的深处落入了下界——人群的乱七八糟的生活之中。与相遇在那段时间内的人们之间的深刻感情所形成的牵绊,无疑彻底改变了恰克慕。聪明善良,但是内在隐藏着如火焰般的激昂性格的太子恰克慕,与仿佛是深山泉水的皇帝,当然不可能会合得来。
这次到桑可尔的旅行,也可窥见皇帝对恰克慕太子的感情有多淡。派给恰克慕的咨商对象,就只有修格一个人。其他就是些护卫的卫士跟伺候的侍从而已。
虽然这趟旅行确实不像是交涉那么严肃,只是来参观祝贺的典礼,但是连派个曾跟桑可尔有过丰富外交经验的文官随行都不肯,就把太子送到异国去。皇帝的这种冷酷态度,让修格有种背脊发凉的感觉。
天黑之前,应该能够抵达桑可尔王国的京城吧——这个时候,考验就开始了。
桑可尔王国,是个位在恰克慕的国家“新悠国王国”西南方,范围包括辽阔海洋的王国。就像刚刚恰克慕说过的一样,是个因为贸易与海产而特别繁荣的国家。
两国从未交战过。新悠果王国是由厌恶战火而从南方大陆逃到新天地的皇帝所建立的,是一个厌恶战争的国家。而桑可尔王国则是位在不晓得何时会受到南方大陆诸帝国出兵攻打的海边。站在桑可尔王国的立场而言,与其跟别国交战削弱国力,还不如结交一个守住后方的同盟国来得有利多了。新悠果王国和桑可尔王国便一面进行贸易活动,一面建立稳定的关系。
这样的桑可尔王国在新年到来的同时,送来了“新王登基大典”的邀请函。桑可尔的惯例是第一王子的次男一诞生,国王就要把王位让给第一王子。自从去年年底收到桑可尔王子有了第二个儿子的通知开始,就能预测到新年将会举行王权授予新王的仪式。
恰克慕的父亲登上帝位举行“即位之仪”的时候,桑可尔王亲自携带镶嵌着珊瑚与珍珠的惊人宝箱前来致贺。这次,既然新王要即位,以新悠果王国的立场,必须要回同等等级的礼数才行。
在新悠果王国,人们视皇帝为国家的灵魂,皇帝不可能离开国家。于是,就让身为太子的恰克慕前往参加“新王登基大典”。
这件事情拍板定案的时候,恰克慕曾经偷偷高兴得跳起来。因为他可以离开几乎使人透不过气的王宫,到异国去旅行,尽管只是短短的一段时间。虽然必须进行繁杂的仪式,但是能有这样喘口气的机会,他当然十分欢迎。
“要是每隔半年左右,就有国家要新王登基的话就好了。”恰克慕开玩笑地这么说,立刻遭到修格的责备。
“殿下,我想您应该知道,桑可尔王室靠着海运开疆辟土的背景。据说他们的本质就是商人,非常自私自利。桑可尔王之所以亲自参加皇帝陛下的‘登基大典’,也是为了要衡量陛下的为人。评估我国是值得当同盟好好宝贝的国家呢,还是一口气攻打纳为己有比较有利。
虽说桑可尔王室的本质是商人,不过另一方面,他们征服并且统治了占据周围大小岛屿的海盗,建立起广大的王国,身上也流着武人勇猛的血液。殿下,请您不要忘记,您是背负着自己国家的荣誉来此参加典礼的。”
恰克慕不屑地“哼”了一声。
“也就是说,你要我别当他们是白痴啰。”
修格轻轻瞪了故意用粗鄙话语说话的太子一眼。
“您说的对。”
“原来如此……这样好难呀。要是能借用你的说话方式,我们新悠果王室,就会是个背景神圣的王室了。不能散发血腥味,必须要洁白无瑕又成熟稳重才行。这样一来,恐吓对手这种事情,就是让人感受到美丽的刀鞘之中,还是有着锋利刀刃存在吧。”
修格对着笑眯眯的恰克慕,皱起了眉头。
距离这一段对话已进过了一个月以上。启程的准备花了半个月,好不容易出发了,一路旅行也花了二十二天之久。这趟旅程,再过不久就要结束了。
“修格,你看你看!有好多帆船正在会合!”
蔚蓝色的海面上拖曳出航行路线的白色尾巴,几十艘巨大的帆船以“望光之都”为目标,正在集结当中。多彩多姿的风帆迎着风,看起来就像是剪碎的色纸散落海上。
“里面几乎是桑可尔王国各岛的船只吧,不过应该也有来自同盟国的船只。”
海涛声不绝于耳。海鸟发出尖锐的叫声,交错翱翔天际。
带着咸味的海风突然拂过恰克慕的脸颊。一瞬间,仿佛尖锐的东西刺上来,恰克慕着实感受到自己身处异国。
延伸直到视野尽头的大海。桑可尔语称为“亚鲁塔希”海的这片蔚蓝海洋的远方,是辽阔的南方大陆。是块远比恰克慕诞生的北方大陆,更要广大无边的大陆。听说在那里,国力武力都很强大的诸国,正在持续进行血流成河的战争。
早在两百五十年之前,恰克慕的祖先圣祖托尔特尔陛下,舍弃了战火不歇的南方故国悠果王国,带领悠果人,渡过了这片亚鲁塔希海。
一想到现在自己正看着同样一片海洋,就有种奇妙的感觉。
“……殿下,我们动身吧。”
听到修格的声音之后,恰克慕点点头,缓缓转过身背对那片蓝到简直教人眼睛发疼的大海。
2)祝贺的武术表演
“喂,这是比较旧的拳带啦,上面有血迹。这种东西怎么能用在‘祝贺的武术表演’上!”
把皮制拳带丢向侍从,塔路桑王子怒斥着。拳带“啪”的一声打到年轻随从的肩膀后掉了下去,随后慌张地到武器室寻找新拳带,消失在塔鲁桑王子的面前。
另一个随从把缝入金线的美丽胸甲,被挂到个子高到让人想不到只有十四岁,强壮的塔鲁桑王子那晒得黝黑的胸膛上。一旁一个身材苗条的少女,环着胳膊抱胸看着这一幕。
“塔鲁桑,拜托你深呼吸放松一下好吗?你想用现在这样像是饿坏的鲨鱼一样的表情,去参加‘祝贺的武术表演’吗?”
听到这带着些微笑意的柔和声音这么说,塔鲁桑瞪了姐姐一眼。
“我跟名不见经传的小国家来的呆子不一样。比起呆子,饿坏的鲨鱼强得多了。”
萨尔娜苦笑。
“没办法呀。兄长并不是因为瞧不起你,才那样说你的。”
“那么,他是出于什么居心才那样说的?”
昨天傍晚,在宫殿迎接新悠果王国的恰克慕太子,奉为国宝领到别馆去之后,兄长卡尔南王子说过的那些话,深深伤害了塔鲁桑。
卡尔南回头看着塔鲁桑,感叹般地说道:
“完美的举止,机敏的应对。一个跟你一样是十四岁的孩子,能有那样的表现,真是不得了。
最重要的是,那种典雅高尚真厉害。给人的印象就像是深藏在贝壳深处的最上等珍珠一般。在我们这种以前当过海盗的王室里,不太可能有人会有那样的高雅气质。以你来说的话,与其说是像珍珠,不如说是像粗鲁的鱼叉——个性坦率很有男子气概是很好啦,不过身为王室成员,也有必要具备像那位太子一样,隐藏自己在美丽贝克里面的高招才行。我的登基大典举办期间,我由衷希望你别让他国来宾,认为你是个没品的王子。”
想起兄长的话,塔鲁桑不屑地哼了一声。
“很抱歉我这么没品啦。反正我是在卡鲁秀岛长大的,跟在宫殿长大的兄长就是不一样。
兄长也去那座岛,我们桑可尔王室的故乡生活看看就好了。这样的话,就会知道我们爬到今天这位置的骨气,是从哪里来的了。
我们不是靠高雅气质才获得人民尊敬的。而是因为拥有比散布在这片亚鲁塔希海上的大小岛屿的每一个亚鲁塔希·休黎‘海之兄弟’还要强悍,让人民生活富足,有能力保护人民不受他国侵略的强大力量才受人崇拜——我比较想让别人以为我是划过天际的粗鲁鱼叉,而不是有气质的高雅珍珠。”
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段话后,塔鲁桑望着姐姐。
“难道,我错了吗?姐姐。”
萨尔娜走近弟弟,啪啪地轻拍弟弟那握得紧紧的拳头。
“我喜欢粗鲁的鱼叉,你没必要变成珍珠。规定要成为国王的长男,在宫殿成长,要成为统领军队的将军的次男,则是在卡鲁秀岛当一个强壮的海上男儿,接受艰苦的训练。这样的桑可尔王室的理想,你现在正充分体现。不过……兄长他说的那些话,我也懂是什么意思。”
萨尔娜仿佛是在寻找字句,顿了一下。
“……兄长想说的是,你呀,性格太过外放了。
王室成员除了‘力量’之外,还必须具备某种东西。就像是雾气一样笼罩着王室成员,正在隔离平民与我们。
谒见那位恰克慕太子的时候,我跟兄长都感受到了相同的事情。虽然在新悠果王国有这么个传说,据说如果平民看到王室成员的眼睛就会遭到天打雷劈,可是那位太子的双眼深处,的确有某种超越权力的东西。就像是股雾气,有某种东西笼罩着那位太子,深不见底。那是一种……超乎常理的坚强。对吧?”
塔鲁桑紧皱眉头,凝视着姐姐。
“因为不会隐藏自己的男人能信得过,所以人们才会喜欢你,会依靠你。不过呢,这样一来人们也就对你没有敬畏之情了。”
塔鲁桑抖了抖肩膀。
“姐姐说的这些,我怎么也搞不懂。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像是身处大雾之中。而且,我呀,并不想要自己在不懂那回事的情况下受人敬畏。我希望保持自己的原貌得到人们的敬畏。”
萨尔娜露出微笑。她最喜欢这个坦率的弟弟,尽管弟弟性格刚烈,而且不成熟。但总有一天,他会自然而然领悟到刚刚那番话的意义吧。
侍从跑了回来,将新的拳带呈给塔鲁桑。萨尔娜制止了塔鲁桑打算绑拳带的手。萨尔娜仿佛挥鞭一般,在空中甩了甩拳带,然后才仔细地把带子缠在弟弟的拳头上。
“希望你的拳头,能让看到的人心生敬畏。”
看着这么说完之后笑眯眯的姐姐,塔鲁桑觉得猛烈燃烧到方才为止的怒火,似乎开始逐渐变弱了。
聪慧的姐姐萨尔娜。金黄色的肌肤,配上大而分明的褐色眼睛。尽管五官有点太过严厉的感觉,但靠着丰富多变的开朗表情,这种严肃也得到了缓和。想娶这个姐姐的人很多,可是要娶桑可尔王室的女人为妻,必须要有相当的心理准备。
如果王室的男人是拉着王国前进的强力手臂,那么王室的女人就是找出正确道路的聪明头脑。人们都说原本处于散落亚鲁塔希大小岛屿的女人,是把男人捕捉回来的渔获贩售出去的生意人,聪慧的妻子是难以取代的珍宝。
桑可尔王国,是一个拥有多达数百个大小岛屿的海之王国。
以前,这片海域没有大王国,只有为了保护自己的岛屿免于从其他岛屿前来侵略的海盗的威胁,与邻近的岛屿组成同盟而已。男人一到了可以娶妻的年纪,就会组成战士团保护岛屿,渔获少的时候就变身成海盗,攻入其他的海域。
传统有这么个习惯:要是工人靠不住,他们就会去别的岛屿或是大陆诸国——他们轻蔑地称之为拉休塔希“陆地”——捕捉奴隶带回来。即使桑可尔王国建立之后,立法禁止捕捉奴隶,但是,现在依然有暗中到他国捕捉奴隶的生意在进行着。
随着海盗这样互相攻打,强大的战士团逐渐控制了多数岛屿,形成了小型的王国。然而,虽说是国家,也不是像新悠果王国那样,将皇帝视为神明的后代崇拜,统合在此一基础上的国家,而是秉持着“如果能待在强悍的男人们底下,那么危急时刻就能得到保护,还有能扩展贸易通路这个好处”这样的想法,让人心甘情愿成为统治者的手下。
桑可尔王室的祖先,也是在如此的战士团——站在其他岛屿的角度来看就是海盗——之中,靠着强悍的男人与聪慧的女人出类拔萃,迅速崭露头角,击溃其他的战士团,或是加以拉拢,然后建立了支配广大海域的王国。
可是,在王国成立已经过了大概一百二十年的此刻,讨海人的性情几乎没什么改变。海域不同,语言也不同,也有人根本只会说个几句共通语言桑可尔语而已。
遭到桑可尔王国吞并的十二个小国的国王们,现在虽然只不过是桑可尔王国的地方领主,但还是拥有跟以前一样的“看岛人”的称呼,底下的战士团依旧保有着身为亚鲁塔希·休黎“海之兄弟”的牵绊。而且,那十二名“看岛人”,现在还得到许可,能向自己势力范围内的人民征税,雇用底下的士兵。
不过相对的,桑可尔王室会向他们这些看岛人课税,并且从各岛征兵,建立起强力王国军的基础。他们的子孙在京城土生土长,世世代代都担任王国军的士兵,再从那些元老士兵中,选出统帅王国军的将军。总括这些将军的人,则是国王的弟弟担任的大将军。那些看岛人也必须听命于大将军。
随着桑可尔王国日益壮大,看岛人也无须再担心他国侵略或是海盗袭击,可以放心做生意,跟其他国家的贸易通路也顺利扩大。机灵多谋的看岛人,变成了富裕的海洋商人,借着他们缴来符合利益的税租给王室,桑可尔王室也再度累积财富,变得有钱起来。
即使如此,也还是有讨厌桑可尔王室的统治的人。有的人离开故乡之岛,移居到王国之外的岛屿去。也有生在船上,在岛屿之间旅行,将来有一天会死在船上的拉夏洛“随海浪迹之民”。他们没有缴税,就算有三个儿子,也不会把其中一个送到王室当兵,另一个送到看岛人那里当兵。
桑可尔王室虽没把这些人当臣民保护,但也没有加以处罚。身处王室底下而获得的利益,还有与王室成员的人际关系的牵绊等等,逐渐将桑可尔这一个王国整合为一体。
然后,还有连接看岛人与王室的更重要的牵绊,诞生于王室女性的婚姻上。
看岛人虽然永远都受到桑可尔王室的监视,可是,他们一路走来没有反抗意图的原因,就是靠着他们的妻子,能够获得当个小小看岛人死都不可能得到的庞大利益或是名誉等等。
看岛人反而害怕得罪妻子。因为决定王国地方领主看岛人的权限,掌握在流着王室血液的妻子手中。
倘若,妻子判断丈夫不适合担任看岛人,只要在人称“女人集会”的桑可尔王室女性会议中提出且获得赞成,就可以跟丈夫离婚,选一个能力更优秀的男人再婚,让新丈夫成为看岛人。
要替换看岛人的时候,“女人集会”也会在王宫召开。会从身上留着桑可尔王室血液的众多女性之中,挑选出对王室忠心耿耿的聪慧女性,再把挑选新看岛人当丈夫的重责大任托付给她。
流着王室血液的女性,可说是王国的核心。所以,她们从诞生的那一刻开始,就彻底接受良好教育。国王的女儿当然如此,即使是看到人的女儿或表姐妹也一样,都是一到四岁就送去王宫。一年只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故乡的岛屿和父母亲一起生活的。一旦过了十二岁,她们就会巡回桑可尔王国之内的大小岛屿,慢慢学习每座岛屿各自的由来发展。
她们是其他国家那些成长于深闺,既无知识也无经验的贵族女性所不能相提并论的。
现在的桑可尔国王有两个王子与三位公主。长男卡尔南、长女卡莉娜与次女洛克萨娜已经结婚,还没结婚的公主就只有萨尔娜一个人。
塔鲁桑一边将漂亮腰带解开,一边说道:
“姐姐,我对兄长所言生气的原因,该怎么说才好呢,是因为那个恰克慕太子,正好是我不想当的那种王子。
我们从小时候开始,不久被教育说要靠自己的双脚站立吗?不能把王国视为保护自己的盾牌,要把自己当成是保护王国的盾牌才对。我为了获得成为亡国之盾的能力,一路走来都努力锻炼自己。要是我能处在王国的羽翼之下舒服度日,应该真的可以变成洁白的美丽珍珠吧。但是,这种人在危急的时候,有办法成为国家的盾牌吗?
据说那位太子,好像身份地位低下的人一定不能看到他的眼睛之类的,除了跟我们打招呼之外,一直都用块薄布遮住自己的脸。那家伙,难道也总是透过布去看自己的人民吗!”
一想到恰克慕太子那白净的脸,一把心头火又烧了起来。
“我根本就搞不懂那种会让牛拉车的人脑袋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呀,姐姐。那是牛耶!用四匹马一组的车辆,可以早很多到达呀。
跟教养出那种太子的国家当同盟,真的对我国有什么好处吗?”
就在挑明这么说的时候,周围突然闹哄哄了起来。因为要参加武术表演的士兵们完成准备,为了迎接塔鲁桑,已经进入休息室了。
塔鲁桑一进到休息室,士兵们立刻微笑对他行礼。每个男人都全身晒得皮肤黝黑,身强体壮。他们是选自王国军士兵的拳击高手。
虽然隶属的队伍各不相同,但同为修炼拳击的伙伴,他们跟塔鲁桑都很熟。塔鲁桑是这里头年纪最轻的,不过体格与拳击本领和年长的士兵相较,可说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塔鲁桑直属的卫兵当然不用说,属于其他队伍的士兵们,也都对塔鲁桑抱持敬意与共同意识。
其中一位最年长的士兵,看了看做好武术表演正是装扮的塔鲁桑后,感慨地说:
“殿下,您这身打扮真是好看。殿下,您真的……跟由南大人十分相像。”
沉默在士兵之间扩散开来。国王之弟,以大将军的身份威名满天下,集桑可尔王国士兵的尊敬和信赖于一身的由南,因急病去世还不到两年。塔鲁桑的卫兵都知道,没有儿子的由南,把塔鲁桑当亲生儿子疼爱照顾,所以很多人都将由南生前的身影重叠到塔鲁桑身上。
塔鲁桑尽管听了开心,但又不好意思,两道浓眉紧皱起来。
“……谢谢夸奖。希望不只是外表相像,我也能表演出跟叔父一样的完美拳击就好了。”
“殿下的武术,一定会吓破各国嘉宾的胆子的!殿下有多行,我们自己人最清楚了。”
塔鲁桑直属的年轻卫兵这么说,并露出微笑。
“每次练习的时候,殿下的拳头打出来的淤血,可是严重到这种破胸甲都藏不住呢。”
仔细一看,确实在没有胸甲的腹部一带,有几处已经发黑的淤血,塔鲁桑不由得哈哈大笑。
“下手这么重,不好意思啦。下次我会只瞄准有胸甲的地方出拳。”
说完,塔鲁桑拍了拍年轻卫兵的肩膀。
“好了,我们走吧。去让异国的那些家伙,瞧瞧我们桑可尔的力量!”
士兵们大声应和。塔鲁桑一迈出脚步,他们就全体跟随其后。一边走着,塔鲁桑紧紧缠上拳带的两个拳头还一边互打。

——那位太子,应该没揍过人,也没被人揍过吧。
这拳头要是赏到那张白净的脸庞上,不知道他会有什么表情?即使满脸鼻血,他还是可以保有优雅的态度吗?塔鲁桑的嘴唇,浮现了一闪而过的笑意。
*
坐在设置于王宫中庭的贵宾席,恰克慕感觉到汗水沿着背部滑落。明明时值冬季,这个国家却如此炎热。透过罩在头上的薄布望着眼前延伸正片波光粼粼的水面,恰克慕觉得有点头昏眼花。
——跟我国的王宫,真是天差地远呀。
想起有如重重沉淀着深山般宁静的故乡王宫,恰克慕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桑可尔王宫,实际上是开放式的。大大的门加上大大的窗户,形成了不论身处何方都能感受到吹拂的风的构造。白色墙壁替蔚蓝的海天清楚镶边,凝视太久的话似乎会双眼发疼。而且,还有这股花香味!缠绕在面对中庭的宫殿门柱上,仿佛在燃烧的成片红花,将整座宫殿包覆在浓厚甜美的香味中。
现在恰克慕所在的广大中庭的中央有个水池。不对,那该怎么称呼才对?说是水池,又显得太大了。映照着天空,散发着美丽蓝色光芒的水面上,有多达十二艘的平底船。
“抱歉打扰到您了,恰克慕太子殿下。”
一个爽朗的女声,让恰克慕吓了一跳赶紧抬头。因为右边的位子空着,本来以为是谁要来就座了,却只有个高瘦女人,,在三名侍女的服侍下,站在那个位子的后方。
她举止优雅,单膝弯曲行了个桑可尔式的礼。晒得黝黑光滑的肌肤上的大眼睛,散发着生气勃勃的光芒。褐色长发戴着模仿蔓藤与花朵做成的头带,宽松的薄布衣,系着一条镶嵌了小珍珠的腰带。肩膀则是显露在外面。
“我是萨尔娜。由衷感谢您从遥远的新悠果王国来参加家兄的登基大典。接下来在仪式的过程中,将由不才敝人陪在您的身边。”
恰克慕立刻起身,将薄布自脸上掀起。
“桑可而王室的萨尔娜公主,感谢您如此客气过来招呼。承蒙公主您亲自接待,我真的是过意不去。请您就座吧。”
萨尔娜笑眯眯地,在位子上坐下。一阵花香轻轻掠过恰克慕的脸颊。因为几乎没有跟同年龄层的女性在这么近的距离交谈过,恰克慕的内心感到万分紧张,但他没有表现在脸上。
新王登基大典,有许多来自各国的宾客到访。仿佛围绕中庭池子而摆设的座位,也坐了各国的王室贵族,他们的身边则坐着一眼就看得出是看岛人的妻子们。恰克慕心想,桑可尔王室这种安排同年龄曾女性负责接待的周密思虑,实在是教人敬佩。
“不过,您的悠果语说得真好呢,我吓了一大跳。”
“谢谢您的夸奖。这是王室成员从小时候开始就要学的‘友国’语言。”
恰克慕脸上浮现浅浅笑容。然后,以流利的桑可尔语说道:
“这样呀。我也是从小开始就学习桑可尔语,向往美丽的南方国家。”
萨尔娜的眉毛迅速地扬了扬。
“哦,我都不知道呢。我还以为悠果王室成员不会讲除了悠果语以外的语言。”
“皇帝陛下是只说悠果语没错。因为,皇帝陛下是国家的灵魂。但是,还是太子的时候,学习各国语言是惯例。语言,是灵魂的声音。要了解他国,就必须通晓该国语言。桑可尔语,是种美丽如歌的语言呢。”
萨尔娜的嘴角漾开了笑容。
“是呀。是种像歌一样夸张,大声说出口的语言呀。因为这是一种仿佛能渡过海洋,洪亮回荡的语言。”
萨尔娜迅速用手指着眼前延伸整片的水面。
“我们称此为‘路诺·亚鲁塔希’,意思是‘受围绕的海’。即使是在王宫里面,也不能不保有海洋。对桑可尔人来说,海洋就是如同母亲的存在。”
这么说完之后,萨尔娜想起了某件事,忍不住笑出来。
“我的弟弟塔鲁桑,小时候还跳到这里面去,抓鱼儿来玩呢。”
萨尔娜说着调皮弟弟事情时的表情,让恰克慕的心头暖暖的。原来也有能够这样说着自己弟弟的王族,他不由得羡慕起来。因为在他成长的世界中,跟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只不过是随时都有可能威胁自己性命的存在罢了。
“也许你会想,王子怎么会玩那种游戏,可是我们桑可尔王室呀,本来就是非常血气方刚的民族。接下来您即将看到的‘祝贺的武术表演’,也是将桑可尔王室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战斗取得群岛的历史仪式化之后,表现那种功勋的演出。”
这个时候,奇妙的笛声盖过他们交谈的声音而响了起来,虽然音阶稍微不准。
“请您看那边的‘海之门’。桑可尔的勇士们要进场了。”
皮肤晒成金黄色,身体强壮的男人们排成两列进入中庭。所有人除了拳头上缠着皮革带子,腰系装饰华丽的腰带,以及披着胸甲之外,身上什么东西都没穿。
看到站在队伍最前方,自豪地抬头挺胸的少年后,恰克慕感到些许讶异。他记得,那少年确实是昨天傍晚,随同即将登基的卡尔南王子一起向他打招呼的王子。
“那位站在最前面的人,是不是塔鲁桑王子?”
“是的。塔鲁桑是我国屈指可数的拳击高手。”
恰克慕的内心,再度涌现一种羡慕的感觉。尽管贵为王子,还是能够进行武术表演祝贺兄长的登基。恰克慕打从心底羡慕这样的自由。
笛子的音色变得格外高亢。
“桑可尔王塔弗姆尔,和卡尔南王子要入场了。”
萨尔娜低声说完,随即站了起来。恰克慕也跟着起身。
高大的桑可尔王,以及新王登基的主角卡尔南王子,牵着年幼长男的手,领着怀里抱着刚诞生没多久的次男的王妃,现身在王宫北侧的“空之门”。
宾客们一同鼓掌,欢迎桑可尔王一家人。
“各位‘友国’的至高者,欢迎来参加敝国的王权转移仪式。接下来在典礼进行的时候,请各位一同与敝国分享这份喜悦。”
桑可尔王的声音洪亮得教人吃惊,朗朗在中庭里扩散开来。掌声也变得更大了。
“现在马上让我们来观赏第一个祝贺仪式‘祝贺的武术表演’吧。担任演出的,是敝国最强的拳击高手们。虽然是有点粗鲁的祝贺仪式,不过这是赞扬在桑可尔境内一路克服波涛汹涌的大海走来的英勇雄壮。请各位慢慢欣赏。”
十二名男子向来宾行礼后,两个队伍各自分散到“受围绕的海”的两侧,面对面站着。
塔鲁桑王子站在恰克慕面前,深深一鞠躬。恰克慕也恭敬回礼。浓眉大眼的塔鲁桑,迅速转身背对恰克慕,再次面向“受围绕的海”。
笛音消失了,忽然,传来“咚”的一声响彻四方的鼓声。
随即,男人们的身体跃向空中——男人们的身体,在空中描绘出弧线,跳上停在“受围绕的海”上的船。平底船着实往下沉了好一些后,才浮起来。男人们靠着绝妙的平衡感,脚步毫无移动,稳固站在摇晃的船上。
“咚——”的鼓声响起。然后,男人们的身体再度跃过空中,与对面的男人们在空中身体交错,缠着皮革带子的拳头击打身体的声音在空中传来。
配合着“咚、咚、咚——”逐渐加快的鼓声,男人们朝着敌人的船跳过去,错身而过的时候,用拳头打击敌人,同时防守敌人的拳头,再降落到船上。
那让人想象不到是人类既能的轻巧身体与平衡感,深深吸引住观众的目光。

恰克慕也看这场武术表演看到目不转睛。
——看到正在战斗的人所展现出来的行动……
耳朵深处,冒出一个熟悉的声音。
——注意力不可以只关注在一个点上,要看整体。就像河里面有石头所以水流会转弯一样,人的动作,也会因为面对的方向而自然显现。只要注意看整体,就可以在对方攻击逼近之前看破。
(……帕尔莎。)
恰克慕拼命压抑着,不让涌上胸口的怀念之情表现在脸上。因为曾经保护过他的女保镖的面貌,在心中浮现了。
帕尔莎曾经教过恰克慕,在亢帕尔王国流传的,一种叫做“齐基”的赤手武术。那种适合用于实战的攻防一体武术,虽然都是些妨碍对方的小招式,但这三年之间,恰克慕只要一个人独处,就会偷偷反复练习那一整套招式。对恰克慕来说,与其说那么做是武术练习,不如说是重温与帕尔莎等人共度时光的回忆的手段。
随着时光流逝,不知不觉中,那一套防身武术已经成为身体的一部分,甚至达到无须思考身体就能行动的程度。虽然心想总有一天要让帕尔莎看看自己进步很多,不过,这应该是无法实现的梦想吧。
即使疲劳逐渐浮现,男人们的身体剧烈摇晃的次数增加了,可是塔鲁桑王子的动作依然从容不迫。
水花溅得老高。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被打落到水中消失不见,一会儿后才浮出来,难为情地摇头甩水。其中也有人流鼻血了。观众忍不住发出叹息。
一旦平衡感不再,接着就如雪崩一般,男人们的动作开始乱了起来。每当男人们身体交错的时候,就会有一、两个人掉进水里,剩下的只有包括塔鲁桑王子在内的三个人而已。
“咚咚咚——”,鼓声接连响起,那三位勇士,头也不回地在船舷一蹬,就从空中朝着后方降落。看到跃过空中回到这边岸上的塔鲁桑王子背部的瞬间,恰克慕的身体因为吃惊而动了一下。
*
全身热得仿佛在燃烧。大鼓的声音敲打一声、又一声……错身而过,毫不留情地攻击过来的男人们的拳头,一拳又一拳……塔鲁桑情绪亢奋激昂。力量从全身四处涌现出来。塔鲁桑在内心呐喊。
(兄长,您看看我!请你替我这优点不是受壳保护的珍珠,而是划破空中的鱼叉的弟弟感到高兴吧!)
进关肩膀传来遭到男人拳头击中而流窜全身的撞击感,可是塔鲁桑毫无畏惧,朝着那个男人的头部侧面而重重出拳。看见男人飞得远远的然后掉进水里,喜悦的心情从全身涌出。
(珍珠那种东西,要是没有外面的壳,到底会有多脆弱,兄长您就亲眼看个清楚吧。)
表演结束的鼓声响起的瞬间,塔鲁桑双脚一蹬船舷,身体飞过空中。然后,他在整场武术表演进行的过程中一直偷偷观察的恰克慕太子的前面着地,却因为着地失败脚步不稳,身体朝着背后倾倒,手脚胡乱挣扎,一个反拳就朝着恰克慕太子挥下。
就在塔鲁桑以为拳头要打中柔软的脸颊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有个坚硬的物体把自己的拳头挥开。紧接着,某个人用强大的力量紧紧抱住他那仰着向后倒的身体。
塔鲁桑跟抱住他的人四目交会——塔鲁桑与恰克慕,彼此的眼里都浮现惊讶,一时之间,两个人就像是结冰一般凝视着对方。
“塔鲁桑!你真是太没礼貌了!”
萨尔娜起身,气喘吁吁地说。整个中庭鸦雀无声,关注着这场没料想到的意外。桑可尔王与卡尔南王子慌张地站起来。
“太可怕了!恰克慕太子殿下,您有受伤吗?”
人在恰克慕的后方,因为座位背后这个位置行动不便的缘故,导致本来应该要保护太子却来不及出手的那些护卫的近卫兵,因为替自己的疏失感到愧疚而脸色发白。
恰克慕本人倒是不知道这短短片刻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愣在原地。
他回神过来,发现由于熟稔的武术的帮助,让他立刻挥开了塔鲁桑纳朝着他飞过来的拳头,且接住了塔鲁桑倒下的身体,跟塔鲁桑对上了眼。现在他才感受到,塔鲁桑那强壮的巨大身躯有多么沉重。
尽管塔鲁桑的眼中浮现出吃惊的眼神,但马上转变成耻辱与愤怒的色泽。塔鲁桑连双耳都涨得通红。接着突然察觉到,自己做的事情有多么严重。
对方是同盟国的太子。虽然以“无法避免的意外”为借口应该就能躲掉责任。但即使是意外,在祝贺活动的第一天,主办国的王子就造成受邀前来参加的他国太子重伤,这可说是非常严重的疏失。突然看清自己那放任愤怒而不把结果当一回事的态度有多幼稚,塔鲁桑不禁全身发抖,就在恰克慕太子的面前跪了下去。
塔鲁桑回身过来,发现兄长与父亲正从上朝下看着自己。看到他们脸上浮现出来的表情,让塔鲁桑的胃紧紧收缩。就在此时,头上传来了一个声音:
“这武术表演真的好厉害。虽然最后跌倒了,不过这也是很正常的。”
恰克慕太子,专注凝视着塔鲁桑的眼睛。
“请各位放心,我毫发无伤。因为塔鲁桑王子就算自己失去身体平衡那么严重的时候,还挂念到我的安危。”
恰克慕以冷静的声音说道。实在想不到,这跟在一时半刻之前还吃惊地睁大双眼的少年是同一个人。他对着担心地看着他的桑可尔王微笑。
“我真的观赏了一场非常好的武术表演。最后,连我都能够参与,真是莫大的荣幸。敝国新悠果王国,在危急的时刻,也会像这样好好保护塔鲁桑王子的后方的。”
恰克慕面带微笑的话语,让观众的紧张情绪得到缓和,笑声与掌声四起。
桑可尔王与卡尔南王子松了一口气,打从心底感谢巧妙处理这个意外的恰克慕,接着回到座位上去。但是,只有塔鲁桑因为耻辱而全身发抖。恰克慕的高超机灵反应,实在是狠狠地把塔鲁桑当成了小丑。塔鲁桑死命地压抑着气得七窍生烟的感觉。
这仿佛是落下一块布幕般,能够轻易就隐藏住自己的情绪,露出若无其事的表情。塔鲁桑虽然很恨这个身为太子的少年,不过他也很清楚这不过是把别人的好意当成恶意。于是,塔鲁桑决定要压抑住内心中那有如痛苦挣扎的发狂野兽般的愤怒。他不想认定自己是个悲惨到会任凭曲解别人好意的念头控制的男人。
乐师再度开始表演,参加武术表演的男人们重新整队。
“非常抱歉。”
对着就像是硬挤出声音道歉,深深一鞠躬后打算回到队伍中的塔鲁桑,恰克慕不由得小声地说道:
“我……”
恰克慕看着回过头来的塔鲁桑的双眼。
“不希望这种无聊的小事,成为我们之间的疙瘩。”
塔鲁桑皱起眉头,凝视肤色白净的太子那双黑色的眼睛。
察觉到太子的眼中浮现出一种自我厌恶的神色,塔鲁桑吓了一大跳。觉得自己说大话,很没用又很丢脸的这种情绪,也在恰克慕些微紧闭的嘴角显现出来——恰克慕那超然俯瞰一切的表情消失了,塔鲁桑第一次看到他露出属于同年纪少年的表情。
一时之间沉默望着恰克慕的塔鲁桑,不久后简短回应道:
“我也是。”
接着,对恰克慕行礼之后要离开前,又忽然再次回头。
“恰克慕太子殿下,请问您学的是哪种武术?”
恰克慕的双眼亮了起来。那一瞬间,恰克慕给人的印象为之一变。
“让我告诉您这个故事吧。如果,您在仪式进行的时候能空出时间的话。”
塔鲁桑果断地一鞠躬后,便回到男人的队伍里去了。
3)吹向“花之亭”的风
夕阳的光辉,将“花之亭”染成了金色。位在王宫的西方边缘,突出于海角最前端的这座亭子,是桑可尔人称“关键的女人们”的女性们休息的地方。
所谓的“关键女人”,就是在拥有王族血统的女性之中,位居特别高的女性,公主或王妃当然不用多说,看岛人的妻子也一样,都具备身处这个领域的资格。
这座亭子,只是以六根大柱支撑着半球形的屋顶,没有墙壁,南方与西方是峭立的山崖,地下室一整片延伸出去,波涛汹涌拍打着岸边的大海。东方与北方则是与花朵盛开的王宫相邻的庭院,完全没有人可以躲藏的阴影处。也就是说,这里不只是单纯的休息处,同时也是无人能够偷偷靠近的密谈场所。
亭子的地面铺满白色的磨石子,中央有座六角形的池子,从花园流过来的清水累积在池子里,再从那里沿着窄细的沟渠发出潺潺水声,经由海角的前端流入海中。
傍晚的海风吹来的海水味,与花园绽放的兰葛娜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再加上以各随己意的姿势正在放松身心的女人们的香水味。
现在,这座亭子里,除了卡尔南王子的妻子外,“关键的女人们”全都到齐了。卡尔南王子的妻子紫娜,由于刚生完第二王子而身体不适,目前依然是除了正式活动外一概不出席的状态。
国王的次女洛克萨娜,喝了一口闻起来有花香味的酒,出神地低声说道:
“啊,真好喝。洛喀理纳果然要加冰块才对味。要不是在京城,哪喝得到这种奢侈美酒。在我们诺拉木岛呀,虽然是要什么有什么,不过就是没冰块。”
从制冰的北国运送到遥远的桑可尔,然后存放在海角洞窟制成的冰室中保管的冰块,是王宫内少数人才能尝得到的奢侈品。
每个都是身材苗条、长手长脚的女人,今天的话题是对自己担任接待人员所负责的各国宾客品头论足一番。
“萨尔娜,你运气真好。恰克慕太子虽然长得白白净净,不过还挺有男子气概的嘛。”
对着洛克萨娜闭起单眼,萨尔娜苦笑道。
“是呀,确实如此。他呀……美到让人吃惊得睁大眼睛呢。”
女人们笑成一团。
“真生动的形容。桑可尔的男人强壮是强壮啦,不过找不到那种眼神带着神秘感的男人。”
“我比较喜欢太子旁边那个年轻人。个子高高的,看起来很聪明的样子。”
“哦,那是太子商量事情的人。据说他是新悠果王国的‘星之宫’的英才。‘星之宫’的每个人听说都拥有可以成为幕后引导那个国家的圣导师的能力,好好接待他没有坏处的。”
堂姐妹与姑姑们这样交谈的时候,发觉到国王长女卡莉娜独自陷入沉思,萨尔娜悄悄起身,到长姐的身边坐下。
“姐姐,您在担心什么呢?”
卡莉娜嘴唇浮现轻轻的笑。然后,双眼忽然变成了下定某种决心的神色。她抬起头,对女人们说道:
“大家听我说,我有件很挂念的事。”
女人们停下各自的对话看着卡莉娜。卡莉娜虽然只有二十四岁,但由于个性沉着冷静,所以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为这群女人的领导者般的存在。
“请问大家,有没有人觉得我丈夫的举止跟平常不太一样?”
看到好几个人苦笑的表情,卡莉娜摇摇头。
“错不了的。他可能有外遇了。”
洛克萨娜一边把玩酒器,一边困惑地侧着头。
“说具体一点,是怎样的感觉呀?”
“例如,说是为了比赛正在训练,所以放信鸽出去的次数增加了,还再三跟从南方大陆来扩展新的商业的客人进行密商。”
大部分女人们的表情迅速转暗。看到这样,卡莉娜尖声说道:
“你们有头绪吗?”
一个姑姑耸了耸肩。
“这事有那么要紧吗?有新商人从南方过来,这很平常呀。男人们喜欢秘密使用信鸽也很常见呀。以我自己的情况来说,差不多从去年开始,就像你说的那样,也觉得我丈夫放信鸽出去的次数变多了,其实,我已经试着跟他确认过了。虽然我想大家都是这样啦,不过因为我先给了看鸽人一大笔钱,要他将信鸽送出去的信件都先让我过目,所以正在进行怎样的信件来往,我都瞭若指掌。结果也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
“……姑姑,我认为放信鸽出去的次数变多,只是一种障眼法。是要让人把注意力转到那边去,提高警觉然后进行确认,最后再让人放心下来的手段。”
在女人们的吵杂声中,卡莉娜继续说着:
“我也是因为去年开始,丈夫放信鸽的次数实在太多,所以提高了警觉。可是,他说的是在做比赛的训练,放出去的鸽子并没有携带信件,带回来的信件也没有可疑的地方。就在我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有一个装卸货物的工人,拿了这种东西给我。”
卡莉娜拿出来的,是个小小的黑色焦油块。一边从已经切成两半的焦油块中拔出张白纸,卡莉那一边说道:
“那个工人是个聪明男人。来自南方达路休帝国的船只抵达的晚上,他发现有个船员从宴席溜出去,于是就跟踪对方。他看到船员走到锚缆那边,心想可能是要去确认锚有没有下好,结果就在那时候,船员居然一溜烟潜入海中。等了一下子之后,那个船员虽然回到岸上,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宿舍去了,不过工人实在觉得奇怪,就等到黎明后,自己也潜入那个船员潜入的那一带地方去调查。然后,就看到了这个东西牢牢塞在船锚的锁链里面。
真的是非常巧妙的高招呀。要是,前一晚船员没有察觉到那个船员的可疑行动,就会以为这只是一般的脏东西而没多加注意了。”
最年长的女人——王妃的母亲特拉娜,从背靠着的柱子站直身子,对卡莉娜招手。由于年纪大了,几乎都没有过问政事,但身为祖母与王妃——意即因为卡莉娜等人的母亲早逝,所以特拉娜的意见,至今依然受到王室女人们的倚重。卡莉娜站起来,在特拉娜的膝盖边坐下。聚集在周围的女人们纷纷拉长脖子看卡莉娜手中紧握着的白纸。
那张白纸上面只是挖了几个小洞,什么都没写。
“这是必须先解读暗号才看得懂的钥匙信件。”
卡莉娜低声说道。
“祖母,您说得没错,正是如此。我想送给我丈夫的飞鸽传书里,一定隐藏了要配合这个一起看的暗号文。”
特拉娜从纸张抬起头,看着卡莉娜。
“你没有去求证吗?”
“是的。因为我没有时间。这东西是在要出发到这里来的那天早晨找到的。”
特拉娜皱起眉头,轻轻摇头。
“……也许,差不多也到了男人要热血沸腾的时候了。桑可尔的男人,都是些要先用锁链锁住的,有点危险的男人。”
“怎么样?要告诉我们的丈夫说我们已经察觉到了,防范他们乱来吗?”
洛克萨娜一面看着姐姐与祖母,一面低声地说,但特拉娜摇头。
卡莉娜领会到特拉钠的意思。
“我们反而要装成没有发觉的样子监视他们。谁是主谋,谁跟谁联手,为了将来好,必须将这阴谋的源头查个水落石出。”
女人们的脸上浮现出了与其说是紧张,不如说是无所畏惧的表情。他们可是喜欢狂风暴雨胜过风平浪静的桑可尔女人。看着这种的表情,特拉娜担心地说:
“以前也不是没有出现过好几个看岛人联手,企图推翻王室的事情。可是,叛乱总是在成气候之前,他们自己就先闹内讧失败了。因为要争老大的位置。亚鲁塔系上多达数百座的岛屿,要整合为一股势力,可没那么容易。不过……我很在意南方大陆的商人也牵扯其中这一点。”
卡莉娜表情紧绷。
“没错。要说可疑的奇怪商人,是有好几个。例如说搭了藏有这张纸的船的悠果商人。那个男人与我丈夫开始做生意之后,飞鸽传书的次数就增加了。”
“悠果商人?不是达路休人吗?”
洛克萨娜一问,卡莉娜立刻点头。
“是呀。虽然搭的是达路休的商船,不过那样的长相确实是悠果人没错。达路休帝国征服悠果王国之后,也有的悠果人就变成了达路休帝国的臣民继续做生意。因为我对这历史有点兴趣,所以还有印象。”
“……这么一说,我丈夫也常跟悠果人做生意。”
撒感群岛的看岛人妻子这么说,洛克萨娜歪着头。
“是呀。但是要说到搭达路休商船过来的悠果人,也不是只有一个。我们说的不见得是同一个人。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我想想看喔,好像是叫多库姆吧。”
“姐姐您觉得可疑的男人,也是这个名字吗?”
“不是。我记得他是叫拉斯古的样子。不过名字这种东西,要取几个就有几个呀。那个悠果人,说不定也跟这事情有瓜葛——可是,如果有个暗地里操纵我们的丈夫,正在进行什么大计划的人在幕后,那就非找出来不可。”
女人们纷纷点头。虽然各自都是性格强悍的女人,但在跟王国未来有关的事情上,她们从小就受到教育要同心协力一同前进。
特拉娜低声地说道:
“卡莉娜。我老了,脑袋已经不像以前那么灵光了。大家就要靠你了。请你担任大家的首领,好好听取大家的意见,好好行动。
在新王要即位的这个时候,看岛人出现了不知道目的是什么的可疑举动。再加上,你的丈夫带着‘纳由古尔·来塔之眼’,已经快要到这里了……‘纳由古尔·来塔之眼’!我曾经看过一次,实在是让人很不舒服的东西。
我真的觉得,有暴风雨正在逼近我们。请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太阳仿佛要被大海吸入一般,眼看着沉了下去。女人们望着天色渐暗的大海,暂时陷入了沉思。

