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赤瞳之少年、与宿命相逢
埃尔巴·奈特隆德的双手就像在依照别人的指示而动。
他以优雅的手势拿起放在左右两边的刀叉。用叉子固定在以红酒炖煮的牛肉上,再用刀切下能够一口食用的大小,放入口中。尽量不发出声音地咀嚼着。唔咕唔咕唔咕。嗯,好吃。久违了六年的红酒炖牛肉中有一股令人怀念的味道。
埃尔巴体验到了小小的感动。不只是味道,这家店的内部装潢也是。只不过因为是从布鲁缇艾尔车站出来后遇到的第一家,埃尔巴就踏入了这家名为斧与枪的小店。这里并非高级店,只是面向大众的料理店。尽管如此,内部装潢很漂亮。墙壁上挂着画,洁白的桌布上没有一丝污垢。在西部州不可能有这么高雅的店。墙上贴的都是悬赏的肖像画,说到桌布,也常常只是被当作偷餐具的布来用而已。
他发现像这样讲究礼仪的进食也久违了。等回过神时,埃尔巴已经在不知不觉地实践父亲教给他的东部式餐桌礼仪。不禁有种“回到了东部州,回到了布鲁缇艾尔啊”的感觉。
不过,这里也不是与西部完全不同。
他忽然感到背后有股气息出现。
回过头去,那里站着一只牛头人身怪。
“……”
埃尔巴·奈特隆德对突然发生的状况很是吃惊——但是,他没忘记小时候被灌输的礼仪“嘴里有东西时不要说话”。充分地咀嚼了肉块并吞下之后,才冷静地开口说道。
“似乎东部也有在店里召唤恶魔的无礼之徒啊。”
粗略地环视了一下店内。现在跟午饭时间有些错开了,只坐满了三分之一的位子。那些不幸在场的客人们,看到突然现身的米诺陶斯陷入了骚动。(注:米诺陶斯=Minotauros,牛头人身怪)
所以才说这里是东部啊,埃尔巴想到。在西部,没有人会因为餐饮店里有恶魔现身就骚动起来。这种程度的事只是家常便饭。就连小学生都不会因为区区一只米诺陶斯而坐不住了。
埃尔巴冷静地观望着恶魔的样子。肌肉隆起的身体和牛头。长角流畅地伸出,比普通的牛头人身怪更为尖锐。不管外表多么强壮,也是被分入第二级别的恶魔,并不少见。不过,因为大型的角很碍事,它们很少被当作劳动力使役。非要说的话,就是从事打架之类武力活动的恶魔。
“……这是你的拿手好戏吧?”
从牛头人身怪的阴影中,走出一个男人。
“好久不见啊,奈特隆德!”
埃尔巴再次惊讶。因为叫他名字的这个男人,他完全不认识。
他观察着男人的样子。年龄看上去三十岁左右。大概、不是什么老实工作的人吧——埃尔巴不知道有哪种职业允许双手手背上有骷髅刺青的。是出没在小巷里的流氓之类吗,他给出这样的推测。又或是布鲁缇艾尔的犯罪组织、玛雷波尔乔的基层成员吗。
疑问越来越深了。这家伙是什么人?
男人毫不顾忌埃尔巴的内心世界,继续说道。
“在这个地方有一百年没见了吧。啊啊?”
男人卷起右臂的袖子,为了埃尔巴看清楚而伸出小臂。上面划过一道长长的裂伤,看起来简直就像手术缝针的痕迹。
“每年一到冬天,我被你弄断的胳膊伤口就很疼啊,而且每次都会再想起你的脸,真是无可奈何。一直以来,我都发誓着要让你尝尝比我更惨烈的苦痛,才忍耐痛楚到现在……能让我实现誓言的日子终于到来了,我真是太愉快了。”
埃尔巴似乎被卷入了自己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故事里。如果不解释的话似乎会没法收场的,于是埃尔巴缓缓地开了口。
“……话说回来,你们是谁啊?”
“事到如今还装傻可不行哪!”
牛头人身怪说了人话。
“还是说,你已经把我和埃德先生的事忘光了!?”
