篁破幻草子 壹 仇野之魂 [结城光流/四位広猫][台/简]
篁破幻草子 壹 仇野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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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结城光流
插画:四位広猫
图源:桜羽
录入:桜羽
校对:Alpheil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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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深仇大恨,
将让死者不得平息,生者惊扰不安。
若能早些放下怨念,
一切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这里是平安京,不过,却一点也不宁静,不但常有妖怪作乱,
最近还有一个令人听了发抖的传闻:据说每到晚上,就有一名妖艳女子四处出没袭击年轻贵族,
还有一群饿鬼跟在她后头,专门吸食人类的精气。要不是有个全身漆黑的「鬼」适时现身,受害者都会没命了!
只是,没有人知道那个「鬼」是谁。
虽然同样在平安京,然而,大阴阳师安倍晴明要到两百年后才会出现,眼前人们只能靠自己。
为了保护京城,官拜少将的橘融也加入了夜巡的行列。
这天晚上,当他带着手下进行巡逻时,突然遇见了那个妖女,
她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人,发现融不是目标,她便消失了,紧接着,一群饿鬼出现在融的四周!
重要人物介绍
小野篁 鬼无容身之地
十七岁。白天在皇宫工作。晚上是冥府的官员,负责猎杀妖魔鬼怪。
橘融 为你牺牲性命在所不惜
十七岁,右大臣的儿子,武艺高强。跟篁从小就是麻吉,以为自己非常(?)了解篁。
小野枫 阳光和煦之春日
十五岁,篁的妹妹,是个娴静、善良的美丽女孩。
井上 世事无常
大闹平安京的怨灵,但其实大有来头。
朱焰 悲戚迷乱心生黑暗
沉睡于仇野之魂,具有强大的妖力。
燎琉 神治时代之事问我皆知
阎罗王的儿子,也是篁在冥府的上司。
雷信 守护你是我的人生之道
冥府的禁鬼之一,拥有炽烈的通天之力。真实身份成迷。
引子
漫长的时间,女人都沉睡在冻结的瘴气里。
混浊的气体黏稠地缠绕着她全身,又黑又重。是潜藏在她体内的狂乱,唤来了这样的瘴气。
夹杂着憎恨、杀气、仇怨、嫉妒等所有负面的情感。
她不知道在这么污浊的瘴气里飘荡了多久。
传来呼唤她的声音。
不,那声音应该不是在呼唤她,纯粹只是「呼唤着什么」。
然而,她却觉得声音的主人在呼唤自己。
那是她所期盼的声音,声音的主人拥有强大的力量,可以完成她的心愿。
——去找他……
女人缓缓张开了眼睛。
——时候……到了……
是的,这一刻终于来临了。
心荡神迷的她,如鲜血般红润的唇扭曲成微笑的形状,回答说:
「是……」
——把他找出来!
比黑夜还要乌黑的长发飘荡翻腾着。
缠绕着她的瘴气消失殆尽。
女人开心地笑了起来。
有风,微温的风徐徐吹着。
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能让风再度拂过脸颊。
穿着艳丽服装、拿着漆黑扇子的女人,在满月的月光下,以超凡绝俗的优美声音陶然地说:
「主人啊……我会听从您的指示……」
然后,女人在月光下优雅地舞动起来。
那是呼唤死灵与妖怪的招魔之舞。
这样的画面,即便出现在大白天,恐怕也不会有人看见。
因为除非发生什么重大事件,否则京城的人都不会来这处不祥之地。
这里是风葬①之地,到处都是被丢弃的尸骨与骷髅。
死者与黑暗眷族盘据,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
人们心怀恐惧、厌恶,将此地称为「仇野」——
①风葬是一种不将尸体埋入土中,而让它在野外曝晒,自然风化的葬法。
1
百鬼夜行的队伍,不分日夜地每天在京城各地横行无忌。而且,出现百鬼夜行的晚上,就会有某处发生火灾,现场目击者都会病倒。
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已经传了快一个月了。
起初,贵族等大人物都认为是「无聊的谣言」,直到有好几个殿上人②在夜间行走时,也遇见像是谣言中的异形之后,保护国家的皇上才发现这不是一般谣言,不能置之不管。
「……因为这样,才会召集大家吧?」
口中喃喃自语的橘融发出了深沉的叹息。
与十七岁的融交情不错、属于同年龄层的年轻贵公子们,上次齐聚一堂,是在好几天前的管弦宴会上,所以今天见了面,当然有说不完的话。
融不想参与谈话,独自欣赏着庭院里的花草树木,但还是听见了友人之间的对话。
「对了,在前几天的宴会上,他临时被点名,舞还是跳得好极了,听说皇上后来赐给他笛子当作奖赏。」
兵部卿宫家③的嫡子将义提起了这件事。大纳言家④的次男葛城贵仁立刻兴奋地接着说:
「没错、没错,接着他即兴吹奏皇上赏赐的笛子,让皇上龙心大悦呢!」
「他却一点都不骄傲,而且谦恭有礼,这点真让人激赏!」
作总结的是中纳言家⑤的长子鹰司守继。
俊美华丽的三人彼此不停地点头赞赏,露出无比幸福的微笑。
这三人聚在一起,话题总是围绕在某个年轻人身上。
「……」
融偷偷地斜看他们一眼,又叹了一口气。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对将义、贵仁或守继来说,不管对方是谁,凡是可能崭露头角的贵公子,应该都是他们的敌人。攻击这样的人都来不及了,怎么会认同他的才华,为他倾倒呢?
从小,他们各自的家人——尤其是母亲,应该三不五时就会对他们谆谆教诲:「要努力出人头地,不可以输给任何可能成为阻碍的对手。」但是他们却彻底改变了这样的信念,让人叹为观止。
这样东想西想想得有些头痛的融,忍不住按了按额头。
话说事情的开端,要回溯到两年多前的春天……
当时,因为父母的关系,年纪轻轻就获准上殿的贵族子弟们,热烈讨论着一件事。
那就是派驻陆奥的小野大人的儿子,即将回到暌违五年的京城。
陆奥守⑥——小野岑守,是赫赫有名的当代第一文人,为人清白廉洁,皇上对他十分信任,想必他的儿子也会备受皇上宠爱。
这件事情很严重,非常严重。
所有人都这么想。当今皇上热爱书画、音乐,喜欢所有风雅之事,而且,是个不会掩饰自己想法的人。
说得更白一点,皇上非常欣赏小野岑守。大皇上八岁的岑守是教皇上和歌、诗词的启蒙老师,在皇上还是太子时,就把他当成哥哥般敬仰。
这个岑守的儿子,势必成为威胁。
既然是威胁之苗,就要赶快拔除。
正当「打倒小野岑守之子」的运动如火如荼地展开时,发生了这么一件事——
将义大概是想起了当时的事,望着远方说:
「我到现在都忘不了那天的感动……」
陶醉地望着天花板的将义,看起来完全不像丑闻满天下的花花公子。
(喂,那样会教人感动吗?是吗?)
心中暗自嘲讽的融很想转身走人,但他是被召来参加御前会议,不能离开现场。
将义丝毫没有发现融的样子不对劲,继续沉浸在命运之日的回忆里。
「那是大约仲春时,某个月亮朦胧的夜晚……」
回想——
在某个赏月的夜宴上。
刚获准上殿没多久、对所有事物都还充满新鲜感的将义,跟从小一起长大的贵仁和守继偷偷溜出了筵席。
他们会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皇居的某个角落,有五棵紧紧相依的樱花树。传说,每天晚上都会有幽灵站在树底下。
这是很无聊的传说。但是刚满十五岁、好奇心旺盛的年轻人,对这个传说非常有兴趣。三人难得齐聚在夜晚的皇宫,就决定去看看传说中的幽灵。
那些樱花种在皇居的角落。在朦胧的月光下,盛开的樱花看起来迷迷蒙蒙的,每吹过一阵风,花瓣就像雪花般纷纷飘落,美极了。
然后,他们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有个人影站在紧紧相依的五棵樱花树下。
「幽……」
还没说完「幽灵」两个字,将义就傻住了,看得眼睛、嘴巴都阖不起来。贵仁和守继也呆呆看着那光景,连眼睛都忘了眨。
绝世佳人忧郁地仰望着樱花,轻轻地抬起手张开掌心,接住飘落的花瓣。在朦胧的柔和月光中,就像绘卷里的一部分,带给人遐思。
几天后,即使知道了那个身影的真正身分,他们还是说:
实在太美了——
那样的美貌宛如天仙。
他们一再重复这样的话,融听得耳朵都长厚厚的茧了。
没错,他们看到的,当然是活生生的人。
这个人八成是跟他们一样厌倦宴会,偷偷溜了出来,散步的途中刚好看到了樱花树,觉得附近很安静,就想在那里打个盹,如此而已。
融强忍着大概是精神性的头痛,正轻揉着太阳穴时,从远处传来了吵闹骚动的人声。
「……」
声音愈来愈近,喧闹的声音渐渐有了清楚的架构,变成了尖叫声与说话声。
没错,叫喊的声浪,正向着融所在之处席卷而来。
融非常清楚是怎么回事。
来了、来了,将义他们所说的「美若天仙」的「美人」,就要来了。
喧嚷的声音逐渐靠近,将义他们的眼睛也像星星般闪烁起来。他们的眼睛原本就像星星般光亮,只是这种时候会闪烁得更加灿烂,就像黄昏西方天际最闪亮的星星。
侍女们发出了高八度的叫声。
就在这时候,有人走到了他们背后。
「你们好像聊得很开心呢!时间差不多了吧?」
带着笑意的潇洒声音对着他们说。
十七岁的橘融再度看到司空见惯的景象。
「啊,说得也是。」
「不好意思,还让你走一趟,篁。」
「真的没想到你会来。」
三名贵公子争相回应,脸上堆满了笑容。如果把这个画面做成绘卷,标题绝对是「极致的幸福」。
融满脑子想着这些没意义的事,而他们三人就在融的面前聊得心花怒放。篁只是淡淡笑着,安静地听着他们说。
过了一会,篁忽然转移视线说:
「啊……人好像差不多到齐了,你们也该走了吧?」
听到篁微偏着头这么问,守继与贵仁互看了一眼。
「那我们走吧……」
将义这么催促,其它两人也只好满脸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篁,改天我打算在我家办赏月宴,你一定要来哦!」