4)交易
王室的女人们在王宫的亭子看夕阳的时候,拉夏洛“随海浪迹之民”的女儿思黎纳,也正在航行于大海的小小屋船上,独自一个人望着同一个夕阳。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打从突然遇袭,跟父亲他们分开的那一天开始,自己的命运居然有了如此巨大的转变,她到现在都还难以置信。虚幻的感觉就像是正在漫长的梦境里徘徊一半。
那可怕的日子的当晚,思黎纳在无人岛沙滩上的向喀拉丛里过了一晚。
因为游了非常久的一段时间,所以她累得不得了,一倒进向喀拉丛中就睡着了,但一整晚都为恶梦所苦。胸口满是悲伤,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茫然望着透过向喀拉绿色的叶子照下来的白色光芒。然后,想起父亲、拉夕与拉洽,忍不住哭了起来。
虽然父亲说“快逃”,可是没有船的思黎纳,到底要怎么做才能逃脱呢。不仅如此,这座无人岛没有淡水。只能想办法到最近的拉斯岛去,可是昨天那艘恐怖的船,就是从拉斯岛那边过来的。说起来,为什么桑可尔的士兵会在商船上,而且还攻击拉夏洛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思黎纳完全摸不着头绪。
要怎么做,才能救父亲他们?不管怎么想,就只能想到去拉斯岛这个方法而已。要是因此被抓被杀,也是莫可奈何。就孤注一掷去拉斯岛看看吧。
就在这么想的时候,从海上传来了好几艘小船摇橹前进的声音。
吓了一跳,思黎纳从向喀拉丛探头出去,看着海的方向。载了士兵的五艘小船正沿着海面靠近。在船尾摇橹的人,从动作看来,感觉很像是拉夏洛。
看起来士兵们的手上拿着弓箭。他们互相说话,看着沙滩。
思黎纳悄悄把身体钻进向喀拉丛更深处。那些人是来找她的吗?有可能是这样。或者,不只是来找思黎纳,而是要来找所有活下来游到岛上的人。
要是他们上岸搜索,一切就完了。昨天,思黎纳走上来的足迹可能还留在沙滩上。只要涨潮的话他们就不会上岸搜索,思黎纳或许就能得救。全身僵硬的思黎纳,竖起耳朵专心听着小船的声音。然后,她注意到了某件事情。
工、叩叩、叩叩叩、工工。
船橹敲打船舷的声音,听起来确实是拉夏洛的“橹语”。所谓的“橹语”,是为了有什么状况的时候,只有拉夏洛才懂的暗号。从小她就学会了。思黎纳把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耳朵,死命要听懂“撸语”。
——有人活着吗?有人活着的话,就在月亮出来的时候到沙滩上。
——有人活着吗?有人活着的话,就在月亮出来的时候到沙滩上。
一边重复了这句话好几次,小船一边逐渐远去。
应该是同伴的拉夏洛伸出援手了吧,希望是如此。思黎纳双手紧握。
感觉起来,到月亮出来的时间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思黎纳在无人岛中到处走动打发时间。吃了树木的果实,从缠绕在树木的藤蔓里,吸出了一点点水润喉。
然后,在月亮升起之前回到向喀拉丛,等待着某人出现。
夹杂着海浪声,不久,就传来了摇橹声。思黎纳一听到,就悄悄起身。

——我来救你了,快出来。
——我来救你了,快出来。
尽管很清楚知道橹语这么说,但她还是害怕走出向喀拉丛。鼓起所有的勇气,思黎纳终于走出树丛,站立在夜晚的沙滩上。
细长的小船靠近沙滩,一个男人跳了下来,动作熟练地把小船推上沙滩。男人转身环顾周围,发现到思黎纳后静止不动。
“……你是拉夏洛吗?”
男人说的不是桑可尔语,而是拉夏洛之间才听得懂的拉夏洛话。但是,总觉得,这伴随着一种听不惯的声音。思黎纳做好心理准备,回话道:
“是的。我是拉夏洛。”
很明显男人像是安心下来,全身的紧绷都放松了。
“我马上过去,你不要跑,我是来救你的。”
说完,男人逐渐靠近。月光底下逐渐能模糊地看到男人的脸,是个颇有年纪的人。看到思黎纳后,男人一瞬间停止行动。
“……哎呀,是个女孩呀。”
男人的声音混合了惊讶和些微失望。不过,立刻就重振精神,和善地对思黎纳说道:
“你的遭遇很悲惨,幸好你逃掉了。我还以为能够活下来的,会是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
“您知道我父亲他们的情况吗?”
忍不住这么说之后,思黎纳赶紧重新再说一次:
“对不起。我的名字叫思黎纳。请问,我父亲他们……”
老人示意思黎纳在向喀拉丛旁边坐下。他一坐下就开口:
“虽然我不知道哪个拉夏洛才是你的父亲,不过昨天的袭击行动中并非所有人都遭到杀害。有好几个人被抓了起来,现在还活着。”
“我父亲应该抱着个婴儿。我十岁的弟弟拉夕应该也在他身边。”
老人挑了挑眉毛。
“你父亲是不是右肩中箭了?”
思黎纳不由得身体前倾。
“没错!就是这样。右边……没错,他的右肩中箭了。”
老人的脸上露出浅浅笑容。
“这样呀。那么,应该就是那个男人了吧。因为他没有抵抗,所以跟小孩一起被关进奴隶仓库去了。”
三个家人都还活着。思黎纳的双眼满出泪水。虽然也想询问伯父他们的安危,却已说不出话来。
“你大概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吧?”
思黎纳点头。
“虽然你以为自己是受到桑可尔的船攻击,不过实际上那不是桑可尔的船。那个呀……是达路休帝国的侦察船伪装成的桑可尔船。”
思黎纳听到这太让人震惊的事,不禁瞠目结舌。
“你们的运气太差了。平常就算是碰到他们,错身而过也就没事了。
他们在进行那座海角另一侧的水深测量作业的时候,你们的屋船就正好抵达——达路休帝国军呀,正在寻找穿过这里直攻到桑可尔王过京城的偷袭路线。因为一般认为这里有很多浅滩,兵船很难通过,所以要是能找到顺利通过这里的海路,就会变成一条很好的偷袭路线。这个作业要是在某些地方走漏出去,战略就有遭到识破的危险。为了防止这一点,他们才会动手杀死你们的同伴。”
“那么,我父亲他们难道——”
“不会的,你父亲他们应该不会有事。达路休帝国军应该是打算把那个时候留了些活口的事情,在这一带的海域放风声出去。要是能逮到人,就不用担心秘密泄漏出去。因为那些家伙认为反正拉夏洛对桑可尔王国也没有忠诚心,可以变成抓人的好帮手。”
老人的嘴角浮现苦笑。
“我们呀,就是个最好的例子。我是出生在非常接近南方达路卡拉路王国的斯卡鲁海的拉夏洛。我的名字叫朵果尔。我想你应该知道吧,达路休帝国在两年前征服了卡拉路王国。斯卡鲁海也受到达路休的统治。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就不再是拉夏洛了。”
思黎纳困惑地眨了眨眼,朵果尔谆谆说道:
“达路休帝国呀,没有把我们当奴隶。而是跟其他平民一样,把我们当臣民。比起被海盗抓到后,到死都是当奴隶遭人使唤的命运好上许多。
可是呀,达路休帝国不允许臣民居无定所随便移居到其他国家。上位者说,既然把我们当臣民保护,相对的我们就要尽义务。也就是说,我们要缴税,儿子要去当兵。
被迫定居在岛上之后,应该就不能继续称为拉夏洛‘随海浪迹之民’了吧?”
朵果尔再度凝视着露出事到如今还没有半点真实感的表情的思黎纳。
“这不是别人的事情。要是达路休帝国征服了桑可尔王国,你们也会步上跟我们相同的命运。”
朵果尔压低声音,开始加快说话的速度:
“达路休帝国,把我们的儿子当士兵带到京城去了。说好听是士兵,实际上,简单来说就是人质。然后,这么对我们说:
‘你们是拉夏洛“随海浪迹之民”,是在大海上流浪的人民。就算你们到桑可尔去,也不会有人怀疑。你们可以成为最棒的侦察人。各位,快浪迹到桑可尔王国的领海去吧。然后,顺着洋流,去调查桑可尔王国统治底下的领主们如何配置军队吧。顺利完成的人,将可获得高额赏金。’
也就是说,他们把我们当成侵略桑可尔王国的带路人。”
思黎纳觉得全身越来越冷。一个非常惊人的大阴谋,已经吞噬了父亲他们——
“请救救我们。”
思黎纳寻求依靠般地伸出手,死命紧握朵果尔的手。
“请您想办法让我父亲他们逃出来——”
朵果尔轻轻松开思黎纳的手,摇摇头说。
“这是不可能的。跟在宁可安安静静,缩紧脖子观察事态如何演变还比较好,逃命只会被杀死而已。只要乖乖听话,那些跟你的家族一起活下去的伙伴,应该就会和其他的拉夏洛受到一样的待遇,不会遭到什么虐待才是。”
“……那么,请您带我去父亲他们那边。我也想跟大家在一起生活。”
朵果尔握着思黎纳的手指,突然加重了力道。
“你的心情我了解。可是,我想要拜托你一件事情。”
思黎纳微微皱起眉头。朵果尔的双眼,看起来像在黑暗中发光。
“达路休那些家伙,并不知道你还活着。你……是飞进我手中的一支复仇之箭。”
朵果尔的口吻中,混合着因为激动而浮现的一种奇妙感觉。
思黎纳感到毛骨悚然,想把自己的手拉离朵果尔的手。然而,朵果尔依然紧握着思黎纳的手,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你听我说……我的儿子已经死了。听说是在国界的小战斗中遭到杀害的。
你知道吗?达路休西边的国界是只有沙子的不毛之地。你能相信吗?能吗?拉夏洛居然死在沙漠中!我梦见了不知道多少次,我儿子在炽热的沙子上正在死去的身影。他一定很痛苦,太可怜了。拉夏洛的儿子被人带到满是沙子的荒地后遭到杀害……”
朵果尔的双眼渗出粘糊的泪水,沿着脸颊滑落。
“我痛恨达路休那些害死我儿子的家伙。但是,就算我恨,我又能做什么?这种有如肠子遭到扭拧般的愤怒,我要向哪里发泄才好?别说是发泄了,我还变成达路休的走狗,现在正在帮忙抓跟我同样的拉夏洛!”
朵果尔张大嘴巴,用力吸气。接着,目不转睛地看着思黎纳。
“你就是海神可怜我所赐予我的复仇之箭。
我要利用你,狠狠给达路休帝国一箭!虽然不起眼,却是痛苦的一箭!
接下来,你要到京城去。然后,把我知道的情报传达给桑可尔王室。达路休帝国强大是强大,但是桑可尔王国非常熟悉大海。桑可尔应该也能有胜算。只要桑可尔赢了,想必我也能觉得痛快。
而且,要是桑可尔赢了,我们斯卡鲁海的拉夏洛,就会想办法逃到亚鲁塔希海去。你懂吗?我们痛苦得快要喘不过气了。遭人控制行动,生活弄得一团乱,已经让人受够了。已经有很多拉夏洛,静静看着自己的儿子在陆地上遭人杀害了。”
思黎纳拼命扭动身子,拉出了自己的手。
“……这种、这种如此严重的事情,我做不到。我实在……”
朵果尔笑了。
“看来你还不懂呀。的确,你是个小女孩没错,不过你能在那种情况下避开那些家伙的耳目成功脱逃呀!
再说,你也没有别条路可选了。如果你愿意帮我的忙,我会给你逃亡需要的船只跟粮食。我会尽力帮助你的家人,不要受到痛苦的待遇。我会让伙伴送药去给你父亲治疗伤口。我是受达路休统治的拉夏洛的首领。我拥有这些可以可以帮助你的力量。
只要你父亲成为我们的伙伴活下去,那么迟早他应该都会受达路休统治的拉夏洛村庄所在的尼克岛生活。这样一来,你也知道他人在哪里。有一天,你就可以去找他们,跟家人一起生活。唉,虽然不知道是几年之后的事情啦。不过总比再也见不到他们好多了吧?”
朵果尔让嘴上的笑容持续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望着思黎纳。
“要是你不肯帮我,我只会把你留在这里自己回去。你家人的情况也就不关我的事了。你父亲很可能一个不小心,就会因为箭伤而死亡也说不定。如果你不能体会我想到遭杀害的儿子的心情,那么我也没有道义要帮助你的家人……洽塔·拉·朵洛?(你要答应,还是拒绝?)”
你根本是疯了——思黎纳实在很想这么说。然而,一想到父亲他们,她就非常恐惧,怎么也无法开口这么说。
思黎纳想起接下来的遥远旅途。自己能靠着没有父亲在的船,越过外海吗——光想就害怕。但是,别无选择了。带着个婴儿,身上又负伤的父亲他们,只要能过得好一点……那么她什么都愿意做。
思黎纳将力量集中到腹部,有如成熟女人一般,说出接收这笔交易的话语:
“……洽塔(我答应)。”
朵果尔的脸上浮现笑容。
“很好。我这就给你帮助逃亡的船。
目前停在海角另一边峡湾的三艘侦察船,明天早晨就要离开这座岛。中午之前达路休的船就会消失了。你等到中午过后再爬上海角,应该就可以看到侦察船已经开走。”
朵果尔说,他已经事先沉了一艘屋船到峡湾的浅滩里。
“因为拖走你们的屋船会降低船速,所以他们命令我就地破坏让屋船沉了。我只把最靠近海角的屋船做出破坏的样子给他们看,实际上没有破坏就沉到海中去了。只要你搬开重石,本来就是用浮力很大的喀蓝木材制作的屋船,靠你的力量应该就有办法让它浮起来。
还有,海角的岩壁那里有洞窟,他们命令我把不需要的东西丢到最靠近峡湾的那座洞窟里面。所以,我把航海的必需品弄成像是不需要的东西藏在那里了。剩下的……就全凭你自己了。虽然你年纪还小,但既然你是拉夏洛的女孩,应当就有独自活下去的能力。”
然后,朵果尔表情紧绷,压低声音说:
“现在,我要把我知道的所有达路休兵船团的情报告诉你。你要听仔细了。
这家伙,对桑可尔王国来说,是比装满金币的木桶更有价值的东西。”
朵果尔用手指在思黎纳的手掌上,画了岛屿和兵船的配置图。用手掌与手指去记忆海图,是拉夏洛特有的方法。手腕的方向是北方,中指所指的方向是南方。还有一边谱曲唱歌一边传递岛屿或洋流的方向。
最后,朵果尔把自己厚实的手叠放在思黎纳的掌心上。
“你千万不要弄错传达情报的对象。即使是桑可尔人,也不见得每个都对王室忠心耿耿。如果把我告诉你的情报传达给随便一个人,那么不只是你,连我跟你的父亲都会没命。”
受托背负的这个行李所带来庞大沉重与危险压迫胸口,思黎纳开始直打哆嗦。
察觉到她这种颤抖的朵果尔,眼中一瞬间出现犹豫。一副想说什么的样子,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紧握思黎纳的手再放开,然后站了起来。
“……你要加油。”
只留下这么一句话后,便离开了。
朵果尔遵守承诺,思黎纳获得了可以离开无人岛的屋船。独自一人将沉入水中的屋船拉起的时候,好几次都差点沮丧得哭出来。
但是,当发现藏在洞窟里面的包袱中,居然有对贫穷的拉夏洛而言很难得吃到的点心跟熏肉,还有两千贾这么一大笔钱的时候,思黎纳又感觉到有股暖流在心中蔓延开来。她的眼前浮现朵果尔在最后露出一下后又消失的,那充满歉意的表情。朵果尔一定会信守承诺保护父亲他们的。
那一瞬间——朵果尔的双眼出现犹豫的那一瞬间,自己要是能抱住朵果尔大哭就好了。
思黎纳在此之后好几次都有这种想法。如果她嘤嘤哭泣,朵果尔也许就会心想,指望这么不可靠的小女孩也无计可施而死心,把她带到父亲他们的身边去。究竟是为什么当时她没有哭呢。明明哭了就解决一切了呀。这种后悔的念头,一直在折磨着思黎纳。
虽然一想到今后的事情就会担心得不得了,不过还是怀抱着唯一的小小希望。
那个时候——朵果尔说“你千万不要弄错传达情报的对象”的时候,思黎纳的脑海中突然闪过某位少年的脸。她认识一个最适合传达“比装满金币的木桶更有价值的情报”的人。是从小就跟她一起学习潜水抓鱼,一起在海中潜水、游玩的朋友。而且,是个绝对不会背叛王室的人。那个人就是——塔鲁桑王子。
不过,塔鲁桑王子现在人在京城的王宫。待在王宫的塔鲁桑王子,跟待在岛上的时候不同,已经是高不可攀的王族了。并不是王国中身份最低贱的拉夏洛之女能够轻易见到的。
(当时还是应该抱住他大哭才对。这么不得了的事情,我根本就没办法做到嘛……)
但是,可以回头的一瞬间已经溜走了。即使后悔,如今也莫可奈何。
就这样,思黎纳开始了孤独的驾船之旅。
5)“纳由古尔·来塔之眼”
恰克慕打从心底期待异国的美味料理。到目前为止,因为旅途劳累的影响,感觉端上来的美味料理每道看来都很油腻,不习惯的香料味道直冲鼻腔。不过就算如此,在抵达桑可尔三天之后,可能是疲劳也没了,香料似乎也习惯了。现在每道菜吃起来都充满美味。
隔壁坐着几位桑可尔王室的女性,优雅地款待着恰克慕,但让人感觉有点遗憾。不久,恰克慕就发现这是借着安插女性到非常想谈政治的各国宾客之间好隔开他们,让所有人都能单纯享受美食的体贴。桑可尔王室的人们,虽然第一印象看来个性直爽,不过随时都在注意小细节。
不过,修格别说是放松休息了,就连受到女性包围似乎也比恰克慕更不知所措。看到难得一脸僵硬的修格,恰克慕在内心哈哈大笑。
光是听别人说话,能够亲眼看到不曾真正见过的许多国家的人,就十分有意思了。不只是服装不同,众人的肤色、体型、五官也都不一样。这让恰克慕深感兴趣。
他特别在意坐在宴席另一边的亢帕尔王国的国王。那位是曾经教过恰克慕的女保镖,帕尔莎故乡的国王。虽然体型有种纤弱的感觉,不过五官样貌的某些地方具备让人想起帕尔莎的特征。一想到那位就是毁了帕尔莎人生的国王的儿子,恰克慕总觉得很不可思议。
过了一会儿,鱼类与肉类料理撤下,送来酒与水果。客人之间传出了惊叹声,因为每种水果都比在自己国家看过的水果几乎大了一倍。把像是成熟的大红色桃子的果实放入口中,恰克慕大吃一惊。甜甜的果汁与芳香的味道在整个口腔中蔓延开来。
“桑可尔真是个富足之地呢。”
恰克慕一低声说完,坐在一旁的萨尔娜就露出微笑。
“这里有丰富的物产,也有欠缺的东西。我们桑可尔王室的女儿们,虽然都要体验在各个岛屿的生活,不过在小岛上,也是有很多不足的东西很让人伤脑筋。”
恰克慕侧着头思考。他的脑海中浮现以前修格告诉过他的,自己的小岛故乡的事情,于是脱口而出:
“例如说……水,之类的吗?”
萨尔娜有些目瞪口呆。
“哎呀。您还真清楚呢。大部分的人都会说是不是谷物……您说得没错。明明四周都是咳,但是最不足的东西就是淡水。虽然有的岛屿有泉水,不过光是靠泉水还是不够。所以,要储存雨水以供使用。”
“是这样呀。因为我国有些小岛的情况也是如此。”
果实与酒端出来的时候,离席去找朋友交谈的人就变多了。跟萨尔娜交谈的恰克慕,突然发觉有个影子笼罩过来而抬起头来。塔鲁桑王子抱着个酒壶就站在前面。从那场武术表演之后,塔鲁桑就奉命要闭门思过,所以大概两个晚上的宴会都没露面,看样子现在终于已经解除禁闭处罚了。
恰克慕虽然很担心先前面子挂不住的塔鲁桑此刻作何感想,不过塔鲁桑的表情却没有他担心的那么阴郁。
“武术表演的时候,真的非常抱歉那么失礼。”
用粗厚的声音这么说道,塔鲁桑把粘稠的金色酒倒入恰克慕的酒杯。
“谢谢。不过,我们就别再提那件事情了吧。”
说完,恰克慕虽然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却有些呛着。这么烈的酒,他还是第一次喝。为了找台阶下,他模仿起其他大人正在表现的礼貌,从塔鲁桑的手中接过酒壶,替塔鲁桑的酒杯注酒。有种自己好像已经成为大人的感觉,挺难为情的。塔鲁桑也没有生气郁闷的样子,一口气爽快喝光了一杯酒。
“塔鲁桑殿下,你总是喝这么烈的酒吗?”
看到恰克慕脸上浮现的感叹神色,塔鲁桑变得有些愉快。
“这酒趁烈喝才不会醉。蒸馏制作而成的洛喀理纳一类的酒呀,一喝进嘴里,就有种仿佛是火在烤鼻子跟喉咙的感觉。桑可尔的男人很爱喝酒的。我也是从小就被迫习惯喝酒了。如果上了船之后喝酒,就会分不清是在晕船还是在酒醉,真是个不可解的谜团。”
恰克慕笑了。
“就算醉了,您也可以像上次那样在船上保持身体平衡吗?”
塔鲁桑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笑容。
“因为呀,我已经很习惯待在船上了。我觉得反而是到了陆地上来,才有种脚步摇摇晃晃的感觉。”
“所以,男人都用‘即使身处陆地也能感觉到大海’这种说法当成喝酒的借口。”
萨尔娜口吻讽刺地说,轻轻瞪了塔鲁桑一眼,塔鲁桑想要替恰克慕太子的酒杯倒酒的手就停了下来。因为感觉到姐姐使眼色告诉他“不可以让恰克慕太子因为没喝惯的酒而醉倒,变得身体不舒服”,塔鲁桑在恰克慕面前坐下,换了个话题:
“请问殿下,您在练的是哪种武术?是新悠果王国流传的武术吗?”
恰克慕面露含糊的笑容。眼角感觉到修格正一脸担心地看着这边。
修格察觉到恰克慕可能会跟这位血气方刚的塔鲁桑王子气味相投。如果面对处不来的人,恰克慕不会摘下“神圣太子”的面具。可是,修格很了解,恰克慕讨厌在面对处得来的人的时候还要装模作样。所以,会担心恰克慕不知不觉中说出太多真心话。
“没有,我只会一点点以前学过的武术,一种叫做‘齐基’的武术。”
“哦……”
因为开口的人是萨尔娜,所以恰克慕与塔鲁桑都吓了一跳,直看着她。
“姐姐,您听过哪种武术吗?”
“只听过名字。我曾经听说那是亢帕尔的武术。”
萨尔娜用甚感兴趣的眼神看着恰克慕。
“那个传闻是真的吗?以前我就听人说过,恰克慕太子不可思议的丰功伟业,说恰克慕太子拯救了水之精灵后呼唤雨水。不过老实说,我认为那些传闻只是……”
看到萨尔娜欲言又止,恰克慕赶紧出面解围。
“天花乱坠,美化王室的传闻很多。您是这么想的吧。”
萨尔娜霎时满脸通红。
“您说的没错。非常抱歉我这么想。可是,刚刚请教您是说您学的是亢帕尔的武术,我还以为不是那么回事。其实,我也曾经在叙事歌里面听到同样的故事,还比先前流传的内容更来得详尽,美丽动人。那个时候我听到的歌词是说,救了太子的是名亢帕尔女子,该女子同时也是个武术高手。”
对于萨尔娜意料之外的话语,恰克慕感觉到心跳加快。
“您是说……叙事歌吗?我的故事变成了叙事歌?”
“嗯,我记得歌手是悠果人,声音非常优美。我是在他到京城来的时候,听到那首歌的。”
恰克慕无法压抑住自己逐渐脸红的反应。那个歌手是谁,他已经心里有底了。他们曾经见过面,是个背负了比恰克慕更为不可思议命运的歌手。虽然早知道那歌手是个有些不稳重的男人,不过恰克慕一想到他把自己跟帕尔莎等人的故事变成叙事歌在异国到处演唱,就觉得非常生气。
“请您别把叙事歌那种东西当真。反正,应该就是把微风夸张成暴风雨那样吧。”
“那么,请您告诉我们真正的故事。”
看到萨尔娜的眼睛闪闪发光,恰克慕终于进退维谷了。如果是政治层面的讨价还价,他还有自信可以冷静摆脱,不过这是个会碰触到他内心非常深入的部分的故事。无计可施之下,恰克慕决定就像是讲别人的故事那样,简单提一下就好。
传说替这世界带来恩惠雨水的异世界精灵的故事,自己被迫成为那个精灵之卵的守护者的故事。还有,追着卵跑的可怕怪物的故事。
塔鲁桑与萨尔娜都充满兴趣地身子前倾听着。恰克慕为了不要触及到父亲想要杀他的部分,所以一边稍微扭曲事实,一边淡淡地说着故事。
“我不想给别人添麻烦,所以非逃走不可。不过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应该怎么也逃不掉吧。不论如何,那时我才只是个十一岁又没有出过宫的小孩。
当时救了那样子的我一命的,就是刚刚萨尔娜小姐提到过的,一位女亢帕尔人。她名叫帕尔莎,是个保镖。”
塔鲁桑一脸不可思议。
“女……保镖。”
恰克慕的眼眸闪耀着愉快的光芒。
“塔鲁桑殿下,假使您有机会看到亢帕尔的功夫,我想您一定会着迷的。虽然我国有很多武术高手,但是至今为止,我还不曾看过像她那么厉害的武人。”
想起体型不高大的恰克慕曾经挥开自己意外使出的反拳,塔鲁桑不禁点头。
“您就是想那位帕尔莎,学习齐基这种武术的吧。”
“是的。主要目的是在防身,妨碍对手的招式而已。帕尔莎虽然赤手武术也很行,不过让她使用枪矛,那可真的很惊人。不论如何,她可是有个‘枪矛高手帕尔莎’的响亮名号。”
恰克慕的表情散发着生气勃勃的光芒。塔鲁桑和萨尔娜也听得津津有味,连酒都忘了喝,沉浸在这个故事里。
就在此时,传来了高亢的钟声。心情放松的人们,露出“怎么回事”的表情看着桑可尔王。国王一边摇晃着宽胖的身躯,一边起身。
“各位来宾,很抱歉在大家休息的时候惊扰大家。请容我向各位说明一点小事。”
人们的喧闹声逐渐转小,为了专心听国王所言,沉默充满了大厅。
“刚刚的钟声,是通知某个人抵达港口的意思。我国自古以来就有一个传说,据说在海底居住着所谓‘纳由古尔·来塔’的居民。”
国王用洪亮的声音,诉说了异世界海之民的传说,以及受到海之民附身的少女的事情。
“刚刚抵达港口的,就是这个已经成为纳由古尔·来塔之眼的少女。”
宾客们蔓延着喧闹。
“我知道这会让各位感到不舒服,不过这位少女‘纳由古尔·来塔之眼’,对我们桑可尔人而言就是神的使者,必须要给她至高无上的款待。要让外表是个肮脏的渔夫女儿,坐在各位宾客之间,我真的感到非常过意不去,但背后有这么个原因,所以还请各位海涵。”
恰克慕迅速看了锈格一眼。
(……纳由古尔?位在海底的另一个国家?)
修格也看了看恰克慕。即使没有交谈,还是可以知道彼此在想什么。因为刚才告诉萨尔娜他们的故事中,将卵产在恰克慕身上的精灵,就是重叠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另一个世界,新悠果王国的原住民亚库族称为“纳由古”的世界的精灵。
修格的内心,也再度骚动起来。
修格是献身新悠果王国正统宗教“天道”的观星博士,在领导悠果的圣导师为首的“星之宫”内,过着观星观天的日子。
悠果人离开南方大陆,到这块北方大地建立新国家的时候,那里已经居住了叫做亚库的人们。亚库族拥有独特的咒术和世界观,不过坚信“天道”是唯一绝对真理的观星博士们,把亚库族的思想观视为愚蠢之徒的迷信,完全不屑一顾。
但是,恰克慕太子卷入纳由古精灵产卵在身上的事件时,修格认识了亚库族的大咒术师特罗凯,彻底受到亚库族的咒术所吸引。从那之后,就偷偷与特罗凯见面,告诉特罗凯“天道”为何物,同时也请特罗凯教导他亚库族的咒术。倘若观星博士修格与亚库族咒术师往来的事情让人识破,他铁定会遭逐出师门。尽管这是如走钢索般非常危险的冒险,但对修格而言。想要学习世界的秘密这种求知欲,强烈到即使要冒这么大的危险也要投身其中。
恰克慕太子现在感受到的激动,一定跟修格同样强烈。
(……要小心才行。)
修格劝告自己。要是希望恰克慕太子不要忍不住太投入这罕见的现象,修格自己就非得好好压抑住激动不可。
“姐姐……我听说‘纳由古尔·来塔之眼’是卡鲁秀岛渔民的女儿。”
塔鲁桑王子声音带着点不安地对萨尔娜说道。
“姐姐,你知道是谁吗?”
萨尔娜一时间语塞答不上来。看到她的表情,塔鲁桑王子的脸立刻笼罩一片阴霾。
“你知道对吧?是谁?”
“塔鲁桑,‘纳由古尔·来塔之眼’并不是人类呀……大家不是说禁止提那个存在以前曾经是什么人吗?”
塔鲁桑陷入沉默。他察觉到姐姐的眼神在告诉他“别在宾客面前表现出惊慌失措的样子”。姐姐会有这种表情,意思就是被迫成为“纳由古尔·来塔之眼”的少女,是塔鲁桑非常熟识的女孩。到底是谁?在接受至高无上的款待之后,就要遭人推入海中失去性命的少女,到底是谁……
恰克慕以宁静的口吻问道:
“也许我不该问的,请你们原谅异国之人的无礼,让我发问。”
塔鲁桑吓了一跳,抬头看着恰克慕。
“请说。”
“刚刚陛下说的,明明是说变成‘纳由古尔·来塔之眼’的女孩会受到至高无上的的款待,可是我感觉你们看起来好像很担心那个女孩的安危……”
萨尔娜轻轻叹了一口气。
“非常抱歉,在您难得已经放松身心的时候这样影响您。因为我们都还不够成熟,所以太容易把感情表现在脸上了。”
一脸僵硬地笑着,萨尔娜赶忙道歉。
“如果我将这故事让你不舒服,真的很抱歉。由于您已经发现了,那么就由我来说明吧。”
萨尔娜以淡淡的口气,详细说明了关于“纳由古尔·来塔之眼”的事情。同时也说了即使会受到至高无上的款待,最后会被推入海中的事情。
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可是恰克慕十分震撼。被自己无能为力的命运抓住,不久后就要被杀的少女——这跟以前袭击恰克慕本身的命运,实在太过相似了。
“这……”
恰克慕一边告诉自己冷静下来,一边低声地说:
“那个女孩,难道……除了回归大海之外,没有别的路了吗?”
塔鲁桑也仿佛寄望会有解答一般地看着萨尔娜的脸。萨尔娜耸了耸肩。
“据说如果在仪式之夜前女孩就醒来的话,那就不能杀了她。因为这样纳由古尔·来塔回归过来的灵魂,就不能再度回到海里去了。我曾经在某个地方听人说过,很久以前有过一个醒来后保住一命的女孩。”
“……希望现在这个女孩也能醒来。”
这么低声说完之后,塔鲁桑晒得黝黑的脸有些泛红。
“听说那个女孩,是我们以前成长的卡鲁秀岛的岛民。”
恰克慕看到塔鲁桑眼中浮现出真正在挂念的神色,觉得意外。
他还以为塔鲁桑王子是个架子很大的少年,不过即使贵为王子,现在依然担心着渔民的女儿。恰克慕感到他和塔鲁桑之间的距离比方才更亲近得多了。
桑可尔独特的贝笛夏格拉姆的声音响彻四方。
宾客们之间一阵乱哄哄,因为那名少女的打扮实在太过怪异。虽然让她穿上了美丽衣服,但又用一块白布蒙住她整个头。为了让白布就算有什么万一也不会掉落,在眼睛的位置,又在白布上面再缠了一块黑布。脸上露出来的地方,就只有小小的鼻子跟嘴巴。
“‘纳由古尔·来塔之眼’呀,欢迎来到我的王宫!接下来的这段日子,请在我的王宫好好放松身心吧!”
以桑可尔王响起的声音为信号,士兵牵着少女的手,领她进入大厅。
宛如没有灵魂的人偶,少女走了过来。
塔鲁桑目不转睛凝视着慢慢走过旁边的少女,过了一会儿,就吓得倒吸一口气。因为他注意到了少女的手指所戴着的小小戒指。一只打磨贝壳做成的粗制戒指。那是塔鲁桑制作的,送给每次去潜水抓鱼时都会缠着他,可爱的耶霞娜的玩具戒指。
(……耶霞娜!是耶霞娜吗?)
他看了一眼萨尔娜,萨尔娜表情沉痛,微微点头。
恰克慕完全没有看到姐弟这样的一来一往。一看到少女,恰克慕就感觉到有冰冷的刺痛在额头上流窜,不由得紧握拳头。
从额头的那一点到鼻腔深处一带,一种独特的味道扩散开来。想忘也忘不了的味道。这是以前水之精灵寄宿在他身上时曾经闻过的,纳由古的水的味道。