“不,说是忘不忘的——”
“啊啊,是这么回事吧!”
男人——埃德盖过埃尔巴的声音说道。
“你已经不记得了吧。不过啊,我可是想忘都忘不掉!鲍伯,干掉他!”
埃德嘭地拍了一下米诺陶斯的背。米诺陶斯体内的家伙似乎名叫鲍伯——刚这么想的瞬间,牛头人身怪便高高举起了右臂。
“去死吧!”
说话的同时,米诺陶斯挥下它圆木般的手臂。
在脑门被敲碎之前,埃尔巴瞬间向侧方飞蹿。牛头人身怪的拳头猛地敲在桌子上。木制的桌子被一击粉碎,盛有埃尔巴正在吃的料理器皿和叉子之类的都飞上了天空。
以暴力行为为信号,周围的客人们都弹也似的向外逃去。他们争先恐后地拥向出口,飞奔而出。不只是客人,连店员也是。他们没空阻止吃霸王餐的人了。
处在突然爆发的狂躁之中依旧泰然自若的、只有埃尔巴一个人。在西部,白痴不分场合地乱闹是家常便饭。不过那些人怎么因为这种程度的事就嚷嚷起来——看着逃亡的人们,埃尔巴冷静地想到。
不过无所谓。首先要怪罪的应该是引起骚乱的元凶。埃尔巴重新看向埃德他们。
“虽然现在我还没搞清楚状况——但对我来说,在这世界上有三样东西我无法容忍。蜈蚣、鸽子粪和不分场合闹起来的蠢货。”
比起愤怒更像是焦躁,埃尔巴喊道。
“不要妨碍别人进餐啊。你这白痴!”
伸出左臂,现出装备的圆盘收纳器。他将覆盖了半个小臂的装饰品一挥,便从中飞出了一枚圆盘。埃尔巴右手一抖,于半空抓住了圆盘。
圆盘直径约四厘米,基本上算是透明的。把它比作眼睛的话,就在虹膜的位置上刻有黑色环形——即为纹样。
确认过纹样的图案后,埃尔巴喊了一声。
“……召唤!”
圆盘应声发出微弱的光芒,飞离了他的手。
圆盘在空中分裂为两枚,分别钻入埃尔巴双眼的眼皮之下。坚硬的圆盘软化了,刚好吸附在眼球之上。
下一瞬间,埃尔巴周围开始涌现白雾。雾气迅速形成了云,将埃尔巴的身形掩盖。之后缓缓收束,缠绕在他的身体上,埃尔巴变成了似人非人的生物。
浑身覆盖着白色毛发,头部长有大耳与突出的鼻子,以及尖牙。是白狼——埃尔巴化身成了狼人的模样。狼人是栖息在雪原上的恶魔,为了能够矗立于冻土之上,它们的爪子发育得巨大而尖利。通常来说是为了应对寒冷地区才使役的恶魔,但因为它们敏捷的动作、锐利的牙齿和爪子,也可以用于战斗。埃尔巴从很久以前就很喜欢使用这只恶魔。
看着他狼人的姿态,米诺陶斯抬起头笑道。
“就凭你那小细胳膊,也想赢我!?”
正如他所说,两只恶魔的体格差别就像一个大人一个小孩。在米诺陶斯的肉体美面前,狼人看上去只不过是段朽木。
但是,埃尔巴毫不畏惧。
“你才是,那副庞大的身躯动得起来吗?”
“哼!再耍贫嘴的话,可是会后悔的!”
米诺陶斯手臂大张,飞跃而起。它这姿势是打算一旦抓住对方,就把狼人的双臂上扭直至背骨断折。
埃尔巴轻轻闪身抓住对方手臂,猛一蹬地。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牛头人身怪的手臂上。
“哦哦哦!?”
就算是米诺陶斯,也无法用独臂支撑狼人的体重,翻倒在地也是无可奈何的。等回过神时,狼人已经扣住他的肘关节,让它来了个脸着地了。
“还真笨哪。”狼人说道,“你如果是在西部的话,可连小学生都打不过哦?”
埃尔巴骑在米诺陶斯身上,毫不留情地划过两手的利爪。
“咕啊啊啊!?”