「赏花宴也行。」
「或是一般宴会。」
「有时间我一定去。」
篁温柔地回复,融盯着这样的他。
三个人得到满意答案之后,举止优雅地向开会地点走去。融觉得他们的背影看起来闪闪发亮,脚步也轻盈许多,应该不是自己想太多了。
目送三人以轻快的脚步离去后,融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看起来好幸福,真羡慕他们……」
这三人都是很好相处的朋友——非常率直、乐天。唯一的小缺点,就是思想上有些问题。
三个人都一样。
融边叹气,边望向身旁,与视线比自己低一些的从小死党四目交接。
是的,这个身材比融小一圈的年轻人,就是让三位贵公子如痴如醉的罪魁祸首——小野篁。
他的身材比例均匀,充满生命力,有着深邃的轮廓,就像手艺非凡的人偶师父呕心沥血雕刻出来的作品,不愧有美男子之称,难怪连见过很多帅哥的将义他们都浑然忘我地受吸引。而且,那身细致又白皙的皮肤,让人很难相信他曾经生活在陆奥的大自然中,在绿野山林策马奔驰。那种白又跟体弱多病的白不一样,有弹性、有光泽,更加衬托出他的俊美。
而融本人,在容貌上也不比篁差。虽然行为举止没有那么优雅,但威风凛凛,气宇轩昂。只是亲切的性格表露无遗,让笑起来颇有「大家公子」风范的那张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还有,因为勤学武艺,所以有着健康、结实的身躯。
正好成对比的两人,从懂事前就是好友,所以融比任何人都清楚篁的本性。
穿着浅黄色直衣⑦,潇洒自若地站在融旁边的篁,只要默默站着不开口时,的确是古今中外无人能比的完美男子。
是的,只要他默默站着不开口。
篁看着不知叹了第几次大气的融,抹去刚才那种好好青年的微笑,换成了令人难以招架的狡诈笑容。
「你看起来很累的样子呢!等一下要开重要会议,你这样行吗?橘家大公子。」
充满讽刺的语调,融也早就听惯了。小时候还有点救,但从陆奥回来后,不管说什么都是这副德行,而且只针对融。
「不过,以你的个性,很快就会装出没事的样子吧!」
「你是不是想说我从以前就是这样?」
有点不高兴的融把嘴巴撇成了へ字形。篁觉得他这模样很好玩,抬眼看着他说:
「从以前啊?没错,你总是……」
忽然,篁停顿下来。一瞬间,真的只是一瞬间,露出了想说什么的眼神,但很快就撇开了视线。
「篁,怎么了?」
篁没有回应,只是把手上的扇子开开阖阖。大概是在思索什么,微微往下看的眼中蕴涵着难以形容的情感。
偶尔,篁会露出这种表情,融不知道这时候的他在想什么。
只是篁那时候的态度,像是跟他划清界线,让他觉得有些寂寞。
融甩甩头调适心情,接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我想问你……」
严肃的语气让篁有些惊讶。
「那三个人邀请你去参加宴会,你真的会去吗?」
篁满不在乎地回说:
「不管宴会在哪天举办,我都会说那天是我的大凶日,不适合出门,或是假装突然病倒。」
「哦,是吗……」
啊,真想让为这家伙着迷的将义他们看看这样的现实。
融气得握起拳头直发抖,篁啪答啪答替他掮着扇子说:
「如果有什么话,憋在心里不好哦!不过我既没空听你说废话,也不想听,所以你就憋着吧!」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篁完全不理睬大吼大叫的融,很快转换了话题。
「刚才那个瘦瘦高高、看起来弱不禁风、脸扁得像水晶糕,还自以为是美男子,其实差很多的家伙,到底是谁?」
「……」
融的思绪和表情瞬间冻结,篁还是不管他,继续自说自话。
「就是品味很差,一身泥色衣服的那家伙。我忘了什么时候,好像是在晋见皇上时见过他,一时想不起来了。」
融感到一阵晕眩,有点站不稳。篁当然没有伸手扶他,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摇来晃去。
「要是你倒下去了,我也不会扶你起来哦!靠自己的意志力振作起来吧!」
还不是你害的?融压抑很想这么说的情绪,站稳脚步,战战兢兢地问:
「你说的……总不会是三人中最高那个,穿着暗红色长袍,以俊美著称的兵部卿宫家的将义吧?」
拼命挤出笑容的融,笑得脸都抽筋了。
篁把手按在额头上,摆出深思的模样。
「兵部卿宫……?啊!」篁砰地拍了一下手,丝毫不以为意地说:「就是身材像大圆木、老穿得金光闪闪、脸部松垮垮又满是疙瘩、晒得乌漆抹黑的那个白发老头一无是处的傻儿子啊?难怪品味那么差,原来是遗传。」
篁以旁人眼中既沉稳又潇洒、总是吸引侍女们热情视线的俊美表情,毫不留情地下了这种毒辣却十分贴切的评语。
篁的本性,就是这么乖张偏执,与他俊美的外表成反比。
但是,只有融知道。
到了预定时间终于开始的御前会议,只有武官出席。官拜中务省侍从,属于文官的篁不需要出席会议,所以,他八成是为了打发时间而特地来调侃人的。
想到这里,融垂下肩膀,摇头叹着气,看了一眼天真地坐在旁边的将义。
以前的小野篁不是这样,而是个更爱笑、表情更丰富、个性更率直刚烈的小孩。遇到不喜欢的人,会毫不犹豫地把杯子里的水泼出去。
是待在陆奥的五年,大大改变了他的性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学会了惺惺作态。
在宫中,人际关系复杂,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十分困难,的确没有理由不充分利用俊美的外貌,这算是完美的处世之道。但是,篁回来后的这两年,融从来没有见过他真正的笑容。
应该不是篁的本质变了,因为偶尔还是会瞥见他以前的样子。而且,他对待多数人的态度,跟对待融完全不一样,既毫不客气又毫不留情,像是把融当成了自己人,没有任何顾忌。
然而,尽管这么想,融还是发出了不知道第几次的叹息,他都懒得数了。
有时候,融都不禁佩服自己,怎么会跟这样的篁继续当朋友。
难道篁就不能偶尔把对待其它人时展现出来的宽容、殷勤和温柔,分一点点给自己吗?真的只要一点点就够了。
「不可能……」
是的,就算扭转乾坤,也不可能发生这种事。啊,没错,我明明知道,哈哈哈……好悲哀。
融终于进入了自暴自弃模式。
会议正好与融的心情相反,进行得十分顺畅。最后,皇上下令,要武官们上下一心,合力把事情解决。
总而言之,就是要把所有跟武官扯上关系的人,都派去守护平常只由京职⑧守护的京城。
纵火事件都发生在夜晚,于是高层交代要轮班巡视,看到可疑人物就逮捕、审问,必要时可以强制带走。会下这么严厉的命令,可见事态非常严重。
融骑着爱驹,带着三名徒步的士兵,在夜晚的街上来回巡视。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是个幽暗的夜晚。士兵拿着火把照亮前方,走在寂静的街上。
京城的道路设计成格子的模样,左右对称。把从罗城门直直延伸到皇宫的朱雀大路当成中线,从皇宫望出去,左边就是左京,右边就是右京。
频频发生火灾的地方,是在左京的四条大路周边。因为靠近风葬地鸟边野,所以目击百鬼夜行的传闻也比较多。
然而,融不禁怀疑,如果真有来自异界的妖魔鬼怪,会昂首阔步地走在众目睽睽的大马路上吗?
这些妖魔鬼怪在京城的大马路上游行,又是为了什么?总不会是把人们受到惊吓的样子当成一种乐趣吧?如果是的话,未免太恶劣了,简直是生事扰民。就因如此,连火灾都被归咎于百鬼夜行,害自己被派来处理这种小事。
觉得事不关己而气呼呼的融好像听到微弱的叫声,猛然停下了马。
「少将,怎么了?」
拿着火把的士兵会这么问,可见只有自己听到叫声。
「你们没听到叫声吗?」
士兵们面面相觑。这时候,融又听见了叫声,这次比刚才更清晰。
他猛然抬起头,骑着马往回走,士兵们也跟在他后面。
从三条大路,经过油小路,走向四条大路。
所以事件都是发生在百鬼夜行的四条大路吗?
就在穿越四条大路,进入绫小路的地方,他们看到了掉落在地上的火把,还有微火燃烧着。
士兵捡起火把,照亮了四周,看到不远处躺着几个人。
没有人发现那里的周围有黑色物体蠢蠢蠕动着。
只是在被火把照到之前,那些物体就迅速消失了。
融从马背上跳下来,抱起最靠近他的男子。
「喂,快醒醒啊!」
也赶到旁边的士兵用火把照出男子的脸。融见过这张脸,是参议兼末大人的儿子,跟自己一样是近卫少将。
融拍打他的脸,他才慢慢张开眼睛,害怕地喃喃说着:
「……有个女人……」
「女人?」
融重复他的话,男子颤抖地倒抽一口气,又昏过去了。
「喂!你醒醒啊,喂!」
这时候,有个士兵脸色发白地大叫:
「少将,火……!」
融猛然抬起头。
深红色的火焰熊熊燃烧着,舔舐着房屋。
士兵慌忙开始灭火,大声通知附近的居民,请大家协助灭火。
看着诡异的火焰,融不寒而栗。
出奇不意的火灾,与男子所说的「女人」,究竟有什么关联?
从御前会议到现在已经快十天了。
还是没查出纵火的原因。
起初,怀疑嫌犯是夜间行窃的盗贼,利用百鬼夜行的传闻乘机纵火,再从失火的房屋中抢走贵重物品,所以武官都被派去巡视京城了。
但是,现在大家开始觉得事情并不是这样。
——据说是女人。
神出鬼没的妖艳女人在黑暗中现身,优雅地掀动衣服,翩翩起舞,就是从她手中的扇子冒出了鬼火。
鬼火飞到附近的住家,就烧起来了。
还听说,看到她的人都会卧病不起,因为吸入了异形的毒气。
融一进宫,就听见到处都在谈论这件事。
他是第一个发现被害者的人,所以不管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拉住询问,正觉得厌烦时,他被召去了登华殿。
登华殿的主人皇后嘉智子是融的姑姑。
融心想总比被当成茶余饭后的话题好,于是立刻到登华殿去。
然而,话题还是围绕在那件事上。
老实说,他已经听得很烦了。
可是他又不能对姑姑太冷漠,只好强装笑容,编个适当的理由,很快就向皇后告辞了。
「真是的,每个人都一样,就没有别的话题可聊了吗?」
融嘀嘀咕咕地埋怨着,甩了甩头。
不过,事情的确很严重。最先被「女人」攻击的兼末少将,到现在都还没清醒,随行的士兵们也到这几天才能勉强下床。
这十天内,同样遇见「女人」、遭到攻击的有五人,每个都是跟融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现在全卧病在床。
一连串的纵火,都是死灵所犯下的,啊,太可怕了……!