6)耶霞娜的戒指。
斯尔贝灯的亮光,就是摇曳舞动着的温暖火光。把叫做“斯尔”的橙色大贝,削薄到几乎变成透明之后拿来当防风罩,里面再放根蜡烛,就是斯尔贝灯了。由于斯尔是很少抓到的贝,所以这贝灯是王宫才有的奢侈品。
恰克慕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坐在从自己国家带来的松软大坐垫上,立起一脚的膝盖,靠着靠背。因为刚刚把人支开了,所以现在这间寝室内,只剩下恰克慕与一脸为难表情看着他的修格。
“……事情严重了,殿下。这不是我的问题。”
修格的严厉口气,让恰克慕紧紧皱起眉头。
“为什么?这关系到人命呀。我确实在那个女孩身上闻到了纳由古的水的味道。”
恰克慕无意识地边抚摸着自己的手臂边这么说。
“我记得一清二楚。随着纽卡·洛·伊姆‘水之守卫’的卵逐渐成长,会变成什么样子。会有一种自己的身体内部,灵魂变得越来越小的感觉。手脚的感觉慢慢消失,眼睛变成看不到,耳朵变成听不见……无法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存在。身体会遭到‘水之守卫’的意志占据,开始脱离自己的意识行动。
以我的情况来说,可能是因为我死命要保有自己的意识,所以还能感受到外面的世界……可是那个时候我所看到的世界是‘撒古’——而不是这个世界。我看到的是纳由古尔与撒古互相重叠的奇妙世界。
明明身体在地上走路,灵魂却处在纳由古的河川中。在深深的、深深的,无底的琉璃色的水里面。我看到鱼悠游在这边世界的树根之前……”
恰克慕抬起双眼,凝视着端坐在对面的修格。
“那个女孩,走路的样子就像是个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见,没有灵魂的人偶一样。那根本就……”
“你错了。”
修格说道。
“殿下,请您冷静下来。那个女孩不是由士兵牵着手吗?殿下您当时的情况,是‘水之守卫’占据了您的身体,为了要让卵孵化,所以‘水之守卫’才想往水源去吧?那个女孩并没有受到‘水之守卫’的操纵。应该只是人为造成的听命行动吧。”
感觉就像是有块冰凉的布,盖在思考一件事情太投入而表情茫然的脸上——听修格这么一说,恰克慕才发现确实是如此。身体遭“水之守卫”占据的时候,在卵发出精灵强烈的“想要回去”的欲望驱使之下,他只是一味地为了这个目的在行动。就算有人像牵小女孩那样牵着他,他应该也会甩开对方的手,拼命朝着目的地奔跑而去吧。
“可是……”
即使如此,修格还是稳重地打断越说越激动的恰克慕的话。
“殿下。您是想说,要救那女孩一命对吧。但是,就算那个女孩是跟殿下一样的‘精灵守护者’,您说我们该怎么救她才对?”
“……去向桑可尔王好好说明。”
“拿什么当证据?”
恰克慕说不出话。他很清楚修格想说什么,就是他自己的体验始终只是他自己的。而且,就如同刚刚修格反驳他那样,光是那个体验很相似这一点,连恰克慕自己都不能万分肯定是完全一样的。
修格低声说道:
“我在这四年间,一直向特罗凯大师讨教‘纳由古’的事情。即使是人尊为当代第一咒术师的特罗凯大师,也说她对‘纳由古’充满不了解。我们所不了解的‘水之守卫’,或许也是在那个世界中的存在。这个国家自古以来就在进行的事情,或许有着我们无法了解的智慧存在其中。”
“既然如此,我还是想努力去确认看看。修格……你说过,你跟特罗凯大师学过‘灵魂呼唤’的咒术吧。只要一次就好了,你可以用那种咒术,帮我跟那个女孩的灵魂接触吗?”
“殿下……”
恰克慕打断修格的话。
“我知道这很危险。可是,我一想到连诉说自己的身上发生什么事情的机会都没有,就要遭人沉入海中夺走生命的女孩,我就……”
“殿下!”
修格马上伸出双手压住恰克慕的肩膀。恰克慕吓了一跳,看着修格。碰触皇族可是非常不得了的,对修格那般身分的人来说,除非是有严重的理由,否则是禁止这么做的。
被修格眼中浮现的表情所压倒,恰克慕陷入沉默。修格一句一句,仿佛呢喃般地说道:
“……请您冷静,好好想想自己现在的处境。身为一个客人,同时也是异国太子的您,打算在参加新王诞生这个可喜可贺的仪式上,逼迫他国国王改变这个国家的惯例吗?”
身为新悠果王国的太子,这确实不是会获得原谅的行为。
(明明事关人命,我却要因为这种规范,约束这个身体的行动吗!)
宛如内心深处遭到火烤般的焦躁,折磨着恰克慕。
轻轻地,修格的双手从恰克慕肩膀上移开了。随即,焦躁的感觉立刻变成了冰冷的空虚——修格说的对。而且,恰克慕也很清楚,修格是真的在替他着想,才会劝告他这些。
恰克慕紧紧握住拳头,力量大到掌心都留下了指甲印。
修格退出休息室之后,恰克慕毫无睡意地伫立窗边。一打开关起来的百叶窗,海风就吹了拣进来,摇曳着恰克慕的头发,吹澎衣服,流汗的皮肤立刻凉爽起来。
即使到了夜晚还是这么热,不过晚风冰凉的海水味包围着恰克慕。从宅邸的空隙之间看得到深色的大海,月光让涟漪泛着银白色的光芒。
凝视着那银色的涟漪,感觉自己似乎听见了在风中热闹的歌声。
额头上的那一点刺痛了起来。同时,恰克慕看到了有如幻影一般,闪耀着琉璃色的海浪覆盖住夜空,逐渐重叠其上的景色。
水的味道简直香得呛鼻,有种小时候——水之精灵夺走身体的时候,浸过全身的那股水味再度逐渐包围上来的感觉。覆盖过来的海浪,并不是属于夜晚大海的,而是属于天开始亮了的夜晚,映照着清澈光芒的琉璃色海浪。
窗边、地板、房间,一切都消失了,琉璃色的水包围了恰克慕。
在深深的琉璃色之中,飞舞着千万个灯火。摇曳的黄绿色光点,一丛遥远的地方如箭般“咻”的一声射了过来,就迅速掠过旁边,拖着一条光的尾巴远去——有如萤火虫乱舞一般的灯火乱舞。
(……由那·洛·凯“水之民”。)
怀念涌了上来。纳由古的水之民群聚起来,边跳跃边快乐舞动。还听得到高亢颤抖的歌声。仿佛用纤细手指抚过胸口后拉出一条线般的歌声,不论在何处似乎都会深深着迷的歌声……
千万的歌声从微暗的海底涌现出来,变成无数条闪闪发光的线,往这边漂流……
那是引导到海底的线……类似从高高的断崖之上,窥视下方目眩的美丽水面般的吵杂骚动,在丹田扩散。
那片微暗的海底,应该不会再更美丽了吧。让人有种想要随着诱惑就这么过去的感觉……然而,有什么东西纠缠着制止了恰克慕。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一看到戴在中指的太子戒,歌声立刻迅速远去,琉璃色的海浪颜色淡去,连吃惊的时间都没有,就全都消失不见了。
恰克慕将手放在湿湿冷冷的窗框上,一边剧烈喘息,一边目不转睛凝视着自己的手。心脏跳动都要发疼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刚刚,他真的人在纳由古的海中吗?
(……或许,这里在纳由古那边就是在海里面。)

与这个世界“撒古”重叠在一起的另一个世界“纳由古”。恰克慕知道,即使在这边是陆地的地方,也有可能在纳由古那边就是在海中。
然而,纳由古是这么容易就有办法去的吗?据说即使是咒术师,如果不使用特殊的咒术,也不能如愿看到纳由古。
确实,当恰克慕胸口怀抱精灵之卵的那时候,可以非常自然就看到两个世界重叠在一起的样子。可是,自从精灵之卵离开这个身体之后,他不就已经跟纳由古毫无瓜葛了吗?
忽然,某个情景在心底浮现。
随着从纳由古与撒古这两个世界吹来的风摇曳着的,小小的席克·撒尔亚之花。
(该不会……)
一股寒意从心底爬了上来——该不会,绽放在两个世界夹缝中的,不是只有席克·撒尔亚而已。虽然以前没察觉到,但是自己会不会也是因为某个原因,而始终都跟纳由古有所关联……所以,小时候的那一天,精灵才会产卵到自己身上吧。
恰克慕感受到一种仿佛脚边地面慢慢变得软绵绵般的不安。在一次,深深回顾自己的内心深处后,觉得在心中的某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压住一个像是门的东西。只要能打开那扇门,随时都可以到纳由古去——可是,这么一想的时候随即感受到的这种不安,又是怎么回事呢?
短促换着气,恰克慕找到了这种不安的源头了——因为他在不久后逐渐看到的景色,是宛如松散沙子慢慢落到其中一边的世界去一般的,意味着丧失的幻觉。
倘若,那扇门完全打开的话……在这边的自己,说不定就会消失不见。就像是放了盐巴在两个盘子上挑着移动的扁担那样,现在身处两个世界的夹缝中,正保持着平衡。然而,万一往哪一边倾斜的话,立刻就会“沙沙”作响……消失在其中一边。恰克慕有一种这样的感觉。
为什么会这样想呢?恰克慕也不懂。只是这么感觉而已。如果刚刚就这么被拉到纳由古的海底去,不知道会变成怎么样。
为何,世界会如此存在?为何,自己会如此得到生命……这是个太过巨大,恰克慕所无法掌握住的问题。
他只知道一件事,就是这里在纳由古属于海底,是个对象他这样处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中的人而言,纳由古的水之民的呼唤听起来就像是在身边的地方。
(那个女孩,一定也可以听到那个呼唤声吧。)
然后,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到纳由古的水地去——恰克慕全身发抖。
(那女孩的灵魂……也许会回不来。)
纳由古很美——可是,人类的感情或生命,在那里只具有跟沙子同样的意义而已。
一想到精灵之卵支配自己时的那种毫不留情,就可以了解这一点。只是为了要产卵所以抓住恰克慕不放的那种无情。那也不是怀有恶意的。跟诞生出来的婴儿相同,那颗卵只不过是在听从生命之流而行动罢了。
然而,恰克慕却差点没命。不,如果没人救他,他必死无疑。而且还是死于遭怪物撕裂身体这种非常不得了的死法。
纳由古的深深水底,美丽而壮阔的世界——着迷爱上的人,就宛如坠入深海的小石子。
恰克慕心想,自己可以去那里追那个女孩。但是,他怎么也提不起劲来再度打开心之门,尝试看看可不可能。因为,要追是有能力追,不过他不认为自己有办法再回来这个世界。
*
塔鲁桑也过了一个难以成眠的夜晚。
一想到替耶霞娜戴上那贝壳戒指的时候,她脸上洋溢的灿烂笑容,塔鲁桑就无法入睡。如果兄长或是那个自大的看岛人姐夫知道了塔鲁桑的心情,铁定会面露冷笑地跟他说“身为王子的人,没必要替顶多就是个渔夫女儿之类的人担这么多心”。
(……兄长维持原样就好了。)
塔鲁桑想着。豪华的寝室天花板满是夜光贝,散发着仿佛星星的淡淡光亮。他想起了躺在船的甲板上眺望着的,有如要落到地面来的星空。
在船上,船长的命令拥有跟国王命令同等级的力量。即使贵为王子,当场也要听从经验丰富的船长的命令,人们视此为理所当然。
在无底的大海上,无尽的天底下,在如木屑般摇曳的船上生活,心底就会跟在同一条船上的所有人,拥有宛如生死与共的家人一般的牵绊。跨越身份阶级的那种感情,即将成为国王的兄长大概永远都不会懂吧。
塔鲁桑成长与吹着强风的小岛卡鲁秀。以前桑可尔王室的祖先,就是从那座岛驶船启程的。即使隐瞒他们曾经是海盗的事实也无可奈何,因为众所周知。不过桑可尔王室并不只是普通的海盗。只会单方面强夺别人的人,人们不可能会愿意跟随的。随着跟随者与伙伴的增加,祖先慢慢有所学习,改变成为贤明的统治者。
(可是,桑可尔王室之所以逐渐兴盛,在于没有舍弃身为海之民的一颗心。)
塔鲁桑这么想着。祖先一定很了解这一点。要统整原本就拥有强烈独立自主意愿的海之民,像大陆诸国的统治者那样远离人民是不可以的。
(唉,要是由南叔父大人还活着就好了……)
塔鲁桑最近常常这么想。父亲的弟弟,曾经领导桑可尔王国君的由南叔父,是个真正的海上男儿。
塔鲁桑从小开始,就是听这位叔父对他说的“你要成为连接‘王’与‘民’的牵绊”等等劝告长大的。叔父说“你拥有能够敏锐感受到人民内心的心灵,深获人民信赖,如果你成为你兄长的建言者,那么国家就不会走向错误的方向”。
于是,没有人阻止贵为王子的塔鲁桑去跟渔夫们打成一片一起玩乐,学习捕鱼的技术。虽然塔鲁桑早就发现了,姐夫“看岛人”亚朵尔暗中说他与其生为王子,不如生为渔夫还比较幸福的事情,不过他并未放在心上。
反而是身为看岛人的亚朵尔,才应该多跟岛民接触。身为王室的女婿就以半吊子的自豪洋洋得意,根本不了解岛民的想法,这样要如何守护岛呢?
保护岛屿的士兵也好,保护王室的士兵也罢,大多数都是渔民出身的。塔鲁桑直属的卫兵们也是来自卡鲁秀岛,还有附近群岛的亚鲁塔希·休黎“海之兄弟”。不能抓住他们的心,要如何才能指挥他们?
塔鲁桑一一想起了那些教导他海上求生术的亚鲁塔希·休黎,那些晒得黝黑,一脸凶样的脸庞。他们跟随看岛人或王族,不过心底最看重的身为海上男儿所具备的力量。
塔鲁桑在这样的男人们之中成长,不是以王子的身分,而是以一个男子汉的身分得到他们的认可。他们开始对擅长于潜水与使用鱼叉,身为能力优秀的海上男儿的塔鲁桑另眼相看,这比什么都让塔鲁桑开心。特别获选为塔鲁桑直属卫兵的男人们,更是由衷信赖塔鲁桑,全都是乐于听命于塔鲁桑的人。
伴随着卡鲁秀岛的风景,小女孩的面容,再次浮现心中。
(……如果雅达还活着,他会怎么办呢。)
耶霞娜的父亲雅达,是跟塔鲁桑兄长差不多年纪的强壮渔夫。虽然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却是个优秀到亚鲁塔希·休黎们都说他是“天生就具备纳由古尔·来塔的呼吸”的潜水高手。岛民们在开始摇摇晃晃学步走路之前就开始游泳了。每个人都可以长时间闭气到路上居民难以置信的程度,深深地潜入海底去。然而,雅达的潜水技术,却是连这么厉害岛民们都感叹不已的。
留下细小的白色泡沫痕迹,有如射出去的飞箭一般直线潜入海中的身影,让塔鲁桑打从心底深受吸引。尽管沉默寡言,但只要雅达一笑,每个人都会受影响跟着露出笑容。塔鲁桑追随他,请他教会自己许多事情。
不久之后,塔鲁桑在雅达的学生之中,成了数一数二的潜水能手。在塔鲁桑认识的人里面,就只有一个叫做思黎纳的拉夏洛“随海浪迹之民”之女,能潜水潜得比他还深。
思黎纳的天分获得了雅达大力赞赏。虽然小时候塔鲁桑对自己输给拉夏洛的女孩感到十分不甘心,可是思黎纳是个性格悠哉的善良女孩,也没有因为自己的潜水才能就骄傲起来。塔鲁桑与思黎纳在一起向雅达学习潜水抓鱼的那段时间内,没多久就成了好朋友。
潜入大海屋边无尽的蔚蓝中的时候,塔鲁桑有时会产生一种自己越缩越小的恐惧。那种时刻,思黎纳就会陪在他身边,与他四目相交对他微笑。
思黎纳与塔鲁桑一同在雅达家吃饭,一同陪年幼的耶霞娜玩。耶霞娜跟雅达很像,不太爱说话,但偶尔会突然出现开朗极了的表情,看起来非常讨人喜爱。
雅达出门捕鱼后再也没回家,这是一年前的暴风雨之夜的事了。塔鲁桑与耶霞娜的母亲莎夏还有村民们,不眠不休地努力祈祷直到漫漫长夜过去。尽管不相信那么厉害的雅达会死在海上,可是暴风雨中的大海,还是夺走了连同五名男子,还有强壮的雅达的生命。
连耶霞娜都遭夺走,只剩下自己孤单一人的莎夏,现在会有多么悲伤痛苦。
迷迷糊糊浅眠的塔鲁桑,忽然吃惊地跳了起来。
他觉得好像听到耶霞娜的哭声就在耳边。对单纯的梦境成形来说,那哭声实在太过真实,让人心脏狂跳不停。
(耶霞娜的寝室在哪里?)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在西边深处的房间。塔鲁桑立刻下定决心赶紧下床。
寝室门前为了护卫塔鲁桑,设有守夜的人员。要是从房门出去到走廊上,他们一定会随行。塔鲁桑一边小心不发出声音,一边从窗户滑下到中庭去。
差不多到月亮下山的时刻,中庭沾满露水,黑暗粘糊糊地覆盖着。等了一会儿让双眼适应黑暗之后,塔鲁桑开始悄悄前进。
耶霞娜睡觉的房间应该会有侍女或卫兵在守着。塔鲁桑并不打算进入耶霞娜的寝室,只是想到寝室的窗下,看看耶霞娜有没有在哭。如果,他刚听到的是耶霞娜的哭声,就表示这孩子醒了。这样一来,耶霞娜就可能不是“纳由古尔·来塔之眼”,而只是单纯生病而已。
虽然草地的露水沾湿了赤脚,但塔鲁桑不介意。抵达耶霞娜的房间外面,发现窗户大开。塔鲁桑将耳朵贴到墙上,偷偷确认房内的状况。
房间寂静无声。别说是哭声了,甚至连睡觉的呼吸声都听不到。听好了好一会儿之后,塔鲁桑皱起眉头。如果士兵或侍女醒着,应该会感觉到有人走动的声音。可是房间好像没半个人在,完全感受不到人的气息。
(……难道不是这一间吗?)
塔鲁桑把双手放在窗框上,慢慢撑起身体窥视房内的状况。
看到里面的样子,塔鲁桑大吃一惊。
黑暗的房间中,双眼被蒙住的耶霞娜孤零零地站着。身边的地上,横躺着侍女和卫兵。
应当什么都看不见的耶霞娜,这个时候却缓缓转头,面向着塔鲁桑所在的方向。然后,手按着眼睛附近,哭了起来。
那声音实在悲伤,塔鲁桑不由得像是遭到吸引般地攀上窗框,进入房间,靠近正在啜泣的耶霞娜。
“你醒过来了吗?啊,太好了!已经没事了,你不用害怕了。”
这么说着,塔鲁桑同时碰到耶霞娜的手,就在那一瞬间,一阵麻麻的刺痛从手流窜到背,接着跑到头部——从这一瞬间开始,塔鲁桑的意识就中断了。
塔鲁桑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是受到操纵的人偶一般,塔鲁桑的手拔掉了耶霞娜戴在小小的拇指上的戒指,塞到自己的小指前端。那个小戒指塞在小指的第一关节就戴不进去了。
第二天早晨,塔鲁桑在自己的床上醒来。完全不记得昨晚自己曾经偷偷跑去耶霞娜房间的事情。只觉得头很重,视线模糊,思考十分困难。
叹了一口气之后下床的塔鲁桑,根本没有发现自己的左手紧紧握住的情况。
第二章 诅咒
1)海底的祭典
某天,思黎纳独自驾驶屋船在繁星下前进。
如果是平常,现在早就是在浅滩下锚睡觉的时间了吧。不过,思黎纳一边专心凝视在星月光亮下,漆黑沉在海上的那些小无人岛的轮廓,一边操纵屋船。因为心里着急,也无心找个停泊处休息。
海上没有眼睛看得到的道路。为了毫不犹豫前往想去的目的地,就只能以星座与太阳的方位,还有位在航路上的岛屿形状为线索前进。
如同陆地上有道路,海上也有所谓的洋流这种“道路”。只不过,这条路前进的方向是固定的。如果顺着洋流,船就会前进得非常快速,但如果想要逆着洋流前进,即使好几名成年男子死命划船,也不能够轻易前进。
洋流要往何方,要如何流动?往哪里去可以避开哪股洋流,要顺着哪股洋流前进才对?海上的地图或许远比陆上的地图来得复杂。
思黎纳当然很了解这一点,不过以前父亲总是陪在身边。现在,她却得靠自己一个人寻找航路。应该不会遗漏航路的线索吧,应该不会落得失败的田地吧。思黎纳心想着,紧张到肌肤都火辣辣地发痛起来。
而且,他不能像平常那样悠闲行船。必须选择一条可以最快抵达京城的海路——海流与风的道路来前进才行。屋船虽然速度比大船慢,不过可以穿过大船通不过的浅滩。应该可以找出一条大船想不到的捷径才是。
思黎纳逆着在短短的两天之前,跟父亲他们一同经过的航路前进。
值得庆幸的是,顺风的情况跟几天之前一样,风朝着那寒暖洋流交会处吹。只要能一直掌握住这风势,说不定一个晚上就可以赶上原先要花两天前进的距离。
宛如洒满银沙般的星空……
只有小船的破浪声,以及风吹着船帆哗啦啦响的声音,在无尽的天空与深色的大海之间逐渐通过。夜晚过了一半的时候,紧张感已经静静纾解了。
广阔得几乎要让人眩晕的夜晚笼罩着思黎纳。在满天星斗之下驾驶一叶小船前进,使人有种自己越缩越小,越缩越小,逐渐溶化在梦里的感觉。
说不定,真的在某处已经滑进梦中了。
思黎纳看到深色的大海轻快地变成清透的琉璃色。
一回神过来,那琉璃色的水覆盖了思黎纳全身,抬头一看,水面在高过船帆很多的地方延伸成片。思黎纳不觉得可怕,在这水中也没有呼吸困难。
小小的屋船,逐渐沉入清澈琉璃色的水中。
推动船帆前进的不是风,而是琉璃色的水流。
——这片不可思议的大海的洋流,就是风吧。
思黎纳模糊地这么想。不知道是梦还是真,思黎纳直到夜晚天空转白之前,都在琉璃色的海中有如滑行般地前进。
那样前进了多久呢?突然,思黎纳觉得隐约听到了什么,定睛往海底看去。然后,吃惊得倒吸一口气。
琉璃色的水底,在很深的地方,摇曳着多达几千万点的灯火色小光点。
看起来像是灯火敏捷地拉着条光尾在到处游泳。每当这些光点像脉动般绽放光芒的时候,就会回荡起像是千万个铃在响的纤细声音。铃铛声缓缓加强,然后又平顺地转小,仿佛一阵阵打来又退去的海浪摇晃着思黎纳。
然后,清透的歌声顺着那像是铃铛声的回荡涌上来。
思黎纳的肌肤一下子就吓得起鸡皮疙瘩。
(以前……我听过这首歌。)
这记忆,伴随着某种类似恐惧的感觉。
千万不能听这首歌——记忆中某个人这么说道,然后温暖的双手捂住思黎纳德耳朵……
那个时候,在琉璃色的水里面,开始看得到染上黎明的红黑色的海面,海鸟四处发出尖锐的叫声,同时陆续飞入水中。
察觉到远方的点点黑点原来是拉夏洛的屋船的一瞬间,覆盖四周的琉璃色的水就逐渐消失,思黎纳闻到了就要天亮的大海味道。跟平常截然不同的黎明之海,在眼前延伸开来。
六艘屋船已经聚集在洋流交会处。还有些微暗的天色中,他们正朝着海中撒下某种东西。接着,摩擦他们的屋船船舷的海浪,突然开始散发出一闪一闪带着绿色的蓝色光芒,沿着船所兴起的波浪线条,蓝绿色的光迅速地边打转边流动,然后消失。
(……是夜光沙虫。)
思黎纳在心中低语道。以前,她曾经在比卡鲁秀岛更南方的卡纳克群岛,看过有人利用这种虫子进行夜钓。夜光沙虫是在卡纳克群岛的海边大量有如沙子的虫,退潮的时候会睡在沙子里,不过一满潮就会漂浮在海上闪闪发光。
夜晚时,在漂浮着这种虫子的海中游泳,不管是人还是鱼,轮廓都会散发出美丽且带绿色的蓝色光芒。卡纳克的渔夫们,有时会用这种虫判读夜晚的海流,有时会用来钓会趋光的鱼。那几位拉夏洛,应该是从卡纳克群岛来的人吧。
跟四天前相比,海鸟也少了,本来在海中像是涌出来的大量贾垢也几乎看不到影子。他们大概是想利用夜光沙虫判读洋流方向,寻找贾垢往哪里去了吧。
思黎纳心想,必须通知他们他们达路休船的事情。要是他们也碰到跟自己一样的惨事,那就太可怜了。
思黎纳一靠近,拉夏洛们就一脸诧异,透过微暗的空间,盯着这独自操纵屋船过来的女孩。
“……阿悠夏·斯(这风真是顺呀)。”
思黎纳喊完拉夏洛的招呼之后,听到零星回以同样招呼的声音。
“请问南·亚鲁喀‘伙伴的首领’是哪位?”
虽然胸口紧张到难受,但思黎纳仍旧丹田使力这么说道。拉夏洛们尽管面面相觑,但一会儿过后,一艘屋船上的老人还是主动挥手,表示自己就是南·亚鲁喀。思黎纳把船往那边驶去,靠近到可以清楚看到长相好好对话的距离。随着她行船过去,其他的船也靠了过来,围住思黎纳与南·亚鲁喀的船。
南·亚鲁喀远远看是个老人,其实只是个发色斑白,四十五、六岁的男人。
“我是出生在卡鲁秀岛的拉夏洛,我叫思黎纳。”
说完,男人点点头,生硬地说道:
“我是达拓。”
“抱歉打扰你们捕鱼。不过,我认为贾垢的集团已经不在这里了。”
思黎纳一说,达拓立刻用力挑了挑浓眉。
“你怎么知道?”
思黎纳润润口,开始依序说起。四天前,这里曾有过大群的贾垢,还有贾垢顺着莎拉罗洋流往西南游去。
听着听着,达拓脸上的警戒神色逐渐消失,不过依然留有对思黎纳独自一人感到讶异的表情。
思黎纳深吸一口气之后,开始说明自己为什么会变成一个人。
拉夏洛之间传出吵杂声。
“你说的是真的吗?连这种地方达路休帝国军都要派侦察船来?”
达拓的声音,重叠在其他男人担心的吵杂声上。
“是真的。侦察船昨天中午离开拉斯岛海面的无人岛,正往西北和东北前进。所以,千万不可以往这几个方向去。如果碰到他们,说不定会丢掉性命。”
思黎纳的脑海中,逼真地重现出划破天际宛如死之雨灌注而来的飞箭声,与伯父他们的惨叫声。拉夕的哭声,父亲的声音和刺中他肩膀的箭……
身体开始发抖,思黎纳紧抓住船舷蹲了下去。
“……你还好吧?喂!”
虽然听到背后传来声音,但思黎纳无法回应。头上感觉到一阵冷,伴随着“叽——”的声音,眼前变得一片黑暗。
思黎纳回身过来时,有个陌生的中年女人,正在抚摸着她的背。
“可怜的孩子……遭遇这么惨。你低着头一下喔,马上就会舒服了。”
不停潜入海中的人才有的独特沙哑声,以及暖和的手掌,替思黎纳的身体带来温暖。睁开双眼,周围天旋地转,过了一会儿才终于静下来。
不只是上船来替她抚摸背部的女子,她还看到有好几个人停靠屋船,一连担心地看着她。思黎纳拼命忍不住差点落下的泪水。现在要是哭了,就会停不下来。会像个婴儿一样,缠着这些人不走了。
“真是苦了你了,你来通知我们我们真是太好了。要你没来,我们大概也会碰到同样的惨事——你无需再担心了,留下来跟我们在一起吧。我们在卡纳克群岛一带生活,距离卡鲁秀岛也没有多远。等哪天靠近你的南‘伙伴’所在的岛,你再回去那边就好了。”
抚摸着她背部的女人的这份温柔,渗入心底。思黎纳抬头看着太阳晒得黝黑,满脸皱纹的女人的脸,由衷说了句“谢谢您”。
“……可是,我不能到卡纳克群岛去。”
女人眨了眨眼,看着思黎纳。
“为什么?”
“我要去京城,去通知达路休帝国要攻打过来的消息。”
拉夏洛们像是突然大吃一惊似的陷入沉默。
“别说傻话了。”
南·亚鲁喀“伙伴的首领”达拓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不屑地说。
“像你这种小女孩,想要插手关国家之间的纷争?你就去试试看吧。你会像夹在船与船之间的甲葛(船虫)遭到压烂那样,下场就是遭人杀害。我想就算是你的父母亲,也会跟我说一样的话。”
达拓好言相劝:
“现在,你应该也可以认真思考了吧。可是,你要冷静下来,好好听清楚了。我要代替你的父亲,教导你所谓的拉夏洛的智慧。
桑可尔也好,达路休也好,全部都跟我们无关。不管哪里的哪个人当了王,也不用知道。拉夏洛就是这样。
真正就像是暴风雨。直到暴风雨要来,要怎么办?但案很简单,就是逃到暴风雨不会去的地方。我们是拉夏洛,不是达喀·朵鲁拉‘岛上居民’。靠着一艘屋船,我们可以去任何地方,在哪里都能活下去。海洋很辽阔。那些家伙八成是打算在海上拉出一条路线,但是跟我们无关。”
这是带有浓厚拉夏洛风格的一番话。如同达拓所言,父亲大概也会说同样的话吧。就算是思黎纳,如果做得到,她也想就这样和达拓他们一同逃走。
达拓以些许柔和的口吻说道:
“你告诉我们一个很好的消息,非常谢谢你,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虽然刚刚雅洛说过了,我还是在此邀请你加入我们。”
思黎纳抬头看着达拓……缓缓摇头。
“可是,要是我不遵守承诺,我父亲他们说不定会受到虐待。”
思黎纳断断续续地说明理由后,达拓皱起眉头。
“你说的那个叫做朵果尔的人也真过分。居然逼你这种小女孩答应那么困难的事情。那种承诺,做不到也是理所当然的。就算是那个人,也不认为你真的会成功啦。你就逃走吧。他应该不会因为你失败了,就虐待你父亲的。”
思黎纳心想:也许是这样吧。但是,她无意逃走。
“谢谢您的这番话。可是,我想还是只能去看看了。”
达拓叹了一口气。
“这样呀。那就没办法了,祝你好运。”
好像是名叫雅罗的中年女子,一边站起来一边又邀请了一次:
“我说呀,你就来加入我们嘛。”
不过,思黎纳微笑着摇头。
雅罗点点头,回到自己的屋船去了。他们的船开始离开之时,思黎纳突然想起了某件事情,大叫:
“雅罗夫人!”
雅罗回头看她。
“可以卖我一点夜光沙虫吗?”
雅罗跟丈夫商量此时,不久后,她分了一小壶的夜光沙虫给思黎纳,坚持不收钱。
“夜光沙虫只要一小撮就很亮了。你要先估好分量再用喔。”
思黎纳道谢后,收下装有看起来就只是普通沙子的夜光沙虫的壶。如果今晚也像昨晚睡不着的话,那就来试试看用这夜光沙虫夜钓吧。
“你路上要小心喔……如果改变主意,就会来找我们。卡纳克的南‘伙伴’,永远都会敞开双臂欢迎你的。”
胸口揪得发疼。思黎纳对雅罗深深鞠躬。
他们的屋船扬起帆,不一会儿,便轻快地卷起浪花离开了。
在晨光白亮波动的海上,思黎纳又恢复了独自一人的状态。不知道为什么,比昨天更严重的寂寞浸染全身,疲倦突然袭来。这才想起,昨晚几乎都没睡。
(……不过,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我是不是边睡边操帆呀。)
快要中午的时候,思黎纳在一座小无人岛的浅滩下锚。把代替遮阳布的船帆罩住船,钻到下面去,一下子立刻就睡着了。
梦中,应该已经去世的母亲出现了。虽然屡次对思黎纳说了些什么,不过雨声太大,怎么也听不见母亲的声音。
一大喊“我听不到呀”,母亲就伸出双手放在思黎纳的耳朵上……
醒来时,一时片刻还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因为,真的传来剧烈的雨声。仿佛是在拉紧的皮革上撒豆子,声音大得要命。
稍微把船帆举高一点看看外面的情况,思黎纳吓了一跳。太阳已经下山了,没有太阳的黄昏天空中,偶尔瞬间亮起的闪电。思黎纳慌张地拿出所有的桶子去接雨水。这么一来,应该暂时就不用烦恼饮水了。
等待蕴藏大量雨水的积雨云过去,思黎纳再起锚。
“……先顺着诺古拉洋流到多诺鲁岛,然后再……”
一边喃喃自语,思黎纳一边操纵屋船。他打算先回到从卡鲁秀岛到这里的时候,父亲所使用的海路,然后不往卡鲁秀岛,而是朝北方前进。用上自己全部的知识,思黎纳思考着能够最快抵达京城的海路。光是思考,就不知道用了多少时间。
决定要稍微奢侈一下,大口吃下加蜂蜜的烤饼,粘稠蜂蜜在口中散开,唇齿留香。残留在脑中的疲惫也迅速消失无踪。但是,唯有梦的余韵依然纠缠不放。碰到母亲温暖双手的触感还清清楚楚地留在记忆里。
船帆鼓满风,先用手掌感受到风的力量——接着以全身感受。船开始慢慢提升速度。思黎纳感受到自己顺利让船搭上了诺古拉洋流。
然后好一段时间,持续着连个岛影都看不到的大海之旅。漫长的孤独旅程。摇曳着头发的风,有股外海的粗暴味道。在村庄旁边的峡湾飘荡的风,里头混了些微的炊烟味或烤鱼的香味,但这股风并没有人的气息。炊烟的味道让人迷恋,想要跟谁说说话。过度的寂寞中,思黎纳把膝盖压向胸口,用单手紧紧抱住,一边啜泣一边操帆前进。
到底过了多久呢。思黎纳感觉到在风中听见了吵杂声,便竖起耳朵专心听。那是像祭典的夜晚,听起来远远的吵杂声。肩膀靠着船舷,观察大海的思黎纳,吃惊地倒吸一口气。
海底有一大片花田。深深的海中,重叠着奇妙琉璃色的清澈海水中可以看到,在这块琉璃的底部,视线所及尽是无边无际、无边无际,摇曳着的淡桃色光芒的景色。洋溢深蓝色的海藻长出散发桃色光芒的花蕾,轻轻摇曳。
歌声从花蕾的影子处回荡过来。每当到处都是歌声回荡时,桃色花蕾就像是受到瘙痒般地摇晃,偶尔,会看到突然有像金色粉末的东西在海中飞舞,打转后穿透海面慢慢升上天空去。
唧唧唧、唧唧唧。听到像是许多小鸟在叫的声音。
每当金色粉末飞舞,银色背部发光的成群小鱼,就会冲进那金色的雾气之中。金色粉末应该是小鱼们的最爱吧。鸟转般的声音,知道那群小鱼正在冲刺,让思黎纳大吃一惊。发出声音的不只有小鱼而已。摇曳着的海藻,桃色的花蕾,琉璃色海中的所有物体,都在各自歌唱着。

一回神,思黎纳就如同昨夜,整个人遭琉璃色的海吞入。
昨晚看起来相当遥远的那灯火色光芒,从海藻的阴影处涌了上来。好几条敏捷拉着条光尾巴舞动的灯火色光芒逐渐靠近。那明亮近在身边摇曳,一晃就掠过身体,快速远离。她尝试用双眼去追那温柔抚过脸颊的光,发现到那灯火是有着如鱼外型般的人类目光。类似水草的头发摇曳着,没有眼皮的眼睛看了思黎纳一眼后逐渐远去,像鱼一般的人们……
每当他们飞舞,就会响起快乐的歌声,摇动着思黎纳的身体。寂寞如泡沫般消失,缓缓渗入的温暖在胸口逐渐蔓延。
思黎纳开始配合着他们的歌声晃动身体哼唱。脑中愉快地陶醉着,只是让那如起泡沫般的快乐歌声充满全身。
如果这个时候,没有看见海底桃色花蕾的影子下唱歌的少女,思黎纳应该会就这样让奇妙的大海吞噬灵魂吧。
看到快乐唱着歌的少女长相的瞬间,一阵冰冷在思黎纳的心中流窜。
“耶霞娜!”
思黎纳不由得大叫。
“耶霞娜!耶霞娜!”
思黎纳的声音变成了发白光的泡沫,往琉璃色水的深处沉降下去,抚过一心一意在唱歌的少女头发。少女惊讶地缓缓抬起双眼……看着思黎纳。
少女的眼中虽然隐约浮现光芒,但那光只要出现一点点,就会受到如鱼的水之民的歌声吸引,瞬间转淡。
思黎纳死命地不停喊着名字,希望不要让那双眼睛中的光芒消失——她现在清楚想起来了。以前,她听过这首歌。大概十六岁的时候吧,航行在夜晚的大海时,她确实听到这首歌从大海之中传出。
那个时候,母亲温暖的手快速捂住她的耳朵。
“你听得到是吗?不能听喔。那是纳由古尔·来塔的诱惑之歌。要是受到那歌声吸引,你的灵魂就会遭到抽离,在海底永远不停唱歌……”
这回忆一苏醒,思黎纳的眼睛就恢复成看得见两个世界重叠在一起的状态。深色的大海,在琉璃色的海中延伸出去。思黎纳的屋船,正浮在那片暗色的大海上。
像是要维系住自己一般地紧握住船舷,思黎纳用尽全身力气呐喊:
“耶霞娜!我是思黎纳!你认得我吗?你母亲在等你!快醒醒!”
船缓缓离开耶霞娜所在的开满花的原野。耶霞娜抬头露出皱眉的表情。思黎纳想要消除纳由古尔·来塔之歌,拼命不停大叫着。
“耶霞娜!耶霞娜!过来这里!待在那边你会死的!”
耶霞娜的眼中,再度有某种东西在动,不久后明确地看着思黎纳。
耶霞娜的嘴巴,看起来像是在说“思、黎、纳”的样子。接着,耶霞娜的额头生出了白光,转眼间思黎纳就开始看到一条发出白光的线。
耶霞娜和思黎纳全都无从得知,那是连接着耶霞娜的灵魂与身体的生命之线。
耶霞娜如同受到那条线的牵引,踢了踢琉璃色的水后往上飞去……
2)恐怖鱼叉
仪式第四天的早餐,宴请地点是宝物馆的大厅。目的是借着国王与卡尔南王子对宾客们说名布满一整面墙壁的宝物由来,告诉大家王室的历史。
明明还不到中午,已经热到闷了。宝物馆内当然没有半扇窗子,即使墙边排满了仆人用大扇子扇风,也只像是在搅拌温热的空气而已。
即使如此,正因为是靠海运兴盛起来的桑可尔王室的珍藏宝物,所以有很多稀奇的东西,宾客们忍耐酷热,一边小声彼此交谈一边欣赏宝物。
比美丽宝石更加吸引客人们目光的,是各式各样的鱼叉。排列在墙上的一大排鱼叉,有的是用宝石装饰的豪华鱼叉,也有不知道该如何使用,连握把的部分都有如棘般的尖锐倒勾鱼叉。
“虽然是粗糙的宝物,不过这些鱼叉正是能够诉说敝王室真正历史的东西。因为就像各位知道的,我们伟大的祖先说起来真的是非常勇猛的……海盗。”
桑可尔王面带笑容这么一说,客人之间也跟着哄然大笑。
恰克慕一边笑,一边看了伫立在国王旁边的塔鲁桑王子一眼。塔鲁桑王子的脸上毫无笑容。不仅如此,还一副像是在忍耐什么的样子,眉头深锁。
模样跟昨晚天差地远的塔鲁桑,让恰克慕相当担心。
还有一件事情,就是恰克慕非常在意站在大厅正中间,蒙着双眼的女孩的“视线”。尽管眼睛蒙住了,理论上是看不见的,可是感觉好像一直在盯着人看。昨晚注意力受纳由古之水的味道吸引,今天早晨则是特别在意蒙眼布另一边投射过来的视线。
塔鲁桑难以处理这种作呕的感觉。闷热、父王的声音、兄长的声音,全都听着刺耳。或许早点离开这里,去游个泳的话心情会好很多。父亲应该会没完没了说明所有的宝物吧。可恶,拜托快点结束呀……
嗡嗡如蜂鸣般的声音,从今天早晨开始就一直听得见。焦躁的感觉,眼看就要爆发出来,塔鲁桑死命地压抑自己。
一位客人指着大厅另一侧的墙壁。
“这些全部都是实际使用过的,意思就是那把大鱼叉也曾经真的拿来用吗?”
客人们回过头去看,不禁发出“天呀”的声音。那把靠墙立着的鱼叉,明明是铁制的,高度却跟个成年人身高差不多,而且粗得像是小孩子的手臂。
“当然,当然。”
桑可尔王豪爽地说道。
“请大家仔细听我说。那是在桑可尔王室的历史中,最以刚勇为傲的撒大尔王子的鱼叉。据说人称‘恐怖鱼叉’,只要使用那个,就能轻易在船舷开个大洞。”
虽然客人们优雅地点头,但桑可尔王感受到他们的怀疑,面露微笑。
“大家怀疑我说的话吗?这也很正常。光是要把那鱼叉拿来,普通的男人就不可能办到了。要是想投掷出去,肩膀大概会脱臼吧。不管是拿法还是投掷法,都是有窍门的……塔鲁桑。”
突然被叫到名字,塔鲁桑赶紧抬起脸。
“请各位好好欣赏,桑可尔式的鱼叉攻击招式。”
客人大为骚动。再怎么说,塔鲁桑王子才只有十四岁。大家实在不认为他拿得动那把鱼叉。
听着客人的吵杂声,塔鲁桑的胸口烧起怒火。
(……一群蠢蛋。你们认为我拿不动那把鱼叉吗?)
塔鲁桑没行礼就离席,快步朝着鱼叉走去。
站在恰克慕身边看着这一幕的萨尔娜,脸上笼罩着阴霾。塔鲁桑虽然面无表情,不过萨尔娜知道他正为了某事非常愤怒,而且强加压抑着。萨尔娜心想:弟弟到底怎么了,但是在这个时候,也只是感觉到些许不安而已。
塔鲁桑随意地用单手抓住理论上应当要用双手拿的“恐怖鱼叉”。鱼叉比预期的重多了,人差点就要倒下去,赶忙用全身抵住。
这个时候,背后似乎传来了失笑声。实际上,根本没有半个人在笑,然而塔鲁桑的双耳就是清除听见了兄长卡尔南王子失笑的声音。
这一瞬间,全身的血气猛然直冲到塔鲁桑的脑中。气愤的怒火一口气冲上脑部,惊人的强烈愤怒让眼前变得一片空白。