三道爪印刻在米诺陶斯身上,大量尘埃自深深的伤口中喷出。它很快就要散逸到无法维持虚体了。最后,牛头人身怪全身都变得稀薄。轮廓模糊,风吹雾散般地便消失了。
“嘎啊啊!咕……!”
现身于半牛半人之下的是个留着络腮胡须的男人,从打扮与埃德相似这点看来,理应是能判断出他真实身份的。他正按着自己的背,发出苦闷的惨叫声,因为他此刻正在体会背部被撕裂般的疼痛。只不过其实他的背完好无损,也没有刻着三道爪印就是了。
“这么点伤就把恶魔解放了吗,”狼人耸了耸肩。“真是无话可说啊。”
“鲍伯!”
埃德朝从米诺陶斯中现身的男人喊道。不知是否因为痛得受不了了,鲍伯无法回应。埃德抬起头、狠狠瞪着狼人。
“你这混蛋,竟敢把鲍伯……!”
一边说着,埃德从裤子口袋里取出一枚圆盘。
看到这一幕的瞬间,狼人飞速伸手扭住了埃德抓着圆盘的胳膊。
“唔咕啊!”
在发挥出非人怪力的“恶魔”面前,普通人是没法抵抗的。埃德的手自然地张开,圆盘掉了下来。狼人在其落地前猛踢一脚,它就飞到了够不着的地方。
“你这……快放开我!”
埃德不停拼命抵抗挣扎着想要抽出手臂。
“是是。”
埃尔巴如他所说地松开了手。
“唔噢噢!”
埃德顺势漂亮地摔了一大跤,但他很快就挺起身来爬到鲍伯身边。
“切!今天只是来打个招呼罢了!”
他扶起鲍伯的肩膀。尽管鲍伯仍然痛苦地扭着背,但还是可以靠自己的双腿行走的。鲍伯一面借着埃德的搀扶,一面不住瞪着狼人,显戒备心满载地逐步退后。他们看上去就像是喝醉了酒而踉踉跄跄的二人组。
“但是你给我记住!”埃德放话道。“一旦被我埃德·伽尔帕斯发现,你就别想过上高枕无忧的日子,切比亚特·奈特隆德……!”
两人突然一闪身,逃向了店外。
“……什么!?你说切比亚特!?”
听到埃德甩下的话,埃尔巴第一次动摇了。他立刻解放了狼人恢复到人的身体里,追在两人身后——但是,在他来到料理店外时,两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了。料理店的入口处只剩下刚才还在店里吃饭的几位客人和店员。
“……刚才出来的家伙们呢?”
“店里的人去追了”客人中一位身穿西服的男人回答。“但是,不知道能不能抓到。因为那两人召唤了蛇。”
那两人还藏着恶魔的圆盘吗,埃尔巴咋舌。
“……埃尔巴!”
这时,传来呼唤埃尔巴之名的声音。
随声望去,一位娇小的少女就站在西服男的身后。
“哦,法尔娜。买到布鲁缇艾尔的地图了吗?”
被称作法尔娜的少女踌躇地举起右手的地图册。
“买了……不过,倒是埃尔巴你在干嘛?”
埃尔巴稍微思考了一下,给出简洁的回答。
“我遇到认识以前的父亲的人了。”
“真的!?”法尔娜很惊讶。“你才刚到布鲁缇艾尔就得到线索了啊。那人现在在哪?”