人人都吓得脸色发白,异口同声地这么说。
而且,传闻还不只如此。
被「女人」袭击的都是年轻贵公子,随行的士兵们只是吸到「女人」散发出来的妖气,全身僵硬不能动而已。
等女人离开后,鬼就来了。
那是约莫两尺高的鬼,模样丑陋,头上有粗粗短短的弯角,手脚细得像枯枝,只有肚子特别膨胀凸出,全身漆黑的小鬼。
几十只这样的小鬼一窝蜂地扑上来,缠住士兵们,吸食他们的精气,差点把他们的命也吸走了。
幸亏没有人死亡。
——因为又出现了其它的鬼。
融还听说,这个鬼是人类的模样。
穿着一身融入黑暗的黑衣,手握白刃。刀光一闪,所有小鬼就被扫荡一空,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
「救人的黑衣鬼?」
融嘟囔着,把双臂环抱胸前。
鬼消灭鬼,然后救人,多奇怪的事啊!
「融大人、融大人。」
嘉智子皇后的贴身侍女彩乃不知何时来到融的身旁,跪在外廊上,担忧地看着融。
这时候融才想起来,自己还在登华殿里。
可以很快从姑姑那里离开是值得庆幸,问题是不管去哪里都会被拦住,所以到哪儿都一样。到底该去哪里呢?还是干脆谎称自己得了急病,回家去?这么边想,边走在外廊上的融,不知不觉就在中途一屁股坐下来了。
「您还好吧?嘉智子皇后殿下要我来看看您……」
刚才融编造的借口「觉得有点不舒服」是为逃避而用,或许不该用那样的借口,让姑姑担心了。
彩乃是个稳重、心思细腻的优秀侍女,非常讨嘉智子的欢心。身为侍女的第一条件——外貌也很不错。她不是妖艳型,举例来说,就像淡然绽放的梅花,生性贤淑善良。
「听说因为季节的变化,最近不少人病倒了。您的朋友篁这几天也因为身体不舒服,都没有进宫,大家都觉得有些寂寞呢!」
「篁吗?难怪最近都没见到他。」
因为负责的工作不一样,所以没发现,原来篁病了。融心想这几天最好找时间去看看他,要不然,对他不理不睬的话,等他复元后,又不知道会被他说什么。
「您千万要好好注意身体啊!」
听得出来彩乃是打从心底担心自己。
觉得厌烦、不高兴是自己的事,却让姑姑嘉智子和温柔的彩乃担心了。
融这么反省后,露出了讨人喜欢的笑容。
「谢谢你,彩乃,不用替我担心,也请这么转告姑……不,也请这么转告嘉智子皇后殿下。」
彩乃忽然满脸通红,很快用袖子掩住嘴巴,站了起来。
「是、是,那么,请慢走。」
匆匆忙忙一鞠躬就往回走的彩乃,完全不像平常的她,好几次差点被自己绊倒似的微微向前倾。
「怎么了?该不会感冒了吧?希望不严重……」
如果篁在场,一定会说:
「所以我说嘛,你实在不是普通迟钝。」
今晚,融负责巡视京城。
那个传闻中的「女人」,究竟会不会出现呢?
②日本古代官阶五品以上,且获得天皇许可进入天皇日常生活的清凉殿者,称为殿上人。
③「兵部卿」是掌管军政的兵部省长官,「宫」则是皇族的称号。
④大纳言是仅次于右大臣的高官,负责审议国政,传达圣旨。
⑤中纳言是大纳言之下的官位,职务与大纳言相同,也参与政务机密。
⑥守是地方官的官职名。
⑦直衣是公卿贵族平常穿的衣服。若有皇上特准,也可以穿进宫。
⑧京职指掌管京城行政、诉讼、租税的政府单位。
2
这十多天来,月亮都高挂在东方天际。
现在是深夜亥时,再过半个时辰就是子时了。
融带领五名士兵,越过二条大路,进入了万里小路。
前几天,又有巡视的人在这路上被袭击。也发生了火灾,幸亏没有造成严重损失。
「女人」都是冷不防地出现,有时在右京,有时在左京。昨天出现在七条大路一带,今天就出现在土御门大路。所谓「神出鬼没」,大概就是指这样吧!
坐在马上握着缰绳的融,不停地思索着。
被袭击的人都是年轻的贵公子。没错,都是年纪跟融差不多的贵族子弟,没有士兵被「女人」袭击过。
是不是有什么隐情呢?「女人」的攻击目标是年轻的贵公子吗?
「这就麻烦了……」
觉得背脊一阵寒意的融低声说着。
被不属于这世间的妖艳女人袭击,还任凭她摆布,融的自尊心绝不容许这种事发生。这种时候,或许不该想到自身的自尊心问题,但融毕竟是人类之子,实在很难接受那种状况。
京城的夜晚还有点冷,应该带温石⑨出来的。正当融这么想时,忽然一阵微暖的风拂过脸颊。
融全身起鸡皮疙瘩,背脊发凉。
马察觉异状,害怕地嘶鸣,停在原地不走了。有危险时,动物是非常敏感的,它们虽然会想立刻逃走,只是脚怎么样都动不了。
士兵们也倒抽一口气,停下了脚步。
他们的视线都集中在某个地方。
皎洁的月光照耀着。
就在不远前的道路中央,火把亮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个人影。
微暖的风湿湿黏黏地缠住身体。
融打了个寒颤,屏住气息。
是一个女人。
长发随风飘扬,像流水般起伏,完全感觉不到重量。
身上裹着好几层华丽的唐衣⑩,手上拿着全黑的扇子。
女人飘浮在半空中。
衣服下摆迎风翻腾。
融的心跳加速,呼吸困难。
夜这么暗,却可以清楚看见女人的脸。
融第一次知道,有这么邪恶的美。
被乌黑头发框住的脸,白得晶莹剔透。细长的眼睛往上斜吊,眼眸闪烁着可怕的凄厉光芒。鼻梁挺直细致,那歪斜地挤出淡淡笑容的嘴唇像鲜血般红润。
好美,美得过分,可怕又带着邪恶。
一看就知道是异形,才会美到这种样子。
女人咯咯地笑着,突然举起右手,无声地打开了漆黑的扇子。
火把从士兵手中滑落,咔啦咔啦地滚动,但是所有人都动弹不得。
女人优雅而华丽地舞动着,长发随风飘扬,衣服翻腾。
从扇子前端冒出来的鬼火散布了出去。
四处飞扬的鬼火附着在邻近的房屋上。
融却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切。
呼吸好困难。微温的风缠绕纠结着,束缚住全身,就要钻入喉咙深处了。
融用眼角余光看到士兵们一个接一个无声地倒下。
骑在马上的融像是被冻结般看着他们,发不出声音来,连眼睛都不能眨。
没多久,女人轻飘飘地从空中飞到融的背后,随风飘来的浓郁香味,搔得人鼻头发痒。
耳边响起了咯咯咯的低笑声。
毛骨悚然的融,觉得有股冰冷的气息吹向脖子。白皙柔美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抚摸着融的下巴和脸颊。
接着,冰凉柔软的物体,抵在耳朵下方有脉搏跳动的地方。
忽然,融想起咬脖子杀人的异国妖魔的故事。
是的,贴在融脖子上的物体是那女人的唇。
当他觉得某种无形的东西正从那里被吸走时,他就知道自己没救了。
死定了。
父母、亲人和朋友的身影,迅速在脑海中浮现又消失,最后出现的,是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就是最近身体不太好的那个好友。就算去探望他,他也会说一堆带刺的话,听起来就像被无形的箭狠狠射中般疼痛。但是,只要他偶尔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自己就会不知不觉地原谅他。
对不起,篁,我就要死在这里了。
再也不能让你发泄、让你嘲讽、让你谩骂了。
融紧紧闭起了眼睛。
「不对……」
忽然,融听到女人漠然的声音。抱住他的双手松开来,瞬间,女人的气息就从背后消失了。
全身松懈下来而冷汗直冒的融身体一倾斜,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而马像收到什么讯号似的,疯狂地冲出去,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融奋力扭动脖子,看着上空。
女人飘浮在半空中,望着远方,表情扭曲。
「啊,也不是这家伙,可恨哪……」
有东西在四周窸窸窣窣地蠕动着。
黑影慢慢地缩短距离,围绕住昏倒的士兵和融。
「我一定、一定会找到他!」
女人像是在对谁倾诉,到底是对谁呢?
融的思绪逐渐被黑暗淹没,黑影也步步逼近。
月光照耀着。
「请再等一下,主人……」
女人说完这句话,就甩动长发,瞬间从黑暗中消失了。
就在消失的同时,响起了咯咯的笑声。
融环视周遭。
是鬼。
就像传闻那样,黑鬼慢慢逼近他们。
融用力握住腰间的长刀,但是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无法做。
身体像铅块般沉重,旁边的士兵们一动也不动。
鬼把手伸向融的脖子,发出诡异的嘻嘻笑声。
——黑鬼会吸食精气。
没错,融这么听说过。
鬼会吸食人类的精气,最后把命也吸走。
像枯木般的鬼手抓住了融的脖子,带着狞笑的嘴巴露出白白的尖牙。
难道我就要这样被吃了吗?
(救命啊——!)