塔鲁桑再次用双手抓住“恐怖鱼叉”,然后扛在肩上,一转身,伴随着骚动声弯曲身体后……竟然朝着兄长刺出鱼叉!
还无人反应过来发生何事之际,重要的鱼叉就发出怒吼穿过大厅飞出去,划破卡尔南王子的左肩,深深刺入墙壁。
卡尔南王子飞溅的鲜血,喷上桑可尔王的脸颊,突如其来的事情让国王与客人都像冻结一般,眼睁睁看着卡尔南王子昏迷倒地。
接下来的一瞬间,众人像捅了蜂窝一样乱成一团。在这阵慌乱中,仿佛时间静止般动也不动的,就只有因为投掷出重要鱼叉而右肩受伤倒在地上的塔鲁桑王子,以及伫立于大厅中央的“纳由古尔·来塔之眼”。
*
“……卡尔南王子的伤势如何?”
恰克慕询问现身于午餐接待的萨尔娜。虽然萨尔娜想要保持平静,但对恰克慕来说,这份努力使人感到可怜。
“非常抱歉让您担心了……托您的福,似乎是没有生命危险了……不过,还没完全恢复……”
嘴唇颤抖着,但萨尔娜还是咬紧牙关压下来。
“桑可尔王室应该也有很多名医,不过方便的话,我想请修格来帮忙。因为观星博士也拥有非常优秀的医术。”
恰克慕一说完,萨尔娜就抬头看向站在恰克慕身边的高个子青年。看起来有双非常能干眼睛的那位青年,轻轻弯腰行礼。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等到午餐结束……”
萨尔娜这么说的时候,夏格拉姆笛响起,桑可尔王现身了。吵闹的人们全都静了下来望着国王,国王对客人们深深鞠躬。
“各位贵宾,首先我要由衷向各位表示歉意。承蒙各位大老远光临,却碰到这样的事情,我真的非常抱歉。”
国王的声音虽没了平日那般带笑的感觉,但还算镇静。
“所幸,卡尔南性命无碍,也没有失去手臂。”
到处都听得到“太好了”这样的话。国王再度低头鞠躬。
“感谢各位的关心……只是,我想大家也明白,目前的情况要举办‘新王登基大典’充满了困难。”
别说新王登基了,万一伤势突然恶化,桑可尔王室甚至有可能会失去下任的国王。不仅如此,要是真的变成那样,犯下杀兄大罪的塔鲁桑王子,也铁定会遭到处死,桑可尔王室就会失去所有可以成为新王的儿子。
现在,堂堂站着道歉赔罪的国王,内心深处必定处于失意深渊。然而,国王不愧是国王,在丝毫没有显露内心情绪的情况下,道歉让客人白跑一趟,同时馈赠十分昂贵的珊瑚给每位宾客,当作是桑可尔王室赔罪的心意。
虽然国王说“请尽情放松再多留个几天吧”,不过典礼都取消了,诸国的国王也不能呆呆赖着不走。只是,桑可尔王室这天大的事情会有什么结果,白白放过就近取得消息的机会,也不是什么上策。该在何时返国,客人们小声交换意见的声音,即使开始午餐了也没停过。
“……塔鲁桑王子,现在人在哪里?”
百般犹豫之后,恰克慕小声地问道。萨尔娜声音平静地回答:
“现在他在治疗室。因为他的右肩受伤了,所以在接受治疗……等到一处理完毕,应该就会立刻移送到岩牢去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难以置信。”
恰克慕忍不住口吻强烈地说。
“塔鲁桑王子确实是个血气方刚的人,可是,我总觉得,他会做出那样的事情,真的非常不对劲……一定,有什么问题。”
萨尔娜望着恰克慕。她的脸颊稍微恢复了血色,眼中也出现感情。
“谢谢您。其实……我也这么认为。”
应当是不想让任何人听见,萨尔娜压低了声音。
“就像是先前对恰克慕太子殿下那么乱七八糟,他呀,确实是幼稚到火气一来就会做蠢事的人。可是……不管怎么样,也不可能无端做出拿鱼叉掷向兄长这种匪夷所思的事。”
仿佛压抑不住,萨尔娜继续说着。
“做出那种事情,实在太奇怪了。今天从早晨开始,我就一直注意到塔鲁桑老是心不在焉。”
“这一点我也察觉到了。因为跟昨晚真的差太多,我还以为他是身体不舒服。”
萨尔娜的眼睛突然绽放光芒。
“真的吗?太好了。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他怪怪的。”
然而,眼中的光芒立刻就消失了。
“可是……不论有什么理由,他对兄长投掷鱼叉这个事实是不会改变的。”
萨尔娜其实很想放声大哭。一想到等待着弟弟的命运,身体就痛苦得快要裂开。但是,她不能当众露出这副脆弱的模样。
恰克慕很想伸手安抚微微颤抖的萨尔娜。但这也一样,是不能当众做的事情。
卡尔南王子的治疗持续到深夜。“恐怖鱼叉”擦过卡尔南王子左肩的骨头,深深划开肌肉,强烈撞击与剧痛让王子失去意识。然而,庆幸的是鱼叉偏离大血管,总算是想办法保住一命。
修格受恰克慕太子之命,午餐过后一直都在协助卡尔南王子的治疗。由于桑可尔的医术进步,对修格来说这也是兴趣盎然的事,漫长的时间眨眼就过了。只是,药物种类的多样化,桑可尔仍逊于新悠果王国。修格提供的缓痛药草所起的迅速效果,让桑可尔的医师们都大吃一惊。
进行拼命治疗的房间的四个角落,有祭祀“海之母”的圣堂祭司们不停低声咏唱。特别是到了退潮的时刻,祭司们就会拉高声音,希望大海不要引走王子的灵魂,持续努力不懈。
卡尔南王子的伤势稳定下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深夜很久了。一边接受桑可尔医师们的道谢,修格一边离开了治疗室。
跟着仆人的带领走到走廊,打算回宾客住宿的馆舍时,听到前方的房间传出人的痛苦呻吟声。仆人吓了一跳,身体发抖。
“那个房间是?”
修格用桑可尔语询问,仆人马上紧皱眉头抬头看着修格。
“是塔鲁桑王子所在的治疗室。”
(对哦,原来如此。用那种掷法掷出那么重的鱼叉,肩膀当然会受伤。即使如此,到现在都还没止痛吗?就算是怎么样的重大罪犯,这也太残忍了……)
修格心想,但他无疑继续牵扯桑可尔王室的问题。虽然他很清楚恰克慕太子在担心塔鲁桑王子,不过就是因为这样,才必须不让恰克慕太子涉入其中而加以制止。跟想要杀死即将登基的兄长的王子扯上关系,对恰克慕太子毫无益处。
修格到达塔鲁桑王子病房前面的时候,房门发出“碰”的一声,有个士兵从里面冲出来,然后跑走了。看了看敞开的房门另一边,修格吓了一大跳。四名士兵正紧紧抓住塔鲁桑王子的身体。即使如此,依然制止不了大脑的塔鲁桑,反而让塔鲁桑到处拖着走。冲出去的士兵应该是要去请求支援吧。
塔鲁桑以宛如恶鬼的表情,喷出泡沫,大闹不休。尽管伤势严重的肩膀缠着绷带,但仍像是感觉不到疼痛的样子。要是他甩开了其中一个士兵,大概就无法压制住了。如果冲出这个房间,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
即使是看过很多场面的修格,也不能保持沉默看着这一幕。
修格想尝试看看向咒术师特罗凯所学习的,施咒后让发疯的人晕倒而安静下来的咒术。他口中念着咒语,集中精神,将逐渐充满的力量集中在右手掌。然后,靠近那些士兵,一边假装要帮忙,一边装成是不小心碰到的样子,将右手按在塔鲁桑的额头上。
那一瞬间,塔鲁桑就像是断线的傀儡,当场倒了下去。但是修格的右手也感受到意料之外的剧痛,让他不由得往后跳。伴随着像是肉眼看不到的刺贯穿手掌的疼痛,感觉鼻腔深处也闻到某种像是东西烧焦的恶臭。
修格赶紧念咒,防止那股恶臭沾染到自己的灵魂。
(……感觉好像是拓卢尬的根烧焦的味道!)
修格一脸愕然望着塔鲁桑。这个味道,他曾经闻过一次而已。特罗凯大师告诉他,说这是遭施咒者的灵魂所散发出来的味道。
有时候会出现有心的坏咒术师收钱诅咒人的事情。据说那种时候,就会烧焦拓卢尬的根用以施咒。遭到施咒的对象,会受到咒术师随心所欲的控制,要是放着不管,不久后就会失去理智,像野兽般地发疯。
(错不了……塔鲁桑王子是受人诅咒了。)
修格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到昨天为止王子都十分正常,到底是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施咒在王子身上的?
士兵们一边擦汗,一边低头看着倒地的塔鲁桑王子,一脸“发生什么事了?”的表情看着修格。修格表示自己也莫名其妙的歪头动作,用桑可尔语说道:
“殿下应该是情绪太激动,所以才昏过去的吧。总之,我们把他搬到床上去吧。”
刚刚跑出去的士兵,大概很快就会带其他士兵回来了。现在到底该怎么做?修格头昏眼花地努力思考。即使塔鲁桑王子受到诅咒,他也不应该跟桑可尔王室内部的阴谋扯上关系。应当趁着士兵手忙脚乱的时候赶紧走人。
可是,拓卢尬的根用于施咒这件事,已经梗在心里了。
特罗凯大师教他这个咒术的时候,曾经说过:
“使用拓卢尬的根施咒,本来并不是我们的咒术里面的技术。我听说是你们悠果人渡海过来那佑洛半岛的时候所带来的。”
听到这话,修格还笑了。
“哎呀,真没想到是这样……我们悠果人,根本就不懂什么咒术呀。悠果人的技术,是我所学的‘天道’,不是咒术。这传闻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接着,特罗凯大师以平常所没有的严肃表情摇头。
“不是这样。也许是你们已经忘记了。听说很久很久以前——你们悠果人从南方大陆渡海到这块大地的时候,里面确实有咒术师在。只是在不知不觉中,他们跟我们亚库族的咒术师混在一起,逐渐从公开的舞台消失了。”
(……使用拓卢尬的根施咒的方法,在桑可尔也有吗?)
如果,那真的是悠果的技术,那到底是谁用什么方法施咒的?这座王宫里,此刻,一定正在发生什么事情……
修格感受到有如看到毒蛇从床下爬出的忧虑。虽然阴谋的矛头明显是对着桑可尔王室,即使如此,却也不能就放心下来。只要存在企图进行借诅咒别人而操纵人的阴谋的人,在这里的所有人都称不上安全无虞。因为不知道继塔鲁桑之后,主谋者会操纵哪个人,筹划什么阴谋。然而,倘若让桑可尔那边知道了,则又必须要避免遭到奇怪的误解。修格靠近床铺,假装要看塔鲁桑的伤势,双手放在塔鲁桑浮现满满汗珠的额头上方极为接近的位置。
修格一面回想起特罗凯大师教导的技术,一面努力寻找“咒根”。因为特罗凯大师曾说,为了施咒控制人,必须有个能传达咒术师命令,将诅咒深根植入身体的东西。
在士兵们开始起疑之前,得想办法找出“咒根”才行。修格迅速将手从塔鲁桑的肩膀移动到胸口。随着手移动到腹部,拓卢尬根的烧焦味很快变得越来越强烈。
修格突然睁大双眼——视线凝视的前方,有个小小的贝壳戒指。勒进塔鲁桑王子粗厚小指前端的小小戒指。
(……找到了。这就是“咒根”。)
背后变得喧闹。刚刚的士兵带着救兵回来了。趁着旁边的士兵回头看的空档,修格一边口中念咒,一边迅速拔走贝壳戒指——那一瞬间,修格有种仿佛在黑暗中看到某人双眼的感觉。但是连看清的时间都没有,那双眼睛就消失了。同时,贝壳戒指上的咒力也跟着退去。
(那咒术师到刚才为止都一直在看人。利用这个“咒根”……)
想到消失在黑暗另一边的咒术师之眼,修格不禁发抖。那眼神中有一种,看到有人死状凄惨也能当风景观赏的残酷。
修格感觉到自己好像越变越微小且无依无靠。即使向特罗凯学了点入门皮毛,但自己的咒术知识还只是像刚出生没多久的雏鸟一样。应该没办法对付能使用这么高超技术的对手。
*
恰克慕因为寝室另一边的休息室房门打开的微弱声音,从浅眠中醒了过来。看样子,还要一段时间才会黎明,四周一片漆黑。
发现是修格回来了,恰克慕穿上薄外套起身。然后,拉响呼唤修格的铃声。房间的门立刻打开,修格走了进来。
“非常抱歉。我吵醒殿下了吗?”
“没关系。反正我也实在睡不着……帮我点灯好吗?”
修格用火点亮贝灯,他的脸在灯火中浮现出来。即使强装平静,但无法完全隐藏的疲累,还是阻塞在眼睛周围。
“卡尔南王子的伤势稳定下来了。只要状况持续稳定,我想应当不会有生命危险。”
“是吗?真是辛苦你了。详情我稍候再听你说就好,你退下吧,回去睡一下也好。”
“谢谢殿下。”
虽然行礼了,但修格却无意退出房间。
察觉到修格眼中浮现的不安神色,恰克慕马上皱起眉头。
“……修格,发生什么事了?”
修格望着恰克慕好一会儿,不久,眨了眨眼。
“殿下……塔鲁桑王子遭人施咒了。”
“你说什么?施咒?”
修格依序将塔鲁桑王子遭到施加的诅咒,以及背后可能的意义告诉恰克慕。恰克慕尽管目不转睛看着修格听着说明,但一听完就立刻下床。看着也不叫随从就自己开始脱睡衣的恰克慕,修格目瞪口呆。
“殿下,你要做什么?”
“我要去做我该做的事。我了解你担心诅咒相关的问题,你是在担心我的安危吧。我由衷对此感到欣慰。”
恰克慕以绽放强烈光芒的双眼凝视修格。
“但是,两位王子都遭人锁定,我不能置之不理。”
“这……可是,拓卢尬的根——”
恰克慕烦躁地打断修格的话。
“我也是考虑过这一点才要去的。如果不知道使用拓卢尬那种东西的咒术是只有悠果才有,还是说桑可尔也有,那么就无从得知真相。与其在这里想东想西的,应当有该做的事情要做才对吧。”
“……殿下,你打算去告诉桑可尔王这件事情吗?”
“没错。我知道你一定会反对。因为,如果桑可尔没有使用拓卢尬的根施展的咒术,说不定就是悠果人借着某些形式牵扯其中。
但是,最重要的是了解事情的真相。难道不是吗?塔鲁桑王子为什么会遭人施咒?要是不查明这一点,我们就无从得知藏身在黑暗中的毒蛇尖牙瞄准的目标是什么,难道不是吗?”
修格制止了滔滔不绝讲话快速的恰克慕。
“殿下,您所说的我都很清楚。可是,关于诅咒的事情,就是因为这样,才像是躲藏在暗处无从抓起的滑溜毒蛇。每个人都没有明白确实的不可疑证据。例如,我是说过这个戒指就是‘咒根’没错。”
修格把放在掌上的贝壳戒指转了转给恰克慕看。
“这样子,现在这看起来就只是个普通的贝壳戒指。所有人会认为毫无疑问的事实,就是塔鲁桑王子对卡尔南王子投掷鱼叉这件事情而已。”
修格望着恰克慕,平静地说:
“桑可尔王室现在正处于严重的困境。如果我们找到了可以推翻王子企图杀死王子这难以动摇的事实的合理说明,敌人一定会急着扑上来的。这样或许就能帮助塔鲁桑王子……可是,殿下。我不知道桑可尔王会不会如殿下所说的一样,会企图找出诅咒的真相。”
恰克慕紧皱眉头。
“为什么?”
“只要能让自己的王室变得毫无问题,身家干干净净,桑可尔王大概可以毫不在乎做出任何肮脏事吧。不论情况变得如何,这是没有调查真相线索的诅咒。正因为如此,对处于绝望深渊中踉跄的他来说,这可是上天恩赐的礼物——他一定会把这当成好运,把罪都推到我们头上的。”
露出闻到不快味道般的皱眉表情,恰克慕从修格脸上移开视线,专注凝视着贝灯。然后,缓缓拉回视线,抬头仰望修格。
“……我明白了。现在就先暂时不告诉国王吧。”
修格松了一口气,放掉全身的力气。不过,立刻又挺直身子。
因为恰克慕走到他身边,用散发着严肃光芒的双眼看着他。
“修格,我只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我要你答应我,接下来,当你发觉到什么阴谋的时候,绝对不会因为要保护我就对我隐瞒真相。千万不要让我既然知道阴谋的存在,却只能选择眼睁睁看着有人送死。”
就像是遭人拿把白晃晃的出鞘短刀威胁,修格打了个冷颤。
政治,连人的同情都可以当工具使用。修格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这位太子的体内,却有着宛如发亮玉石般的纯洁。恰克慕太子正在对修格提出“要弄干净的理想才能保护住什么吗?”的质问。
“殿下,我向您发誓,我不会隐瞒您。”
最后,修格终于这么回答。
3)操纵者与受操纵者
蹲坐在微暗岩屋中的男人,身体动了一下。突然从为了要保温而卷在身上的一块布的缝隙中探出的一张脸,正是受到卡鲁秀岛看岛人接待过的客人。
他名叫叶多诺伊·拉斯古。虽然假装成商人,其实身份是南方大陆上在长年战乱中逐渐扩展势力的达路休帝国的密使,是个前来和桑可尔王国统治下的群岛看岛人们进行接触的男人。
花了将近两年,让那些看岛人接受有利益的交易,彼此建立了信赖。要避开那些直通桑可尔王室的贤惠妻子的耳目与看岛人建立关系,是不能松懈的工作,光是这样就花了许多时间。
拉斯古的“与北方大陆结盟的桑可尔王国,没指望会有更好地发展了。如果成为无限繁荣的南方达路休帝国的自治领,就可以与比现在更南方的大陆诸国开展通商通路。这样一来,就能够获得比当桑可尔王室后盾拿到的财富来得更多的巨大财富”的说法,说服了那些看岛人。
实际上,桑可尔的人们很清楚南方有多富足,也惧怕其强大的兵力。以前,南方大陆诸国林立,彼此互有敌意,所以不用担心他们会向北方侵略。但是这几年,这股均衡的力量已经瓦解了。
达路休帝国力超诸国强大起来,有如遭到海啸吞噬一般,诸王国开始一个接着一个遭达路休帝国并吞。
特别是接近南方大陆的群岛看岛人们,已经开始惧怕远比桑可尔帝国更强大的达路休帝国的阴影——拉斯古当然也对那些看岛人说“不会以武力征服你们,而是让你们成为自治领”之类的话。
达路休帝国的意图,就是要在不浪费自己无力的情况下并吞桑可尔王国。目的是要从位于南方大陆的达路休帝国进攻北方大陆的时候,可以得到最接近的通道,也就是纵断亚鲁塔希海的航路。只要打倒了统治这条航路上所有岛屿的桑可尔王国,达路休帝国就可以取得一条进攻北方大陆的方便通路。
虽然亚鲁塔希海上的大小岛屿,是打倒桑可尔王室非得先克服的障碍,但要是能够吸收他们,反而能架起一座桥。如果能统治这些岛屿,在一口气攻入位于北方大陆的桑可尔王国的心脏部位,比起从遥远的南方大陆千里迢迢送本国的军船团去打战,这样的效果好得多了。
对达路休帝国来说,天大的幸运是桑可尔王的弟弟由南大将军病逝了。声望崇高的由南,不仅获得王国军的敬重,同时看岛人麾下的士兵们也很尊敬他。他可以说是将松散连接的群岛统整为一的国防关键人物。随着他病逝,群岛在军事上的关系也跟着开始松动。
达路休帝国在思考,要让哪个看岛人成为首领,让他暗中统合所有看岛人去对抗桑可尔王室。这是达路休帝国在侵略他国的时候,常常使用的手段。利用该国国内的不满势力,当成打倒统治中枢的力量。
于是在由南死后,立刻派遣拉斯古渗透看岛人内部,让他去摸索要让谁当首领,要如何整合看岛人。
可是,在观察看岛人的这段时间,拉斯古开始逐渐认为这个计划是行不通的。他们的独立心太强烈,根本不信任其他的看岛人。而且,他们对现在桑可尔王室的做法,并没有特别的不满。他们最热衷的,是自己要如何借着做生意获得财富,并没有想要改变桑可尔王室的企图。
只有一个人,卡鲁秀岛的看岛人亚朵尔,是个一煽动就会得意忘形的野心家,但他没有足以统合其他看岛人的才干,也不太能够确认底下的士兵是否敬重他。拉斯古敏锐地感受到,出生于卡鲁秀岛的士兵,反而比较信赖还是个少年的塔鲁桑王子。塔鲁桑王子似乎有某些特质会让士兵想起由南将军,现在已经获得了非常高的声望。
再加上,亚朵尔的妻子是现任桑可尔王的长女卡莉娜公主。这位公主是个超越亚朵尔的精明人,有可能会直觉到丈夫有阴谋。差不多该对这个计划死心了吗……就在拉斯古这么想的时候,一个料想不到的机会到来了。
(“纳由古尔·来塔之眼”呀。所谓的天命,大概就是在说这种事吧。)
灵魂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变成就像个空容器的小女孩。于是,拉斯古可以自由使用那个身体。而且,因为小女孩迟早都会遭到沉入海中杀死的命运,所以不管动了些什么手脚,都不会留下什么麻烦。
拉斯古闭着双眼,嘴唇浮现微笑。
到目前这个时候,计划几乎都如他所愿进行着。虽然鱼叉没有叉准挺可惜的,不过让人受那么大的伤,剩下的不论如何都差不多了。真是意料之外的幸运,竟然能够一口气把手伸入王室的心脏……
拉斯古将诅咒的种子植入“纳由古尔·来塔之眼”的同时,也先飞鸽传书给达路休帝国的海军。侦察船大概正在寻找桑可尔王国的航路,帝国海军主力部队应当也已经摆好阵势,在桑可尔王国最南端的撒感群岛附近待命。
杀死卡尔南王子,塔鲁桑王子遭处以死刑的同时,让看岛人们起义,一鼓作气毁灭桑可尔王国。虽然看岛人们不见得全部都倒戈,但是只要王族的领袖们死了,命令系统产生混乱,亚鲁塔希海上的群岛就只不过是孤立的小岛罢了。
只要在他们做好所有准备之前,让达路休帝国的海军接连攻陷他们,带着唯利是图的机敏商人气质的桑可尔人,就会领悟情势不利,自己主动低头服从了吧。
(只有两个儿子,桑可尔王真是倒霉呀。不过,要是儿子多了,大概又会内讧个没完吧。)
拉斯古想起遥远南方那现在已经不存在的祖国。想起明明是个历史悠久的王国,却因为皇子们不停内讧,最终终于遭到达路休帝国并吞的悠果王国。
(真讽刺呀。舍弃很久以前的祖国逃出来的家伙,竟然在这种边境之地扎根,还延续着王国。)
拉斯古一面想着刚刚一瞬间跟他互相凝视的年轻人的脸,一面在心中低语。那年轻人端正的五官,毫无疑问是悠果人的模样。不过,在漫长的历史之中,祖先应该有跟其他民族混血吧。那个年轻人跟拉斯古这种原本的悠果人,呈现出来的气质有些微差异。
(跟那个年轻人相比,太子不愧是太子,生了一张完全是悠果皇族的脸。)
拉斯古的脑海中浮现了透过咒根看见的恰克慕太子的长相。
一想到越过了悠长岁月,持续保住那个血统的悠果皇族的顽固,拉斯古就感到一阵作呕。
(舒舒服服待在巢穴里,靠人保护才能活下来,这些脸色苍白的没用虫子。)
终归就是身上流着那个因为一己之欲而毁灭国家的皇族之血的后裔。
悠果人瞧不起咒术师,把他们当成是借着诅咒别人来赚钱的污秽者。
悠果人会思考“洁净”与“污秽”这些事情。认为这个世界上最干净的“神圣者”就是皇帝,还有与皇帝有关的悠果皇族。贵族、平民等随着身份阶级的降低,越来越肮脏。甚至还认为平民如果看到皇族就会双眼失明。
咒术师则是属于“常理之外的人”。尽管是跟死亡关系密切的最污秽者,却也是拥有能力可以把灵魂从死亡深渊带回来的人。人们视其为最污秽但拥有强大能力的人,而将他们归类为身分阶级之外。因为施咒于人收取金钱的污秽者而遭人畏惧与厌恶,则是连医师都放弃的病人的最后依靠,这就是咒术师。
皇族与观星博士代表神圣力量,永远生活在光明之中。跟他们完全相反,咒术师不管怎么救人,终究只能当个污秽者生活在黑暗之中。
这一点,达路休帝国的人们拥有相当利落的思考。一个人有用,或是没用,重要的就只有这个而已。达斯古反而是在达路休帝国统治他的故国之后,才可以进行发挥才能,逐渐开拓自己生活的世界。在达路休帝国,虽然感受不到什么了不起的忠诚,能力却能收到名副其实的精准评价,让人非常愉快。
用桑可尔画出来的图开始顺利流血了。鲜血一定会招致更多鲜血。一旦流血,就会宛如并列的马匹一般,争端开始接二连三出现,人越死越多。这种混乱,才是阴谋得逞的最好手段。
诅咒遭到识破虽是意料之外的失败,不过还不到严重受挫的地步。“纳由古尔·来塔之眼”的身体,现在依然是能随他任意使用的容器。
拉斯古对自己的计划毫无任何担心。识破诅咒的年轻人似乎多少懂一点咒术,但是拿到“咒根”也无法“回咒”的生手,根本就不足畏惧。
除了因为要维护身体正常的最低限度时间才会回来之外。拉斯古的灵魂一直都待在“纳由古尔·来塔之眼”的体内,观察自己筹划的阴谋如何发展。离开“纳由古尔·来塔之眼”的身体的时候也没有丝毫松懈,总是用心张起结界防止其他灵魂趁虚而入。
拉斯古将身体靠在岩壁上,面带微笑,再次让灵魂朝着“纳由古尔·来塔之眼”的内部飞去。
*
塔鲁桑在投掷恐怖鱼叉出去之后,像死了一样连续睡了两天。祭司们告诉国王,说这不是受伤带来的影响。不管是摇晃还是拍打,毫无醒觉迹象的异常睡眠,让人完全找不出原因。知道这异常睡眠是怎么回事的,就只有修格一个人。
发觉恰克慕在担心,修格说道:
“如同身体要花时间让伤口复原,遭邪恶意志侵蚀的塔鲁桑殿下的灵魂,应该也正在花时间复原带来的伤害吧。”
各国的王侯还留在王宫中。因为桑可尔王向宾客们表示,他要在五天后的满月之夜进行将“纳由古尔·来塔之眼”送回大海的仪式,届时也会举办所谓“送别之仪式”的大宴会,希望宾客们可以等到把所有的厄运去除之后再返国。
五天,实在是很微妙的天数。因为塔鲁桑王子有可能会受到最重的刑罚“三日之法”。所谓的“三日之法”,就是桑可尔法律规定,凡是意图杀害王族者,不论理由为何,都要在判刑之后三天内处死。
塔鲁桑王子会醒来,经过审议最后获得这样的判决吗?卡尔南王子的伤势会如何?可能会造成桑可尔王室未来的权力分配巨大改变的这场大意外的结局,快的话也许在这五天之内就能见分晓。宾客们也望眼欲穿的等着塔鲁桑王子醒来。
然后,在投掷恐怖鱼叉出去之后的第三天早晨,塔鲁桑终于醒了。
清醒过来的塔鲁桑,发现自己被绑在床上,一脸愕然。
“这是怎么回事?”
当他一想要挣脱皮制的粗绑带,右肩就开始作痛,逼得他痛苦呻吟。他想自己好像受伤了,也有绷带紧紧包裹缠绕的感觉。
脸往旁边转去,看到墙边的士兵们以监视罪犯的态度站着。莫名其妙,自己是在做恶梦吗?
“你们快解开这东西!在那里发什么呆!”
然而,士兵们只是毛骨悚然般地彼此互看。
塔鲁桑死命地思考为什么自己会变成这样。昨晚的宴会上,酒确实是喝多了一点。在那之后,自己是不是大闹了一场?不对,应该不可能。他记得很清楚,他的确是回到自己房间了。他隐约想起自己思考过耶霞娜的事情,可是,完全没有在那以后的记忆。
在自己房间睡觉……醒来之后受了伤,还遭到五花大绑。
“给我来个人说明!为什么我会被绑在这里?”
士兵们小声地讨论了些什么,不久,一个人走出房外。
过了很久,走廊响起了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塔鲁桑感觉到头上有开门的声音,还有人走进来,充满闹哄哄的气息。
父王,姐姐们、姑姑们,还有担任看岛人的姑丈们,一个又一个在床铺旁边排排站。最后,塔鲁桑看到担任审判纪录的书记们现身,有种仿佛胸口遭到揪紧般的不安。每张脸都露出严厉的表情,盯着塔鲁桑——过度的不安,使得塔鲁桑都耳鸣了。
(这一定是梦。快醒来吧!感觉真不舒服……)
“塔鲁桑。”
国王开口了。平常爽朗豪放的口吻丝毫不存在,而是冷如寒冰的声音。
“接下来你说的字字句句,都会变成审判的参考。希望你谨慎发言。”
“……父亲大人,请等一下。”
塔鲁桑大叫。
“首先,请您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
他看到众人露出目瞪口呆般的表情。
“我根本搞不清楚怎么回事。我一醒过来就在这里了,所以……”
“闭嘴,塔鲁桑。”
国王口吻严厉地说。眼中浮现“我真难以置信”的神色,但不久之后变成了轻蔑。
“你是想说你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事吗?”
冰冷的口气,让塔鲁桑有种胃缩成一团般的恐惧。
“是的。我……我做了什么吗?是酒醉伤人吗?”
姐姐们七嘴八舌吵杂起来。国王的脸因为愤怒而发白。
“我没想到,你竟然是如此卑鄙的男人。
我还以为你是勇敢知耻认罪,自愿受到处罚才在等我们过来。什么酒醉伤人?没想到你居然想用一句不记得带过自己的罪!”
塔鲁桑还是第一次看到父亲这么大发雷霆。
“你是说你烂醉到都失去记忆了,还用鱼叉攻击兄长吗!”
仿佛遭到天打雷劈般的大力撞击,塔鲁桑瞪大眼睛看着父亲的脸。
(刚刚,父亲大人在说什么?我……我用鱼叉攻击兄长?)
这么一说,他才发现没看见卡尔南的身影。胸口深受压迫,塔鲁桑痛苦喘气。
“我、我用鱼叉,攻击兄长?”
尽管全身发抖,国王还是终于挤出声音说:
“你用‘恐怖鱼叉’攻击卡尔南!当着我们和所有宾客们的面前!你根本就打算要杀死卡尔南,从鱼叉到现在都还深深刺在墙壁里没办法拔出来,就可以知道你的居心了。”
耳鸣开始出现“嗡……”的声音。
“杀、杀……杀死兄长?我、我做了这种事?”
身体变得越来越冷。心跳声咚咚地强烈响起,眼前暗了下来,周围开始天旋地转。塔鲁桑拼命调整呼吸。
“你……要说你彻底不记得那件事吗?”
国王怒火冲天,声音沙哑地说。
“本来我是想听你说你为什么做出那种事才特地过来的,看来是白跑一趟了。”
塔鲁桑看着父亲与姐姐们的表情。所有人之中,唯一一个脸上浮现由衷担心塔鲁桑的表情的人,就是萨尔娜。
“父亲大人,请您相信我!我不是因为内心卑鄙,所以才找借口的。我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呀!”
国王缓缓摇头。
“你真是个……丢脸的男人。”
萨尔娜把嘴边的话吞了回去。她本来想说“塔鲁桑应该不是那种人”。虽然塔鲁桑性子急躁,可是并不是个会嘴硬说忘记自己犯下什么罪而企图逃避的少年。眼前这情况看来,也许真的就是不记得。塔鲁桑应该无法有这么逼真的演技。萨尔娜的视线打从内心惊慌失措,仿佛纠缠人不放地看着她的塔鲁桑双眼移开。
“我不能因为这样就原谅你。毕竟你是当着众宾客面前,明明白白对次任国王做出那种暴力行径。这种情况……应该是不得不用‘三日之法’了吧。要是轻判弟弟叛逆兄长这种罪,将来会后患无穷的。”
父亲这番话,让人有种心脏都揪成一团的感觉,萨尔娜不由得喘气起来。
国王亲口把塔鲁桑的处刑宣告讲得这么清楚果断,使得在场的人们都说不出话来。塔鲁桑的双眼突然像是火焰消失一般,变得空洞无神。
“让这个叛徒站好。首先,先去通知塔鲁桑那些待在练兵广场的卫兵这个裁决。”
遭到卫兵们从船上拉起来,双手绑在背后的这段时间内,塔鲁桑的脸上毫无表情。穿过微暗的长廊,压赴王宫广场的时候也是一个空壳子,只是随人拉扯而跟着行动。
(这是……一场梦。)
塔鲁桑每走一步都摇摇晃晃,心不在焉看着通往散发白光的广场出口逐渐靠近,同时用彻底麻痹的脑袋这么想着。只能想成是一场梦了。
广场上,跟随塔鲁桑的卫兵已经全都集合了。
遭到国王近卫兵围绕得他们,面露不安伫立原地,但已看到国王率领的队伍从王宫出来,立刻闭上嘴巴站得直挺挺的。
国王站上环视广场的讲台,命令卫兵们将塔鲁桑送上讲台。看到手被绑在背后的塔鲁桑,塔鲁桑直属的卫兵们之间传出压抑不住的吵闹。
他们所有人都是跟塔鲁桑一起长大的人,或者是视塔鲁桑为海上男儿加以培育的人,也就是塔鲁桑的亚鲁塔希·休黎“海之兄弟”。是一群由衷对豪爽又坦率的塔鲁桑忠心耿耿的男人。
“各位塔鲁桑的卫兵,我想你们也已经听说了,塔鲁桑做了什么事情。这个人,曾经是我深爱的儿子,让我期待不久后可以统整军队的儿子——可是没想到,这个人竟然因为愤怒而迷失自己,用鱼叉攻击兄长让兄长身受重伤,还企图以自己喝醉不记得这重大罪过来逃避责任!”
塔鲁桑的卫兵们之间传出喧嚷。
深知塔鲁桑性情的他们,听闻塔鲁桑对卡尔南投掷鱼叉的时候,全都乱了方寸。他们私下揣测,恐怕是塔鲁桑被迫去做什么让自尊格外受创的事情才会那样。可是,姑且不管投掷鱼叉这回事,企图用自己的烂醉为理由逃避这条罪,可就完全不像塔鲁桑的行事风格。虽然性子急,但比什么都痛恨这种卑鄙行径。这一点,他们非常明白。
国王那满是愤怒的粗厚声音,宏亮响彻广场。
“我在此宣布,今后除非出现推翻此人罪过的新事证,否则,由于此人是意图杀害王位继承人的叛徒,而且不承认自己罪过的卑劣之人,所以将剥夺身为我儿子的地位,以及桑可尔王国臣民的所有权利,并且处以‘三日之法’!”
原本鸦雀无声的卫兵们,立刻响起大地轰鸣般的怒吼。
“我们的塔鲁桑王子才不是那种卑鄙的男人!”
“陛下呀!请您重新再审理……”
卫兵们异口同声地呐喊。

伙伴的声音,痛击塔鲁桑的全身。这一瞬间,至今为止宛如白日梦的模糊光景,突然凝聚成一个清晰焦点。塔鲁桑察觉到自己的卫兵们正打算蜂拥而上,像是被人浇了盆冷水在头上,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倘若他们想在这里救塔鲁桑下来,就会变成反抗国王的行为——这样他们也会受到处罚。塔鲁桑深深吸一口气,用几乎要喊破喉咙的声音大吼:
“达路喀那(不准动)!”
一瞬间,声音都消失了。卫兵们紧闭着嘴停止行动。
“达路喀那(不准动)”这个命令,是不管在什么场合,都必须立刻听从的命令。训练已经渗入骨子里的卫兵们,遵守塔鲁桑命令的速度还快过思考的时间。
“……我们是亚鲁塔希·休黎‘海之兄弟’呀。”
塔鲁桑虽然觉得自己这样胡籁的声音听起来遥远得奇怪,但还是继续说道:
“我并不是因为内心卑鄙才对父亲大人找借口脱罪。我是真的不记得了。
可是,既然父亲大人以及姐姐们都说看见了……我自己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不过看来,我除了相信确有其事之外,也无可奈何了。
我是对自己的父亲桑可尔王宣誓效忠的人——我会遵守桑可尔王对我所下的裁决。”
(这是……一场梦。)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心中。眺望着沐浴在正午时刻白晃晃的阳光底下,沉默无语的士兵们的脸,塔鲁桑再次模糊地想着,这场梦究竟何时才会醒呢。
*
宣告塔鲁桑刑罚的那天晚上,卡鲁秀岛的看岛人亚朵尔独自一人在寝室喝酒,妻子卡莉娜公主夜深了也没回来。大概还待在“花之亭”吧。铁定是把男人赶走,只有一群女人在那里随心所欲高谈阔论。
望着手中冷冰冰的酒碗,亚朵尔想着卡莉娜那张利落倔强的脸。在他们两人之间,确实存在对彼此的思念。虽然他们是为了要保持王室与塔鲁秀岛领主之间的关系才结婚的,不过亚朵尔感觉他们并不是那么有名无实的夫妻,他认为卡莉娜也是这样看待他的。
然而,结婚已经过了好一段时日,两人之间依然存在绝对不可能填平的缝隙。阻挡两人心心相印的那道冰冷缝隙。
真是不可意思。那么聪慧的女人,为什么会没有察觉到呢。察觉到制造出这种缝隙,对王国来说有多么危险。为什么没有察觉到,因为珍惜桑可尔王室胜过丈夫,导致正在失去某种东西呢……
的确,至今为止,即使妻子发誓第一忠诚的对象是桑可尔王室,也不是多么大的问题。因为桑可尔王室与看岛人的利害关系是一致的。桑可尔王室握有将许多小岛整合成一个国家充分携手合作的关键,那让名为桑可尔的这个国家得以安定。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巨大的帝国从南方大陆的战乱宛如云雨般冒出,正朝着这里逼近。达路休帝国的目的是不久后要越过亚鲁塔希海,朝着北方大陆前进一事,亚朵尔心知肚明。
等到那时候,夹在南北大陆之间的桑可尔群岛,命运会如何?
(明明知道吹来的风要往哪里吹,聪慧的你,为什么没有察觉呢?)
从那些钱来做生意的商人们口中,亚朵尔始终感受到将会从富裕且势力庞大的南方吹来可怕的暴风雨。如果弄错船帆的方向,桑可尔的众小岛就要葬身海底了。
为了不让事情变成那样,只能让桑可尔王国这个船队解体,再加入达路休帝国这个更大的船队了。
达路休的语言和信仰都不一样。但是,据说达路休是个以人有没有用当作一切判断基础的国家。这样的话,即使接受达路休统治,应该也不会比桑可尔王国统治下的现在糟糕到哪里去吧。
就在这么想的时候,亚朵尔突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叫做桑可尔的国家,根本就毫无感情的事实。
其他的看岛人,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吧?当然是对自己的岛才有强烈的感情。这种心情深深扎根在内心深处,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改变。不过,身为桑可尔王国臣民的心情,跟这种爱岛心一相比,就没有那么强烈了。
卡莉娜并不懂这一点。
有东西蒙蔽了聪慧卡莉娜的双眼。那就是认为“桑可尔王国”对这片亚鲁塔希海上的群岛而言,是绝对不能失去的东西这样的成见。
卡莉娜不知道对群岛来说,统治者就算不是桑可尔王室也无所谓。不,是她不被允许产生这种念头。桑可尔王室的女人们,生来就是为了让王室存续下去,养育成人的唯一目的就在此。倘若认可这种想法,她的一切就会崩溃了。
迟早都会遭达路休帝国并吞的,到时候,卡莉娜会如何呢?得知身为丈夫的亚朵尔竟然背叛她……
(聪慧的卡莉娜呀,如果桑可尔王室消失了,你会怎样呢?你会了解我的所作所为并非背叛,而是为了守护我们的生活才作出的最佳选择吗?)
酒喝着喝着,不知不觉中,已经迷迷糊糊的亚朵尔,听到有人在呼唤的声音,而突然睁大了眼。房间里没有半个人在,唯有晚风从敞开的窗户咻咻的吹进房内。