“很遗憾,让他们逃掉了。”
埃尔巴离开店门口,靠近法尔娜身旁。
“详细情况到别家店里谈吧。”
“为什么啊。在这里不是挺好。”
“一点也不好。再过五分钟左右警察就来了。”
埃尔巴回头看向店内。他是想尽可能不波及到周围地战斗的,但是店里的样子已经与跟埃尔巴印象中的天差地别了。有三四张桌子翻倒,也有椅子破损。吃了一半的料理有不少都打翻在地,真是有够浪费,也可惜了这里高级的内部装潢。赔偿费用到底要多少呢?光是想象一下就让埃尔巴提心吊胆了。
法尔娜扬了扬单侧眉毛。
“看上去是有恶魔撒野了啊。”
“没错。……总之换个地方吧。”
埃尔巴拍了下法尔娜的背,催促她离开这里。
“哼嗯~”
听完了骚乱的来龙去脉,法尔娜抱着胳膊。
“也就是说,那个二人组把切比亚特伯伯跟埃尔巴搞混了吗。”
“恐怕是的。还真麻烦。”
埃尔巴肯定了法尔娜的结论。
两人把地点换到餐厅附近的小吃茶馆,坐在开放式柜台旁。这下就算有警察来追埃尔巴,他们也能全速逃跑了。
埃尔巴变喝咖啡边讲述方才的经历,法尔娜则把三明治一个接一个地填入胃袋里,听着埃尔巴的讲述。
“稍微改变一下话题。”埃尔巴说。“作为一个到十二岁为止都居住在布鲁缇艾尔的人请允许我这么说,你的吃饭方式能否再文雅一点。”
“嗯?”
法尔娜拿着三明治的手停下了。但是,这也只是一瞬间。她很快又张开大口,一口吞入三明治。
“吃东西也有唔咕唔咕唔咕文雅还是粗俗唔咕唔咕唔咕唔咕的区别啊唔咕唔咕唔咕。”
“还有,不要一边吃饭一边说话。”
法尔娜完全咽下三明治之后,向埃尔巴反驳。
“我可不管什么东部的礼仪礼节~”
“还真像是西部人的回答呢。”
这么说着,埃尔巴在内心叹了口气。
法尔娜丝毫不介意埃尔巴的样子,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边。
“肯定连喝这么一杯红茶,也有什么礼节吧。”
法尔娜点了红茶的时候,店员拿来了装满红茶的巨大茶壶和小小的空茶杯。
“这也是,搞什么嘛。从茶壶里一次又一次地把茶水转移到杯子里喝,这有什么意义吗。那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用大茶杯装红茶?”
法尔娜断言道。她的话也有点道理,埃尔巴对此只能耸了耸肩。
“那只能说是东部的传统。”
“好无趣的传统。”
德斯联邦的文化主要分为东部和西部两种。极端地说,跟洗练的东部文化相对,西部是讨厌形式注重实际的。东部的人认为西部文化很没品因此觉得厌恶,而西部的人则厌恶着东部文化的懦弱。
这里是最东边的联邦首府布鲁缇艾尔。说起来就是东部文化的发信基地。因此,法尔娜这样的西部式举动就更加显眼了。
“渗入身体的习惯没那么容易矫正,这我知道。但是你听说过‘入乡随俗’这句话吗?”
从外观看来,法尔娜完全就是个西部人。短发也好和男性化的服装也好,对东部的少女来说是不可能存在的时尚潮流。她的个子又矮,第一次见面的人会把她当成是小学高年级的少年吧。
对于长年从事“向未开发地区开拓居住区”这种冒险事业的西部人来说,服装不得不轻便一点,没有考虑漂亮或华丽的余地——也有这么种历史性的背景。正因此,他们之间的鸿沟很深,很难轻易跨越。
“怎么样,不想穿穿看那种衣服吗?”
他随意地指点着走过他们身旁的女孩。那位女孩的穿着正是东部风格,是件轻飘飘的褶边泡泡衣。
法尔娜把三明治咽下喉咙,噎住了。
“怎么可能穿那种丢人的衣服啊!说来、我的衣服怎么样都行吧。”
她大声反驳着。至于脸红是因为害羞呢,还是单纯地呼吸困难而已呢。
“比起这个,该说埃尔巴父亲的事。”
“……嗯,也是。”
埃尔巴这么回答着,半无意识地用手指轻抚脸上的伤。
“说切比亚特叔叔和埃尔巴长得很像,看来是真的啊。”
“虽说打死也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得以证明啦。”
法尔娜一针见血的指出,而埃尔巴对此则是仰头望向了天空。
“不知是吉兆还是凶兆啊。父亲生前到底在干什么呢,越来越搞不明白了。”
“这么说来,切比亚特叔叔他又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那个啊,”埃尔巴指着法尔娜,“首先,从这个开始就不明白了。”
“不会吧。难道小学老师和同级生什么的都没问你‘父亲是干什么的’的吗?”