融在心中求救。
这时,响起微弱的呼啸声,白刃一闪而过,把正要攻击融的丑陋黑鬼砍成了两半。
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亮晃晃的刀反射着月光,熠熠生辉。
身体被从中砍断的鬼,上半身弹跳起来,从切断处喷出血般的液体。
缓慢地鲜明烙印在融眼中的这一幕,其实只是剎那间的事。
咚唦一声,鬼的下半身倒地了。这时候,就像收到什么讯号般,传来痛苦挣扎的惨叫声。
「呜——!」
无数只鬼发出凄厉的惨叫声,看着同一个方向。
融茫然地望着那里。
也有过这样的传闻。
——会出现人类模样、穿着黑衣的鬼。
没错,融的确听说过。
「吱——!」
鬼发出刺耳的鸣叫声恐吓阻碍者,同时扑上前去。
挥舞着大刀,轻而易举地把一只只送上来的黑鬼砍断的人,穿着完全融入黑暗中的黑衣。
融呼地松了一口气。
啊!传闻是真的,自己和士兵们都得救了。
安心的感觉油然而生。
附近住家大概是发现了火焰,开始喧嚷起来,可以听见此起彼落的叫声。
应该很快就会有人找到他们。
穿着黑衣的鬼把刀一挥,收入了刀鞘,不甘心地咬住了下唇。
已经撑不住的融,就快闭上眼睛坠入黑暗世界了。
「又被她逃了……」
几乎陷入昏迷的融,硬是被这句话拉回了现实。
这声音是……
惊愕的融奋力撑开眼睛,专注地看着。
士兵掉落的火把早已熄灭,黑衣鬼背对着火灾的亮光,所以脸部形成了阴影。
但是眼睛已经适应黑暗的融,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他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可是,他绝对不可能认错那张白皙的脸。
穿着黑衣的鬼,就站在融的附近。
无庸置疑,那张臭脸正是跟融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
名叫小野篁。
⑨温石是烧热后包入布中,用来暖身的石头。
⑩日本平安时代,宫廷女子在正式场合所穿的礼服称为唐衣。
3
被女人袭击后的第八天,融终于可以进宫了。
皇上听说融来了,立刻召他晋见,说了很多慰问的话。凡是可以上殿的人都知道,近卫少将橘融在夜间巡视时,被传闻中的「女人」袭击,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少将,你痊愈了吗?」
「是的,让您担心了。还有姑……啊,不,还有嘉智子皇后殿下好像也很替我担心,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表示歉意。」
皇上摇了摇扇子说:
「什么话,你是嘉智子疼爱的侄儿,她当然关心你啊!你要赶快好起来,让她放心。」
听到皇上这么温暖的话,融深深低下了头。
当今皇上刚满三十岁,但活力十足,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而且热情洋溢又开朗,非常好亲近,融也很喜欢他。只是他精力太旺盛,行动力又强,所以常常会做出让人捏一把冷汗的事。
融从皇上面前告退,正要去登华殿时,遇到了站在走廊上的好友。除了他之外,四下无人。
「篁……」
大概是听到了融的低喃,篁转头往后看,对着他笑。不是很正经的笑,像带着什么意味,只会针对融的那种笑。
融绷紧了神经,因为有件事,他非问这个好友不可。
篁斜斜站着,看着走到自己身旁的融。
「好久不见了,融,身体已经复元了吗?」
「嗯,我生病时让你担心了,也让枫费心了。」
枫是篁的妹妹,今年十五岁,跟融的母亲有点亲戚关系。
这种时候,一般人会客套地说「不会不会」,但篁不是一般人。
「就是嘛,我生病时,你还没来看过我呢!我会要你加倍奉还。」
说得理所当然的篁跟平常一样,完全没变。
融目不转睛地盯着油嘴滑舌的篁。
那天晚上,穿着黑衣,歼灭黑鬼,救了自己和士兵的鬼,就是这张脸。
不会错,千真万确就是篁。
这么确定后,融毅然决然地开口。
「喂,篁。」
「嗯?」
篁抬头瞥一眼表情严肃的融。小时候,篁比融高一点,没想到待在陆奥那五年被融远远追过去了。
大约两年前吧!刚从陆奥回来的篁曾经气愤地埋怨过融,竟然转眼间就长得比他高了。
「干嘛?有话快说啊!」
虽然身高输给了融,但篁的态度还是一样,气焰嚣张地斜斜站着,说起话来也比以前更刁钻了。
但融就是喜欢篁,不管篁怎么对他,他都会不自觉地原谅篁,因为篁有好几张没有任何人见过的脸,只有融见过。
融也以为,自己知道这个死党的所有事。因为自己对融毫无隐瞒,篁应该也是这样。
起码,直到几天前都是这样。
「你晚上有没有外出?」
即使是亲眼目睹,融内心还是不太能接受,所以无法直接问篁:「是你杀了黑鬼吧?」
篁将双臂环抱胸前,微微歪着头问:
「晚上?你是说什么时候?」
「最近。」
「我不记得我晚上有出去过。」
「我是说……这几天,就是发生百鬼夜行事件后,你有没有一个人偷偷溜出去过?」
融这句话真的把篁惹火了。
「我说你呀……」
篁突然逼向融,严厉地眯起了眼睛。那张俊美到人称天仙的脸,再配上这么有魄力的表情,让人很有压力。
「这几天我身体不舒服,一直窝在家里没出门,甚至没进宫晋见皇上。你都没来看我,隔了这么多天不见,见到我不但没道歉,还问我这种事,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啊?」
「绝对不是。」
融极力否认,做了个深呼吸,心想如果现在说不赢他,就永远无法真相大白了。
「八天前的晚上,我的确看见了。」
「看见什么?你倒说说看啊!融。」
篁冷冷地哼一声,微微挺起了胸膛,融也豁出去了。
「那天我被那个『女人』袭击后,来了一群鬼。」
「你身为武官,竟然打不过一个弱女子?真是太丢脸了,枉费你继承了向来以勇猛著称的橘右大臣的血统啊!」
「少挖苦人……我差点被黑鬼袭击时,传闻中那个穿着黑衣的鬼就出现了。」
篁淡淡地笑了起来,眼眸冷得像冰一样,柔柔地笑着。
「所以呢?」
被篁的气势压倒的融,结巴了一会才直捣核心。
「那、那个穿着黑衣的鬼就是你吧!篁。」
「穿着黑衣?」
「对。」
「传闻中,一挥刀就砍死所有黑鬼的鬼?」
「没错!」
「哦。」
篁猛然伸出没有拿扇子的那只手,伸到融的耳朵旁,抿嘴一笑,接着用力拉扯他的耳垂。
「好痛、好痛!」
耳朵被拉扯的融发出惨叫声。篁两眼发直,炮轰他说:
「那种事好玩吗?我干嘛做那么无聊的事!更何况,我也没有那种能耐,可以拿着一把刀对付异形。」
「好痛、好痛啊!篁,很痛耶!快点放开我!」
篁猛地松开了手。融按着右耳,泪眼汪汪地哀叫着。
这时,传来啪哒啪哒的脚步声。
融边吸着鼻子,边移动视线,看到「迷篁三人组」中的其中一人——鹰司守继正往这里走来。
原来篁是看到第三者,才放开了融的耳朵。
融不禁觉得,可以立刻分析出这种结果的自己有点悲哀。
「哟,融、篁,你们的病都好了吗?」
尽管乐得眼睛闪闪发亮,守继还是记得先叫融的名字,他就是这样的人。
「不是很严重,只是有点发烧。我向来很注重健康,这次却病了这么久,让大家担心了。」
篁对守继说话的语气和笑容都非常亲切、沉稳,完全看不到刚才对融毫不留情的残酷模样。
「季节变化的时候,要特别小心身体。融,你还好吧?听说你被传闻中的『女人』袭击了……」
「是啊,不过……传闻中的鬼救了我。」
守继的眼睛又因为好奇心亮了起来。
「穿着黑衣的鬼吗?太棒了,原来是真的。」
「我在没有亲眼目睹之前,也是半信半疑。」
融边回应惊叹的守继,边瞥了身旁的篁一眼,但篁还是一副没事的样子。
没用的,事实证明,不管怎么逼问他,都会被他蒙混过去,而且还会遭到恐怖的反击。更可悲的是,融还没有机灵到可以闪过他的反击。
看来是不能采取正面攻击了。
有了这样的结论后,融下定了决心。
4
最近,夜幕一低垂,京城就一片死寂,难以想象白天有多热闹。
所有人都怕那个传闻,怕那个每天晚上出现的恐怖美女,还有吸光人类精气的黑色异形,以及穿着黑衣的鬼。
说不定,下次就轮到自己家发生火灾,或是轮到自己被女人袭击、被鬼袭击。
全京城的人都这么深信不疑,搞得人心惶惶,吓得直发抖。
小孩子把这些事唱进了儿歌里,唱得天真无邪——
异形女人在月光中起舞,成群黑鬼来袭,熊熊火焰烧毁屋子。
这座平安京,是当今皇上的父亲桓武帝建造的。
是害怕怨灵作祟的桓武帝最后的堡垒。
所以,在这里土生土长的孩子们,本能上都能接受这种事。
他们已经习惯了百鬼夜行的肆虐,对恶鬼怨灵的跋扈行径也觉得理所当然。
女人正在等待。
她刻意出现在众人面前,跳起招魔之舞。
将传闻扩大,编入儿歌里。
希望藉此引来「那个声音」所期望的人。
她知道。
那个人就快出现了。
时候就快到了——
小野家离皇宫很近,在二条大路与西大宫大路交叉口。
历史悠久的小野家血脉往回追溯,会追溯到皇室,祖先小野妹子是第一位遣隋史,非常有名,从久远的飞鸟时代就服侍皇室,是名副其实历史悠久的名门贵族。
看到洒脱不羁的岑守与乖张偏执的篁,或许很难相信,但是,小野家真的是名门望族。躲在小野家斜对面的墙后监视着篁行动的融,没来由地想着这样的事。
融出生的橘家往回追溯,也是跟皇室系谱有关的名门。在奈良时代,名人辈出。
这样一位名门贵公子,现在正企图揭穿挚友的秘密,躲在人家的墙壁后面,断然进行孤独的监视。
在旁人眼中,这是很丢脸的行径,但融已经顾不得别人的眼光了。
篁与融从懵懂无知时,就在一起长大。因为彼此的父亲也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好朋友,往来十分频繁,再加上两人同年纪,所以做什么事都在一起。
分开的时间,只有篁跟岑守一起待在陆奥的五年。
尽管相隔两地,融每个月还是会写两、三封信给篁,而篁的回信次数也差不多,写的都是一些不痛不痒的事,告知彼此的近况。
篁回京城时,融比谁都高兴,心想从此以后又可以两人一起生活了。融的目标是武官,篁是文官,尽管有这样的差异,还是可以像从前一样,互相帮助、彼此竞争。
「可是,篁,你却有事瞒着我……」
融望着小野家,嘴里碎碎念个不停。
既然不能当面问出真相,只好等事件发生时,现场揭穿他。
于是,融每天晚上都去小野家监视篁。
已经第三天了,白天的工作对融来说愈来愈难熬了,但因为年轻,还可以靠体力弥补睡眠的不足。除此之外,就只能拼命地吃了。
快到半夜了,住家的灯都已熄灭,周遭一片漆黑。
小野家的灯光也全暗下来,应该是全家人都入睡了。
「好羡慕啊……」
融喃喃说着,打了个大呵欠。决定这么做的是自己,所以他并不后悔,但还是很想躺在家里睡大头觉。
有时也会想,说不定在这里监视只是徒劳无功。但是,融怎么样都忘不了那天的冲击性画面。
那的确是篁,他有绝对的自信。
「篁,你到底想做什么?」
正在嘴里嘀咕时,眼角余光扫到晃动的黑影。
融瞬间屏住气息,专注地凝视。
「是篁……」
有人轻盈地跳过了小野家的围墙,皎洁的月光照出了他翩然着地的身影。
除了一身黑衣的优美站姿外,腰间还佩带着眼熟的长刀。
那晚见到的黑衣鬼,明明就是篁。
还说:「那种事好玩吗?我干嘛做那么无聊的事!」什么跟什么嘛!