他心想,是听错了吧,但当他正要闭上双眼的时候,又再度听到那个声音了。
“亚朵尔大人……”
是从窗户那边传来的。亚朵尔起身,拿起桌上的短剑,悄悄往窗户走去。
往窗外窥视,亚朵尔吓了一跳。
那里站了个士兵,正以仿佛什么都没看见般的空洞双眼看着亚朵尔。手指还缠绕着一根头发,虽然亚朵尔应当没有发现。
“你……有什么事吗?”
“亚朵尔大人,是我,叶多诺伊·拉斯古。”
亚朵尔瞪大双眼。尽管很想说“你在胡扯什么”,但那腔调听来的确是属于从南方来的客人——达路休帝国密使的。
“我借用这个士兵的身体,要来告诉您重要的事情。”
亚朵尔吞了吞口水。他是有听说过叶多诺伊·拉斯古精通咒术,不过像这样实际看到有人受到操纵,这还是第一次。
“在您夫人回来之前,我长话短说告诉您吧。我们达路休帝国的精锐船队,已经抵达撒感群岛的附近了。”
“你……你说什么?”
“请您转告其他看岛人,就说‘该下定决心了’。
时机来了。一个王子把另一个王子伤成濒死重伤,桑可尔王室现在正摇摇欲坠,这就是最好的机会。看岛人们也都聚集在京城。请您展现您对我们的忠诚。
我们的兵力强大,撒感群岛花个三天应该就能攻陷了。与其血流成河变成奴隶,不如展现对我们的忠诚,好获得比现在更加富裕和更有权利的生活。”
亚朵尔脸色发白。
“请……请等一下。”
士兵的表情毫无变化,用拉斯古的声音继续说道:
“忠诚的证明,就是杀死卡尔南王子与桑可尔王。不是现在就要动手。根据桑可尔的法律,意图杀害王族者应当要在三日内处死。等到塔鲁桑王子遭到处刑之后,你再动手。
那两个人的首级,就可以变成保障你们权利的证明。”
亚朵尔虽然张嘴,却无法顺利发誓。
“自己这群人的命,和卡尔南王子与桑可尔王的两条命……要选哪一个,我认为是想都不用多想的。”
士兵连讽刺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声音平淡地这么说。
“我会看着你们的。不见得是用这个士兵的双眼看,而是会用你们想象不到的眼睛,一直盯着你们。这一点,请千万别忘记了。”
士兵将三个手指放在胸口,对达路休帝国敬礼之后,转身离开。
亚朵尔满头冷汗伫立在窗边,凝视着沉淀了花香味的黑暗。
以为还很遥远的暴风雨,转眼间已经逐渐笼罩自己。
杀死国王——在接下来的这几天之内……头颅内部一片麻痹,抓着窗框的手无法压抑地开始颤抖。
4)承担生命的时刻
看守监禁塔鲁桑王子的岩牢的卫兵们,在即将迎接黎明之际,听到有好几个人走下石阶的脚步声,紧张地摆出架式。
一会儿后,出现的是由高举火把的士兵陪同前来的萨尔娜公主。
“陛下说在行刑之前想要在私底下问一次塔鲁桑王子。我们会负责把人带去,请你们把塔鲁桑王子拉出来。”
卫兵们虽然你看我,我看你的有所犹豫,但也不能违抗萨尔娜公主的话,只好拿着剑进入岩牢,将塔鲁桑王子的双手用皮制绑带绑在背后。
把腰部也套了绳子的塔鲁桑王子从岩牢拉出来后,卫兵把连接那条绳子的两条绳子交到萨尔娜公主带来的士兵手中。
看到士兵们胸甲上的图案,岩牢卫兵觉得很可疑,因为那个图案是跟萨尔娜公主的卫兵所有,而非王国的近卫兵的东西。但是,他们连质疑这一点的时间都没有,士兵们已经用机敏的动作催促塔鲁桑王子开始移动。
从地牢出到中庭的边缘,蓝色黑暗中飘散着晨雾。众人无言,一边闻着在黎明开花的拉克休处的浓郁香味,一边横跨越宽广的庭院。
塔鲁桑望着走在前头的姐姐的背影,很想跟姐姐说说话。或许,这就是他跟萨尔娜交谈的最后机会了。他难以忍受的是,尽管众人都说他犯下那么大的重罪,可是他自己却没用印象。
拼命思考自己的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怎么也没个头绪。只能认为是时间跳脱了。自己真的有用鱼叉攻击兄长让兄长受伤吗?要是这样,为何会完全没有相关的记忆呢?
父亲大人愿意私底下听他说话的这份关心他很高兴,但不记得的事情他根本无法辩解。
边想边走的塔鲁桑,花了很多时间才终于发现这群人正朝着与父王宫殿完全不同的方向前进。
国王居住的宫殿位于六角形的广大中庭的北侧。即使如此,他们现在正朝着东侧前进。塔鲁桑忍不住对快步走着的姐姐说道:
“……姐姐。”
萨尔娜回头,食指放在嘴唇上轻轻“嘘”了一声。他们已经走到了宾客们停留的别馆后方,古老的大仓库那里了。
萨尔娜确认旁边没有人影后,小声地对卫兵说:
“拉萨路、诺休、卡诺鲁、桑多路,非常谢谢你们。到这里就可以了。”
萨尔娜直属的卫兵们担心地看着敬爱的公主。
“公主,您不重新考虑清楚吗?”
名叫桑多路的年轻人小声说道。
“我们是您的卫兵,即使是地狱也愿意跟随您去。有这种志愿的人应该很多,塔鲁桑王子殿下的卫兵一定也是这么想的。靠我们要去抢船的话……”
萨尔娜微笑摇头。
“谢谢你。不过,我不能这么做。这样的话,会破坏王室的牵绊的。我们不是叛乱,只是消失。要违反王国法律活下去,就只有这条路了。”
萨尔娜一一握了握由衷向她效忠的四名卫兵的手,带着感谢向他们道别。她留下了一封恳求信给姐姐们,希望不要因为卫兵协助她的计划就加以责怪。因为他们是她的卫兵,收到命令就只能照办,用不着拿重罪控告他们。
一边让萨尔娜解开绑带,塔鲁桑一边茫然地望着姐姐。
“……姐姐,万万不可。”
塔鲁桑以像是硬挤出来的声音说道。
“不能为了我而牺牲姐姐。”
“已经太迟了。”
萨尔娜斩钉截铁地说。
“我把你从牢里带出来,这是个无法抹灭的事实。我也好,你也好,都已经不能回头了……好了,我们走吧。”
塔鲁桑仰望爬满常春藤的古老仓库,皱起眉头。
“……走去哪里?”
萨尔娜迅速和卫兵们挥手后,打开缠着常春藤的仓库大门。接着,牵起弟弟的手,消失在弥漫霉味的黑暗中。
*
察觉到塔鲁桑是遭人施咒后,修格就提高警戒防止恰克慕遭受咒术招式的伤害。甚至还要求晚上要睡在恰克慕寝室的门口旁边以保护恰克慕。所谓的咒术,是无从得知使用时会以何种形式出现的。不管怎么提高警戒,也没有警戒过头这回事。
修格从浅眠中醒来。一面在微暗中凝视寻找惊醒自己的东西,一面把长刀拿近身子。确实是听到了某种声音。就在他打算叫唤在门外待命的卫兵时,恰克慕从床上起身,也有拿起长刀的感觉。
“……修格。”
“遵命。我去叫卫兵。”
这个时候,深处墙壁的一角崩落,滚出了两个人影。修格发现到那人影是何人,差点说出来的话硬是吞了回去,打消叫唤卫兵的念头。
“……萨尔娜公主!”
恰克慕目瞪口呆,看着手牵手剧烈喘气的萨尔娜与塔鲁桑。
“恰克慕太子殿下,请您救救我们。”
毫不给恰克慕开口的时间,萨尔娜迅速爬在地上磕头。背后的塔鲁桑虽然也跪在地上,但从低着头的动作可以感受到他的迷惘。
“求求您,请您想办法救救我们的性命。”
恰克慕一时之间茫然望着萨尔娜等人,但是不久后就屈膝蹲下,把手轻轻放在萨尔娜肩上。萨尔娜的肩膀冷得让人吃惊,而且微微颤抖。
“萨尔娜公主,请您抬起头来。总之,请您先抬起头,说明一下情况。”
萨尔娜抬头,直直望着恰克慕。
“非常感谢您……给您添了这个天大的麻烦,我由衷感到抱歉。可是,我只能想得到这么一条能活下去的路了。”
萨尔娜以呢喃般的声音继续说着:
“如您所知,我的父亲已经决定要以‘三日之法’处死塔鲁桑。就是意图造成王族死伤者要在三日内处决的桑可尔法律。我虽然不听恳求家姐们救命直到半夜,结果她们还是不肯答应。
我也认为如果塔鲁桑是真的企图杀死或伤害家兄才投掷鱼叉的话,那么接受死刑也是没办法的。但是,塔鲁桑坚称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情。”
恰克慕迅速与修格互看一眼。
萨尔娜以为他们起疑,死命想要说服他们:
“我知道这难以置信。您不相信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我从这弟弟出生后就很清楚他的个性。虽然他性子急躁,有些地方克制不住,可是最痛恨的就是那种说不记得自己所作所为而企图脱罪的卑劣行径。我很清楚,他是个如果真的做了那种卑鄙事,就会主动选择一死的男人。
所以,我选择相信他。我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他会那样做,不过,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对那件事没有记忆的舍弟受到审判而被处死。”
低着头的塔鲁桑肩膀在发抖。
“我跟舍弟打算舍弃过往的一切。我们想要舍弃除了生命之外的一切活下去。请您让我们偷偷藏在您的行李之中。然后,等到越过国界,再让我们逃走。
恰克慕太子殿下是重要同盟国的王位继承人,桑可尔王室绝对不会怀疑身为贵客的太子殿下,检查您的行李的。
虽然我只跟恰克慕太子殿下交谈过短短几句话,不过我想您会愿意帮忙的。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们。”
修格走过来,以低沉但锐利的声音说道:
“萨尔娜公主,您打算让不信任在两国之间萌芽吗?”
“修格……”
修格凝视着开口说话的恰克慕。
“非常抱歉,请您容我发言。的确,萨尔娜公主说的没错,桑可尔王绝对不会检查我们的行李。但是,王室的成员不可能没有察觉到。萨尔娜公主与塔鲁桑王子跟哪位宾客最为亲近,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也就是说,最后情况会变成恰克慕太子殿下必须背叛桑可尔王室的信任,而桑可尔王室成员尽管明知有问题也无法开口说什么。
而且,塔鲁桑王子的罪状可是对新王的反叛罪。搭救塔鲁桑王子,就等于恰克慕太子殿下支持反叛新王。”
“修格!”
仿佛是拍打空中发出的一声锐利的“咻”,恰克慕的声音爆了出来。
“现在是有人把生命托付给我呀!”
恰克慕那深处蕴藏着坚强光芒的双眼,盯着修格看。
“我们应该说好了吧。绝对不要让我做出明知有阴谋却见死不救的事情。借着闭上双眼逃避危险,这是愚蠢的人才会选择的行径。就像你说的,桑可尔王应该会起疑吧。可是,只要没有证据,那也从头到尾都只不过是不能公开的怀疑罢了。这么一点点不信任,平常在国与国之间就很常见了。我还没有无能到会因为这种事就弄僵两国的关系!”
修格沉默地望着恰克慕太子。
修格轻轻叹了一口气。现在不管说什么,恰克慕都绝对不会改变想法吧。迅速往后退一步,修格深深鞠躬。
“我明白了——我会遵从陛下您的判断。”
恰克慕这意外的激烈反应,让萨尔娜吓了一跳。她一直以为恰克慕是个思虑周密的稳重少年,没想到在那样的外表之下,竟然也有这么激动的时候。因为恰克慕将视线从修格脸上移开,直直地凝视着她,让她吓了一跳。
“我很高兴您信得过我。我会竭尽全力帮助你们的。”
“谢谢您……我真的,非常感谢您。”
泪水自萨尔娜的双眼滑落。一直没有说话的塔鲁桑抬起了脸。
“恰克慕太子殿下,我由衷向您表示谢意。请您帮助姐姐平安逃离这里。”
“塔鲁桑?”
萨尔娜大吃一惊回头看这弟弟,塔鲁桑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我无意逃走。如果要背负企图杀害兄长,失败之后又逃到外国去这种污名活下去,还不如死了比较好。”
塔鲁桑回头看着慌张地正要开口说话的萨尔娜。
“姐姐,请你体谅我。”
萨尔娜望着弟弟摇头,用严厉的声音说:
“接受处刑就等于承认污名呀,你打算背负自己都不记得的罪过而死吗?”
塔鲁桑的眼神动摇。
“与其担心逃亡这种污名,不如好好活下去,努力在将来找机会洗刷污名。”
虽然塔鲁桑望着姐姐僵硬的脸庞,但不久后还是咬紧牙关。
接着,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
“……而且,要是你不活下去,就无法回报恰克慕太子殿下的恩情了。”
萨尔娜苍白的脸转而面对恰克慕,虽然想尽办法要挤出笑容,却不太顺利。恰克慕摇摇头。
“不用客气,你们没有必要觉得我是恩人。因为你们才是牺牲者——塔鲁桑王子是遭到某个人施咒了。”
面对目瞪口呆抬起头来的两人,恰克慕依序把可能是遭人施咒的情况说给他们听。同时感谢这深藏心中的秘密,终于能有机会对当事人说明。
“……不过,咒术这种东西,是无凭无据的说法,什么也做不到。”
因为事实太过惊人而陷入茫然的萨尔娜,在一切的来龙去脉在脑中逐渐蔓延后,感受到有如地板慢慢倾斜下沉般的忧虑。
“塔鲁桑居然会遭人施咒……”
塔鲁桑的身体朝着恰克慕与修格前倾,迫不及待地问:
“如果遭到施咒,就会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事情吗?”
这个问题由修格回答:
“我认为八成是这样。因为我也还是个生手,所以不能完全肯定。”
塔鲁桑的脸刚刚还像是一半没了精气,现在眼看着就涨红了。
突然,他赏了地板一拳。
“可恶!到底是谁,是用什么方法,居然可以对我施咒!”
接着,一脸吃惊地对修格说道:
“对了,刚刚你有提到贝壳戒指,对吧?”
修格点头,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小的贝壳戒指。一看到那个戒指,塔鲁桑立刻双眼发亮。
“错不了的。这是耶霞娜的戒指。它是怎么跑到我手指上的……”
“耶霞娜,是谁呀?”
恰克慕一问,萨尔娜就低声说道:
“是那个成为‘纳由古尔·来塔之眼’的小女孩的名字。她是卡鲁秀岛渔夫的女儿,塔鲁桑疼爱她像疼妹妹一样。”
“哦……原来如此,是这样呀……”
恰克慕焦躁地看着紧皱两道形状漂亮的眉毛的修格。
“什么东西原来如此?”
“这么说来只有一个可能,说不定,那个女孩并不是众人所认定的‘纳由古尔·来塔之眼’。我认为,她反而可能是为了要对塔鲁桑王子施咒才送来这里的一个傀儡。”
“傀儡?”
“是的。听说如果是有力量的咒术师,就能够操纵人的灵魂。当然,有会受操纵的人,也有无法操纵的人。如果是年幼的小女孩,应该轻易就能够自由操纵吧。”
恰克慕点点头。
“原来如此。如果将这样子操纵在手的女孩假冒成‘纳由古尔·来塔之眼’,就可以不受任何怀疑送到王宫来了。而且,又是利用跟塔鲁桑王子熟识的女孩……”
说到这里,恰克慕皱起眉头。
“不对,不是这样的。我确实从那个女孩身上感受到纳由古的水味。”
“啊……说的也是。”
萨尔娜与塔鲁桑瞠目结舌地听着太子和修格之间的对答,但塔鲁桑忍不住插嘴道:
“请问,您说的纳由古水味,是什么意思?”
恰克慕眨了眨眼,看着塔鲁桑。
“我曾经闻过异世界的水是什么味道。特征就是拥有比这个世界的水还要来得鲜明强烈的味道……那个人称‘纳由古尔·来塔之眼’的女孩,第一次在近距离见到她的时候,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是我的确感受到那种水的味道。”
萨尔娜轮流看了看恰克慕与修格,低声地说:
“但是,对塔鲁桑施咒的工具是耶霞娜的戒指,意思就是耶霞娜果然是以某种形式跟咒术有所牵连。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吧。”
恰克慕与修格都点头。恰克慕看着修格。
“我看,果然只有试着跟那女孩的灵魂接触,寻找出施咒的真相这条路了。”
修格叹气后摇摇头。
“殿下。我老实说吧,这么做对我来说负担太重了。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人做的,但是对方式能力与知识都远远胜过我这个新手的咒术师。那个女孩,也许是一个陷阱。可能是会让与她接触的人被拉进咒术的陷阱。”
外面传来微弱的声音。一回神,已经快要天亮了。开始起床活动的人们的气息,静静地传了过来。

修格的视线移向萨尔娜他们。
“我想解开咒术真相一事,恐怕只能放弃了。幸好,卡尔南王子的状态很稳定,塔鲁桑王子的性命也保住了,这样就可以让咒术的目的挫败。虽然针对桑可尔王室的阴谋很让人担心,但是这只能由萨尔娜公主写个文件什么的,等越过国界之后,再送去给信得过的人了。
总而言之,现在应该是要尽全力让两位得以活命的时刻。”
萨尔娜与塔鲁桑一瞬间互看对方,一会儿后点了点头。
为什么塔鲁桑会用鱼叉攻击卡尔南王子?为什么事后又什么都不记得?尽管解开了这俩大迷题,可是“咒术”云云,距离他们的日常生活实在是太遥远了,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
就在注意力都集中到咒术一事而忘记的现实,再度回到两人心中。
性命也许可以获救。然而,王族这个身份自然不在话下,连家人、朋友、故乡,一切的一切都得抛弃。一想到接下来等待着他们的未来是什么样子,仿佛从温暖的鸟巢被抛到地面的雏鸟般的担忧就紧紧揪住两人的心。
看到他们这样的表情,恰克慕尽可能地以开朗的语气说道:
“即使如此,刚刚我还真的吓死了。没想到墙壁居然有那样的机关呢。
桑可尔王室也好可怕呀,要是想暗杀宾客,就可以轻轻松松办到了。”
萨尔娜苍白的脸上浮现了些微笑容。
“那个呀……不是为了这么血腥的墓地才设置的。王室的男人可都不知道有那种机关呢。”
笑容变得更深了。
“桑可尔王室的女人,可是比男人更恐怖的喔。因为我们知道比杀人更有效的手段。那个机关呀,是我们为了偷偷接近想要拉拢成自己人的宾客而建立的秘密通道。”
恰克慕眨了眨眼,然后,脸有点泛红。
“……哦,原来如此。”
看到恰克慕这样的表情,萨尔娜感觉到自己冷透的身体内,血液慢慢开始流动了。她回头看着弟弟,投以微笑。
“塔鲁桑是第一个经过那条通道的男人。”
塔鲁桑一脸不知道该作何表情才好的样子,看着姐姐与恰克慕。
萨尔娜面对弟弟的自然笑容,深深渗透进恰克慕的心。
“你很坚强呀。你们两个人,一定可以不依靠身分之类的东西,好好活下去的。”
“……真是这样就好了。”
萨尔娜望着恰克慕。
“每次我搭船的时候,都会有人灌输我一句话,就是‘碰到船难时,不要想带走什么东西。只要一心想着要怎么保住性命。只要留着一条命,将来总有一天可以开拓出新的道路’。”
恰克慕的内心,浮现了好几个人的脸。用同样的话语激励年幼的他,让他活下来的那些人们的脸。被救回来的命,他想要尽全力保护——这么想着的时候,恰克慕便有一种自己的心中,点燃了一盏盏温暖灯火的感觉。
5)命运的齿轮
思黎纳竭尽全身的力气,将屋船推到沙滩上。避开挤得满满大船的港口,把船停靠在罗可河的河口东岸那了无人烟的宽广沙滩上。
抹了抹汗水,眺望着在河口两岸延伸出去的无数仓库,以及往来河与港之间,成群的五颜六色运货舢板。
经过独自一人度过外海的旅途,终于抵达了京城。
不过,旅行尚未结束。还有跟塔鲁桑王子见面这个天大的难关在等着。思黎纳想到的第一步,就是去见跟随塔鲁桑王子的卫兵。塔鲁桑王子身边的卫兵都是卡鲁秀岛人,她认得长相与记得名字的大概有三个人。尽管这方法不太可靠,但总比无计可施好。
虽是第一次到京城来,但思黎纳心想先去市场好了。不管哪里的岛,只要去了市场,就可以获得大部分的资讯,说不定可以碰到知道塔鲁桑王子身边卫兵的兵营在哪里的人。总之只能先去市场转转了。
一走进浮在午后白色阳光上的街道,思黎纳就有种仿佛漫步在梦中的感觉。高墙住家,无边无际地接连下去。店铺五彩缤纷的屋顶,过度鲜明地映照在白墙上,看着看着就开始眼花。还有,可能是因为让人感受到有如待在海上脚步摇晃的感觉,所有东西似乎都在晃动。
再加上到处都是人、人、人……来往的人潮汹涌,让人有种胸口受到压迫般的痛苦。
混杂了好几种香辛料的强烈味道,再搅入人的体味,差点都要透不过气了。思黎纳用恍惚的头脑想着,要是能吹来一阵风该有多好。吹来一阵一口气把这股热气给吹散的风……
忽然,她迷失在豁然开朗的空间中的刹那,一阵微风拂过肌肤。市场设在大概有岛上广场十倍大的广场上,思黎纳伫立墙边,松了一大口气。
尽管是个岛上市场完全不能相比的大市场,不过市场的味道跟声音,都是肌肤熟悉的感觉。思黎纳小心不让怀中装了满满货币的袋子遭扒窃,若无其事地把手放在衣服上。首先,她朝点心店铺走去。
“你是问我塔鲁桑王子卫兵的兵营在哪里吗?”
对思黎纳的问题,中年妇人反问回去,一边把大量的黑糖洒上油炸得酥脆的饼干上,妇人一边不客气地盯着思黎纳。
“所有的卫兵营都在王宫海角的东侧,你要去那里做什么?”
“有朋友拜托我传话,希望我如果到京城的话顺便带个话过去。”
思黎纳刚说完这事先想好的借口,妇人立刻就无奈耸肩。
“这可没办法啰。塔鲁桑王子卫兵的兵营呀,现在禁止进入。”
“咦?为什么?”
虽然反问回去,但由于来了个带小孩的客人,思黎纳也就被晾在一边了。
有人在拉她的衣服下摆。她吓了一跳回头过去,一个乞丐微笑地看着她。一张脸因为污垢都发黑了的老人,几乎没有牙齿。
“施舍点钱给我吧,我会告诉你那边为什么禁止进入。”
思黎纳把刚刚买点心找的零钱,放在乞丐指甲长长的手上。乞丐晃了晃肩膀。
“为什么会禁止进入,是因为塔鲁桑王子逃走了。”
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后,乞丐露出别有含义的笑容,再次伸出手来。
塔鲁桑王子逃走了?虽然是在很想问个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了,不过思黎纳还是用力忍了下来,对乞丐摇头。
“应该有人会愿意免费告诉我吧。我父亲常说,用钱买来的话有的是假的,乐意告诉别人的话才是真的。再见。”
一转身,乞丐就慌张地追了上来。
“只要五洽鲁就好了。你给我五洽鲁的话,我就把我知道的所有事情告诉你。”
思黎纳继续快步往前走。
“等一下嘛!那这样好了,如果你给我五洽鲁,我不但会把我知道得都告诉你,还会介绍能跟卫兵通上话的男人给你认识。他是卡鲁秀岛人,在士兵之间很吃得开。”
思黎纳停下脚步。
“……你说的人是谁?”
乞丐一脸“猎物上钩了”的表情看着思黎纳。
“一个叫做莱克莱的人,他只有一只手。”
(居然是莱克莱伯伯!)
思黎纳目不转睛地看着乞丐。他认识莱克莱伯伯。父亲小时候常常去找伯伯玩,所以伯伯回到卡鲁秀岛的时候,偶尔她会跟父亲带礼物去拜访,打听京城的事情。伯伯已经很久没再回到卡鲁秀岛了,所以她忘得一干二净。不过这么一说,她记得不知道什么时候曾听父亲说过,说伯伯由于手受伤就退役了,目前在京城做生意。
思黎纳背对着乞丐拿出五洽鲁,然后只亮了一瞬间给乞丐看就紧紧握在手中。乞丐耸耸肩膀笑了出来。
“你还真是谨慎呀。算了,我会遵守承诺,这就带你去莱克莱的店。莱克莱人很好,应该会乐意告诉你详情吧。”
跟在迈出脚步的乞丐背后,思黎纳开始前进。走进小巷,穿过大道,然后又进入小巷。思黎纳担心自己是不是受骗上当,会被带到危险的地方去。到达成排小酒馆的小巷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了。
乞丐在一间格局颇为豪华的酒铺前面停下,伸手出来。
“这里就是莱克莱的。钱快给我吧。”
店还没开门,木门还开着。思黎纳没有回应乞丐,绕到酒铺后门,观察微暗店内的情况。里面似乎有人的样子,于是她试着开口喊:
“莱克莱伯伯在吗?”
里面有人应了声“来了”,接着出现一个腰部缠了块布的胖男人。尽管头发已变得十分稀疏,但确实是莱克莱伯伯。
因为开心而松了一口气,思黎纳差点哭出来,赶紧咬牙忍住。然后,把五洽鲁交给站在后面的乞丐。乞丐一拿到钱,就不发一语走了。
“请问……你是哪位?”
莱克莱伯伯一脸快要想起却又想不起来的表情看着思黎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思黎纳还只有十岁左右。
“伯伯,是我呀,我是思黎纳。拉夏洛的思黎纳。”
莱克莱伯伯的双眼睁得老大。
“……哦?哦哦,思黎那是你呀!拉纳亚的女儿嘛!”
思黎纳点点头。
“你怎么会一个人来这里?你能来找我真好。拉纳亚晚点也会过来吗?”
“父亲他……伯伯,我有重要的事情……”
声音颤抖,话说不下去。一看到熟人的脸,绷紧的线就断掉了。突然,身体冷到让人无法站立。
“喂,你的脸色好白!”
莱克莱伯伯赶紧抓住思黎纳的手肘扶住她,缓缓领着她往店铺旁边的自宅走去。莱克莱的家,比在卡鲁秀岛的老家还要豪华多了。虽然是京城风格的房子,不过面向后院的房间空空荡荡,地板是用拉嘎椰子叶编成的,让人想起在卡鲁秀岛的老家。

莱克莱让思黎纳躺卧在日光斜照,凉爽风儿吹进的房间。
“今天你就住下来吧。再等一下子,我家人就会回来了,我们就边吃饭边谈吧。在那之前你先好好休息。差不多到了开店营业的时间了,我先去外面指挥一下工作。”
虽然着急,可是身体已不听使唤。一闭上眼,周围的声音就逐渐变得遥远。
莱克莱的店生意兴旺,晚上是最热闹的时段。妻子回来,跟员工们一起开店之后,莱克莱好一阵子都不见人影。思黎纳听到有莱克莱叫她“要吃晚饭啰”的声音而醒了过来,莱克莱把妻子介绍给她认识。拉嘎椰子叶编成的地板,摆上了装满烤鱼、水果之类食物的盘子。
莱克莱一边快速吃着,一边听思黎纳说话,不过随着话讲下去,抓着烤鱼的手慢了下来,不久后可能是没有食欲了,索性放弃进食。即使吃完晚餐,莱克莱还是没有起身。他拜托妻子顾店,留下来动也不动地听思黎纳说话。
“……真是不得了。”
莱克莱用大大的右手擦了擦脸。
“思黎纳,你带来了一个天大的消息呀……而且,还是在这种时候。”
思黎纳吓了一跳,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伯伯,我听说塔鲁桑王子逃走了,这是怎么回事?”
莱克莱叹了口气,告诉思黎纳塔鲁桑王子以“恐怖鱼叉”攻击卡尔南王子,然后在遭到处死之前,似乎是由萨尔娜公主带领,两个人一起逃走的事。
“当然,这件事还是个秘密。特别是萨尔娜公主带人走的部分,京城里可能几乎没有人知道。我也是听我女儿说的。”
莱克莱的女儿慈拉在萨尔娜公主底下工作。因为莱克莱的妹妹本来在卡鲁秀岛就是担任萨尔娜公主的部下,所以当莱克莱因为手伤必须退役的时候,得知此事的萨尔娜公主,便雇用了莱克莱的女儿。慈拉是个非常细心的女孩,很得萨尔娜公主的喜爱。不久,莱克莱开始这家酒铺时,因为王宫的小吏们给了他卖饮用酒给王宫的资格,所以他的生意才顺利上了轨道。
“慈拉目前还在王宫工作。听说她跟其他萨尔娜公主的佣人,全都一起被打发到厨房去了。事情真的很不得了才会这样。”
出乎意料的情况,让思黎纳眼前一阵发黑。经过那般千辛万苦的旅程,好不容易才到了这里,没想到可靠的塔鲁桑王子竟然会发生这种事……
“好了,这下子该怎么办才好。要是由南将军还活着,我首先一定会转告他……告诉你这个情报,要你想办法做点什么的拉夏洛是对的。我还信得过前任的看岛人,不过对现任的看岛人亚朵尔大人,怎么也无法相信他丝毫。要是把这话随便告诉一个人,说不定连我们的性命都会有危险。”
低声说完,莱克莱摸了摸下巴。
“先让我思考一个晚上。明天我送货品到王宫去的时候,再跟慈拉商量看看。”
莱克莱大大叹了一口气,手放在膝盖上起身。
“虽说是大浪接二连三打来,不过卡鲁秀岛上应该也在吹着狂风吧。我听到雅达的女儿变成‘纳由古尔·来塔之眼’吓了一大跳,然后塔鲁桑王子跟萨尔娜公主又那样……现在又是你带来的这个消息。”
思黎纳突然想起什么,抬起脸来。
“对了,伯伯!耶霞娜怎么样了!”
“唉,很可怜呀,真的是。听说……下个满月就要进行灵魂回归的仪式。”
“咦!可是灵魂回归到身体之后,仪式不就会取消了吗?”
莱克莱一脸“小孩子爱说笑”的表情看着思黎纳。
“你听到的说法是这样呀,真是可怜。我没听过灵魂还会回归的说法。”
思黎纳刚开口便又阖上。那个时候,耶霞娜的灵魂确实从纳由古尔之海飞舞出来,然后有如流星朝着京城的方向飞走了。难道是她在做梦吗?
望着走向店铺方向的莱克莱伯伯的背影,思黎纳感觉胸口像是被掏空了一大块,空虚不已。
接下来该如何是好。现在比独自在海上旅行的时候,更有种自己微小又无依无靠的感觉。思黎纳用手指轻轻拭去渗出的泪水。
*
萨尔娜与塔鲁桑一同逃往之事,桑可尔王在早餐会时告诉了宾客们。面对孩子们屡次的背叛,就连桑可尔王都承受不住,平常的豪爽热情都消失了。
“……抱歉打扰了。”
一个说话稳静,比萨尔娜高的女子,出现在恰克慕身边。他看了恰克慕的双眼之后,深深一鞠躬。
“卡莉娜公主。”
恰克慕起身鞠躬。
“恰克慕太子殿下,非常抱歉。先前跟随侍候您的萨尔娜,竟然做出这种事。”
恰克慕觉得卡莉娜虽然声音中充满了深深歉意,眼眸却有种像是在搜索般的神色。与其说是道歉,不如说是来寻找萨尔娜的下落。
“感谢您这么担心我。”
恰克慕以冷静的口吻回应。
“请问卡尔南王子的伤势怎么样了?”
“托您的福,看起来很稳定。谢谢您的关心。您所给予的贵国贵重药物,真的帮了大忙。王室的所有女人,都对恰克慕太子殿下以及修格大人十分感谢……太子殿下虽然年轻,不过已经拥有深厚的才智与宽广的心胸。大家都说好羡慕新悠果王国有如此优秀的太子。”
这么说完后,萨尔娜嘴边浮现苦笑。
“桑可尔王室没有比这更丢人现眼的情况了。我还以为萨尔娜是个会行事更慎重的女孩……”
恰克慕摇头。
“虽然萨尔娜公主的所作所为是不可原谅的,不过应该也是基于对塔鲁桑殿下的深厚感情才会有的行动吧。
我反而打从心底羡慕桑可尔王室呢。我还是第一次碰到对家人抱持深厚感情的王族,即使牺牲自己也要搭救弟弟的姐姐。这种牵绊,才是最可贵的宝物吧。”
卡莉娜凝视着年轻太子。
“……萨尔娜真是幸福呀,没想到您竟然能有这种思考角度。”
看着有些不好意思尴尬笑着的太子,卡莉娜浮现了柔软的笑容。世界上游威严多到用不光的君主,不过,像这样只是见面没多久就能够吸引人心的人是很难得一见的。
开始用餐后,在众多喧闹声中,卡莉娜小声地说道:
“恰克慕太子殿下,萨尔娜能逃去的地方有限。万一您有看见她,请通知我一声。要是您改变新意,希望您到‘花之亭’去。虽然我不能救塔鲁桑,不过还可以想办法保住萨尔娜的一条命。”
恰克慕望着卡莉娜,点了点头。
“我希望能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机会会找上门来。”
*
萨尔娜与塔鲁桑躲藏在恰克慕太子的服装间,度过了充分休息的一天。侍女们进去打扫跟换寝具的时候,他们就必须躲入上次那墙壁内侧的通道中,屏气凝神等待侍女们离开。
从暗门细小的缝中流入的光亮,让通道的地板浮现出白色线条。萨尔纳突然发现那条白光中有什么在闪闪发光,便轻轻弯腰下去——然后,仿佛冻结般地睁大双眼。
那是个在金色基座上镶嵌了珍珠的胸饰。萨尔娜一眼就认出来,那是长姐卡莉娜的东西。接着,也了解到这意味着什么。
卡莉娜知道萨尔娜他们在这里。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沿着痕迹找过来的,但一定是一大早偷偷过来,然后找到通道地板上的灰尘清除留着的萨尔娜他们的足迹。然后,留下这个胸饰就回去了。
——所有的女人都发现你们在这里了。
胸饰仿佛这么说道。萨尔娜没有碰触胸饰。也许姐姐是因为想要暗中支援她,所以才留下昂贵的胸饰给她。只要卖了这个,就能得到一大笔钱。她跟塔鲁桑两个人要活下去,应该会十分有帮助。
然而,萨尔娜是桑可尔王室的女儿。从小被灌输的教育就是要思考渗入到事情的内幕之后再行动。所以,她无法忽视这个胸饰可能是陷阱的情况。有能力买下这么昂贵物品的人是很有限的,拿这个去贩售,无疑是等同告诉卡莉娜自己身处何方。
侍女们打扫完毕离开之后,坐在寝室的大衣柜的影子里,萨尔娜告诉塔鲁桑她在秘密通道找到胸饰的事。
塔鲁桑连看都没看胸饰一眼,只是沉默凝视着自己的拳头。
“……感觉还是想在做梦——我相信不管面对怎样的敌人,都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克服考验。没想到,居然会遭到这样利用……最后伤害了兄长。”
一说完,立刻又再度涌上痛苦挣扎般的悔恨。
“我用这双肮脏的手……”
塔鲁桑咬牙切齿。即使如此也压抑不住,泪水沿着鼻子两侧滑落。
“如果认为我是会这样就夹着尾巴逃走的男人,那就大错特错了。我一定要亲手杀掉那个想借污秽阴谋杀害兄长的家伙。”
萨尔娜望着空中仿佛在思考着什么,一会儿后视线转向弟弟。
“我一直在想,从我们听到诅咒的事开始就在想了。施咒的幕后黑手到底是谁?杀死你跟兄长……摧毁桑可尔王室,这样做获利最大的人,到底是谁?”
萨尔娜虽然看着塔鲁桑,不过那双眼睛宛如是穿透过卡鲁桑,凝视着另一个在某个地方的某人。
“说起来,桑可尔人根本就不会想到诅咒这一类的方法。就连我身为要彻底学习各种阴谋手段的桑可尔王室女儿,都不曾听说过用拓卢尬的根施咒什么的。”
“恰克慕太子说过,用拓卢尬的根施咒是悠果人的技术。虽然我不想怀疑恰克慕太子,可是这该不会是新悠果王国在进行阴谋,这样子藏匿我们也是个陷阱……”
萨尔娜摇头。
“不可能的。如果是这样,他应该就不会告诉我们咒术的事情了。而且,对新悠果来说,桑可尔王国是替他们防御来自南方侵略的盾牌……”
忽然,萨尔娜的视线动摇了。话就这样说到一半,萨尔娜脸部僵硬地看着空中。
“姐姐?”
萨尔娜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来的念头,以飞快的速度将好几个情报连结在一起,变成了一整张图。几天前在“花之亭”时从卡莉娜那边听说,怀疑南方大陆达路休帝国和几个“看岛人”可能在秘密合作。暗号的钥匙信件,以及常常去拜访亚朵尔的悠果商人的事——这是属于悠果人技术的诅咒。还有,透过耶霞娜的贝壳戒指施咒一事……
“其实……还有其他的悠果人。”
萨尔娜缓缓看着弟弟。
“新悠果王国是从南方大陆的悠果分离出去的国家。悠果人原本就是南方大陆的居民。”
“可是,悠果王国已经遭到达路休帝国征服了,应该不可能有能力再去策划夺取桑可尔的阴谋。”
“即使国家灭亡了,可是国民不可能完全消失。听说达路休人的思考方式是很干脆的。就算是遭到征服的人民,只要他们觉得有用处,就会加以重用。”
虽然塔鲁桑的脸上浮现理解的神色,但还是有某些想不通的地方。
“姐姐的意思是……达路休帝国利用悠果人,对我施咒企图暗杀兄长?不过,悠果人为什么会知道耶霞娜的事?我一只觉得很奇怪,会利用那个戒指施咒,意思就是知道那个戒指跟我有怎么样的关系吧?”
“我想,一定是亚朵尔说出去的。”
“亚朵尔?”
大吃一惊的塔鲁桑看着姐姐。虽然他跟长姐卡莉娜的丈夫,卡鲁秀岛的看岛人亚朵尔不是很合得来,不过也无法相信那样的亚朵尔会筹划让他去杀死兄长的冷酷阴谋。
萨尔娜告诉塔鲁桑她从卡莉娜那边听来的可以情报。萨尔娜的心中,已经认为这不是可疑情报了。姐夫亚朵尔虽然聪明,但性格高傲,只要刺激一下他的自尊心,就能够轻易让他上钩。萨尔娜不费吹灰之力就想起了这么回事。
(要交换到怎样的利益,才会让人出卖王室呢。)
这么一想的瞬间,萨尔娜的内心深处立刻感觉到越发冰冷的不安。现在,所有的看岛人都聚集在这座王宫中。万一他们跟达路休帝国同谋毁灭王室的阴谋,那么不可能会放过卡尔南王子重伤,塔鲁桑王子逃亡这个绝佳的机会。
*
将肩上的重担交给莱克莱后,思黎纳感觉自己成了个空壳子。接下来要怎么做,该如何是好,她完全都没有头绪。思黎纳自从留宿莱克莱家的当晚就开始发烧,甚至连第二天早晨,莱克莱带着订购的酒进入王宫一事都不知道,持续睡得昏昏沉沉的。
命运的齿轮,有时候会发生从小齿轮到大齿轮转眼间就推动局势的情况。区区一个拉夏洛之女,经过孤独旅行之后带来的情报,正好就是如此推动着命运的齿轮。
在思黎纳昏睡的时候,莱克莱将获得的情报转达给女儿慈拉。然后凭借聪明的慈拉的判断,将消息转给同伴之间认为信得过的卡莉娜公主贴身侍女。接着,在当天之内就传达给了卡莉娜公主本人。
其实,在这个时间点上,以国王为首的卡莉娜等王室女性,以及桑可尔王国军的将军们,都已经掌握到达路休帝国海军正在逼近撒感群岛的情报了。撒感群岛虽然没有飞鸽传书过来,但暗中配置在附近直属于王室的监视兵,早已放了好几只鸽子来报信。
但是,思黎纳带来的情报,就如同最先告诉她的拉夏洛朵果尔所言,对桑可尔王室来说,是比装满金币的木桶更有价值的东西。达路休帝国海军有怎样的布局安排,打算走哪条海路进攻等等,都是比飞鸽传书更加详细的情报。
随即,召开了王室的主要成员与将军们,还有聚集所有看岛人的会议。会议上最重要的议题,就是这情报的可信度。将军们对于一个拉夏洛小女孩带来的情报,还是抱持着怀疑。他们意见一致,认为这也必须考虑到可能是达路休帝国的陷阱,是否要相信这情报,毕竟还是要让提供者当事人出席说明才行。
于是,尽管思黎纳发烧昏睡,在那一天的傍晚,她还是暗中被人带进王宫,到了开会的地方。
这对思黎纳而言,就像是因为发烧而浮现出来的梦境一般。
一踏进会议室,思黎纳立刻遭到大厅过度的宽广压迫,吓得倒吸一口气。地方大到让她想起以前要求父亲带她去过的日埃伊岛的大洞窟。
如贝光滑的白墙,加上精密雕刻的巨大圆柱。高挂在柱子上的灯火,以及从天花板垂吊下来的大型灯火,让墙壁淡淡发光。
因为说要去王宫,所以莱克莱的妻子赶紧替思黎纳换上新衣。虽然衣服很漂亮让她很开心,不过总有一种自己衣衫褴褛的感觉。
侍女将思黎纳带到大厅中央的大桌对面。国王委托的卡莉娜公主与三位将军围绕桌子坐着,看着思黎纳。侍女拉开椅子,思黎纳坐下之后,才发现自己连个鞠躬行礼都没有。简直就像是在远方看着自己的感觉。
“你就是思黎纳吗?”
“是的。”
如在梦境中的思黎纳听到自己的声音这么回答。美丽的女子点了点头。
“我是卡莉娜公主。这几位是率领桑可尔王国军的将军。”
三位将军轻轻点头。自称卡莉娜公主的女子,首先感谢思黎纳带来情报,并且加以夸奖。这对思黎纳而言,更像是梦中的话语一般毫无真实感,甚至连感动都没有。
卡莉娜公主用柔软的声音和善提问,思黎纳老实地回答所有问题。
将军们摊开一大块像是布的东西,对思黎纳说希望她看一看。虽然那是亚鲁塔希海的海图,不过思黎纳看起来只是块上面有奇怪花纹的布而已。
他们对思黎纳说“请指出你是走哪条海路过来的”,思黎纳听了一头雾水。因为她知道的海上通道,是借着岛屿形状、洋流方向、太阳或星星的位置而感觉到的,并不是能让她在这一块布上面显示出来东西。
烦恼过后的结果,思黎纳一边以拉夏洛的方式在手掌上想起方向,一边如唱歌般地列举出自己顺流而来的洋流名称,路上经过的岛名。
将军们慌张地在海图上寻找拉夏洛女孩唱出的洋流名称,然而,里面却有连拥有无数次航海经验的他们都没听过的洋流。
“现在正好是吹阿拉洛‘往北吹的风’的季节,途中我询问过拉夏洛或是岛屿的渔夫们洋流怎么流动。我顺着他们告诉我的洋流,一路就到这里。”
看着这么说着的女孩的脸,将军们感觉到就算着情报是达路休的陷阱,可是至少这个女孩并未说谎。
“我现在才第一次知道,拉夏洛有多么透彻地了解大海。”
卡莉娜公主轻轻伸出手,握紧思黎纳的手。
“以后,我们不会再轻视你们了。你想要什么奖励呢?”
思黎纳仰望这冰冷光滑的手的主人。
“现在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早点见到父亲他们。”
卡莉娜公主点头。
“这样呀。那么,我来替你想点办法吧。”
公主那深处充满光芒的的眼眸非常美丽,但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可怕。
领到赏金的思黎纳,在侍女与两个卫兵的带领下,走过宛如广大迷宫的王宫内部朝着后门走去。从并列圆柱的回廊下来到往中庭的小路后,所谓望月花开的纱拉花,散发的凉爽香味整片笼罩着附近一带,差一点就要满月的月光,淡淡照在白花盛开的中庭。
混合在遥远的大海低鸣声中,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热闹的笛子与弦乐器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浪潮拍打上岸的声音。可以听见歌声、笑声还有拍手声,却是与岛上祭典截然不同的声音。思黎纳心想,这就像是刚刚在大厅看到的,以金银镶边的华丽纺织品一样。
就在她一边往前走,一边抬头仰望迷蒙月亮的时候。感觉到身边似乎有鸟在振翅,背脊冒出鸡皮疙瘩。一回神过来,中庭一整片正浸泡在琉璃色的海中。
然后,思黎纳看见了。中庭的空中漂浮着一个微微发光的人影。
(……耶霞娜!)
耶霞娜在哭。思黎纳听不到声音,什么都听不到。
然而,就像耶霞娜小时候常做的那样,抱住思黎纳的时候……伴随着有如在海中气泡碰触到脸颊时的些微触感,耶霞娜的悲伤和恐惧,蜂拥进入思黎纳的心。
——我想回去……我想回去……我想回去……
接触的那一瞬间,耶霞娜立刻遭到从自己身体延伸出去,像是线一样的东西给拉走,迅速地往宅邸的方向消失。往那栋传来热闹宴会声音的宅邸方向而去。让人想起受灯光吸引的飞蛾的行动。
我想回去,我想回去,救救我……这种感情在思黎纳的内心回荡,揪紧她的胸口。
“你怎么了?”
旁边有人出声问道,思黎纳吓了一跳抬头看侍女。
“那边……那边是在做什么呢……”
看向思黎纳所指的方向,侍女微笑。
“噢,为了招待诸国宾客,那边正在举办歌唱宴会。这首歌很美吧。”
“请问‘纳由古尔·来塔之眼’是不是也在那里?”
侍女的笑容笼罩上一层阴霾。
“嗯。我觉得很可怜……老实说,感觉毛毛的。”
“毛毛的?”
侍女征求同意般地看着士兵们。
“我们之间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有一个叫做柳娜的侍女,负责照顾‘纳由古尔·来塔之眼’,可是她一到那小女孩身边,就变得异常想睡,有时候猛然回神过来,人却已经在另一个房间里面了。”
“啊……我也听过类似的事。塔隆那家伙负责护卫那个小女孩,可是听说有时候他会不晓得自己在干什么。要是笑他说‘我看你是睡着了吧’,他还会真的对人发火。我们最后也觉得有点毛毛的。”
跟随着边说边前进的他们,思黎纳的脚步也没停过,但视线却无法离开宅邸。
耶霞娜就在那里,灵魂也是。尽管如此,为何……宛如在灯火周围挣扎飞舞的蛾一般,耶霞娜在身边飞舞的模样,一瞬间闪过思黎纳的脑海。尽管受到吸引,却无法成为一个整体。一个悲伤又恐怖的,身影。
第三章 仪式之夜
1)乌云
结果晚宴后,恰克慕感受着倦怠和疲惫,经过中庭朝着分派给他的别馆走去。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修格,然后修格背后跟随着护卫的卫兵以及伺候的随从。
天空中的月亮皎洁明亮,强烈的晚风吹过中庭树木沙沙作响后,转眼间寂静笼罩下来。
(……下雨了?)
恰克慕突然感觉闻到了浓烈的雨水味,仰望天空。可是,夜空不见丝毫乌云的踪影。
即使如此,鼻腔深处还是有水味——皮肤有种水的冰冷感。
恰克慕听到有人在呐喊。鸟儿发出带着悲伤的声音。
突然,尖锐的痛楚从眉宇之间的一点,朝着身体深处流窜,让人全身起鸡皮疙瘩。充满压迫感的水味彻底包裹全身,呼喊求救的声音摇晃着身体。
恰克慕看见了——透过中庭的许多花朵延伸出去,美丽清澈的水面。
在那片琉璃色的水中,有个小女孩慢慢地在跳舞。带着仿佛醒来后不知自己身在何方,迷途羔羊般困惑又胆怯的眼神。
一条发光的线从少女的额头,延伸到王宫的一个房间,受到那条线吸引过去……立刻就像烫伤一般地退回来。这个动作,无止尽地不停重复。
有种讨人厌的味道。往线的前端看过去,就感受到让人想呕吐的烧焦味,恰克慕赶紧将视线从线上移开。
这个时候,他和少女四目交会了。一瞬间,有如遭到闪电集中的冲击贯穿恰克慕全身。
在世界与世界的缝隙中——无处可去者的悲哀。全身浸没在异世界的人的无底担忧,渗透进入恰克慕的内心。
“殿下!”
修格的声音冲入耳中。同时,一边卷起漩涡发出“呜呜呜……”的声音,纳由古的风景一边远去消退。
(……不行。我不能倒下。)
恰克慕死命企图维持清醒。眼前变得昏暗,头颅响起“唧——”的声音。不安的吵杂声从背后传来,恰克慕咬紧牙关打直身子。
太子不能倒下。太子是国家的神圣灵魂。恰克慕要是倒下,随从们会感到不安害怕的。恰克慕用力吸气,静静睁开双眼。然后,面带微笑转头看着随从。
“……我没事。不用担心。”
虽然隔着薄布,但感受到恰克慕和善的笑容,随从们的紧张感也就放松了。
再度前行的时候,修格偷偷地小声问道:
“殿下,您真的没事吗?”
恰克慕虽然点头,但各种各样的思绪在打转,摇晃着内心。
“修格,这个中庭里,现在有‘纳由古尔·来塔之眼’在。”
修格吓了一跳,摸索着附近一带的气息。恰克慕轻轻点头。
“……在这里的,是灵魂。”
恰克慕边让视线飘向空中,边低声说:
“她在向我求救。尽管只有短短瞬间,但有如闪电的感情已经传给我了。那个小女孩,明明回到了这里,却无法回到自己的身体去,所以正在哭泣。”
修格因为事情太惊人,只能茫然地望着恰克慕。