“有啊。那时通常都回答‘我父亲是宝石大盗’了。”
“……撒谎也给我差不多一点啊。”
“啰嗦。我也没办法啊,每次我问父亲那个问题时,他总是回答‘我的工作就是宝石大盗’嘛。”
“……切比亚特叔叔,意外地是个有意思的人呢。”
“可能吧。两人来到因为总是不分场合乱开玩笑,所以被人记上了仇也说不准呀。……不过应该也有谋生的法子吧,维持生计的同时也没有特别不自由的样子。”
“诶,要是抓到了袭击埃尔巴的那些家伙们,就能明白叔叔的事了吗?”
“天知道。他们只是对他有所怨恨,可能性很小吧。”
“是这样吗?”
“那怎么看也不是有什么好交情的样子吧。至少父亲可不是为了表现深情就将对手胳膊折下来的家伙。”
“…………”
法尔娜弹了弹红茶茶杯。
“就是说连线索都找不到吗。这家伙真是前途多难啊。”
“我本来就是有这种觉悟的。”
埃尔巴回答道,啜饮了一口咖啡。
两人来到布鲁缇艾尔名义上的目的是来为今年春天起就要进入布尔缇艾尔大学的法尔娜寻找租住的公寓。并不是单纯的观光旅行。找好公寓并办完各种手续后,法尔娜打算就这样留在布鲁缇艾尔了。只不过,埃尔巴得回到艾雷森家所在的联邦最西部的布拉克斯顿州去了。埃尔巴虽然也考了大学,遗憾的是收到了不合格通知。
这次被吩咐作为法尔娜的陪同,则是因为“既然以前住在布鲁缇艾尔,自然对那里很熟悉吧”这样的理由。埃尔巴主动要求担任法尔娜的保镖工作而跟来的——这是表面上的样子。
真正的目的,是要寻找父亲的足迹。这些事一点都没对叔父叔母透露过。自然是不说的好,法尔娜对埃尔巴如此建言道。要是搞砸了可能就不让来首都了。
“嘛,反正我在开学之前都很闲的,所以打算陪你到最后来着呢。”
“那可真是帮大忙了,”埃尔巴低下了头,“虽说我倒是没那么闲啦。”
“有什么对策吗?”
“先去给父亲扫墓吧,别的具体方案现在也拿不出。”
“没问题吗你,”法尔娜睁大了眼睛。“的确,给叔叔扫墓也很重要,不过——”
法尔娜正想进一步发言,就在那时。
埃尔巴与法尔娜的座位,忽然变得一片昏暗。并不是日光被遮住了——而是一个光头巨人出现在了两人身旁。
要说他是店员的话,那这店还真是人手不足啊,埃尔巴如此想到。这男人放出太多威压感,简直就像一座巨塔矗立在那儿。要是这种人站在旁边,一定连咖啡都喝不出味道来了。
巨男细细地观察了下埃尔巴的脸,然后高兴地亮出了牙齿。
“呼哈哈哈!真是好久不见了啊,切比亚特·奈特隆德……”
话听到一半,埃尔巴便抱起了头。
法尔娜向埃尔巴问道。
“刚才袭击你的,是这家伙吗?”
埃尔巴摇了摇头。
“不是。看来,是发生第二次偶然了啊。”
“……别无视我啊……!”
巨男突然站了起来。散发着一股随时有可能把桌子踢飞的气势。
“嘛,等等。”
埃尔巴两手做出“冷静”的姿势。要是不当他对手的话,肯定又会像方才料理屋那样重蹈覆辙了。埃尔巴不想再继续增加禁止出入的店了,十分不情愿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在这里的话会给店里添麻烦的,换地方说吧。”
小吃茶馆的背后是一条狭窄的小巷。由于道路两旁的建筑高度比道路宽度大得多,因此就算在大中午也稍显昏暗。没什么人经过,离城镇中心部很近却相当安静。
埃尔巴与法尔娜像是要将那条道堵上一般并肩而立。而与他们面对面的光头巨人化身铜墙铁壁屹立于此。从服装来看的话,恐怕是刚才的埃德他们的同类吧。这张脸对于一个老实工作的人来说果然还是太可怕了。
“首先,我觉得有必要消除一下误解,——”
先开口的是埃尔巴。不过——
“切比亚特·奈特隆德哦哦!”