他为什么打扮成这样,出现在夜晚的京城呢?他到底隐瞒了什么?
这次非抓到铁证不可,必要的时候,揪着他的衣服也要逼问出真相。
融激动地下定了决心,篁似乎完全没有察觉他的存在。
不久后,篁朝着某个方向奔驰而去。融保持一小段距离,紧追在后。
「哇啊啊啊!」
惨叫的年轻贵族想要逃走。
他也听过传闻,早已下定决心,只要那个「女人」出现,就抛下职务等所有一切,逃之夭夭。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女人出人意料地迅速绕到他背后,抓住他的下巴和脖子,一阵寒意掠过他的背脊。
「救命啊……」
逐渐失去意识的他,连自己最后的惨叫声都听不见了。
女人看着昏迷倒地的年轻人,懊恼地扭曲着脸说:
「也不是这家伙……」
等待的人还是没出现。
躺卧在四周的士兵们对她来说一点也不重要,不值得她动手,直接送给低等的饿鬼就行了。
「来啊……」
女人举起扇子,像唱歌般低吟着。
快啊!快来这里。
我在这里等着你。
「快来……」
剎那间——
风声飕飕。
有杀气。
飘浮在半空中的她猛然回头,挥起扇子。
翻腾的黑发缝隙之间闪过一道光芒。
只听到「锵」的锐利声响,一把白刃被漆黑的扇子挡开了。
女人似乎也受到了惊吓,瞪大眼睛,屏住气息。
眼前,一个人影扭动身躯,无声地降落地面。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重新握紧亮晃晃的长刀,直视着女人,放话说:
「骚扰京城的异形女人,我终于找到你了。」
现场一片紧绷的静寂。
融跟踪篁,好不容易到达了这里,一看到对峙的两人,赶紧找地方躲起来。
很不可思议的画面。
一个是穿着鲜艳的唐衣,飘浮在半空中的美丽异形女人。
另一个是全身裹着融入黑暗的黑衣,握着长刀的美男子。
在月光照耀的黑夜中,仿佛只有那个地方与现实隔绝。
融吞下口水,觉得周遭笼罩着凝重的空气。
异形女人先打破了让人难以忍受的沉默。
「你……」
女人直视着眼神坚定地瞪着自己的年轻人,眼睛眨也没眨一下。
一身黑衣的年轻人,手上的长刀像是注入了月光般烁亮。从他全身散发出来的威吓气势远远强过一般人。
女人艳丽地微笑着,
「你是说你在找我?」
篁眼神肃杀地回说:
「是的。」
「可是,我跟你是第一次见面吧?」
篁的表情更严厉了,声音也低沉凶狠,带着杀气。
「每次一感觉到你的气息,我就匆匆赶去,可是你都已经不见踪影,害我老是在收拾那些你召唤来的饿鬼。」
「这样啊,那真是麻烦你了。」
听到这种话,篁露出令人害怕的笑容。
「小事不用谢,我现在只要消灭你就行了,认命吧!」
面对篁傲慢无礼的说话态度,女人只是咯咯地笑着。
「要我认命?真有趣。早知道有你这样的美男子在找我,我就等你来了。」女人用扇子掩着嘴,优雅地微斜着头说:「我陪你玩,来吧!」她从容不迫地向篁招手。
篁仿佛听见什么东西在大脑里噗嗞断裂的声响。
「我说过,要你认命。」
低沉嘶哑地撂下话后,篁像想到什么似的,突然把长刀收进了刀鞘里。
女人对篁的动作大感意外,疑惑地眯起了眼睛。
篁盯着女人,突然向前伸出左手,摊开了手掌。
风声飒飒。
女人瞪大双眼,躲在阴暗处偷看的融也倒抽了一口气。
从篁摊开的手心中射出银白色光芒,逐渐拉长变细,形成武器的模样。
「是弓……!」
融茫然地嘟囔着。
是闪烁着银白色光芒的弓。抓着弓柄的篁摆出把箭搭在弦上的动作,这时,从他手上出现了光箭。
女人虽然瞪大眼睛看着,但态度还是一样从容。
「你拥有不可思议的武器呢!不过,你认为那种东西对我有用吗?」
因为她没有实体,不管是长刀或弓箭,都伤不了她。
「你真蠢。」
篁默不作声,对狂笑的女人射出了光箭。
女人万万没想到——
篁发动的最初一击虽然被她弹开了,但的确有伤到她。
还有,篁的长刀竟然可以一挥就把黑色饿鬼砍成两半。
篁佩带的长刀是小野家的至宝,不但可以轻易斩断异形妖魔,甚至传说「长刀一挥,连云雾都会散去」,可以说是神器,名叫「狭雾丸」。
那么,现在他手上的银白色弓箭呢?
女人轻轻挥舞着漆黑的扇子,弹开飞来的光箭。
按理说,事情应该这样就结束了。
然而,弹开了光箭的扇子竟然发出干涩的声响,碎成了粉末。
女人惊讶得不得了,此时篁再度将光箭架在弓上,拉满弓。
「怎么可能?!」
她的扇子是由各种负面情感形成的,也就是所谓的「妖气凝聚体」,居然会被一把弓箭轻易地摧毁四散。
掩不住惊讶的脸扭曲变形,女人低声叫嚣:
「那不是人界的东西?!」
一直保持沉默的篁,这才张嘴冷冷地说:
「这把弓叫『破军』,是驱邪斩魔之弓,可以射穿异形,歼灭任何妖怪。」
用憎恨眼神瞪着篁的女人听到他这么说,突然表情骤变。
「什么……」
女人张大到不能再大的眼睛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辉。
「你说那是破军?」
就在女人喃喃低语的同时,篁射出了第二箭。
光箭划出一道轨迹,掠过女人的脸颊。被箭头割断的乌黑发丝飘落下来,随风飞散。
被箭头划过的白皙脸颊上浮现出红色伤痕,但很快就消失了。
篁咂了咂舌,女人竟然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飞向她的光箭,
「下次可不会射偏了。」
他正要把弓箭搭上弦时,突然响起了哈哈大笑的声音。
篁和躲在暗处的融都呆呆地看着女人。
女人疯狂地笑着,美丽的脸庞满是喜悦。
然后,女人突然在半空中滑翔,飞向了篁。
篁屏住呼吸,反射性地要往后退,但是女人的双手托住他的脸,把他拦住了。
「原来就是你啊……!」
女人的眼睛闪闪发亮,狂喜地笑着。
弓从篁手上消失了。就在消失的同时,篁用左手握住刀鞘,右手放在刀柄上。
「啊……!」
就在他正要拔出长刀时,忽然停下动作,整个人僵直了。
女人以惊人的力量按住篁的脸,将自己的嘴唇压在篁的嘴唇上。
「干嘛……」
这个令人意外的发展,连躲在暗处偷看的融也傻住了。
篁惊慌地张大眼睛,挣扎着要推开女人。
「唔……」
他忽然觉得晕眩,眼前白茫茫一片,耳鸣发作。
当他惊觉大事不好时,已经太迟了。
大量精气快速地被从口中吸走,他只能眼睁睁地就这么瘫倒下来。
看着倒地不起、一动也不能动而满脸苍白的篁,女人笑得很灿烂。
这次不会错了。
女人缓缓地抬起头仰望天空,眯起了眼睛。
「啊!终于找到了。您高兴吧?主人。」
微暖的风窸窸窣窣地吹着,好像在呼应女人的话,将她团团围住,轻轻拂过昏迷的篁的脸。
女人喜形于色地接着说:
「我井上的誓愿,终有一天会达成……」
在嘴里重复「井上」这两个字的融,突然回过神来。
「篁、篁……」
叫井上的女人抱起了倒地的篁,不知道要把他带去哪里。
融大惊失色。
别开玩笑了,怎么可以把篁交给死灵!
融从腰间的刀鞘拔出长刀,不顾一切地从暗处冲出来。
「等等!」
他这么大叫,同时对准了井上挥下长刀。
正要把篁带走的井上看到突然冒出来的融,皱起了眉头。
「贱人,你要阻挠我?」
女人挥动衣袖,刮起强风,形成一股力量袭向了融。
「唔哇!」
狂风直扑而来,把融往后吹,长刀从他手上滑落,在半空中转一圈,插入地面。井上看到那样子,开心地笑了起来。
「好狼狈啊!」
融咬住下唇,跳起来冲向井上,紧紧抓住她抱在手中的篁,死命地夺取。
抱住好不容易抢过来的篁之后,融又不支倒地,因为承受不了两人份的体重,背部着地时差点痛得喘不过气来。
他边咳嗽,边撑起上半身振作起来,挡在昏迷的篁前方,瞪着异形女人。
井上用冻结般的眼神低头看着融。
「只要把他交给我,我就不计较你的无礼。」
「住口!我死也不会把他交给你,他可是我最重要的好友!」
如果在场的篁意识清楚,一定会说:「废话少说,快把这个女人轰走!」
然而,不知道该说幸还是不幸,现在的篁昏迷不醒,所以听不见融的吶喊。
井上的表情变得像鬼一样可怕,放声怒骂:
「那就去死吧!」
唐衣凌乱地翻腾起来,井上高高挥起右手,从袖子露出来的苍白指尖,有着像鬼一样又长又利的爪子。
融下意识地移动了右手,手指碰到篁插在腰间的长刀。
就在井上伸出爪子向着融的脖子挥下来的同时,直盯着爪子的融也握住刀柄,用力拔出了长刀。
「锵」的一声,融的手腕感觉到一股钝重的冲击。
瞬间,凄厉的叫声刺入耳中,响遍周遭。
「——!」
井上狂乱地甩着头发,按住被砍断的手腕,痛得几乎快昏死过去。
篁的长刀是可以杀鬼的除魔利刃,对异形女人果然也有用。
融挣扎着站起来,重新握紧狭雾丸,心脏这才怦怦狂跳起来。
井上狠狠地瞪着融,但没有再发动攻击,只是目露凶光,诅咒般地说:
「给我记住,贱人……!」
然后,她按着手腕的伤口,轻盈地飘上了天空。
「告诉他,我在鸟边野等他……!」
说完这句话,异形女人就消失不见了。
被抛下的融,一时之间只是呆呆地凝视着黑暗。
四周一片死寂。
一阵冷风吹过,融才感觉到寒意,颤抖起来。
一回过神,发现自己全身冒着冷汗。
「篁……」
融嘎唏嘎唏扭动僵硬的脖子,再次呼唤好友的名字。
「篁……」
没有回应。
融觉得背脊一阵冰凉,他抛开长刀,跪在地上,拍打篁的脸颊。
「篁!喂、篁!你醒醒啊,篁!」
但是不管怎么叫,篁都没有回应。
「篁!」
被他抱着的篁,隔着衣服传过来的体温很低。
看到篁在月光下毫无血色的脸,融不禁打了个寒颤。
5
外面有人喧嚷。
小野枫张开了眼睛。
都三更半夜了,怎么会这么吵呢?