“……修格,我也闻到了,你说的那种拓卢尬的根的味道。”
恰克慕以隐藏焦躁的双眼看着修格。
“那个小女孩的身体在后天晚上就要被推入海中了吧。”
“是的。可是,殿下……”
“别说了,修格。我都知道。”
恰克慕紧皱眉头瞪着空中。
“我都知道。”
(该怎么办,我才能救她呢。)
尽管听着求救声,却怎么都无计可施。
恰克慕用力大大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
迎接思考着被弃置在纳由古的小女孩的事情而返回寝室的恰克慕的,是萨尔娜的天大消息。
萨尔娜清楚显现出等恰克慕等了很久的样子,跑到恰克慕身边。
“恰克慕殿下,请您听我说。”
萨尔娜一脸迫切地牵起恰克慕的手。平常不能为人触碰的恰克慕,让这冰冰凉凉的手的柔软触感吓了一跳。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知道这个阴谋的幕后主使者是谁!”
恰克慕与修格,还有在萨尔娜背后的塔鲁桑,全都安静聆听萨尔娜激动诉说的详情。
听着听着,恰克慕感到寒冷越发渗入体内。
从大海远方涌起漆黑的乌云,逐渐蜂拥而来。那片乌云,不只会覆盖塔鲁桑,迟早有一天也会逼近新悠果王国吧。这样的预感攫住了恰克慕。
以前对于“悠果王国”这个名称,就只是出现在神话中的遥远之地的印象。充满战乱,位在遥远南方的祖先之地。那个国家遭达路休帝国征服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也只有产生有如在听故事一般的感慨而已。
可是现在,人在面对这片海洋的国王里,听到遭达路休帝国征服的悠果人变成了走狗,魔掌的指尖正伸向北方大陆,不安首度在恰克慕的内心中摇晃——如果达路休帝国并吞了桑可尔,便能搭起大军渡海的“桥”。这样一来……达路休应该也会进攻新悠果王国吧。
恰克慕不懂何谓战争,只能想像。但是,说不定亲身体验战争的时候,会来得出乎意料地快。
如此一来,该怎么办……该怎么做才对呢。
所谓“神圣国家的灵魂”这种虚名,恰克慕打从心底觉得无聊。他认为太子这个地位,不过是个不允许过着和人们有温暖接触的生活的冷酷枷锁罢了。然而这个枷锁确实套在自己身上,前方挂着的,是所谓人们的生活这种非比寻常的沉重东西。
光是恰克慕一个踉跄,脸色发白的随从们就会……深信他是神圣太子的人们十分崇拜他。这些人的深信不疑,变成沉重的枷锁束缚住了恰克慕。多到数不尽的苍白脸庞——凝视的依赖视线,有如又黑又重的乌云爆增膨胀,掩盖过整片脑海。
恰克慕看着萨尔娜。
“虽然您的话还不出推测的范围,但可以说得通。我认为放着不管是不好的。考虑到你们现在的情况,我很想靠我们立刻去处理,但是很遗憾,我们终究是外人,对桑可尔的情况实在太不了解了。不管怎么想,能免于阴谋就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告诉桑可尔王室的人这件事。
您跟卡莉娜公主能心灵相通到什么地步?她是信得过的家人吗?”
萨尔娜眨了眨眼。
“姐姐……是个聪明人。桑可尔王室的女人中,她是立场有如指导者的人。虽然不是个感情用事的人,但我认为她会相信这件事。”
恰克慕望着萨尔娜的眼眸。
“……您能去跟卡莉娜公主说吗?”
这等于就是舍弃暗中逃亡,跟塔鲁桑两个人一起活下去的那条路。要是众人相信也就没事了,但万一没人相信,那么等待着塔鲁桑的命运就是死刑。萨尔娜虽然想要下定决心,但转眼间又踌躇起来。塔鲁桑将厚实大手放在姐姐肩上。
“姐姐——我不是一个会因为珍惜自己性命却让国家陷入危险的窝囊废。”
萨尔纳抬头看着弟弟。接着,再度面对恰克慕,用力点头。
“我去跟姐姐说,尽快就去。”
“有没有哪条密道可以从这里到卡莉娜公主那边又不让人发现的?”
萨尔纳的脸上有些阴霾。
“到中庭是有。可是,那边过去就……”
恰克慕抬头看修格。
“——事情就是这样啦,修格。”
修格苦笑。
“也是啦。这样就只能邀请卡莉娜公主过来这边了吧。”
恰克慕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看着修格。因为他已经做好一半的心理准备会遭到拒绝。不过,立刻又一脸紧绷。
“还有一件事非做不可。”
“是的。在跟卡莉娜公主谈过之后,如果事情的轮廓稍微清楚一点,为了让我国有所警戒,就必须派使者回去。”
为了感谢您今天的接待,想要送点小礼物给您——恰克慕太子这么提出邀约的时候,卡莉娜就已经察觉到有谁躲藏在恰克慕太子的房内了。
然而,当她到了恰克慕太子的房间,聆听着萨尔娜所说的阴谋之事时,即使是稳重如她,也不得不因这意外的事情大吃一惊。
“咒术?意思是说有悠果人施咒在塔鲁桑身上?”
修格对如此低语的卡莉娜说道:
“施咒者究竟是否真的是悠果人,这一点还不能确定。不过,我可以保证确实有施咒这回事。”
卡莉娜直愣愣地仰望着修格的双眼,一会儿后,燃起强烈的光芒。
她将视线转向萨尔娜。
“你刚刚说,引来那个咒术师的人是亚朵尔吧。”
萨尔娜表情僵硬,但双眼坚定地望着姐姐,点了点头。卡莉娜沉默了一下子,不久后眨了眨眼。
“你的检举毫无证据,只是个人推测。但是,在我置之不理的很多事情里面,教人在意且互有关联的事实真的是太多了。”
卡莉娜轻轻摇头。
“我丈夫很容易遭人煽动。我知道他在偷偷摸摸图谋不轨,但如果他真的要让塔鲁桑杀死卡尔南兄长的话……我绝对饶不了他。”
卡莉娜在心中低语。
(愚蠢的人呀。虽然我不知道你能承诺些什么,但受控成为达路休帝国的走狗所编织的美梦,结局是不会有什么希望可言的。为什么你不懂呢?)
卡莉娜像是死心一般地摇摇头,视线回到萨尔娜身上。
“你的推测要是对了,那事情可就严重了。再也没有那件事比这更需要注意的。因为对达路休帝国而言,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如果那个咒术师正如修格大人所言,能够利用奇怪的方式看到这边的情况,那么我想他应该会打算一口气刺进王家的心脏部位吧。”
“假如我是达路休的君主……”
恰克慕低声说道。
“既然有这么绝佳的机会,就不会呆呆等待阴谋的成果。我会把军队调派到前方去。各个岛屿有没有传来什么消息?”
卡莉娜睁大眼睛。
“真不愧是恰克慕殿下。就像您所察觉的,达路休帝国海军已经入侵桑可尔的边界了。”
众人吃惊得倒吸一口气望着卡莉娜。
“姐姐您说什么!那么,您为何还如此从容?”
卡莉娜看了弟弟一眼,接着视线回到恰克慕身上。
“我们已经进入备战了。因为我们获得了非常详细的情报,所以打算只要备战一完成,就会让看岛人回到自己的岛上,摆出阵势迎战。
不过,假如看岛人之中有先以敌人的意思为重然后再采取行动的人,那么首先就必须加以排除。希望身体不要从内部开始被咬破。”
卡莉娜叹了一口气。
“本来撒感群岛就是达路休帝国真有心进攻的话,桑可尔国军根本来不及迎击的地区。当然,那边现在是有军船在戒备,不过就算这样,要是达路休帝国发动攻势,那边连三天都撑不了。这一点我早就心知肚明。”
恰克慕吃惊地看着卡莉娜。这个美丽的女人,把自己国家的岛说成是不需要的石头,一点都不奇怪。
看到恰克慕这副表情的修格,在恰克慕开口之前对卡莉娜说道:
“原来如此。这就是您的做法吧。”
恰克慕莫名其妙地看着修格。
“即使达路休帝国攻陷了撒感群岛,但是,要是其他岛屿能在那段期间内准备好坚固的防卫体系,那么最后达路休帝国还是无法打倒桑可尔王国的。不管再怎么强大的帝国,如果要直接跟对这片海洋瞭若指掌的桑可尔海军正面冲突,就无法避免承受重大伤害。因为南方大陆的诸国,总是瞄准着彼此间的嫌隙,仿佛是鲨鱼一般。所以只要看到达路休帝国稍微衰败一点点,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游过去咬住不放。”
修格一口气说到这里,又冷静地补充道:
“意思就是,桑可尔王国很强大,也可以保护最南端的群岛——借着这样的局势,不让对方有出手的意图。”
卡莉娜的笑容加深了。
“您说的对。”
修格微微低头示意。
塔鲁桑犹豫地询问卡莉娜:
“可是姐姐,既然如此,那为什么看岛人要参与达路休帝国的阴谋呢?这一点我实在怎么也想不通。这不就等同于是自己勒住自己的脖子吗?”
卡莉娜抬头看着年纪相差甚大的弟弟。
“这大概就像是寄居蟹会抛弃以前居住的壳,想要移入更大的壳去吧。
达路休帝国打算不流自己人的半滴血,就把桑可尔拿到手。他们大概是对看岛人说了些什么甜言蜜语吧。每个人都知道南方有多富足。他们应该是让看岛人认为,受达路休帝国统治会比受桑可尔王国统治来得有利。
如果能让看岛人反叛,就没有必要正面开战。于是达路休帝国就能在不让邻国看见衰弱的情况下,得到桑可尔王国。”
卡莉娜视线回到恰克慕和修格身上。
“为了避免发生这种事,靠着家族的牵绊连结一心,就是我们桑可尔王室女人的责任……不过,在悠久的和平岁月中,好像有一点太过松懈了。”
恰克慕虽然轻轻点头,不过没办法像平常那样妙语以对。卡莉娜将领主们的变心说成像是寄居蟹抛弃以前的壳,想要换到大壳去住的言论,让恰克慕打从心底吃惊。桑可尔大大小小岛屿的人民,可以那样子——仿佛是换衣服一样,轻易改变自己的国家也无所谓吗?
(要是如此,那桑可尔王国……也许脆弱得出人意料。)
点点散落在广大海洋上的大小岛屿。结果,所谓的桑可尔王国,可能也只不过是人们为了自身利益才携手合作的东西罢了。
美丽的王宫,以坚强的牵绊连结在一起的王族。然而,如果放手让那些岛屿离开,桑可尔王室转眼之间就会变得孤立无援,只是空有财富的一族。本来以为桑可尔王国是面牢靠的盾牌,可以预防从南方来的战乱,但这意料之外的脆弱,让恰克慕感到忧虑。
卡莉娜感觉到冰冷的平静在胸口深处蔓延开来。在那宛如风平浪静的大海的心中,卡莉娜思考了自己情势所逼下非做不可的事。
萨尔娜认为,看岛人与悠果咒术师联手让阴谋顺利进行,是否真的如此目前还不清楚。但是,塔鲁桑的事件与达路休帝国海军的行动,就像是计划好的连锁反应,如果真的互有关联,那么确实很严重。
只是,值得庆幸的是,即使真有阴谋,看岛人们着手进行阴谋一事还没有明确败露。要是能够再度把看岛人们拉回这边,达路休帝国就必须与桑可尔王国全军战斗。达路休帝国应该不会希望发生这样的战争吧。顺利的话,一定还有能防范战争于未然的路。
应当有必要采取达路休帝国为了让看岛人们背叛所使出的手段。包裹着甜美诱惑的糖衣的死亡之刃。万一拒绝,就用压倒性的军事力量予以摧毁。这种一边让人感受到刀光,一边将“选择的人始终是你们自己”这种责任与义务加诸他们身上的高明做法。
(我们必须反向操作才行。)
首先,得揭穿他们犯了叛乱重罪一事。然后,必须以毫不留情的冷酷态度威胁他们,告诉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拿糖衣哄他们则是之后的事情。
将几乎要浮现在脑海中的丈夫面容安静地沉入内心深处,卡莉娜面露微笑。
“殿下,这个王国能不能存活下去,请您看看我们的本领吧。”
说完,似乎是想要对在房外等待的侍女下几个命令,卡莉娜转身要走。这时,塔鲁桑喊住了她:
“姐姐……”
卡莉娜回头,塔鲁桑直直地凝视着姐姐。
“您能相信我是因为遭人施咒才做出那种事情的吗?”
卡莉娜目不转睛地回看弟弟。
“我相信你。不过,塔鲁桑,这不是我个人信不信的问题。问题是怎么样让陛下在内的其他人相信你。”
塔鲁桑脸上蒙上了一层阴霾。
“那么,我就要这样……一直背这个黑锅下去吗?”
“现在只能公开那些看岛人的罪,如果他们能够背叛达路休帝国回到这边,再逼亚朵尔供出咒术师的秘密当作是表示悔意的条件之一。”
这么说完,卡莉娜叹了一口气。
“你认为耶霞娜很可怜的心情我了解,可是这种不周延的感情,会变成遭人利用的破绽呀。就这层意义来说,你也是有罪的。”
这番话,尖锐地挖开塔鲁桑的胸口。
恰克慕松了一口气。为了防止耶霞娜的身体遭人从断崖推下海,此时此地就是说服卡莉娜最好的机会。这个念头闪过脑海。
“卡莉娜公主,您能听我说说耶霞娜的事吗?”
修格慌张地看着恰克慕,但恰克慕无视他的视线继续说道:
“如果在回归大海之前灵魂能回到身体,那么就不能杀死她了,对吧?”
卡莉娜一脸“突然提这什么不相关的事”的表情,眉头微皱。
“是的。”
“卡莉娜公主……我想,要您相信我说的话应该很困难,不过那个女孩的灵魂已经回到这里了。”
恰克慕对露出困惑表情的卡莉娜,诉说自己之所以这么认为的根据。
即使恰克慕说完了,一时之间,却没有任何人开口。跟刚刚都还在讨论的阴谋之事相比,这太过天差地远的不可思议话语,要渗入心中产生真实感,需要一点时间。
不久,卡莉娜口吻沉静地说:
“恰克慕太子殿下,我相信您所说的。”
在旁边紧张屏气聆听着的塔鲁桑,表情立刻变得明亮起来,但是卡莉娜的话还没有说完。
“殿下,您晓得让耶霞娜的灵魂回到身体的方法吗?”
恰克慕疑惑地眨眼。
“不,我不知道确切的方法。如果能驱除占据小女孩身体的咒术师,我想一定……”
“殿下或修格大人做得到吗?一定能让灵魂回来吗?”
恰克慕与修格四目相交——不能说谎。
“我们可以尝试看看。可是,不能肯定一定能让灵魂回来。”
如此说完后,恰克慕补充道: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后天晚上的仪式,您能不能想办法暂停不办呢?希望您能给我们努力看看的时间。”
卡莉娜眼神严酷地望着恰克慕的双眼。
“殿下,请您谅解。即使那个女孩的灵魂回来了,但是如果没回到身体,人没有清醒过来的话,让‘纳由古尔·来塔之眼’回归大海的仪式是不能停办的。
这并不单纯只是为了保护传说。因为,万一那个可怕的咒术师真的占据利用那女孩的身体,对于没有打倒那个咒术师的方法的我们来说,能够逃离咒术的路就只有一条——那就是,消除当咒术工具的小女孩。”
某种冰冷的东西碰触到恰克慕的胸口,突然,卡莉娜的眼睛看起来跟皇帝父亲的眼睛重叠在一起。重叠在为了保护所谓皇帝的神圣这种幻想,就利用要抹杀当时仅有十一岁的恰克慕——自己的儿子——的父亲,那双冷酷的眼睛之上。
拼命压抑住差点爆发的愤怒,恰克慕以隐藏着痛苦光芒的双眼,凝视卡莉娜。
“……耶霞娜还是个年纪这么小的女孩。她不是工具,是拥有生命的人。”
卡莉娜缓缓摇头,然后,斩钉截铁地说:
“现在,她就是一个极为危险的工具——殿下,请您谅解。”
塔鲁桑再度叫住优雅鞠躬,打算离开的卡莉娜:
“姐姐,请留步。”
塔鲁桑紧握拳头。
“姐姐刚刚说我不周延的教导,我非常感激。但是,对我来说,不只是耶霞娜而已,卡鲁秀岛的人们当然无须多言,桑可尔国内各岛的居民也是一样,所有人都是自己人。由南叔父大人常常说,就是要打从心底这么想,别人才会相信自己。
如果由南叔父大人还活着,我认为他一定会跟恰克慕殿下说一样的话。我不可能把自己人当工具!我的士兵他们全部都深知这一点。因为,我们之间拥有身为亚鲁塔希·休黎‘海之兄弟’的深厚牵绊。”
一种“你到底想说什么”的怀疑神色,在卡莉娜的眼中浮现。塔鲁桑因为激动而脸涨得通红,粗声怒吼般地继续说道:
“如果亚朵尔要叛乱,一定要用到手下的士兵吧?他们是我的亚鲁塔希·休黎‘海之兄弟’。要是我出马,一定可以说服他们的。他们铁定信我胜过亚朵尔那种人!姐姐,请您让我去说服他们!”
卡莉娜摇摇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塔鲁桑,你呀,真的很幼稚。”
然后,卡莉娜再度向恰克慕等人行礼,随后退出房间离开。
塔鲁桑虽然全身发抖瞪着姐姐走出去的那扇门,但过了一会儿后,回头看着萨尔娜。
“我很幼稚吗?”
萨尔纳低声道:
“应该是为了要让看岛人的阴谋公诸于世,必须让他们实际进行阴谋才可以吧。”
慢慢地,塔鲁桑的眼中浮现了理解的神色。随即,变成了厌恶之色。
“姐姐她……卡莉娜姐姐是想要对亚朵尔姐夫的士兵们见死不救吧。她打算这样子协助阴谋发展,然后为了惩戒而将士兵们处死!”
塔鲁桑和恰克慕视线交会。塔鲁桑发泄地说:
“即使是为了拯救国家,可是也不想对士兵见死不救,这样的我很幼稚吗?”
恰克慕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望着塔鲁桑。
恰克慕写好给身为皇帝的父亲信件后,派三个近卫兵保护随从出发回国去。这些事情花的时间比预期的还要久。因为必须在不让其他人察觉到有事发生的情况下,让这群人到国外去,所以卡莉娜暗中张罗让这群人伪装成桑可尔的佣人,以便能从王宫的侧门离开。
尽管心中有种必须做点什么事的焦虑,但此刻除了这事之外也没别的事可做,留在房内的恰克慕想让身体休息于是上床躺着。塔鲁桑与萨尔娜借了备用的寝具,刚刚已经回到服装间去了。
在只点了盏贝灯的微暗中,恰克慕动也不动地思考着。
为了保护王国,可以把人当工具看的卡莉娜。说自己即使为了王国也不愿对士兵见死不救的塔鲁桑。还有……名叫耶霞娜的小女孩的事。
桑可尔王国与北方诸国面临危机的此时,一个渔民小女孩之类的,意义就只是粒沙子罢了——如果是一个为政者,应该是要这么想的吧。
然而,恰克慕怎么也不能不去想那女孩的事。那个女孩,现在应当在哭泣着吧。在纳由古清澈的水中,哭泣着想要回到自己的身体……
恰克慕僵硬着身子,凝视微暗的空中。
(……如果变成灵魂,也许就能救那个女孩了。)
曾经,恰克慕变成灵魂飞过了异世界。他有过在实习咒术师的谭达协助下,从异世界回到自己身体的经验。
谭达将恰克慕化成隼。希望他可以拍打强壮的翅膀,笔直地回归到自己的身体。
那个时候,谭达说过的话在耳朵深处苏醒过来。
——改变你的样子,是为了要把你‘灵魂’的力量发挥到最大极限。
对‘灵魂’来说,外型会显示出相对应的性质。人的外型,就只能用人奔跑的速度奔驰。但是,如果变成鸟,就可以获得鸟飞行的速度。
——飞行的力量,就是你期盼活下去的力量。冲破痛苦与黑暗,不停飞行下去吧。你一定拥有那样的力量的。这一点,帕尔莎跟我都非常清楚。
恰克慕用力闭上双眼。
用全身感受来自纳由古的呼唤,然后回应的话,应该就可以变成一个灵魂脱离自己的身体吧。变成灵魂之后,也许就能够和占据那女孩身体的邪恶东西战斗。即使是拥有高超技术的咒术师,在同为灵魂的请况下,决定战斗胜败的,一定只有意志力而已。
(可是……)
为了那女孩赌上自己的性命好吗?
就算因为无聊的幻想而受人崇拜,不过自己身为太子的事实是不会改变的。在国家可能遭遇天大危机的此刻,要是身为太子的自己死了,对人民来说,就会变成最为重大的凶兆。
皇帝还很年轻。即使恰克慕死了,应当也不会对政治产生什么了不起的影响。不过在刚出生的第三皇子成长到能够深思事物的年纪之前,还必须经过十几年的岁月。
还有,最重要的是……无视国人的感情,只凭自己的心情做出坦率的选择一事,让恰克慕感受到强烈的迷惘。
遥远的纳由古……
闭上的双眼的内侧,慢慢浮现出纳由古生气勃勃延伸整片的山河。生命维持原样存在的世界。生命的循环,推动着一切的广大世界。就跟以前的自己一样,那个叫做耶霞娜的女孩,应该也是获选为负责连结纳由古与这边的世界“撒古”的吧。
或者,只是受到那个纳由古居民魅力的歌声所吸引呢。
自己曾是产生云朵,让天降雨,拯救水循环的“精灵守护者”。现在这样子再度和纳由古近距离接触,果然是偶然吗?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对着辽阔无尽的星空,伸出小小的手,仿佛就可以碰到星星。手指的前方,只有没有给予回答的遥远世界,静静延伸。
恰克慕感觉到某种巨大的东西。虽然那很像人称之为命运的东西,但又有点不同。
纳由古和撒古,一面彼此接触,一面循环。恰克慕觉得在那宏伟的循环中,自己与那个名叫耶霞娜的小女孩,以身为一个小小的“结”存在着。
然而,如同恰克慕曾有过的情况,人的世界没有感受到那种宏伟的循环,只是在逐渐驱动与吞噬人类。筹划阴谋,兴起战争……逼人们认为小人物的性命遭到舍弃是无可奈何的。
(人类为什么……只能这样子活下去呢?)
尽管恰克慕被哭泣小女孩的感情纠缠内心……却无法回应对方的呼救声,就这样度过了漫漫长夜。
2)攻与守
距离王宫不太远的地方,有座身份高尚的男人们享受美酒佳肴的宅邸。平常在傍晚之后就会开店营业,不过今天因为看岛人们的命令,所以刚过中午就开店了,为了他们的聚会在打点整理内部的包厢。
看岛人们神色紧张。因为今天早晨,国王下令要派看岛人麾下的士兵们先行返回各岛,去准备好防卫体制。于是他们召开了紧急会议。
虽然平常总是有哪个夫人会陪在丈夫身边,不过今天王室的女人都聚集到了“花之亭”,对他们来说是进行密谈的意外好时机。
鲜鱼的生鱼片,以名叫“阿喀鲁”的水果搅拌而成的料理,还有岛上难以取得的烤牛肉等等菜肴排列在桌上,可是男人们几乎都没动,太阳还高挂空中,却拼命喝酒喝个没停。

“王室那边可能在怀疑我们了。居然把我们跟底下的兵力分开。”
“不对,过度解读也很危险。现在的状况当然会这么做,以便巩固各岛的防守。”
沉默听着看岛人们的交谈,亚朵尔轻轻放下酒杯。
“比起王室在想什么,眼前最重要的,是你们在想什么。”
看岛人们的吵杂声,宛如拿离开炉火的锅中泡沫般归于宁静,紧张的空气蔓延着——这其中,有积极要跟达路休帝国联手的人,也有观看形势犹豫要选哪边站的人。抱持不要在紧要关头遭人背叛的愿望,他们打算在实际活动之前,刺探彼此的真正想法。
“事到如今,应该用不着烦恼了吧。”
眼眶赤红的男人说道。他是桑可尔领土中拥有最多群岛的,拉斯岛的看岛人。
“这就像是洋流的流动那样。桑可尔王室消失在漩涡底下的时刻来临了。如果错判应该跟随的洋流,那么我们也会沉入海底。”
男人们的口中发出呻吟般的声音。虽然没有人不把踌躇深藏内心,但既然都到了这个地步,大概也只能动手干了。
看岛人里头,也有人跟妻子拥有深厚牵绊。可是,妻子们心向王室胜过自己的情况,一直以来不停地触犯他们的感情。虽说是成为跟王室有血缘关系的家族,但是举例来说,他们的儿子明明流着王室的血却无法继承王位。在历史尚短的王国中,可能是由于以前的国王孩子众多,所以时常表现出想把看岛人放在王位外缘的意图。
亚朵尔低声说道:
“我们正受到达路休的密实监视。一旦塔鲁桑遭到处死,就必须立刻杀死国王与卡尔南王子以示忠诚,不过现在塔鲁桑跑了,所以不能拿等待处刑当借口。该怎么办?”
男人们面面相觑,一会儿后,拉斯岛的看岛人“碰”的一声把酒壶放到桌上。然后,就像是要推开郁闷的空气一般,果决地说:
“塔鲁桑王子就算逃走了也不会改变他变成大罪人的事实,他死了也是一样。应该在我们那些感觉敏锐的妻子发觉之前,一口气推动计划才对。”
夏恩岛的看岛人点头。
“没错。因为发动阴谋后的安排正在进行,我们现在需要考虑的,就是要怎么杀死近卫兵围绕保护的国王和卡尔南王子。”
卡尔南王子重伤躺在床上的此刻,国王的护卫变得比平常来得更严密。要在王宫对国王下手,实在是太困难了。而且,也必须思考要用怎样的顺序杀死国王和卡尔南王子。因为杀死其中一个后,另一个的护卫就会加强而无法动手,什么便宜都没占到。就在男人们绷着脸不吭声的时候,亚朵尔边环顾众人边开口说道:
“我有个想法……你们想听听看吗?还是说,谁有什么好意见?”
男人们表情苦闷地看着亚朵尔,亚朵尔轻轻笑了。
“要是我想出来的计划成功了,我就要各位表示出同等的敬意。”
拉斯岛的看岛人不屑地“哼”了一声。
“敬意是吧,怎样的敬意?”
亚朵尔凝视着拉斯岛的看岛人。
“我要你们答应把看岛人首领的位置给我。我也要跟达路休的最优先交涉权。”
男人们骚动起来。仿佛是要平息这阵吵闹,亚朵尔说道:
“图谋暗杀国王是极度危险的行为,我现在是在说我们就来这么硬干吧。站在后面的人,对于站在前头冒着危险的人表示敬意,是理所当然的吧。”
男人们一时之间你看我我看你,但不久之后,拉斯岛的看岛人说:
“我明白了。因为从头到尾都是听从你的计划。如果你的计划有实行的价值而且顺利成功的话,我们会对你表示敬意的。”
“我要求这要白纸黑字写下来。但愿我们里面不会出现叛徒,所以所有人都要印血指印在上面。”
一说完,亚朵尔就在桌上摊开纸。看到那张纸上已经写好了宣誓的话语,男人们不得不认为这是亚朵尔抢先一步防止别人思考的行为。拉斯岛的看岛人也严肃地怒目瞪着亚朵尔。
“原来如此,你准备得真周到。要是你说的计划也能这么得心应手该有多好呀。”
亚朵尔巧妙应付讽刺,身体往桌子前倾。接着,仿佛要引诱众人加入般压低声音说:
“我要同时进行卡尔南王子和国王的暗杀行动。以卡尔南王子的情况来说,我认为可以利用祈求伤势早日痊愈的祈祷人。因为我已经张罗好了,所以关于这部分以后再详细说明。
问题是国王……国王会暂时减少护卫人数的机会,就只有那么一次。就是进行‘纳由古尔·来塔之眼’灵魂回归的仪式时。这个仪式是神圣的仪式,能够进入海角前端的仪式场的,就只有‘纳由古尔·来塔之眼’、四名祭司,以及国王而已。”
“你太天真了。仪式场的外侧不可能不配置大量士兵的。现在我们根本就没有摆平那些士兵所需要的兵力。王室应该也预测到了这样的阴谋,才会把我们的兵给调走。”
亚朵尔别有深意地笑了。
“我们还有能用的兵力——各位应该知道吧。今天早晨,塔鲁桑王子的所有卫兵都更换了配置。”
看岛人们的脸上都露出“啊!对哦!”的表情。
“没错。他们暂时编入卡莉娜公主专署的卫兵,而且还遭到降格成为下级卫兵。听说负责护卫今晚的仪式,是他们遭降格后的第一件工作——我认为可以利用他们。他们之中大部分的人都是卡鲁秀岛人,我也很了解他们的性情。他们敬佩塔鲁桑王子,这次遭到降格使他们越来越不满。”
“原来如此,你是说要利用他们对塔鲁桑王子的忠诚,以及对王室的不满,煽动他们违抗国王吗?”
亚朵尔点头,然后将为了煽动卫兵们他打算要捏造些什么话,仔细说给所有人听。虽然听完了,不过看岛人们的脸上依然笼罩乌云。
“塔鲁桑王子又不在我们手上。谎言揭穿之后,要怎么压制那些卫兵?”
“如果可以顺利暗杀国王与卡尔南王子,之后的事情就再说吧。大家不要忘了,我们拥有比北方任何一个王国都要强大的达路休帝国当后盾,手上的权力会比现在增加更多。姑且先不管将军们,压制下级士兵这种小事情,根本就易如反掌。现在是必须把暗杀成功放在思考第一顺位的时候。”
亚朵尔浮现自信满满的笑容,环顾在场众人。
*
在看岛人们进行密谈之际,思黎纳捕鱼完毕回到了海滩。
虽然完成了答应朵果尔的承诺,不过并不能马上见到父亲他们。不仅如此,甚至完全不知道何时才能相会。一想到这一点,她就想哭。
不过,总之现在必须活下去。所以她住在屋船上,黎明时驶出去抓点小鱼,将小鱼拿给莱克莱先生,当作让她一起用餐的回馈。莱克莱先生与他的妻子都察觉到思黎纳非常寂寞,所以一面要求思黎纳留下来帮忙准备酒菜,一边让她在店里过日子。
望着明亮的大海,思黎纳想着明天晚上就要被推入海中的耶霞娜的事。
(公主问我有什么心愿的时候,要是我有讲耶霞娜的事就好了。)
思黎纳一边想起卡莉娜公主美丽的面貌,一边叹气。现在要她再讲一次,她可就怕得要命了。那位公主美虽美,但是有种要是亲昵地碰触到她,她就会跟人翻脸的感觉。虽说是王室,但跟塔鲁桑相比还是天差地远。当时大厅的人们散发出让人感受到公主主动跟思黎纳说话是多么不得了的气氛。
(我为什么会这么笨呢。总是等到时过境迁,才会想到当时要是这样那样有多好。)
仿佛是怎么拂怎么掸都牢牢贴住分不开来的线头一样,不管怎么做,年幼耶霞娜的脸庞都无法离开思黎纳的脑海。
在莱克莱先生的店内处理小鱼,用菜刀拍打新鲜的鱼肉和内脏之后,涂上辣得让人舌头发麻的香料,制作名叫“洽阿沐”的下酒菜的时候,思黎纳也一直在想耶霞娜的事。
思黎纳停下切鱼的动作,抬头看着莱克莱。
“叔叔……我说的是假设喔。如果到最后的最后,耶霞娜的灵魂回来了,那会怎么样呢?”
“……你说什么?”
从旁边抓了把做好的洽阿沐正在试味道的莱克莱,皱起了眉头。
年幼的小女孩边喊叫边遭人从海角推入大海的光景浮现眼前,莱克莱不禁毛骨悚然。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们要诚心祈祷不会发生那么残忍的事情。”
“可是,何斯洛还叫没有多高吧。难道没有小女孩从那边被推下之后获救的吗?”
“我说你呀,这我哪知道?我听到的说法是,他们会替小女孩绑上沉重的石头。而且,还是在晚上的时候推人入海,可不是在白天呀。在一片漆黑的大海中,什么都看不到,总之很难获救吧……别想了啦。这事越想只会让人越不舒服。”
(真过分,居然还绑上重物……)
思黎纳全身发抖。那个她曾经抱着一起去玩的可爱耶霞娜,就要遭人绑上重物,推入一片漆黑的大海中了……
一想起在王宫的中庭曾互相接触的那个央求般的声音,胸口就有股遭刺般的疼痛。她想救耶霞娜。可是,如果掉进一片漆黑的大海,就像莱克莱所说的,想救也无计可施。想到这里,就是她回想起黑暗大海的时刻。
(……啊。)
思黎纳的脑中闪过一个想法。