巨男发出一声巨吼把他的声音淹没了。
“好久不见了啊!好像有六年了吧?!这六年来我想见你想的不得了哦!”
他一边搓着手一边用与嘴里说出的话完全相反的怨恨视线刺在埃尔巴身上。完全散发着一股“给我逮着破绽就秒了你”的杀气。
埃尔巴又开始抱头。
“给我慢着。……首先你,叫啥名字啊。”
巨男被问到奇怪的问题,稍微犹豫了一下。不过却老实地回答了。
“玛宾啊!你忘了吗?!”
“那,玛宾先生。我可不是切比亚特。”
“……你说啥?”
玛宾一下没了表情。
“我的名字是埃尔巴·奈特隆德。是切比亚特的儿子。”
玛宾盯着埃尔巴的脸看了一会儿,不过。
“呼哈哈哈哈!!你以为那种蹩脚的借口就能骗过我吗?!”
埃尔巴又开始抱头了。
“你啊!就算我和父亲再怎么像,年龄也不对吧?!!我今年可是十九岁啊!!”
埃尔巴展开双臂展示着自己的年轻风采。但是玛宾却嗤之以鼻并不买账。
“凭那种烂借口就想逃,做梦吧你!你这——”
正想进一步说下去时却突然打断,某物从嘴里飞了出来。巨男连忙伸出手在空中抓住了那个玩意儿。
那是假牙。
玛宾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假牙重新装好。
“都是你的错!”玛宾全都迁怒于埃尔巴。“都是被你打断了牙齿,我才逼不得已去装了假牙!这份怨恨此时此地就找你算清!”
“都——说——了——……!!”
埃尔巴还不肯罢休。但是,法尔娜却抓住埃尔巴的手腕,阻止了他。
“想说服他是不可能的啦!对这种蠢蛋只能揍到他闭嘴了!”
玛宾从袖中取出了圆盘。会被人当做钱币或薄片的这个物体,正是这片土地上最以数量为傲的生命体——“恶魔”的实体。
“召唤!”
随着那声响起,玛宾周围的空气变得浑浊起来。
德斯的大气含着被称为灰尘的特殊物质。对人类来说是就算接触或吸进都毫无大碍的无害存在,但也是恶魔呼应命令进行可视化并在聚集后固态化、构成“虚体”的奇妙物质。
放着白光的雾状气体,看起来就像把玛宾包裹住了一般。气体被吸往中心处,附着于身体之上,逐渐化作与玛宾体型相差甚远的形态,最终成为四足兽的姿态。
头部有狮子头、背上有山羊头、而尾巴上则长有蛇头的怪物——奇美拉。(注:Chimera,在希腊语里的意思是“山羊”,在英语里还有“妄想,奇想”的意思,在现代一般寓意为“不可能办到的事”“不切实际的想法”)
“奇美拉吗,”埃尔巴咂了咂嘴,“又冒出稀有恶魔了啊。”
三头六目使得视野相当广阔,并且能以任何姿势朝任何方向反击。这可是被归为第六级别的强力恶魔。
“呼哈哈哈!”玛宾放声大笑。“六年来,我一直等着复仇的这一刻!立刻就将你撕裂!”
“埃尔巴!”法尔娜将手搭上埃尔巴所持有的圆筒。“你有能对抗那家伙的恶魔吗?!”
埃尔巴回答不上来,这自然是因为他并不持有能与奇美拉相抗衡的恶魔。白狼是第三级别的恶魔,与第六级别的奇美拉实力悬殊。虽然还说不上绝望,但从正面交战的话必然得吃苦头,不论是胜是负。
麻烦啊,不过看来只能依靠这最终手段了。埃尔巴如此觉悟道。
“既然你想打的话,我也彻底奉陪到底!法尔娜你退一边去看着吧。”
埃尔巴推开了法尔娜。
“要用那个了。”
“…………!”