她披上外衣,走出床帐。
又传来了尖叫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篁……公子……」
是侍女津莳的声音。
枫张大了眼睛。
「篁哥?」
她的确听见津莳喊的是篁公子。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枫急忙跑向声音的来源处。
夜已深,这时间应该所有人都入睡了。
好不容易做完所有工作,终于可以喘口气、上床睡觉的杂役们,才刚入睡就被叫喊声吵醒了。
「来人!快来人啊,快啊!」
第一个跳起来的是杂役晋吾。他就睡在杂役间靠近门口的地方,从熟睡中醒来的他,认得那个惊慌的叫声。
那是主人从小的好友——橘融的声音。
他只披上盖在身上的单衣,就匆匆赶到进大门后的第二道门,果然看到橘融站在那里,背上还背着主人篁。
晋吾大惊失色,光着脚冲出门廊,跑到融身旁。
「公子,您怎么了?」
可能是因为背着篁而耗尽了力气,融单脚跪了下来,硬撑着往上抬的脸,告诉大家事情有多严重。
「是晋吾啊,快把侍女们叫来,你去找药师,篁的情况危急。」
其它杂役和侍女们听到融的叫声,也都拿着火把赶来了。
侍女津莳看到在融背上失去意识的篁,尖叫起来。
「篁公子!」
融冷静而果断地对脸色发青、掩住嘴巴的津莳下了指示。
「津莳,快铺好床!」
晋吾披上棉外衣,匆匆忙忙赶去找药师。
小野家一阵骚动,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出去的篁,竟然在濒死状态下被扛回来,身上还穿着黑衣,简直就像街头巷尾所说的黑衣鬼。
铺好床后,融把篁放在床铺上。
津莳将毛巾放进水桶内浸湿,用力扭干后,放在篁的额头上。
融隔着篁,盘坐在津莳对面,担心地看着毫无血色的好友。
「篁公子到底是……」
津莳战战兢兢地问。融摇摇头说:
「我不能告诉你详情……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
今晚发生的事,远远超出了一般人所能想象的范围。
「总之,」融又接着说:「篁的事不要告诉枫,要不然篁知道让枫担心了,事后不晓得又要对我说什么……」
「融公子,」津莳打断融说:「已经来不及了。」
她缓缓地望向了融的背后,说话声与轻微的哭泣声重迭了。
「篁哥!」
枫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她紧张地大叫着扑向躺在眼前的篁,跪下来紧紧抱住了他。
「你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枫转过头,泪眼汪汪地看着融。
「融哥,篁哥怎么了?」
「……」
这下惨了。
融嘎唏嘎唏扭动脖子,绞尽脑汁思考着。
今晚的事最要隐瞒的就是枫,尤其不能让她知道那个女人对篁做了什么,才害他变成这样。
其实,枫刚出生时就被送给人家当养女。她和篁的母亲园生,刚生下枫就过世了。
丧妻的岑守把当时还在襁褓中的枫交给了没有孩子的好友夫妇照顾。当时篁年纪还小,几乎都不记得了。
十年前,枫又回到了家里。
融隔着屏风看着昏睡中的篁,想起了往事,不由得抿嘴一笑。
他还记得那是初夏时的事。
在小野家,融和篁像平常一样嬉戏玩闹着,正在招待客人的岑守,忽然带着一个小女孩来见他们,那个小女孩长得像娃娃一样可爱。
小女孩害羞地躲在岑守身后,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直盯着篁跟融。
她到底是谁呢?第一次见到她。
篁与融互看一眼后,抬头望着岑守。
岑守慈祥和蔼地说:
「篁,她是你妹妹枫,你要好好照顾她。」
枫还是躲在岑守身后,岑守温和地催促她,她才慢慢探出头来,微微一笑。
融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可爱的女孩,赞叹地对身旁的篁说:
「真羡慕你,我也好想有个妹妹。」
当时,篁猛眨眼睛,直盯着枫看。枫显得有些困惑,歪着头看他,他才猛然回过神来,非常生涩地对着枫笑了一下。
但是没想到,融改天再去小野家玩时,篁已经跟枫打成一片了。
融心想,有血缘关系果然不一样。
「我会保护枫。」
这是篁从小的口头禅,而且他也遵守诺言,比谁都还要疼爱这个可爱的女孩,疼爱到让人有时不禁怀疑会不会太过度了。
后来融才知道,枫算是他的远房亲戚,因为枫的养父与融的母亲是堂兄妹。不过这层关系已经很遥远了,难怪融当时并不知道枫的存在。不管怎么样,融只有两个姊姊,自己排行老么,所以从那天起,他也把枫当成了亲妹妹。
枫跟篁差两岁,今年十五岁。既是陆奥守的女儿,又是小野篁的妹妹,身分和容貌都无可挑剔。
融猜想追求她的人应该络绎不绝,津莳也没有否认,却说:
「的确收到了很多情书和礼物,可是都被篁撕毁、丢弃了,枫统统没有收到。」
前几天还收到兵部卿宫家将义的情书,也不知道被篁丢到哪里去了。
想到这件事,坐在屏风后的融不禁双手环抱胸前,无力地歪着头。
「我可以了解你的心情,可是,这么做也太过分了吧……」
长大后的枫,的确出落得堪称当代第一美人。
她的直发浓密乌黑,肌肤白得晶莹剔透,跟小时候一样乌亮的眼眸闪烁着黑曜石般的光辉,娴静、温柔的个性,很自然地呈现在她那像娃娃般端庄秀丽的脸上,而且身边环绕着让人感到温和沉静的气氛。
有恋妹情结的篁会这么神经质,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是的,自从那天见到她之后,篁就对她百般呵护,非常、非常疼爱她。去陆奥的那段时间,篁怕枫会寂寞,所以动不动就写信或送东西给她,譬如野兔的毛皮、山葡萄干、转红的枫叶等等。
融深知篁对枫做过多少令人感动落泪的努力,所以他绝不能告诉枫,自尊心强到无以复加的篁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对篁来说,这次的事件恐怕是无上的耻辱。
枫担心得泪水夺眶而出,逼问原因,融只好随便编个理由来搪塞她。看着对自己的话深信不疑、却又更担心的枫,融觉得很心疼,但还是暂时把事情蒙混过去了。
融当然很清楚,即使篁知道他这么做,也不会感谢他。
有篁的保护,枫就会幸福。而对融来说,枫就像自己的亲妹妹,没有哥哥不希望妹妹幸福的。
守在篁身旁的融,不停地想着这些有的没有的事。
漫长的夜晚还没有结束。
篁最怕黑夜的到来。
一进入黑夜,那些家伙就会出现。
种种物体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着。
即使他躲进被子里,紧紧闭上眼睛,异形们还是会找到他、包围他。
——祸害。
——祸害。
——招来祸害的凶星。
——你将带来所有的祸害……
不管怎么捂住耳朵,异形的声音还是会灌入大脑深处。
救命啊!救命啊!
为什么会听到那种声音呢?
为什么会看到那种东西呢?
我不要这种能力啊!
只是看得见、听得见,什么也不能做。
蜷缩成一团、紧紧闭着眼睛的篁,觉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愈来愈强烈了,好像有什么东西硬是要扯开他的被子。
啊!快拉不住了。
就在篁快放弃时,有人大叫:
「公子——!」
所有包围住篁的异形,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全身冒冷汗的篁还吓得动也不敢动,她紧紧地抱住篁,让篁平静下来。
「不要怕,没事了。」
篁一再地深呼吸后,慢慢张开眼睛,发出嘶哑的声音叫唤她的名字:
「珠贵……」
「……」
缓缓张开的双眼,看到的是被朦胧灯火照亮的微暗天花板。
刚才那是梦,好怀念的梦。
他缓缓地转动眼眸,观察周遭的状况。
没有人在。
他靠手肘轻轻撑起上半身,忽然一阵晕眩,他闭上眼睛忍过去。
用手掩住眼睛好一会,吁了口气。
再度确认状况后,滚滚怒火从内心油然而生。
「可恶……!」
在大脑某处,不断响起血管哔哔剥剥爆裂的声音。
小野篁的自尊比山高比海深,却被那个女人彻底摧毁了。而且,最后竟然还昏死过去。
至于自己怎么回到家的这件事,篁完全没有想到。对他来说,最大的问题就是受到伤害的自尊心。
「都怪那家伙……」
狠狠咒骂、满眼怒火、遍体鳞伤的篁,穿上整齐迭放在床铺旁的狩衣,踉踉跄跄地溜出了家门。
融从头到尾都看见了。
自己的猜测果然没错,篁一起来,就不知道往哪里去了。
这次他非搞清楚篁在做什么不可。
他保持几步距离,跟在篁的后方。
身穿黑衣的篁,有时还是会摇摇晃晃地走不稳,这时候就会在墙上或屋外靠一下,调整呼吸。看到这样,融都很想冲上前去扶他,但是一想到这么做就无法搞清楚真相,只好狠下心来不管他。
不知道走了多久,篁穿越京城中央的朱雀大路,进入左京,还继续往前走。
「我记得前面是……」
跟在他身后的融环视周遭。
再往前走,就是被称为「六道十字路口」的地方。从这个十字路口可以到达风葬地鸟边野,也就是传说中通往死亡之国的地方。
「鸟边野……」
这么喃喃低语的融,全身感到一阵战栗。
那个自称「井上」的优雅女人,就是在消失前放话说:「告诉他,我在鸟边野等他……!」
想到这里,融大惊失色。
总不会是篁那时候还有点意识,所以听见了异形女人说的话吧?
如果真是这样,他想拖着这样的身体再度挑战那女人,简直就是逞匹夫之勇。即使让篁发现自己跟踪他,就算最后绝对会被他撂倒,也非阻止他不可。
融赶紧加快了脚步。在自己东想西想时,篁不停地快步向前走,眼看着就要消失在只有月光的夜晚道路上了。
开始小跑步的融,再看到已经走到很前面的篁的身影时,就出声叫他。
「篁……」
没想到,篁的身影瞬间不见了。
叫到一半的融张大嘴巴追上去。因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连大叫的时间都没有。
跑到篁消失的地点后,融东张西望地观察四周。
黑暗的道路上连半个人影都看不到。
融转头四下搜寻篁的踪影,很快就看到附近有扇大门,他喃喃自语:
「寺庙……?」
在黑暗中看不到寺庙的名字,但令人怀疑的是,现在是三更半夜,正门却大大敞开着。
而且,里面好像有人影晃动。
是篁吗?