*
一晚过去,举行“纳由古尔·来塔之眼”的灵魂回归仪式的日子到了。用完早餐,暂时回到客房的恰克慕,收到了来自卡莉娜的美丽花篮,理由是昨晚受招待的回礼。一看到那花篮,萨尔娜就立刻把花从篮子里拿起来。
“……里头应该会有留言。”
就跟萨尔娜的呢喃一样,篮子的底部放了封用油纸包好的信。
“麻烦您念出来。”
听到恰克慕的催促,萨尔娜打开了信。
“……恰克慕太子殿下,我由衷感谢您向我们王室伸出援手。”
卡莉娜的信件其实非常简洁扼要。上面写着,今晚要揭穿看岛人阴谋所采取的措施。虽然国王的人身安全有近卫兵跟卡莉娜的士兵负责保护,不过问题是留在宫中的卡尔南王子的性命安危。还有,因为不清楚哪个士兵受了看岛人们的影响,所以不知道可不可以让新悠果王国的卫兵帮忙保护卡尔南王子。
“如果您愿意答应,以国王为首,加上桑可尔王室,联名在此发誓。今后一百年内,桑可尔王过绝对不会入侵新悠果玩过。此外,这段期间内,万一新悠果王国受到外敌入侵,桑可尔王国必定会派遣援军协助。还有,获得认定对新悠果王国而言非常重大的情报时,会迅速传达。”
恰克慕抬头看着修格。
“这些条件还真有卡莉娜公主的风格呢。”
“那么,我该赞成吗?”
修格眯起眼睛思考。
“问题是卫兵的数量。我感觉到目前由一个巨大的危机。虽然这也要看那些看岛人的能力,不过卡莉娜公主的计谋万一失败了,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现在,这王宫里面聚集了跟桑可尔王国友好的国家的王族,要是任何一人遭到杀害,那个人都可能会是足以动摇该国的重要人物。”
“啊……!”
恰克慕睁大双眼。
“对哦……如果达路休帝国想要一口气挥军北上,那么再也没有像现在这么绝佳的时机可以痛击北方诸国了!”
“不过,这些全凭看岛人有多大的能耐。因为要打倒桑可尔王室就必须竭尽全力,所以应该无力再管这么多事情吧。但是,最好是当作一个可能性先考虑到。”
为了保护卡尔南王子而腾出一些士兵,担心如果那里受到袭击,所以修格也加入了队伍。
“我不认为看岛人有办法做到那种地步……”
萨尔纳刚一低声说道,又立刻闭上了嘴。因为她想到已经为了王室要求恰克慕太子调动卫兵,可千万不能再乱讲蠢话了。
恰克慕紧皱起眉头低下头去,思考了一会儿,不久,迅速抬起头。
“我们应该可以拉到更多伙伴。”
“更多伙伴?殿下,您的意思是……”
恰克慕的双眼燃着生气勃勃的火光。
“没错。说不定这是从别的意义来说的绝佳机会,我们可以强化跟邻国之间的合作。
萨诺拉卢王国、罗卢卡王国这些遥远的国家姑且不管,我们可以暗中跟北方邻国亢帕尔王国、西方邻国罗达王国的两位国王联手。因为,他们的立场跟我们没有多大的不同。如果桑可尔王过落入达路休帝国手中,罗达王国可能会比我国更早遭受到侵略。虽然亢帕尔王国很遥远,暂时大概不会受到入侵,不过如果先是桑可尔、罗达,再来是我们新悠果王国都沦陷了,那么他们也没有路可以活下去。”
修格感觉到胸口有股暖流蔓延。
“……请您给我一点思考的时间。我来拟定要如何跟他们交涉的策略。”
恰克慕微笑点头。迷惘、不起眼的心情,变成了孕育紧张的激昂。仿佛是凝视着拉洽隆(模拟战斗)盘之际,突然想出一个高招时的感觉。
与亢帕尔王以及罗达王交涉之前,首先必须完整地告知卡莉娜,不过实在不太容易找到机会,结果在用午餐的时候才能跟卡莉娜说上话。
考虑到旁人眼光,脸上带着美丽笑容,听着恰克慕说话的卡莉娜,眼眸深处却丝毫没有笑,而是浮现出钢铁般的坚硬神色。
有人遇到烦恼,就应该伸出援手帮忙……即使是这种善良的行为,要是在国与国之间发生,就会变成冰冷的借贷。这样桑可尔王室就会欠下以前都是对等往来的新悠国王国、罗达王国、亢帕尔王国一个非常大的人情。但是,现在桑可尔为了解救燃眉之急也顾不得其他了。卡莉娜一面将果实酒倒进恰克慕的杯子,一面点头。
“我明白了。昨晚父亲大人已经赐予我处理此事相关事务的权力了。根据我的判断,确实需要请求这股助力协助。我这边也会写好请求帮忙的文书后再转交给恰克慕太子殿下,一切就麻烦您了。”
然后,卡莉娜迅速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亢帕尔王,随即视线立刻回到恰克慕脸上。
“罗达王是个精明人。他一定很快就能解读状况,领悟到这对他自己有什么好处,然后就会伸出援手帮忙吧。不过,殿下,亢帕尔王也许很棘手喔。”
恰克慕稍微挑了挑眉。卡莉娜微笑以对。
“大有勇猛刚强声誉的亢帕尔的‘王之枪矛’们要是愿意帮忙,没有比这更好的靠山了。不过就算只有新悠果王国与罗达王国愿意伸出援手,那也是我国的福气。要是交涉顺利,可以麻烦您以收到花篮要回感谢函的形式通知我一声吗?”
恰克慕一口气喝光酒杯中的酒,点了点头。
“我了解了。”
卡莉娜的眼中,浮现出强烈光芒。
“晚餐过后,就要举行‘纳由古尔·来塔之眼’的‘灵魂回归’仪式。地点在一个叫做何斯洛海角的地方,就紧邻在这座王宫所在的海角西侧。仪式要在何斯洛海角的前端举行。
由于这个仪式是桑可尔的秘密仪式,所以所有宾客都要留在这里。
虽然抵达何斯洛海角之前会有卫兵们前导,不过能进入仪式场的,就只有王室成员、四名祭司与其随从。还有,看岛人们而已。”
看到恰克慕眼中理解的神色,卡莉娜微微点头。
“我们会准备特别的宴会款待各位宾客。桑可尔有句话说‘歌舞可治病’,所以会举办让大家享受歌舞的宴会,届时再把卡尔南的病床移动到会场去。这样一来就会获得保佑,早日康复吧。”
“移动他不要紧吗?”
“因为他出血已经停了,意识也恢复清醒。商量过现在的情况,他也赞成我的计划。虽然我们所有人都会到仪式场去,不过他已经了解一切,我想应该是不要紧的。”
卡莉娜动作优雅地喝光自己酒杯中的酒。
“今晚,应该会是个风大的夜晚吧。”
*
晚餐过后宣布为了治疗卡尔南王子的伤势而设有歌舞宴会的时候,亚朵尔不由得窥视美丽妻子的表情——因为这对此时的亚朵尔而言,是场称心如意的宴会,不过事情进展太顺利反而会让人担心。
“让姐夫有所行动没问题吗?是不是在病房举办疗愈歌舞比较好?”
这么一说完,卡莉娜立刻果决地摇头。
“我想在明天各国国王启程返国之前,让他们留下卡尔南兄长已经没有大碍的印象。医师们也说这样不要紧。”
桑可尔的传统中,疗愈歌舞具有向神明祈求病人康复的意思,人们视其为神圣的宴会。在这宴会举办的时候,招待者与受招待者,两方身上都不能佩戴武器。所以,即使是护卫国家元首的卫兵,也要在显示没有佩戴武器之后进入大厅才是符合礼仪规范。
当然,为了保护卡尔南王子的安危,大厅外面应该会配置满满的卫兵,不过亚朵尔找的那名刺客,应当可以找到卫兵们的可趁之机。
(……风,正往我这边吹。)
亚朵尔死命压抑,不让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
因为宾客即将返国,所以希望在启程之前能向宾客打声招呼——以如此的名义,恰克慕首先向罗达国王请求谒见。四十五岁正值壮年的男人罗达王,以仿佛是聆听儿子说话般的沉稳表情,专心听着恰克慕所言。内心情绪不显露于外这一点,罗达王的笑容跟身为皇帝父亲那如湖面般平静的面无表情,可说是不分高下。
罗达王看过卡莉娜写来的信件之后,将其交给重臣们听取建议。老实说非常快速,他就做出了要跟桑可尔与新悠果站在同一阵线的判断。这迅速果断,清楚诉说了这位国王如何牢牢抓住家臣们的心。
跟亢帕尔人很相像,体格结实的罗达王永沙穆,以罗达语特有的奇妙抑扬,对恰克慕说着悠果语。
“……北方呀,到目前为止都很宁静呢。我们的小国家,没有接触也没有疏离,以淡如水的形式往来,日子也就这样过了。可是,这种情况不见得可以永远持续。
罗达也好,新悠果也好,都不是什么多大的国家。大浪打来的时候,我们就一起手牵手克服难关前进吧。”
恰克慕带着感谢之情对罗达王深深鞠躬后,离开了罗达王的房间。
分配给亢帕尔王的别馆位于北侧。为了身为北国之民的他们,特别配给通风最好,最凉爽的别馆。
恰克慕一边走过午后阳光柔和投下影子的回廊,一边感受到越发僵硬的紧张。
(……亢帕尔王,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门一打开,坐在宽广房间正中央的亢帕尔王拉塔尔立刻就站了起来。由于四名强壮的武士左手拿着嵌有金圈的枪矛侍立左右两侧,国王身型娇小的感觉看来格外显著。
国王满头大汗。虽然身穿的应该是亢帕尔的夏季服装,不过毛织衣物感觉起来实在很闷热。将覆盖在额头上的纤细褐发往后拢,国王邀请恰克慕入座。
恰克慕开始说起跟他对罗达王讲的完全一样的话。随着话题内容的深入,亢帕尔王皱起眉头,开始显露出紧张。即使拿卡莉娜的信件给他看,他的脸上依然只有迷惘的神色。接着,他把信件交给“王之枪矛”。
“你们有何看法?”
听到国王的问题,最年长的“王之枪矛”用粗厚的声音回答:
“属下想要先请教陛下您的判断。”
国王的眉头越来越深锁。虽然他焦急地眨了眨眼,但不久还是看着恰克慕说道:
“恰克慕太子殿下,您所说的我都懂了。可是,敝国距离桑可尔非常遥远。即使达路休帝国攻打过来,高耸的山脉应当可以成为我国的屏障。而且……”
国王的嘴角浮现讽刺的苦笑。
“敝国很贫穷的。如果是如桑可尔这般富裕的国家,我想达路休帝国当然会不惜流血一战也要征服,但是敝国亢帕尔岂是不惜流血也要到手的国家?”
“亢帕尔王国不是可以开采禄意霞‘青光石’吗?”
恰克慕的话,让亢帕尔王不禁畏缩。所谓的禄意霞“青光石”是一种会主动发出青色光芒的奇妙石头,只有亢帕尔才有出产,是价格非常高昂的宝石。
“这……禄意霞‘青光石’跟其他的宝石不一样,不是人类可以去挖掘的。”
国王虽然慌乱想要说明,却无法顺利找到合适的话语,结果,完全无言以对。因为转述禄意霞“青光石”的秘密仪式是受到禁止的。
恰克慕对沉默的国王说道:
“达路休帝国并不知道这件事。我认为,亢帕尔王国是个充满魅力的国家喔。”
一说完,国王的脸上就浮现顽固的表情。
“……如果是那样,我就更不能呼应你说的话了。要是为了保护卡尔南王子派士兵出去,有人趁着我身边的护卫减少之际对我不利……如果我遭到杀害,那才是无可挽回的事。”
恰克慕并没有漏看“王之枪矛”等人迅速互看彼此眼睛的情况。愁眉苦脸的他们虽然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应该是在小心关注靠自己思考的国王,所以终究没有开口。
恰克慕面对顽固打算采取守势的国王,诚恳地说道:
“请您原谅年纪比您小的我失礼对您这么说。我认为,当其他国家需要帮助的时候,不伸出援手选择孤立的做法,并不能真正保护自己的国家。桑可尔、新悠果还有罗达,都正在对您的国家伸出援手。您不能握住这伸向您的手吗?”
亢帕尔王苍白的脸颊,立刻涨红。
“真是没礼貌,你应该还只是个太子吧。自居为一国之首说话好吗?你说的话有多大的力量?假设你答应要让敝国亢帕尔王国与贵国新悠果王国维持友好,可是您身为皇帝的父亲决定要作废这个承诺,你有力量可以推翻他的意见吗?”
恰克慕有怒火中烧的感觉。要是可以当场大叫“你这个混帐!”不知道会有多痛快呀。不过,恰克慕调整呼吸,死命压抑愤怒。
“拉塔尔笔下,您说的没错,我现在确实只是太子。但是,迟早有一天我会成为皇帝。要是您认为跟现在的我联手合作很没价值,还请您不要这么想。为了亢帕尔王国和新悠果王国的未来,请您考虑联手合作一事。”
亢帕尔王虽然紧闭着嘴不说话,结果从他的嘴里冒出来的话却是——
“请让我好好想想。”
这么一句话。即使恰克慕表示“没这么多时间了”,亢帕尔王依然没有回应。
气冲冲回来的恰克慕,对着修格与萨尔娜等人诉说事情的经过。这时随从敲门,告知有客人来访。
萨尔娜和塔鲁桑躲入服装间的同时,房门开了。
来访的是个出乎意料的人。爽快大步走进房内的,是刚刚站在亢帕尔王背后的“王之枪矛”中的一人。这名高个子青年迅速对恰克慕鞠躬行礼。
“我叫卡穆·穆撒。是穆撒族族长的儿子,目前担任‘王之枪矛’。我来传达亢帕尔王的意思给恰克慕太子殿下。”
强劲有力的声音这么说道,接着又说:
“刚刚您所说的话,陛下愿意接受。陛下说,亢帕尔也会为了协助桑可尔王室,与新悠果王国、罗达王国携手,一起完成这次的行动。”
恰克慕大吃一惊,望着这名年轻武士。
“这我很感谢……可是为什么亢帕尔王会改变主意?”
名叫卡穆的年轻武士脸上浮现浅浅笑容。
“他不是改变主意,而是经过详细思考过后作出结论。因为我们的国王呀,并不是个能够当场下判断的人。”
卡穆恢复严肃的表情,继续说道:
“亢帕尔士兵们的指挥由我负责。‘王之枪矛’本来就是保护国王的武士,虽然不能去保护其他人,不过这次亢帕尔王下了特别命令所以破例。今后请您有任何指示都传达给我就好。”
十分有亢帕尔武士风格的坦率口吻。
“非常感谢您。‘王之枪矛’的威名,在敝国也是声明大噪。没有比这更可靠的伙伴了。请您转告亢帕尔王我的由衷感谢。”
迅速鞠躬后,卡穆便离开了。
大概是听到卡穆退出房间的关门声,塔鲁桑与萨尔娜接着回来。
“……这样一来,所有的对策都就绪了。”
萨尔娜低声说道,恰克慕点头。
“但愿一切顺利……再过没多久就知道了。我想要尽快做好准备。这房间附近没有留半个人,请两位趁现在入浴,好好休息吧。”
萨尔娜一脸疲倦地笑了笑。恰克慕昨晚也尽心打点到让她跟弟弟可以入浴。这位太子为什么能够情谊深厚关怀他们到这个地步呢?这一点,实在让萨尔娜感到不可思议。
“谢谢您。真的很感谢您让我们可以洗澡整理服装仪容,因为我本来就打算不论今晚发生什么事,都要打扮完好面对。”
塔鲁桑一脸似乎没听见这番话的模样,凝视着午后阳光洒下的窗边。
3)歌舞之宴
大海染上枣红色,大大的夕阳逐渐下沉。
隐藏着各自的想法,人们赶往设在这夕阳下的宴会。
晚餐之后举办向宾客们道别的宴会,四名随从一扛着床铺将卡尔南王子移入会场,众人立刻闹哄哄起来。卡尔南王子尽管脸上毫无血色,但意识清楚,微微举起右手回应送上慰问之意的宾客们。
透过画有藤蔓与花朵图案的窗户照射进来的夕阳光辉,在白垩墙上染成了金色图案,绽放于傍晚的哈诺拉鲁的甜美香味,飘散在整间大厅。
卡莉娜若无其事地将位置安排成新悠果王国、罗达王国以及亢帕尔王国的宾客围绕卡尔南王子的样子,要是有什么万一的时候,如此便能容易巩固防护。而且,也让他们的位置背靠墙壁,有心人便无法从背后攻击。
还有一件事,卡莉娜也暗中做好了安排。不过恰克慕祈祷能在不用上那安排的情况下结束一切。他不想看到有人留学的场面。
“纳由古尔·来塔之眼”也坐在宴席之中,因为这是赐给她的最后招待。派在她身边一直照顾她的侍女,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张嘴,再慢慢一点一滴喂食果汁等等东西,实在是一幅奇异的景象。大概就是这样子慢慢喂食东西进入身体的缘故,耶霞娜的身体跟第一次见到的时候相比,明显瘦了一大圈。
那个身体内,有个隐藏着暗红血色意图的咒术师。
一想到这一点,全身就有如让人浇了盆冷水般冒出鸡皮疙瘩。恰克慕努力不让自己的思绪被察觉,尽可能将视线移开“纳由古尔·来塔之眼”。
太阳西沉,窗外在微暗中开始安静下来,伴随着夏格拉姆的笛声,在皮肤画上颜色鲜艳图案的歌手与舞者登场后,宴会越发热闹。
微笑、拍手、拿着酒杯,恰克慕难以处理逐渐郁闷的心。
防护牢固,能做的对策都竭尽所能做了——但是,尽管如此,还是有一条无法挽救的生命。
“修格。”
恰克慕悄悄地小声说道。
“你学了天道与咒术……”
修格以“您突然说些什么呢?”的惦念表情看着恰克慕。
“那么,你有没有亲身体验过人世与纳由古互相接触的奇妙呢?”
修格眨了眨眼。
“有的。就像是洋流相遇一样,许多的异世界都是逐渐碰触然后又分开。一感受到这种奇妙,就会有种在天空中高高飞舞,俯瞰渺小自己般的感觉。这种时候,就会心想因为政治、想要发迹而采取的应对进退等等这些俗事痛苦,真是愚蠢得荒唐可笑。”
浮现苦笑,修格看着恰克慕。
“不过,大半的日子里,我连思考这种事情的空闲都没有。因为我就是活在这样充满争夺的人世中——如果,我没有朝着成为圣导师的路前进,只是个非常普通的观星博士,应该就只能看天空打发时间吧……”
恰克慕一边听着修格这番话,一边心不在焉地望着窗户。
“您为什么会提起这话呢?”
恰克慕的视线回到修格脸上。
“我本来以为,所谓的人类就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对于养育自己的世界是如何循环前进的根本毫不关心。脑袋里面一心想着就是这种东西……”
说着,眼睛看了看大厅的人们。
“这就是人与人的关系,或是国与国的应对进退。也有人明明本国就有富裕生活可过,却还想把手伸向其他的国家。然后,剧烈推动人世运转的,几乎都是那样子的家伙。”
严峻的光芒在恰克慕眼中点燃。
“我曾经在养育我的这个世界中,怀抱着能让天降柔和雨水的精灵之卵。可是,不管是父亲大人或是圣导师,全都一味想要杀掉怀抱那种职责的我——因为他们眼中就只有人世而已。异界的精灵对我们来说有何意义,他们根本完全不曾想要去思考……甚至连我的性命,都不曾多加关怀过。”
恰克慕望着修格。
“你对我说,要我为了国家好好活着,说这比什么都重要。我也很清楚,这是非得如此不可的事。可是,修格,这样子真的就好了吗?”
修格遭到恰克慕眼神的气势压倒,什么话也答不上来。
“那个时候,我是个年仅十一岁的小孩……要是当时就那样遭到杀害,现在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要是没有一个不是为了保护国家,也不是为了获得金钱,愿意舍弃自己性命也要保护我这么一条孤零零小生命的人在,我就无法像这样待在这里了。”
“殿下……”
修格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高亢的钟声透过天空传了过来。响自钟楼的“铿……”、“铿……”拖着长长尾巴震动夜空的钟声,是告知月亮升起的声音。忽然,歌舞的热闹声音停了,寂静在大厅蔓延。桑可尔王摇晃着肚子起身,以嘹亮的声音说道:
“月亮升起来了。‘纳由古尔·来塔之眼’呀,送您回到故乡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各位贵宾,虽然酒宴正酣,不过王室相关人员现在必须带着‘纳由古尔·来塔之眼’前往何斯洛海角。请各位贵宾接下来继续享受歌舞表演。”
受到侍女搀扶,“纳由古尔·来塔之眼”站了起来。王室成员与看岛人们围绕着娇小的女孩,离开大厅。
过了一会儿后,窗外传来奇怪的声音。拖着长长尾巴,有如鸟叫声的声音,忽高忽低回荡而后消失了。
看到宾客们的表情,桑可尔王国的一名大臣开口说道:
“那是‘哭泣之歌’——是因为‘纳由古尔·来塔之眼’将要离开我国,回归大海而深感悲伤的歌。”
一名宾客压抑不住好奇心起身后,其他人也跟着靠近西侧的大窗户。恰克慕也在小声告诉卫兵们不要疏忽卡尔南王子的保护之后,朝着窗户走去。带着些微海水味道的潮湿夜晚冷空气,拂过脸颊。
黑暗的中庭看得见一闪一闪的光亮。通往王宫大门的大路上,排成一列的人们慢慢往前走。走在前头的人手拿着火光。那是种突然烧起来让烟雾缭绕后又消失,接着再度突然烧起来让烟雾缭绕后又逐渐消失的,奇妙火光。
“那是‘芒火’。”
刚刚的大臣低声说道。
“不停烧起来又消失,烧起来又消失的火焰,代表的是生命的虚幻无常。从这里到何斯洛海角的路上,点燃了千把的芒草。”
宾客们以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郁闷心情望着那虚幻的火光。
“何斯洛海角离这里很远吗?”
恰克慕问道。
“何斯洛海角跟这座王宫所在的海角在根部是连在一起的。走过去的话,大概要花十洛葛(约二十分钟)。”
队伍进入建筑物的阴影处看不见之后,宾客们便回到自己的座位去。
恰克慕虽然回到座位,但芒火虚幻的火光烙印眼前久久无法散去。那个队伍,应该会逐渐朝黑暗的海角前进。细长队伍前头的那芒火,应该会一路烧起又消失,烧起又消失吧。恰克慕心中怀抱悲伤,祈祷地闭上双眼。
眼泪差点夺眶而出,恰克慕赶紧想用右手碰触眼睛——就在此时,听到了一声“喀沙”的干干的声音。袖口塞了个什么东西,那是张折叠得小小的纸,上面写满了桑可尔文字。若无其事将那张纸放在膝盖上看了看,恰克慕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
(……塔鲁桑真是太傻了!)
那是塔鲁桑写给恰克慕的潦草信件,应该是藏身在服装间时写的,然后再塞进恰克慕衣服的袖子去。时间大概是昨天晚上吧。萨尔娜去入浴,剩下塔鲁桑独自一人的时候。
“恰克慕太子殿下:承蒙殿下救了我这条小命,请您原谅我做出这种忘恩负义的举动。我无法眼睁睁看着士兵送死。他们养育我成为海上男儿,是我的亚鲁塔希·休黎‘海之兄弟’。我们之间所存在着的牵绊,是不曾和他们互相托付生命一起驾船出海的亚朵尔或是卡莉娜姐姐所不了解的。
一想起他们每个人的脸,就算是为了要揭穿对王家不利的阴谋,我也无法看着他们送死。我的叔父由南将军曾经对我说过:
‘国王是在士兵背后受到保护的人,将领是站在士兵前端负责领导的人。如果将领不舍命,就无法让士兵舍命。就是因为将领表现出身先士卒的心理准备,士兵才会死忠跟随。’士兵有性命危险的时候,我不能躲藏在殿下您的背后不闻不问。请您谅解。还有,萨尔娜姐姐就麻烦您多关照了。”
因为恰克慕拿过来而看了这封信的修格,双眼渗出了苦恼的神色。
“……你认为有时间阻止他吗?”
恰克慕低声说,修格只是轻轻摇头。
“不可能的。我们没办法离开这里。现在引人注目的行为举止绝对是禁止的。”
恰克慕十分明白塔鲁桑的心情。然而,对于塔鲁桑这太过幼稚的行径,他又感到光火。塔鲁桑这么做,自己应该会好过一点吧。可是,因此而遭受危险的人有多少,为什么他都没有注意到呢!
他不能原谅忽视包括萨尔娜的亲情在内的一切的塔鲁桑。
恰克慕虽然考量到萨尔娜而生气,不过实际上萨尔娜早就知道塔鲁桑会逃脱——明明知道,却没有阻止。
当得知塔鲁桑坚决要逃出王宫,去搭救士兵们的意愿时,萨尔娜也再度下定决心要实行心中浮现的某个计划。
这样下去,即使今晚计策一如卡莉娜公主所设想的进行,塔鲁桑与萨尔娜仍然没有未来可言。然而,如果萨尔娜的计划一切顺利,说不定他们两个人就可以获得自由——萨尔娜决定把未来赌在弟弟身上。
偷偷把这计划告诉塔鲁桑之后,塔鲁桑立刻双眼炯炯有神,向姐姐发誓他一定会好好做。
目送弟弟离开之后,萨尔娜在黄昏日光照射进来的小房间地板跪下,专心祈祷。心想“海之母呀,请您像保有小船穿越怒涛缝隙那般,保佑我们可以穿越灾难的缝隙”。
*
国王等人到仪式场去已经一段时间了,大厅里,宴会也显得越发热闹。
刚刚跳舞的歌舞团离开,换上新的舞者们登场。舞者有着柔软如鞭的身体,跳起后在空中翻身,眼看就要双脚着地了,却又马上跃向空中。从大厅的边缘到中央,十五名男子一边不停空翻一边集合,错身而过又逐渐散开。周围则有十五名美丽女子同样是边空翻边往中间围绕。这是多达三十名舞者利用整间大厅尽情舞蹈的经典表演。
他们的手腕与脚踝,都佩戴了闪闪发光的铃铛,每当他们一跳舞,优美的铃铛声就会回荡整个大厅。紧密配合着铃声,歌手们唱出美丽歌声的同时,宾客们都献给这完美无瑕的表演热烈掌声。
就在宾客们忘记了“纳由古尔·来塔之眼”那悲伤的队伍之际,歌舞欢乐的声音,再度遭到高亢钟声切断——是告知“纳由古尔·来塔之眼”已经抵达何斯洛海角的前端,仪式开始了的钟声。
获赐距离卡尔南王子最近座位的亢帕尔王国“王之枪矛”的卡穆·穆撒,在这个时候,感觉到些许的不对劲。这就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武士的直觉。
不见疲态地舞动着的舞者们的动作,产生了微小的混乱。
哒、哒、哒……一瞬间看到朝这边空翻过来的男人的手,卡穆立刻半蹲,手往卡尔南王子的床铺底下伸去。
有某个发光的东西从舞者的手中飞出,笔直瞄准卡尔南王子的身体而去。
卡穆一从床底下拿出枪矛便迅速挥动。
发出“喀”的高音后,有什么东西弹飞起来,撞到天花板后坠地。
同时,三十名舞者全部——不分男女,都一同流畅地拔出事先藏在腰饰里的短剑,翻转手腕,直指卡尔南王子。