法尔娜无言地倒吸一口气。
“之后就拜托你了。”
这么说着,他将右手伸出。
“你丫怎么了?!想放弃抵抗老老实实被吃是吧!”
奇美拉身躯颤动起来。不过,埃尔巴自然也不打算毫无抵抗地就被做掉。
埃尔巴双眼半闭。右手仿佛想抓住漂浮于空的某物一般徘徊着,拼命地集中着。面孔因痛楚而略显扭曲,开始汗流不已。
奇美拉见到这怪异的情况,不由起了警戒心。不过,埃尔巴仍然低吟着,看不出有任何动向。最后它终于等不及了。
“装腔作势吗!”
脚蹬地面一路猛冲,亮出尖牙利爪朝着埃尔巴飞扑过来。白色利爪即将撕裂埃尔巴的脸孔——
“哈啊啊————”
千钧一发之际,埃尔巴尖锐地吐了一口气。
随之,奇美拉的动作停止了。
“……什么……?!”
奇美拉的脚爪滞留在距埃尔巴面部十五厘米的位置,静止不动。
并不只有爪子,奇美拉的全身都浮在空中。姿势就如截取了跳跃场景的一瞬间般,被固定于空。
“这……啥啊……”
奇美拉为了逃离束缚而不断扭着身子,虽然能摇晃着小小挣扎一番,却逃不掉。简直就像被透明的网包裹住了一样。
撞上这等无法理解的事态,奇美拉不由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腿、以及全身。然后注意到了某件事。
自己周身围着一层淡淡的红雾。难道就是被这玩意儿压制住了吗?奇美拉如此直觉到,并用视线寻找着雾的源头。
最终奇美拉的视线,定在了埃尔巴身上。
红雾正是由埃尔巴周围散发而出的。
“不听人说话的蠢蛋——”
睁开半闭的双眼,慢慢地放下手臂。
“就揍到他闭嘴为止。这就是西部的作风!”
埃尔巴猛地张开眼,骂得痛快淋漓。
奇美拉倒吸一口凉气。
埃尔巴的右眼中,闪烁着光芒。那仿佛就象征着埃尔巴的愤怒一样,如血般的真红光辉。
尽管置身雾中,埃尔巴却不似奇美拉那样被限制了行动。大步流星地走到奇美拉身旁,伸手抓住长在背上的山羊头。
“什……你丫给我住手!”
奇美拉挣扎起来,不过红雾可不允许它自由行动。
“……吵死了畜生……!”
埃尔巴张大嘴,朝着山羊脖子狠狠咬了下去。
“嘎啊?!”
奇美拉发出一声惨叫,估计对它来说惊讶已经胜过了痛楚。
“你这家伙想干什么?!”
“不过是咬了一口而已,在西部这可见怪不怪了。!”
埃尔巴如此回应道。
只不过由于他嘴正张得老大,别人听来只是“啊嘎啊啊啊啊,嘎啊啊啊嘎啊!”罢了。
竖立的牙齿滋噗滋噗地逐渐陷入肉里。既然身为一个恶魔,不管伤得多重都不会出血,会出来的只是无法继续维持作为恶魔虚体一部分的尘埃罢了。那些尘埃猛烈地喷出,不久反应便减弱了,恢复成原本无色透明的状态融入大气之中。
构成虚体的尘埃密度降低,故而恶魔的身姿也不断变得稀薄。对恶魔来说,尘埃一旦失去就不可能再取回了。想要变回原本的姿态,就只能让召唤主先解放一次恶魔,然后进行再次召唤。
只是埃尔巴,不给它这种机会罢了。
将脖子撕裂到某种程度后松开了牙,转而将力量注入双手,摆出一副要扯下山羊头的架势来。
“咕啊啊?!”