融悄悄走进了寺庙。
想也知道,当然嗅不到什么人的气味。
专注地仔细往里面看,又看到有人影在晃动。
融咂咂舌,往里面走。
可能因为篁的衣服是黑色,跟黑暗融为一体,所以怎么看也看不清楚吧!
好不容易追到可以看到身体轮廓的地方,融保持距离跟在后面。
篁正要走进小小的神殿,他确定四下无人,才点一下头,把手伸向神殿的门,轻轻推开。
木框门发出「轧」的轻微声响,敞开来,篁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走到神殿前的融停下脚步,抬头看着眼前的建筑物。
这间神殿真的很小,没多大空间,篁到底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融从稍微敞开的门缝往神殿内偷看。
不可思议的是,完全感觉不到有人的动静。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风从里面吹出来。
「难道是有洞口……?」
融抱着一般人都会有的想法,走进了神殿。
里头伸手不见五指。
融停了下来,仔细搜索篁的身影,却连一丝气息都感觉不到。
太奇怪了。
融皱起了眉头。
这间神殿这么小,而且出入口应该只有这里,篁明明已经走了进来,却消失得无影无踪,怎么会这样?
「篁……」
小声叫唤应该就听得见,却没有人响应。
融继续往前走。因为看不见,他只能一边慢慢地走,一边用脚尖确认有没有障碍物。为了确定前方没有任何东西,行动怎么样都灵活不起来。
地面发出唧唧的微弱声响。
融直直地往前走,碰到墙壁才停下来,手摸着墙面,想沿着墙壁转弯。
忽然,他有种钻过了看不见的布幕的感觉。他困惑地停下脚步,用逐渐适应黑暗的眼睛观察周遭,但什么也没看见。
刚才那是什么感觉呢?
融歪着头思考了一下,又继续前进。
篁刚才是直直往前走,可见一定有什么看不到的隐藏通道。
「可是,」融不禁自问:「这间神殿有那么大吗?」
低喃的声音,回音格外响亮。仔细一看,脚下踩的好像是坚硬的泥土。
神殿的地面应该是铺着木板吧?
周遭景物逐渐变得清晰。
「咦……?」
融整个人呆住了。
这是一条道路。
两侧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岩石,大约是两人可以并肩通行的宽度。
融猛然转头往后看。
后面也是同样宽度的道路,一直延伸到远处。
他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呆在原地。
「神殿……不见了……」
自己明明进入了神殿,现在却连神殿的影子都看不到,难道是在不知不觉中误入了异界?
传说中,从六道十字路口可以进入遥远的异界。
「怎么办……」
怪自己无能的融,只能抱头苦思。
如果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世界,会怎么样呢?我最敬爱的父亲和母亲会多么悲伤呢?
「搞什么啊!」他甩甩头,斥责意气消沉的自己。「振作点呀!融,又不是一定回不去了!」
总之,前进就对了。事实证明,篁也是直直往前走了。
融毅然抬起头,看着前方,迈开步伐。
「咦……?」
才刚踏出一步,他就静止不动,眨了眨眼睛。
稍远的地方有灯光,再张大眼睛仔细看,似乎还有栋庞大的建筑物。
说不定里面有人。
融心中燃起了希望,正要拔腿往前冲时,又停了下来。
不行,慢着,这里跟自己原来的世界不一样,是异界……应该是。那么,住在建筑物里的,不就是异界的异形或是鬼吗?
「不,也可能是人。」
融这么说服自己,继续往前冲。
片刻不停地跑,跑过比想象中还远的距离之后,终于到达了目的地,融目瞪口呆地盯着这栋建筑物。
不管这是什么地方,反正绝对不是自己原本居住的京城。那间神殿,确实是通往异界的关卡。
「这里……不会是唐国吧?」
这栋建筑物简直可说是高入云霄。
好壮观的宫殿,飘荡着庄严、豪华的异国氛围,跟京城皇宫大异其趣。
很像在绘卷里看到的大陆皇宫⑪。
窗户透着亮光,那精美细致的窗棂,看再久都不会厌倦。
融偷偷从窗户往屋里窥视,看有没有人在,发现他追逐的黑衣就在远处的走廊尽头。
「篁!」
放声大叫后,他赶紧四下张望,看附近有没有入口。
刚才往屋里窥视的窗户是封死的,只供欣赏,不能从那里爬进去。
就在他手忙脚乱的时候,篁的身影消失了。
融咂咂舌,只好在建筑物外追着篁跑。
手撑着墙壁摇摇晃晃前进的篁,看到目的地的大门,稍微调整了一下急促的呼吸。不过,调整归调整,并没有完全恢复正常,只是调整到比刚才缓和一点而已。
不管再怎么硬撑,身体还是会摇晃,三不五时还会感到晕眩。看样子,要好几天的时间才能完全复元,想到就懊恼。
一脸病容,表情臭到不能再臭的篁,粗暴地推开了门。
「不在……」
他发出低沉含混的咒骂声,狠狠瞪着正前方没有人的桌子。
桌上有人书写到一半的痕迹,砚台里有墨汁,笔尖也还是湿的,摊开的纸张还有写到一半的字。
篁四处张望。
桌子后面有两座屏风,一件袍子随意地披挂在其中一座屏风上。墙边的枱子上摆着细长的花瓶,瓶中插着常见的花朵。前方左手边的窗户旁,有张藤制的长椅,原本应该给人坐的地方都被成堆的纸张占据了。
篁用手背擦去直冒的冷汗,视线停在某一点。
前方左手边墙上的门微微敞开着,从门缝中透出了灯光。
他拖着沉重的身体走过去,推开了门。
冰冷的空气拂过篁没有血色的脸,这个房间的温度总是这么低,
篁把手搭在门上,转动脖子,环视看不出深度的大书库。
宽度与三条大路差不多,收藏书籍的架子两座两座地相互靠背而立,一组五排,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彼端。
他要找的人应该就在某处。
光站着都会气喘吁吁的篁调整呼吸后,放声大叫:
「喂!快出来!」
回音一波波席卷而来,消失后,周遭又恢复了寂静,没有人响应。
气急败坏的篁正要再大声怒吼时,听到微弱的脚步声。
「动作真慢……」
他满脸苍白地低声咒骂,靠在门上喘着气。
喀喀的脚步声愈来愈响亮,没多久后,两个男人出现在书架之间。
一个大约四十岁上下,夹杂着蓝发的黑发往后梳扎在后面,脸上完全没有赘肉。细长的眼睛清澈明亮,眼珠子是带点蓝的黑色。鼻梁挺直,薄薄的嘴唇英气勃勃。
另一个看起来比十七岁的篁年长一些,大约二十岁。从脸颊到下巴的线条十分柔和,轮廓清晰。短短的直发带点蓝色,刘海没有盖住眉毛,从额头正中央往两边梳开。鼻梁又高又挺,眉毛跟头发同样颜色。眼角有点上扬的眼睛清亮有神,蓝、黑交杂的眼珠子,宛如平静无波的水面。微微一笑的唇形很美,皮肤是健康的白色。
两人身上的长袍都是不常见的样式,上面的美丽刺绣用的是跟布料同颜色的丝线,跟建筑物一样都属于唐风,但严格来说,又有点不一样。
发出脚步声走过来的两个男人,手上都拿着几本书。可能是写什么写到一半,发现需要几本书,就停下笔到书库来拿了。
年轻人沉稳地开口说:
「是篁啊!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派人去找你呢……」
说到这里,他稍作停顿,眯起了眼睛。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啊?」
询问的声音虽然低沉,却平静、响亮。
年轻人的身材高瘦,应该比篁一块长大的好友融还要高。
他稍微弯下腰来,盯着篁的脸看。
「不但冒冷汗,还气喘吁吁的……身体状况这么差,干嘛还特地跑来?」
「刚才……你不是说正要派人去找我来吗?真是矛盾。」
「这是两回事啊!喂,你还好吧?看起来很痛苦呢……」
篁杀气腾腾地瞪着那个男人,牵动嘴角勉强微笑着。
「我有太多话要说,要是不赶快说出来,我会受不了。」
篁的语气很适合雷声大作的背景音乐,但年轻人丝毫不为所动,满不在乎地说:
「我有不错的药,你等等,我马上拿来。」
「喂……」
「不用客气,你在那张长椅上坐一下……纸堆就随便挪一挪。」
「听我说……」
「啊,关上门了。」
把篁的话全当成耳边风的年轻人消失在屏风后头,再度出现时,手上拿着青瓷水瓶和杯子。
「这是对滋养强健、肉体疲劳、体质虚弱、病中病后体力衰退、食欲不振,营养障碍、发烧性损耗疾病等的营养补给都很有效的仙药。只要喝下这种仙药,任何疾病都会马上痊愈,驱退病魔,立即见效。」
说得好像是什么卖膏药的广告词。
「只要喝下这种仙药,任何疾病都会马上痊愈,驱退病魔,立即见效,对吧?父亲。」
年轻人转头征求同意,不知何时坐在桌旁的壮年男人肯定地点了点头。
把水瓶里不知是仙药还是什么的东西倒满一杯后,年轻人笑盈盈地说:
「来,一口气喝下去吧!」
篁拖着已经撑到极限的身体,好不容易才走到桌子旁。年轻人笑着把杯子端给他,不,应该说是露出天下无敌的笑容,把杯子硬塞给了他。
「……」
看到杯中鲜艳得有如毒药般的绿色液体,篁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真的是仙药?有这种颜色的药吗?