“有刺客!”
不等架起枪矛大叫的卡穆的声音传来,罗达、新悠果的武士们已经拿起藏在床铺底下的盾牌,挡下武器,在卡尔南王子与各自的主子周围形成坚固的屏障。即使如此,两名动作比较慢的罗达武士,还是遭到短剑刺中喉咙与胸口死亡,一名新悠果的近卫兵侧腹受伤倒地。
大门发出“磅”的巨大声响后打了开来,卡莉娜直属的士兵冲进来,站在目瞪口呆的桑可二大臣们以及宾客们面前,在他们与受看岛人庇护的刺客们之间筑起壁垒,切断刺客们的退路。
一切都发生在短暂片刻。一回神,才发现舞者们已经在大厅中央站着进退不得了。
在一片寂静的大厅中,卡尔南王子撑起上半身,以出人意料的稳定声音说道:
“……到此为止。快放下武器。”
但是,刺客们的表情还是带有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疯狂之色。意图刺杀王族要是失败了,等着的就是死路一条。
发出让人想要捂住耳朵的绝望呐喊之后,刺客们紧接着从胸饰拔出备用短剑,发狂似地攻击挡住出口的卫兵们。
经过一阵惨叫与刀光剑影激烈打斗,血腥味弥漫大厅。
虽然有几个人突破包围逃走,但几乎大部分的刺客都遭砍倒,没了性命。受到保护的重要人物也平安无事。遭砍没命的人,以及重伤痛苦呻吟的桑可尔士兵,悲惨地倒卧在大厅门边。
恰克慕茫然地望着这幅景象——无法想象这是真实的。过分的、仓促的、悲惨的死亡。不知名的许多男人与女人的身体,像物品一样散落在地上。可怕的鲜血与遭切割的内脏扑鼻而来的气味,让他恶心想吐。
这是怎么回事……恰克慕想着。拟订计划的时候,脑海中并未浮现如此的光景。居然把剑藏在床铺底下,配置了士兵。那个时候,恰克慕的想法中,士兵不过是一个必须正确配置的棋子罢了。
奄奄一息在虚弱呻吟的士兵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恰克慕边发抖边看着那个士兵。现在,他看到了什么呢?一面感受生命慢慢消逝,一面思考着什么呢……
正在治疗受伤卫兵的修格的声音跟其他声响听起来远得奇妙。在世界逐渐远去的感觉中,恰克慕模糊意识到钟楼的钟声响个不停——当那钟声停止的时候,耶霞娜就要被推入海中。
仪式场那边,应该也正在发生跟这里相同的悲剧吧。
(……太多了。)
忽然,让人几乎要耳鸣的愤怒与悲哀,直刺胸口。
这一瞬间,恰克慕感觉到眉宇之间有种尖锐的痛苦……
4)断崖
月光皎洁照耀大海,让凹凸不平的海角岩石隐约浮现。“灵魂回归”的队伍一抵达海角的最前端,设置在岩石间的祭坛立刻就点起巨大的篝火。两座篝火烧得旺盛,遥远的王宫钟楼上的敲钟人看见后开始敲响钟声。
祭坛两侧各自站了两名祭司,开始以低声向海之母献上祝祷。祭司的后方,是受到祭司随从陪伴的“纳由古尔·来塔之眼”,以及桑可尔王在等待,更后面几步的地方,则是伫立了排成一列的看岛人。王室女人则站在仪式场外面献上祝祷。
国王的近卫兵,以及更换配置成为卡莉娜公主专属卫兵的塔鲁桑的士兵们,围绕仪式场站成一个圆形。在不好走的黑暗岩棚上,士兵们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凝视仪式场。
祭坛中央,设置了一个平台。
祭司随从从两侧牵起“纳由古尔·来塔之眼”的小手,轻轻地引导她往平台走去,然后抱起她,让她站在台上。
站在台上的小女孩,头发在海风中翻飞。
随从将粗绳紧紧缠绕在女孩纤弱的身体上。绳子前端绑着块石头。每当绳子绕一圈,女孩的小小身体就被迫摇晃,实在很可怜。
(——还没好吗……)
一边看着这一幕,卡莉娜一边希望不要错失逐渐进逼的决定性瞬间,心中万分紧张。
尽管亚朵尔等人无法得知,但事先剥夺看岛人们的兵力,将塔鲁桑的卫兵们降格与更换配置,这些实际上都是卡莉娜设下的陷阱。这么一来,想要兵力的看岛人们,就会因为想要拉拢对国王的态度抱持不满的塔鲁桑的士兵,自己踏进陷阱。
卡莉娜想过,要趁这个机会也处理掉塔鲁桑的士兵。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数量,不过这群发誓对塔鲁桑死忠的男人,要是配置到王国军内部的话就太危险了。话虽如此,但没个理由是无法处死他们的。倘若他们在这里参与阴谋,就会产生可以消灭他们的完美借口。
向往如塔鲁桑那般豪爽的男人并发誓效忠,这种从海盗时代延续下来的亚鲁塔希·休黎“海之兄弟”的传统,桑可尔王国应当尽快舍弃——卡莉娜这么认为。
只对个人发誓效忠的士兵是不需要的——需要的,就只有对王国发誓效忠的士兵。
(……造反吧,士兵们。)
他们采取行动的时候,就是批准处刑命令的瞬间。安排包夹住他们的一般国王近卫兵们已经收到指令,当他们因为看岛人们的命令而行动的瞬间立刻刺死他们。
塔鲁桑的卫兵们说不定也受到要杀死近卫兵们的命令,但是数量上来说是近卫兵胜过他们。
所有人集中在各自的思绪上,等待某个声音响起的瞬间。
随从绑好绳子后退了下去,换国王往前站。然后,站在小女孩面前,打算开始发表送行的话语……就在这时——
“大家上!”
亚朵尔以高亢的声音呐喊。看岛人们一同拔出藏在怀中的短剑,一面朝着国王跑去,一面命令塔鲁桑的卫兵们。
“挡下近卫兵!”
国王面对突然起身从怀中拔出短剑而冲上来攻击的看岛人摆好架势。卡莉娜全身僵硬,等待国王的近卫兵出来应战。
两股势力互相打算有所行动的那一瞬间,有个意料不到的宏亮声音,划破黑暗响彻四方。
“达路喀那(不准动)!”
接着,几乎同一时间,领导看岛人攻击国王的亚朵尔翻了个筋斗后,脸朝上被狠狠摔到地面上。
亚朵尔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就已经倒地。眼角瞄到有东西在发光……随即,右肩感觉到仿佛是遭到棍棒殴打般的冲击,人便倒下了。
其他的看岛人目瞪口呆全部停止行动,望着右肩遭鱼叉贯穿,整个人被钉在地上的亚朵尔。
用鱼叉攻击亚朵尔的巨大人影往前站了一步,当其面容在篝火的火光中浮现出来的时候,位于仪式场的所有人都因为太过意外而倒抽一口气。
“……亚朵尔,你痛吗?我不会再叫你一声姐夫的——我要让你也尝尝看,我的血亲兄长尝过的痛。”
低头看着痛苦呻吟的亚朵尔,冷酷地如此说完之后,塔鲁桑望着卡莉娜。
然后,以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宏亮声音对姐姐说道:
“姐姐,您顺利成功了——姐姐您那要借着卡尔南兄长遭鱼叉攻击,一口气把暗中进行着的阴谋揭穿出来的计策成功了。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认为真是太轻率了,根本不认为会进行得如此顺利。”
(……呃。)
卡莉娜看着弟弟,什么也说不出来。
虽然可能是萨尔娜出的主意,不过这做得真是漂亮……借着在这种情况下如此畅所欲言,一瞬间塔鲁桑就让自己变成无罪之人。萨尔娜的巧妙手腕,让卡莉娜感受到几乎就要全身发抖的冲击。
“我的士兵!我的亚鲁塔希·休黎‘海之兄弟’!请你们原谅我连你们都欺骗!但是,这样一来,谁才是王国的敌人已经很清楚摆在眼前了。
刚刚在一瞬间就听从我的命令,你们的这等忠诚,我由衷感谢!”
塔鲁桑朝气蓬勃的声音在仪式场嘹亮回荡,士兵们立刻齐声欢呼。一边听着足以感动海角的欢呼声,塔鲁桑一边目不转睛凝视着卡莉娜。
意料之外的发展,虽然让国王不知所措,但迅速了解状况之后,随即从内心迷惘复原。
国王收起短剑,咳了几声清清嗓子,以充满威严的声音对塔鲁桑说:
“做得好,塔鲁桑,真不愧是我的儿子。
亚朵尔,还有你们这些看岛人!在这么危机之际背叛王室的罪——”
国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迫中断。
“……桑可尔王,不准动。你要是敢轻举妄动,到时候,你马上就会没命。”
纤弱小女孩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声音虽然是小女孩的感觉,不过口气却明显是个成年男人。这种异常,使得所有人都如结冰般动弹不得。
站在台上的“纳由古尔·来塔之眼”,把某个发光的东西抵着国王的脖子。本来蒙住眼睛的布条,不知何时已经拿下,那张可爱的脸庞上,浮现出扭曲的成人笑容。
“对着你脖子的呢,是涂有大量拉裘卢鱼毒的针。桑可尔人应该都很清楚,这种毒有多么可怕吧?”
听到穿越夜晚的黑暗而来的声音,卡莉娜等人毛骨悚然全身发抖。
一瞬间情势就逆转了,所有人都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以难以置信的感觉看着“纳由古尔·来塔之眼”。
耶霞娜静悄悄飘浮在黑暗的空中俯瞰仪式场——就只是看着而已。不管是有人遭到鱼叉刺穿的恐怖情景,或是自己的身体说出恐怖话语的情况……
虽然完全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只知道占据了自己身体的那个恶心东西想要杀人的这一点。
好可怕。害怕得不得了,耶霞娜开始哭泣。
——母亲,救救我……
耶霞娜边哭,边使尽全力大叫。
——母亲!
撼动灵魂的呐喊。无数次、无数次的呐喊。
这声声呐喊,让琉璃色的水位之颤动,无数条、无数条的圆圈扩散出去。耶霞娜的灵魂惨叫穿过空中,传给了听得见的人……
尖锐的痛楚从眉宇之间流窜到鼻腔深处,同时伴随着纳由古的逼人水味,在耳朵深处回荡的呐喊声。恰克慕一边按着胸口,一边跪倒在地。
“……殿下?”
修格赶忙搀扶恰克慕的身体,但恰克慕甚至连修格的手的触感都感受不到。
耶霞娜的惨叫响彻胸中,和血腥味以及痛苦呻吟声重叠在一起。
(……已经够多了。)
恰克慕咬紧牙关。
(人已经死得够多了……)
空中,看得见一个孤零零的小光点飘浮着。宛如芒火一般,短暂燃烧,接着消失的光点。
突然,强烈的愤怒涌上心头。
把年幼小女孩的身体当工具使用的咒术;为了保护王室,毫不犹豫就能杀死小女孩的卡莉娜;以及,想要对小女孩见死不救的自己……
恰克慕一瞬间睁开双眼看着修格,低声地说:
“……原谅我,修格。”
修格睁大眼睛。
“殿下?”
闭上双眼的恰克慕的额头,浮出了一道光。那光在起点与额头之间拖了条尾巴,一下子就往上飞舞,消失在窗外。
修格感觉到几乎无法呼吸的冲击,目送着光消失。
恰克慕的身体一失去灵魂,顿时变得沉重,修格连忙使出全身的力气支撑。
(我得追上去才行,要尽快!)
如果不快点追上去,恰克慕的灵魂就会跟那个咒术师碰头。恰克慕不可能敌得过那个咒术师的!
但是,修格光是着急,却是全身动弹不得。身体麻痹得像是不属于自己的一样,颤抖逐渐从丹田爬了上来——修格连一次灵魂离开身体的经验都不曾有过。
吞了吞口水,修格用沙哑的声音对卫兵说:
“太……太子殿下为了要避开污秽正在进行‘灵魂脱离’!我必须保护殿下的灵魂。在我倾注灵魂专心祈祷的时候,你们要全力保护我的身体!”
修格抱着恰克慕的身体在墙边坐下,背靠着墙。
然后,开始死命在口中念着咒术师特罗凯教导他的咒语。
可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人们的怒吼和吵闹声传来,怎么都无法集中精神。
专心在咒语上!专心在咒语上!
闭上眼睛,听着自己呢喃的咒语从口到耳重复流转,不久,奇妙的瞬间终于来了。身体发热,有如燃烧般的热。接着逐渐缩小,越来越小。慢慢变小又变小……变成了一颗白热的球……
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奇妙的东西。那就是从斜上方的位置往下看的,自己的鼻子。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感觉到滑溜溜地穿透某种东西一般,身体变得如风般轻盈。
禁卫兵们看到修格仿佛断了线的傀儡般,头顿时垂了下去。
钟,又敲响了——撼动着夜空,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响起。
*
从遥远的断崖顶上的仪式场吹来的风,带来了吵杂。
偷偷躲藏在何斯洛海角下,海浪拍打着的岩棚的思黎纳,完全不晓得上面的仪式场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动也不动竖起耳朵,聆听夜晚的冷空气传过来的不安声响。
仿佛是突然在海中碰到了冰冷得要让人冻僵的洋流。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某件可怕的事情……
钟声开始响起的时候,思黎纳抱着装有夜光沙虫的壶,小心不要滑到慢慢地下到岩棚。然后,分析风向,洒下了夜光沙虫,希望它们能顺利在海面扩散。在风中四散,逐渐消失在深色大海的夜光沙虫,开始在海浪中闪烁着带有淡绿色的蓝色光芒。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听到耶霞娜的哭声。呼唤着母亲,让人心如刀割的悲伤哭声。
(耶霞娜,不要哭。我一定会带你回去你母亲身边的。)
望着承载美丽光芒发出声音的阵阵海浪,思黎纳在心中呢喃。
*
占据耶霞娜身体的拉斯古,威胁地将毒针抵着国王的脖子,陶醉在胜利的快感之中。
“夫人们似乎也很厉害的样子呢。我或许是搞错交涉对象了。”
这么说完之后,拉斯古依然将毒针按在国王脖子上,以欺压的口吻下令:
“塔鲁桑王子还有士兵,放下你们的武器!立刻放下!那是不照办,国王的脖子就会受伤喔。”
塔鲁桑虽然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耶霞娜的身体整个被身材高大的国王遮住,背后再过去就只有断崖。塔鲁桑对士兵们说丢掉武器,自己也把拿着的备用鱼叉掷向地面。
“很好。接下来,塔鲁桑王子和卡莉娜公主,你们过来这里……对,停在那里。转过去背对这边,朝着看岛人那边走过去。”
塔鲁桑与卡莉娜并排站在距离国王大约三步的位置。
“很好。来吧,看岛人,现在是你们挽回名声的机会。快展现你们的诚意给我看看。”
看岛人们脸色苍白看着拉斯古声音传来的方向。
“请你们好好让我看看你们亲手处死国王这些人。”
现场一阵哗然。
“你们在犹豫什么!要不是杀死他们,遭处死的就会是你们了!”
拉斯古以小女孩尖锐的声音怒吼。
眼前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太过刺眼,让拉斯古差点跌倒,连忙重叠姿势。一种有人正在贴着自己的额头进入身体的奇妙感觉,让拉斯古痛苦呻吟起来。他正逐渐遭人硬拉出小女孩的身体。
彻底被拉出到空中的拉斯古,眼前看到的是一个因为强烈愤怒而全身正在燃烧的少年。一看到那张脸,拉斯古不禁愕然。
——该不会是……
那是张让人清楚感受到悠果皇族血缘的脸庞。然而,那眼神却不是那种模糊宁静的皇族眼神,而是充满了宛如白热火焰般的激烈情感。
从一开始的惊讶清醒过来后,拉斯古立刻恢复了自我。
——就算你很嚣张知道赶走灵魂的方法,不过你以为光靠这点小把戏就能跟我正面对抗吗?
恰克慕只是一心一意任凭怒火燃烧。灵魂的力量,就是内心的力量。要是有所胆怯,就会没命。
咒术师浮现冷笑的脸,突然膨胀起来,转眼间就如同积雨云一般覆盖了整片天空。
那张脸裂出一条大缝。长有滑溜溜发光牙齿的巨大嘴巴,以可怕的速度逼近恰克慕。唾液让满是疙瘩的红黑色舌头表面湿润,遮盖了视野,腥臭味冲上来包裹住恰克慕整个身体。
会被吞噬!
遭到强烈恐惧贯穿的瞬间,恰克慕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记忆——为了把灵魂的力量发挥到最大极限的,变化之术……
暖热的嘴巴包裹全身的瞬间,恰克慕闭上双眼,变成了隼。然后,用力展翅高飞,以锐利的钩爪将红色舌头乱抓一通,再用坚硬的喙一口气啄破舌头。
血沫与惨叫齐飞,很快地大脸开始逐渐缩小。接着,恢复成了因为愤怒而扭曲的咒术师的脸。
——你这个……!
拉斯古受到恰克慕料想不到的反击压倒气势。这个少年明明应该只是个太子,却很明显了解咒术是什么。应该厌恶咒术这种污秽技术的悠果太子,为什么会……
尽管吃惊,拉斯古依然迅速转为反击。让双手变成火焰,以燃烧的双手抓住小小的隼,用力挤压。
全身烧了起来,惊人的疼痛让恰克慕发出惨叫。
接着,包裹全身燃烧的火焰突然消失,周围变成一片漆黑。
——殿下。
恰克慕一面颤抖一面睁开眼睛,看到修格紧抱着自己。
——修格!
遭受火焰包围的记忆,再度让恰克慕恐惧,不过看到修格的瞬间,精力便从内心深处涌上。两个人互相扶持,凝视着可怕的咒术师。
对站在何斯洛海角的人们来说,根本无法得知三个灵魂正在进行殊死战一事。但是桑可尔王感觉到不知为何本来抵着自己脖子的毒针移开了,诡异的“纳由古尔·来塔之眼”的手无力下垂,立刻赶紧远离小女孩。毒针从小女孩的手中滚落,小女孩的身体就像是脱下扔掉的衣裳一样,瘫倒在台上。
“……杀了她。”
国王边喘气边对士兵下令。
“快来人,把这个小女孩给我丢到海里去!”
一边发抖一边看着灵魂的可怕战斗的耶霞娜,由于国王的声音吓了一跳立刻往下看。她看到士兵们就像是搬破布还是什么东西一样,抬起她的身体。
(身体会被丢到海里去!)
耶霞娜发出尖叫,冲向自己的身体。
拉斯古看到耶霞娜逐渐要回到自己的身体去。还有,国王逃离了毒针的威胁——他感觉到只是因为区区一个意料之外的干扰,就让花费长时间推敲,好不容易到手的佳机从自己的手中溜走了。
虽然想过如果杀了新悠果王国的太子,或许可以变成件大功劳,不过即使再怎么不成熟,面对两个了解咒术的对手战斗,还是困难重重。
是时机了——万一失败,马上放手是不变的铁则。如果总是拖拖拉拉紧抓不放,那么连自己都会受到拖累。
拉斯古浅浅一笑。
——太子殿下,请您看看。您瞧,年幼的小女孩要没命了。
拉斯古变成个小光点,“咻”的一声飞过空中消失无踪。
恰克慕大吃一惊往耶霞娜看去。士兵们正在搬运耶霞娜微弱挣扎的身体,其中一个士兵搬起了重石。然后,与搬运耶霞娜身体的士兵一同吆喝,高举重石,从海角往大海丢掷出去。
尖锐的呐喊声从耶霞娜口中发出,尾音拖得长长地消失在黑暗中。

恰克慕朝着在空中翻飞的耶霞娜身体飞去。可是,灵魂的手无法抓住耶霞娜的身体。就在此时,他感觉到有个小小的手牢牢缠住自己的手。由于从空中坠落的恐惧,耶霞娜的灵魂缠住了恰克慕。
眼看着海面逐渐逼近。跟耶霞娜紧紧牵手的恰克慕,耶霞娜所感受的撞击,他也有如亲身经历。
像是被摔到一大块板子上的撞击震动全身,有种身体似乎要粉碎的感觉。紧接着是喘不过气的痛苦袭击而来。受到重物拉扯,身体迅速往下沉。
一个深色的世界在夜晚的海底延伸。那个世界,越来越靠近过来。
在无法呼吸的痛苦中,恰克慕隐约感觉到有人抓住了他。
——殿下,请您放开耶霞娜的手!
耳边听得见修格的声音。
——要是连殿下都被拉去那个世界就完了!快点放手!
看着小女孩的苍白脸庞逐渐宁静地往死亡坠落,恰克慕更加无法放手。
修格也没有放开抱着恰克慕的手。三个灵魂就这样缓缓地,坠入黑暗。
从断崖上探身出去的塔鲁桑,在大海吸入耶霞娜身体的瞬间,看到深色的大海上突然涌起带有绿色的蓝色光芒。
(夜光沙虫……?)
看着何斯洛海角边应当不会出现的,那不可思议的光之乱舞之际,随即又看到有另一个的小小身影,从断崖底下的岩棚描绘出完美的弧线,跳入水中。
看到这一幕的瞬间,颤抖流窜塔鲁桑的身体——因为那跟塔鲁桑曾经由衷认为是一种美,耶霞娜的父亲雅达的跳水类型实在是太过相似了。
塔鲁桑转身往回走,拾起扔在地上的鱼叉。
然后,连察觉到他行动的士兵们所发出的劝阻都没听到,笔直朝着海角前端奔跑,以胸口抱着鱼叉当作是沉子的桑可尔渔夫跳水姿势,飞过空中描绘出优美的弧线。
当听见耶霞娜尖锐的惨叫从头上传来时,思黎纳心想“太好了!耶霞娜的灵魂回到身体去了!”。接着,毫不犹豫用力一蹬岩石,跳入漆黑的大海。
然而,海浪的汹涌却惊人得出乎意料,将她的身体推回岩棚,不论再怎么下潜,身体都很难前进。一面看着小小的身体缠绕着浅色的光之乱舞逐渐下沉,思黎纳一边死命地不停划水。
这时传来巨大的水声,她看到有什么东西笔直地通过眼前,下潜水中。
光之漩涡飞舞,气泡逐渐打转。强而有力的手臂每次划开水,夜光沙虫的光就在海中慢慢形成带子。仿佛是一条发光的蛇一般,那条光带追着耶霞娜的身体潜入海里……
缠绕绿色光芒的塔鲁桑,单手一抱到耶霞娜的身体,便立刻用鱼叉的刀刃切断绑着重石的绳子。一颗重石,留下白色泡沫独自沉入海底。塔鲁桑抱着耶霞娜变得轻盈的身体,赶紧往海上爬升。
脸露出海面的时候,塔鲁桑感觉到有个奋力游过来的人影,从旁边帮忙他支撑住耶霞娜。虽然没空看对方的长相,但两个人一边让耶霞娜的脸露出海面,一边朝着岩棚游去。然后,合力将耶霞娜搬上岩棚,开始一面咳嗽一面调整呼吸。
两个人连忙让耶霞娜仰躺,开始熟练地进行复苏术。
耶霞娜忽然感受到胸口有股气息——同时,那片开始覆盖灵魂的彼世黑暗,猛然远离,但去颜色之后消失不见。
与耶霞娜的灵魂互相纠缠,身处在同样的黑暗中的恰克慕和修格,一同感受到强力的气息吹入耶霞娜的身体。每呼吸一次,黑暗就离开一点,力量缓缓苏醒。
耶霞娜扭动身体吐出海水,完全恢复呼吸的时候,恰克慕和修格的灵魂也再度感受到又冰冷又甜美的夜风。
延伸自身体的生命之线,开始用力脉动。两人仿佛受到那条线牵引,飞舞到天空中。
5)为政者的污秽
思黎纳背靠着岩牢的墙壁,紧抱耶霞娜的身体度过漫漫长夜。
小小的光亮,让铁条格子的影子在潮湿的泥土地面上摇动。
——或许塔鲁桑王子说的对,逃走比较好。
将耶霞娜从海中救起,并让她恢复呼吸之后,塔鲁桑王子一脸严肃望着思黎纳,说道:
“我现在没空追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要你马上逃走。”
一头雾水,恍惚以对的思黎纳,换来的是压抑声音的责骂:
“我不是要你快逃吗?等士兵追过来,你就逃不掉了!”
吓了一跳的思黎纳缩起身体。
“……您是要我带着耶霞娜一起逃吗?”
塔鲁桑摇头。
“我也不知道耶霞娜接下来会如何——或许我不应该救她的。可是,看到你跳入海中的时候,我的身体就忍不住行动了。那个时候,我觉得就像是雅达要去救耶霞娜……尽管我很清楚不可能有这回事,但等我回神过来时就已经……”
塔鲁桑的脸在月光下微微浮现出来,因为痛苦而扭曲着。
“既然她获救了,就必须带到审判场去。在那之前,为了不让任何人施咒在她身上,应该会把她关进岩牢去吧。你快点逃离这里——还有,忘记今晚的事情,千万不可对别人提起!”
虽然实在是听不懂这番话,不过思黎纳受到催促后站了起来。
如果,这个时候耶霞娜没有痛苦地猛咳嗽、小小的身体蜷曲着开始直打哆嗦,那么思黎纳八成就会乖乖听话逃走吧。
咳嗽的耶霞娜抬起双眼,频频重复眨眼。一与思黎纳四目交会,眼中立刻浮现松了一口气的光芒,接着……哭了出来。
那时,迷路的小孩在终于与母亲重逢时的哭法。
面对痛苦和恐惧,忍耐又忍耐,直到极限边缘,最后终于得救了。同时,紧绷着的线断了……就是这种感觉的哭声。
逃走的意愿不见了,要是逃走一定会后悔的。一边这么想着,思黎纳一边抱起耶霞娜,给了个紧紧的拥抱。耶霞娜的身体仿佛只剩下皮肤跟骨胳,轻得教人大吃一惊。
思黎纳即使听见士兵们靠近海浪拍打的岩棚的脚步声,也仍旧动也不动,抬头看着塔鲁桑。
不论是运送到岩牢的途中,或是关入岩牢之后,耶霞娜始终都没有开口。仿佛是害怕到极点的小狗一般,只是持续剧烈颤抖,紧紧抓住思黎纳而已。大概是发烧了,湿冷的身体现在非常烫。呼吸急促且痛苦,半闭的眼睛显示意识正在远离。
塔鲁桑王子指示卫兵,拿干布跟毛毯给她们两个人。在卫兵递送毛毯的期间,塔鲁桑王子目不转睛看着耶霞娜和思黎纳。由于非常紧张,脸部的皮肤看起来绷得紧紧的。
“天亮后我会来接你们。我会尽我所能替你们辩护,不要担心。”
这么说完之后,塔鲁桑看着在思黎纳怀中紧闭双眼发抖的耶霞娜。接着,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又放弃了。塔鲁桑王子转身背对她们,快步离开。
幸好塔鲁桑王子看来是真的很畏惧耶霞娜,不过,思黎纳却不觉得耶霞娜有哪里可怕。因为亲身有过好几次的奇妙经历后,曾跟耶霞娜的灵魂接触过的思黎纳,现在可以感受到,耶霞娜的灵魂回到了怀中抱着的这个发烫的小小身躯里。
(纳由古尔·来塔把这个引诱过去的孩子的灵魂还回来了。我的所作所为并没有错。)
只要真心诚意把这事情说出来,别人一定可以了解吧。
夜晚缓缓流逝——到底过了多久呢。发觉到有脚步声,思黎纳吓一跳睁开双眼。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思黎纳。”
看到开口说话的人,思黎纳大吃一惊。
“萨……萨尔娜公主!”
在岛上的时候,曾经好几次从远方眺望过的公主居然就在眼前,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太好了,幸好你平安无事。还没有人送过一些吃的喝的东西过来吧?”
思黎纳眨了眨眼。
“是的。应该是吧。对不起,我睡着了,所以没注意到……”
萨尔娜从铁条格子的空隙,拿了水壶与包着什么东西的纸团给思黎纳。水壶沉甸甸的,凉凉的,布满了水珠。知道公主拿弄冷的果汁和补充体力的食物过来,思黎纳十分感激。
“谢……谢谢您。”
萨尔娜公主点点头,低声交待了思黎纳某件事。思黎纳虽然不懂为什么要告诉她,但也受到萨尔娜公主严肃的表情影响,跟着点头。
*
粘稠的红黑色的东西附着在身体上。这可怕的味道,让恰克慕发出梦魇般的呻吟。污秽渗透全身,连自己的身体都散发着脏东西的味道。
遭到砍裂的身体……挤出的内脏……看着一边痉挛,一边逐渐消失的生命的眼睛……红黑色的滑溜舌头舔舐身体……
虽然一面呻吟一面想要举起双手,可是脏东西有如胶一般固定住了身体,让人动弹不得。手脚的指尖开始慢慢腐烂,变成了脏东西……
这个时候,传来修格的声音。
——殿下,请您想想大海。
划开红黑色雾气,一滴冰冷的水滴,碰触到了恰克慕的额头。
——您看……海面正在逐渐靠近!
恰克慕看到慢慢靠近的海面。接着,就在下个瞬间,全身感受到仿佛遭人用木板痛打的剧烈撞击。
冰冷的海水擦过脸庞,充满鼻腔深处。一边让坚硬的海水摩擦全身,一边被吞入海中,深深地、深深地慢慢下沉。本来牢牢黏在身上的脏东西擦掉了,变成光滑的肌肤让人感觉舒畅。脏东西逐渐落入远远地、远远地,已经退去的黑暗之中。
一片寂静,什么也看不到,空无一物。唯有海洋的味道浸透染遍全身,舒服地轻轻摇晃着身体。
冰冷的手温和地碰触额头。
——恰克慕殿下。
想要一口气浮上海面,恰克慕醒了过来。
转眼间,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微暗的天花板散落着宛如银沙的星星。当发觉到那是夜光贝的手工艺品时,恰克慕才知道自己人在桑可尔王宫的寝室。
床边,修格安静伫立。
“啊,修格是你啊。我做了个好可怕的梦……”
修格点头。察觉面露严肃表情的修格脸颊上残留着泪痕,恰克慕睁大双眼。
“修格……你哭了吗?”
修格苍白的脸颊,浮现出微微的笑容。然后,呢喃般地说道:
“幸好您回来了。”
突然心中有股暖意蔓延,喉咙胀胀的。恰克慕咬紧牙关低下头去。
刚刚还听得耳熟的如雷海涛声,远远地轰然大响。
“殿下,萨尔娜公主在房间外面。”
修格以平静的口吻,转达萨尔娜的话给恰克慕听。要如何才能让塔鲁桑与萨尔娜恢复自由等等。
还有,耶霞娜这个小女孩正在岩牢中一事。
恰克慕动也不动专心听着,但不久后断断续续问道:
“为什么,要告诉我?……就算告诉我,我也不知道我能期望什么。”
修格挑了挑眉毛,露出苦笑。
“因为,我对殿下发过誓——千万不要让您既然知道阴谋的存在,却只能选择眼睁睁看着有人送死。”
这么说完后,修格望着恰克慕。
“我深信,这个世上确实有深藏清高且闪耀的灵魂在体内,同时也有能力执政的人。”
仿佛恶梦中修格那回荡的声音变成冰冷水滴,划开红黑色雾气一般,现在修格的话语,也有种化为凉风在恰克慕体内到处吹拂,为了恰克慕抬头挺胸的感觉——恰克慕的脸上,立刻露出晴空万里的笑容。
一看到这样的表情,温暖的喜悦便在修格胸中扩散。
“殿下,您能否授权给我去交涉搭救耶霞娜呢?”
恰克慕挂念地看着修格。
“这我是无所谓啦……可是你应该都没睡吧?要跟那位国王还有卡莉娜公主交涉,可是个十分艰难的工作。是不是先休息一下再去比较好?”
修格干燥的嘴角露出微笑。
“谢谢您的关心。不过,应该尽快进行较好。
我没事的,殿下。因为我平常就习惯不眠不休在观星了。”
在休息室等候的萨尔娜,一看到修格的身影吓了一跳赶紧起身。她应该也是彻夜未眠,跟修格一样都是一脸苍白与疲惫。
“殿下情况如何?”
“承蒙您的关心,殿下已经没事了。萨尔娜公主,我由衷感谢您告诉我跟耶霞娜有关的事情。”
萨尔娜摇摇头。
“这没什么。该感谢的人是我才对。殿下为了我们做了那么多,我跟塔鲁桑都感谢到难以言喻——那么,现在该怎么办呢?”
“我要去交涉,殿下已经全权交给我处理了。可是——”
修格压低声音。
“如果您带我过去,会不会不利您的处境?”
萨尔娜笑出小小的声音。
“要是想到昨晚之前的种种,根本就没有什么好怕了。”
萨尔娜疲惫的脸上,唯有双眼闪耀生气蓬勃的光芒。
“这个国家严重的事情,并不是渔民女儿之类的问题。而是为了要不留祸根下来,所采用的最佳手段:先进行审议假装表明公平,然后进行暗杀——我身为一个为政者,受到的教育就是要这么做。”
萨尔娜抬起头微笑看着修格。
“但是,也有为政者采取的是不同的思考方式呢——殿下的思维,会有怎样的结果,我很想用这双眼睛好好看个明白。”
扣除好不容易逃脱暗杀危机,现在仍在病房修养的卡尔南之外,王室成员、重臣与将军彻夜持续开会。主要的议题当然是面对达路休帝国的战略,以及参与阴谋的看岛人们该如何处置。耶霞娜的事情即使到黎明都没有排入议题。
大议题几乎都解决的时候,萨尔娜提出中途离席的要求后便离开会议室。
离席许久的萨尔娜,一回来就说新悠果王国太子殿下的顾问有要事商议,所以带他一起回来会议室。
为了搭救桑可尔王国而出力甚多的太子,他的顾问当然不会受到轻视,国王立刻允许修格谒见。下令卡莉娜、塔鲁桑与萨尔娜留下来,其他人可以离席之后,国王告诉随从让修格入内。
修格一踏入会议室,桑可尔王立刻面带笑容大声地招呼他:
“来来来,请进情进!修格大人!”
修格深深鞠躬后,抬起脸来。
“敝人由衷感谢您愿意许可这突如其来的晋见请求。”
“别这么说别这么说!这种僵化的言词在豪爽的桑可尔不适合呀!请您放松心情。恰克慕太子殿下身体还好吗?”
“殿下很好。其实,这事全看我跟陛下您商量的结果而定。”
国王的眼中露出有如在摸索的神色。修格以冷静的口气开始说道:
“如您所了解的,新悠果王国的皇帝,身上继承了神圣神明的血统。恰克慕太子当然也是继承这圣洁清高的神之血。照道理说,保护他远离鲜血或死亡就是我们臣子的义务。
但是,这一次,我能力不足,导致殿下被迫跟鲜血与死亡的污秽近距离接触——而且,不只是死亡,由于本身的天命,迫使他处在逼人于死亡的污秽之中。殿下将灵魂镇静在身体深处,现在仍然在照顾灵魂。这样下去的话,说不定连性命都会有危险。”
国王眉头微皱。认为神圣灵魂之类的话很可疑的性情浮现出来。
(这是想要责备桑可尔弄脏了神圣的太子吗?)
“嗯,这……让新悠果王国的神圣太子遭遇到那种危险事,我真的非常抱歉。恰克慕殿下愿意亲自冒险帮助我们的这份心意,我由衷感谢。”
说完背后包含着“从头到尾都是恰克慕太子自己决定要出手相助且行动的”这种意思的话语,桑可尔王定睛望着年轻的观星博士。
“如果有我们的医术可以协助的地方,不论多昂贵的药材都很乐意奉上。”
修格轻轻低头鞠躬。
“谢谢您。我正是为此前来的。”
国王的眉头明显深锁起来。因为实在无法看穿修格的意图。
“……哦?救命之恩以救命之举回报乃是理所当然的……不过,究竟是需要怎样的药材?”
修格抬起双眼,凝视桑可尔王的眼睛。
“为了要拯救恰克慕太子殿下的性命,必须净化他的灵魂。要净化受到杀人这种死亡之举所污染的灵魂,效果最好的,就是他本人真实感受到自己拯救了某个人的生命。靠着生命之光,洗净死亡的污秽。还请您不吝赐予这个机会。”
桑可尔王室的人们——甚至连卡莉娜,都不晓得这位年轻的观星博士想要什么,每个人动也不动等待着接下来的话语。
修格面露微笑。
“殿下是个非常善良的人。他觉得无辜的小女孩要送命很可怜,因此一直忧虑此事。那个小女孩,应该就是可以变成净化殿下灵魂的最佳良药吧。”
桑可尔王与卡莉娜的脸上,首度出现察觉到修格所求为何的神色。
“是‘纳由古尔·来塔之眼’吗?”
国王低声说道,修格立刻点头。
“是的。在这个国家,众人是这么称呼那个小女孩的。虽然进入那个女孩身体的并不是纳由古尔·来塔,而是咒术师。”
国王感觉脖子起了鸡皮疙瘩。先前毒针碰过的地方,好像又刺痛起来了。国王咳了几声清清嗓子。
“可是,那个小女孩现在说不定还是受到那家伙的控制。让这种人到恰克慕太子殿下的身边,我认为实在太过危险了。”
“这您无须担心。因为我感受到咒术师已经逃离那个女孩的身体了。”
修格果断地说。
“恰克慕太子殿下命令我,要我以侍奉‘天道’的观星博士的身分专心祈祷,好好保护国王您宝贵的性命免于邪恶咒术师的威胁,所以那天晚上我全心全意祈祷。
虽然我的力量只是棉薄,不过神明不会准许邪恶之物存在。那个时候我就感觉到,咒术师最后终于逃走,您的住命获救了。那对我来说,也是足以让灵魂颤抖的神圣体验。”
不知该如何回应,国王等人陷入沉默。打破沉默的,不是国王而是卡莉娜。
“……希望您不会认为我失礼。不过,我们不是悠果人。也不懂什么‘天道’,所以您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我们无法判断。”
修格所说因为向神明祈祷所以击退咒术师之类的话很难以置信,卡莉娜认为这应该只是在虚张声势。恰克慕太子也好,塔鲁桑他们也罢,全都想要救那个叫做耶霞娜的小女孩一命。这铁定是为了救那女孩性命所想出来的计策。
话虽如此,也还是有教人在意之处——压倒性处于优势的咒术师,为什么那个时候会将毒针从父亲的脖子移开,然后倒地不起呢?原因为何没有人知道。一想到看穿咒术一事,就会觉得或许这个年轻的观星博士出乎意料真有这等能力也说不定。
然而,如果在此承认他救了国王一命,那么欠新悠果王国的人情就会更大了。卡莉娜想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修格抢先一步开口说道:
“您说的很有道理。不过,我想说的是,因为我很肯定咒术师逃走了,所以即使将小女孩带到殿下身边,也不会有任何危险。”
看着修格的眼睛,卡莉娜领悟到他并不是要来强调救国王一命的恩情。修格只是为了太子,才想要救那个小女孩的。
卡莉娜心想,那就成全修格这个心愿吧。反正也没有什么实际的损害——因为,都已经处理完毕了。
“父亲大人,我们就展现出我们是真的由衷相信恰克慕太子殿下和修格大人的诚意吧。你们两位也都是聪明人,应该也明白要下这个决定,对我们而言需要多大的勇气吧。”
国王虽然动也不动望着长女,伹过了一会儿后,也就点头表示全权交给长女处理了。卡莉娜以严肃的眼神望向修格。
“修格大人,您应该可以明白我们的心情吧。对像我们这样不懂咒术的人来说,那个咒术师有多么可怕——不过,既然修格大人有如此肯定的保证,那么我们就相信您所说的。”
卡莉娜摇了摇手铃,唤随从过来。
“把岩牢里的女孩带来这里。”
等待随从回来的期间,卡莉娜在思考要如何安慰恰克慕太子。因为恰克慕太子不惜如此大费周章要修格前来交涉也要救命的女孩,早已经死了。
“纳由古尔·来塔之眼”在由那个拉夏洛少女抱着关入岩牢之后,卡莉娜立刻指示信赖的随从,在那里等到天亮,看准两人又饿又渴的时候,再把下了药的水跟食物送过去。
只要吃下那种药,就会陷入昏睡,直到死亡。那是自古以来王室成员用于自杀的,没有太多痛苦就能致死的药物。
因为很多人都看到从海角被推入大海的小女孩发高烧,还有拉夏洛少女精疲力尽,所以只要让人看到小女孩死于高烧,应该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卡莉娜这么想着。虽然可怜,但这是无可奈何的。
卡莉挪在内心叹息,可惜恰克慕太子尽管也是名优秀的策士,不过还是有很幼稚的地方。虽然对萨尔娜他们来说,这或许就是魅力所在之处。
这个时候,传来敲门声,随从请示可否入内的声音。门开了,看到走进来的人影的一瞬间,卡莉娜吓得全身僵硬。

在随从的陪伴下,战战兢兢走进来的拉夏洛少女,看到萨尔娜对她轻轻点头示意后,朝着目不转睛盯着她的人们走近。
因为发烧而满脸通红的耶霞娜,大概是因为被人摇晃抱起所以醒了,眼睛微微睁开。
然后,彷佛是变回婴儿一般,一边吸吮拇指,一边以高烧得迷蒙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人们的脸。
终章 飞过虚空的隼
结果,看岛人们并未遭受到“三日之法”的处决。他们以待罪之身下狱,从他们的儿子或兄弟中选出新任的看岛人。
国王告诉这些新的看岛人,“根据你们对王国的忠诚度,以及战时表现,我也有可能对企图谋反而目前在牢狱中的人施恩”。为了防止新看岛人再度倒戈投向达路休,他们的父兄成了人质。
宾客们——在不让人知道卡尔南王子当时可能会遭暗杀的情况下,在宴会时遭遇惨剧的诸国领袖,全都强烈指责桑可尔王。新悠果、亢帕尔、罗达几个国家的人因为知道原委,结果把武器带入大厅的行为,也加深了宾客们的愤怒。
然而,桑可尔王是很难对付的。国王说,因为新悠果、亢帕尔和罗达是因为本身曝露在危险之中,所以才帮忙让达路休帝国隐藏黑暗中的阴谋浮上台面。他说如果考量到实际死伤的桑可尔士兵,以及罗达与新悠果王国的士兵,应该就能明白这是铁的事实。
由于桑可尔王国处在不得不当北方诸国盾牌的位置上,是个被迫最先曝露在阴谋底下的牺牲者。在达路休帝国开始往北方入侵的此刻,与其责备桑可尔,不如北方诸国携手合作,好好支援成为他们盾牌的桑可尔王国——国王如此极力主张。
军船集结港口,开始运输物资。尽管南方之国的天空还是老样子呈现一望无际的蔚蓝,但空气中充满着人们的激动与紧张,宣告大国的威胁正在进逼。
塔鲁桑不是目送恰克慕离开的人,而是成了让恰克慕目送离开的人——因为他匆匆忙忙就要首赴战场,在恰克慕回国的前一天,便搭上军船出港了。
出发的早晨,恰克慕参加了替塔鲁桑王子送行的“饯行仪式”。
塔鲁桑在曾经听父亲宣布他死刑的那座广场上,获得同一位父亲称赞他挺身而出揭穿阴谋的勇气。
身穿正式军装的塔鲁桑,看起来比平常来得强壮。在盛大的夏格拉姆演奏中,塔鲁桑一一向宾客们打招呼。
不久,来到了恰克慕的前面,塔鲁桑百感交集望着恰克慕,深深鞠躬。
“恰克慕太子殿下。您替我们做的,我永生难忘。”
恰克慕透过薄布,凝视着塔鲁桑充满光芒的双眼,鞠躬回礼。
塔鲁桑仔细擦拭打磨过的盔甲反射着阳光,恰克慕切实感受到塔鲁桑即将前往战场——也许无法重逢,这可能是他第一次跟同年龄层的朋友诀别。
塔鲁桑应该不会害怕吧?他对要拿武器跟人面对面互相攻击一事,作何感想呢?
不过,抬起头的塔鲁桑,双眼自豪地炯炯有光。
“祝您百战百胜,塔鲁桑王子殿下。我绝对不会忘记您的。”
塔鲁桑的脸颊浮现微笑。然后,稍微把脸凑近,小声地说:
“殿下,请您原谅我的失礼。我第一次看到您的时候,我对您这块薄布真的很不高兴,心想居然隔着布看人是怎么样之类的。
老实说,我到现在也还不是喜欢这种布。因为殿下您真正的一面——坚强而且直率的双眼,都藏在这块布底下了。”
面带微笑,塔鲁桑补上一句:
“这场战争我一定会赢,总有一天,我要再和什么遮掩都没有的您见面。”
一边望着果决行礼之后,一脸激昂表情离去的塔鲁桑,恰克慕感受到自己跟塔鲁桑之间,存在着难以跨越的心灵距离。
——我也痛恨这块布……一直以来,都恨得要命。
可是,塔鲁桑,你发现了吗?你也是隐藏在名为“王子”这一块肉眼看不见的薄布底下。
看着自豪率领士兵们出发远去的塔鲁桑的背影,恰克慕心想,如果自己有一天要领兵,一定会感到痛苦胜过自豪的。
*
从黎明就开始下的小雨拍打着屋顶,声音不停地回荡着。
思黎纳在莱克莱的店边处理小鱼边听雨声。耶霞娜还在里面的房间睡觉,身体应该还很虚弱吧,因为烧怎么也不退。思黎纳心想,等耶霞娜一康复,就要马上带她回去卡鲁秀岛。
先会卡鲁秀岛一趟,再来思考以后的事情吧。虽然思黎纳很想早日见到父亲他们,不过如果急着去尼可岛,就会卷入达路休与桑可尔的战争中,什么好处都没有。
——我得遵守承诺。朵果尔也一定会信守约定的。父亲他们一定平安无事待在尼克岛。
思黎纳对自己这么说着,继续得心应手地处理鱼。
真想早点回到卡鲁秀岛。总之,早一点点都好,只想要尽快远离王宫。
察觉到那天黎明时萨尔娜公主耳语所说的那些话的意思时,思黎纳不寒而栗。为什么她跟耶霞娜会差点遭到毒死,甚至到现在她都不知所以。虽然有人跟她说过,想要插手管国家之间的纷争,就会像甲葛(船虫)遭到压烂那样不得好死。但没想到是真的——已经受够了。她不想再跟王宫有任何瓜葛。
吹向大海的风,无尽宽广的星空,磨过屋船的汩汩海浪声让人眷恋。还是快点回卡鲁秀岛吧。带耶霞拿回去的话,耶霞娜的母亲应该会喜极而泣的。手上也得到一笔丰厚的赏金,给岛上的人们买些京城难得一见的纪念品回去吧。大家应该会很开心的。这么一想,心情就稍微好转了。
同样的一场雨底下,王宫内,恰克慕等人也到了要动身的时刻。
“真是惜别的雨呢……”
送客送到最后的萨尔娜,对登上牛车的恰克慕低声说道。
“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恰克慕这么一说,萨尔娜就微笑着点点头。
穿过因雨朦胧的异国王宫,进入街道的牛车队伍缓缓地、缓缓地前进。跟来时一样,在“望光之丘”稍事休息,已是过了中午许久的时候了。
雨不知不觉停了。站在山丘上,瞭望云朵低垂的海洋。距离第一次站在这里还不到二十天,真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
恰克慕跟那时相同,一面感受到修格站在背后,一面望着天空和大海。云慢慢地飘动,天空虽然还有点阴暗,不过就在贴着海面处,远远看起来很像弯曲了的水平线一带,已经开始照射出带有黄色的明亮阳光了。
巨大的暴风雨正想要从这片宁静延伸的深青色海洋的另一边逼近。南方大陆很快地,就不会只是出现在故事中的遥远诸国了。
接下来,会有怎样的浪潮袭来呢?自己应该要如何面对那样的浪潮——应该可以一面在浪潮中磨练,一面持续追求内心渴望的光辉吧……
传来有如口哨声的叫声,隼滑行般飞过海天之间。
“……修格。”
“在。”
“我是个危险的太子吧。”
修格推测话中涵义般地挑起眉毛。
“有时候会变得控制不住自己。身为神圣的悠果太子,这种个性实在太危险了吧。”
修格脸上浮现苦笑。
“是呀。”
恰克慕没回头,动也不动望着海洋。
“你就算朝着死亡坠落,也没有放开我的手。那不是忠义之类的东西,而是更特别的东西……谢谢你。”
修格什么也没说,只是眨眼。
“原谅我,修格。或许有一天,我这种危险的性格,也会把你带向毁灭——如果你有可能会如此的感觉,随时都可以放开我的手。我绝对不会恨你的。真有那么一天的话,我反而希望你可以活下去,用跟我不同的方法让国家变得更好。”
“殿下……”
恰克慕仍用视线追着那已经变成一个小点的隼,说道:
“我会继续勇敢地保持这种危险性格下去的。我想要像飞过在海天之间延伸的虚空的隼一样,不跟任何一边有牵连,不受任何一边拉扯,专心地往前飞。
然后,总有一天,我要将新悠果王国变成不会让士兵像棋子般死去的国家……我不用隔着薄布之类的东西,就可以跟人民面对面的国家——你认为这梦想很幼稚吗?可是,我想要永远怀抱这个幼稚的梦想飞下去。”
恰克慕回头看着修格。
“……不要在政治上消耗你的才能。你那带着惊讶看异世界的视线,千万不准蒙上阴影。”
修格的眼中浮现泪水,沿着脸颊滑落出一条痕迹。
那个时候,划开乌云的明亮阳光,洒在两人脸上。
那是南方国家的,澄澈且强烈的阳光。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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