奇美拉又惨叫起来,但是埃尔巴并没有停手。不久咬伤便化作一条大裂伤,啪啦啪啦地撕裂开了——最终扯下了山羊头。
就在这时,奇美拉的虚体崩裂碎散。这是因为玛宾已经昏迷过去了——只要召唤主失去意识,恶魔也就无法维持形态。玛宾总算从红雾的束缚中解脱出来,嘭地掉到地板上。他已经完全昏了过去,一动也不动。
“搞定。看来是发生了挺强的幻肢逆流啊。”
埃尔巴十分满足地嘟哝着。
幻肢逆流。
恶魔身体所受的伤害,逆流到召唤主身上,即伤害重现于召唤主脑内并对其造成同等伤害。恶魔皮肤裂开的话,对召唤主来说会有仿佛同一位置的皮肤裂开的感觉,只是肉体上并不会有任何损伤。手腕折断的话就对应手腕、脚部折断的话也对应脚部,感觉会涌向与人体相对应的部位,带来同样的伤害。
问题在于,恶魔往往拥有着人类本不可能持有的器官。像是角啦翅膀啦尾巴之类的位置受到损害时,痛楚是否就对召唤主不管用了呢?其实不然。实际上,角啦翅膀尾巴啦受伤时也会有相应的感觉。正因为该器官原本不存在自己身上,对人类来说此处就是弱点,痛楚会加倍,或者说远胜于加倍地逆流而来。这就是幻肢逆流,召唤强力恶魔时所伴随的巨大风险。
玛宾被折掉了第二个头,那种疼痛恐怕已非比寻常了吧。用昏迷这种方法来逃离那种剧痛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下,整整一天都醒不来了吧。”
方才退场的法尔娜小心翼翼地凑到埃尔巴身边,用指尖戳着玛宾的身体。
“还没问到切比亚特叔叔的事情呢。”
“谁知道啊。”埃尔巴回答道。“这家伙确实不是父亲的朋友。我父亲可不是能把打掉对方门牙当做友情之证的——”
没能说到最后。一阵脱力感涌上,不由得跪倒在地。
“埃尔巴!”
法尔娜慌慌张张地按着埃尔巴的肩膀。
“……是和平常一样的、反作用。”
埃尔巴为了让表妹冷静下来,扯着嗓子说道。
“……总之,先回一趟旅馆吧……”
“好,你扶着我。”
法尔娜抱着埃尔巴的肩,踉踉跄跄地摇晃着消失在小巷深处。
父亲被暴雨击打着,蹲伏在地上。
只是,濡湿了切比亚特身体的并不仅仅是雨水。父亲正浑身浴血。
埃尔巴虽然想去父亲身边,却办不到。因为他自己脸上也受了重伤。
“……父亲……父……亲……”拼命地呼唤父亲,嘶哑着喉咙却发不出多少声音来。流淌于面的血渗入眼睛,连睁开眼皮都十分吃力了。尽管如此,还是看到了,某人跪在父亲身边。
谜之人物背对着埃尔巴。就连那人是男是女,埃尔巴都不知道。知道的只有三件事。
谜之人物对父亲说了些什么——大概是谢罪的话语吧。
父亲听了这些话,回应其一个微笑。
然后,谜之人物不知有没有给埃尔巴最后一瞥,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本该是十分不可思议的光景,对那时的埃尔巴来说却连觉得不可思议的余裕都没有。
谜之人物消失,藏在其后的另一人物便进入了埃尔巴的视野。
一个同样性别不明的人站在那里,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其用面具将脸完完全全地遮了起来。那假面形似单目,设计相当奇妙。至于那人的表情,就无从窥视了。
那人衣服上鲜血淋漓。埃尔巴直觉到,那是父亲的血。那人杀了父亲——埃尔巴用自己幼稚的头脑如此理解。好想马上飞到那家伙身边将其痛揍踢飞,但身体却动弹不得。全身每一寸皮肉都因痛楚发出两人悲鸣,并承受着雨水的击打而一味冰冷下去。
埃尔巴一点一点地向前爬去——但是,戴着单目面具的人离自己实在太远。无论怎么爬都没法接近分毫。
“可恶……可恶、可恶”
戴着单目假面的那人,仿佛假面上的眼睛就是自己的眼睛一般,仍旧注视着埃尔巴与逝去的切比亚特。
【土比肯踢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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