「不是毒药吧?」
男人听到他这么说,眯起一只眼睛,啧啧啧地摇摇手指说:
「相信的人就能得救哦!篁,我劝你一口气喝下去,来,把这杯干了。」
「……」
无论任何人听到这种话,都会犹豫吧?因为这个仙药的颜色实在太诡异了。而且完全闻不到药草该有的味道,无臭无味,更教人起疑。
「……、……、……」
烦恼了好一会后,篁没得选择,还是决定喝下去。虽然有些不安,但是如果喝下去可以马上复元,总比躺在床上好几天要好。
年轻人又走到屏风后面,拿出茶壶和茶杯,将茶倒进茶杯里,给了父亲一杯,自己也拿起一杯来喝。
「保证有效哦!这毕竟是仙药,千万不要被一些些颜色所迷惑了。」
「一些些……?」
「是啊!要我重复几次都行,保证效果不凡。」
男人对怀疑的篁微微一笑,将杯子倾斜,津津有味地喝着茶。
篁稍微转移视线,看到壮年男人也无声地点着头表示赞同,还是一样沉默寡言。
他只好叹口气,认命地闭上眼睛,把杯子拿到嘴边,依照年轻人的指示,一口气把仙药倒进了喉咙。
斜眼看着他的年轻人仿佛现在才想到似的,满不在乎地说:
「不过,苦得可以杀死人。」
瞬间,篁变成了活雕像。
「迷路了……」
融喃喃说着,无力地瘫坐下来。这种年纪还迷路,实在太丢脸了。
好不容易找到的入口,没有门也没有人看守。因为没人阻拦,他确认四下无人,就走进来了。
既然有灯光,就应该有人居住。要是被发现的话,可能会被当成小偷追捕,搞不好还会被当场砍死,不管怎么样,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所以要尽量避免这种事。
融尽可能隐藏自己的行踪,边小心观察四周有没有人,边寻找篁。
他跟来这里,是为了问出好友隐瞒的真相,所以绝不能半途而废。然后,要跟篁一起回到原来的世界。
「这种莫名其妙的豪华宫殿,一定有什么问题。」
譬如,有怪物跑出来;或是每天晚上都有鬼飘来飘去,跟死灵主人开宴会;或是进去就再也出不来,被墙壁团团围住,成为建筑物的大餐等等,一定有类似这种的恐怖事件。
「自己吓自己,愈想愈可怕……」
融靠着墙壁,觉得有点想哭。与人类之间的实际对战,他可以说是天下无敌,可是面对与灵异有关的事,他就完全不行了。
这种时候,他就会想:如果有比一般人大胆好几倍的那个死党在该多好……
对了,篁到底在哪里?
「篁……」
刚才是在远处的走廊尽头看见他,之后他的身影就完全从融的眼前消失了。
那伤痕累累的身体,会不会发生什么事呢?总不会在哪里昏倒了吧?
「篁……」
融抬起头,环视周遭。
「篁——!」
他再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放声大叫,声音响彻走廊尽头,撞到墙壁又折回来,顿时回音缭绕。
等了好一会,还是没有人响应。
融沮丧地叹口气,深深垂下了头。
「这栋建筑物怎么这么大呢……」
连平安京都没有这么大的建筑物,看不出有多深,说不定可以把整个皇宫都收进里面。
融半豁出去了,大叫起来: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嘛!」
当然没人回答。融只好死了心,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
「加油啊!不要气馁,跨出脚步!」
他激励自己、鞭策自己,靠直觉往前走。
有个身影一直看着他,但他都没发现,那个身影开始慢慢移动到他的背后。
「好像在玩躲猫猫……」
融想起了小时候的事,不禁对着空气喃喃说着。
小时候常跟篁和枫一起玩。融和枫都很快会被找到,篁就很会躲,融从来没有赢过他。每当怎么找都找不到篁时,融就只能投降,大叫他的名字,篁听到了,就会翩然现身,笑得很得意。相反地,篁总是可以找到他们。
融曾经问过他为什么?因为篁好像都知道融躲在哪里,会直接走到融躲藏的地方。
篁说:「靠直觉啊!我可没作弊。」
没错,就是靠直觉,篁每次都能找到他们。
同样地,融也想找到篁。
他想知道篁躲藏的地方,想知道篁与自己划清界线的理由,想知道在不经心的往来中感觉到的距离,究竟是从何而来?
他真的很想知道,才会跟踪篁,来到这样的异世界。
「篁……!」
这时候,融听到了声音。
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的确有声音,叫喊般的声音,而且是死党的声音。
融慌忙往传来叫声的方向跑去。
跑到中途,走廊不见了,出现草木扶疏的庭园。融看到树木前方有座红色屋顶,于是穿过庭院往那里走。正前方耸立着另一栋建筑物。
在许多窗户的其中一扇,透着灯光。
融先躲在树丛后面观察状况。
「……」
有说话声。可能是篁,也可能是住在这座宫殿里的人,不管是什么人,说的都是融听得懂的语言。
他蹑手蹑脚地移到窗户下方,竖起了耳朵。因为有段距离,所以听不清楚谈话内容,但是,可以确定其中之一是他正在寻找的好友。
融屏气凝神,悄悄从窗户旁偷窥里面的情况。
「篁……」
找到了,篁没事,气色看起来还比之前好了一点。
他转移视线,观察跟篁说话的人。
「……」
身材比例均匀的高瘦年轻人,大约比篁高出两个头。融算很高了,但也比不上他。更惊人的是,他的容貌连融都看得目瞪口呆。
即使在宫中内院,也很难看到这么俊美的人,就算跟篁站在一起也毫不逊色。实在太俊美了,简直是奇景。
看呆了的融,进一步观察室内。里面有扇左右对开的门,门的右手边有张大桌子,一名四十岁上下的壮年男子正握着笔写些什么。这名男子的容貌也非常端正,长相跟那个年轻人很像,两人可能是父子。不过,他们穿的衣服,怎么看都跟融他们不太一样,比较接近大陆的样式。
年轻人优雅地笑着,不知道在跟篁说什么。篁却还是那张臭脸,态度也很傲慢。壮年男子完全不管他们,一直写着自己的东西。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呢……」
融好想知道。
除了谈话内容外,他更好奇的是,篁竟然毫不隐藏他乖张扭曲的个性。平常除了对自己人之外,他都会装得很和蔼、很亲切,欺骗别人。
那两个人到底是什么人?
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屋内的融,完全没察觉背后有人靠近。
时间回到半个时辰前。
喝下了仙药的篁趴在桌子上,全身不停地颤抖着。
那是这辈子从来没有尝过的「苦味」。虽然有句话说「良药苦口」,但这实在不是普通的苦。他觉得喝下去没吐出来的自己实在是值得赞赏。
「有水哦!」
头上响起悠哉的声音,篁大叫:
「……给我……」
嘶哑分岔的叫声,似乎勉强传达了篁的意识。
于是年轻人又走到屏风后面,拿出透明的琉璃水瓶和杯子,将倒满冰水的杯子放在篁旁边,自己拉了张椅子坐下来。他摊开从书库拿来的几本书,拿起笔,又开始写起什么,然后边写,边开玩笑地说:
「像你现在这样的身体,万一遭到袭击,恐怕毫无招架之力吧?幸亏今天不是夜行日。」
所谓夜行日,就是「百鬼夜行」在街上徘徊的日子。这一天,家家户户都会紧闭门窗,屏气凝神地等着异形们走过去。
「一般人在夜行日,都会躲在家里不出门,你却会好玩地跟在怪物后面走,即使现在变成这样,也不会躲起来吧?」
篁喝完冰水,喘口气,完全没响应年轻人的话,默默将双臂环抱胸前。
刚才的仙药好像真的很有效,身体渐渐变得轻盈,感觉舒服多了。只是那种「苦味」,实在很难让人接受。
「但是,要是平常健康没事的时候也就罢了,对妖怪来说,虚弱的人是最好的食物,你也不例外。」
年轻人接着说:
「而且身体虚弱时,连跟在后面的大型犬的脚步声都听不见,注意力会变得散漫,就像现在这样。」
篁横眉竖目地瞪着年轻人。
「你说什么?!」
瞬间——
「哇!」
响起了惨叫声。
接着,传来一个男孩严厉逼问的声音。
「你是什么人?快报上名来!」
「咦、咦?呃,我……」
「说什么都没用!」
「等、等等!」
窗外的两个声音,篁都知道是谁。
看到篁哑然失言的样子,年轻人呵呵笑了起来。
「看,我说得没错吧?」
篁已经被突如其来的状况搞得不知所措,年轻人从他身旁走过,从容地打开窗户。
「到此为止吧!陆干。」
「可是,哥哥……」
把融推倒在地,正要踹下去的男孩强烈抗议着。
年轻人苦笑着说:
「没关系,他是篁的客人。」
「咦?」
听到篁的名字,男孩陆干的表情瞬间改变。他放开融,把手搭在窗上,往屋里看。
「啊,是篁!」
陆干开心得眼睛亮了起来。年轻人摸摸他的头,看着融说:
「不要待在那里,快进来吧!近卫少将橘融大人。父亲,可以请他进来吧?」
年轻人征询父亲的同意,父亲还是埋头书写,只是无言地点点头。
大脑一片茫然的篁终于搞清楚状况后,觉得全身气血逐渐往下降。
「已经取得许可了,你又是篁的客人,所以非常欢迎你来!」
年轻人呵呵笑着,篁对着他大声怒斥:
「燎琉,谁是我的客人?!」
但是,燎琉完全无视篁的怒斥,也没有半点畏惧的样子。
「再往前一点,有个入口,你从那里进来就行了。陆干,你带他走。」
「好。」
陆干神采奕奕地回应,拖着还傻愣愣的融往前走。
燎琉关上窗户,转过身,正经八百地说:
「这是个好机会,可以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他,再继续隐瞒下去也不是办法吧?」
「什么好机会嘛!」
「篁,」一直保持沉默的壮年男子严肃地对怒火中烧的篁说:「是时候了。」
「对、对,父亲说得没错。」
燎琉的话噗嗞扯断了篁的神经。
今天一天,他被女人袭击,陷入昏迷,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来到冥府,还被迫喝下苦死人的药,差不多快超越他仅有的一点耐性的极限了。
篁缓缓转过身来,嗖地拔起腰间的长刀,架在男人的脖子上,露出冷冷的笑容,平静地说:
「……不要太过分了,我现在心情很差。」
「你自作自受。」
男人轻松地响应,完全不以为意。如果视线可以杀人,篁现在的视线应该可以让男人当场死亡。他狠狠瞪着男人,放话说:
「俗话说祸从口出哟!第一殿之主冥府十君之一的阎罗王!」
被称为「阎罗王」的男人,一点也不在意架在脖子上的刀,悠哉地笑笑,抬头看着篁。
「……阎……罗王?」
融正好被陆干带进来,听得瞠目结舌。
他知道这个名字。
冥府的阎罗王。
应该是大陆宗教的神,传到日本后,被拿来与最近势力愈来愈庞大的佛教众神相提并论。负责审判人生前的罪行,譬如:有人撒谎,就把那个人的舌头拔掉等等,是可怕的地狱鬼王。那些拿着棍棒,把罪人打进血池或是赶到针山的鬼,都是他的部下。
「你是阎魔王?!」
融不由得指着阎罗王大叫。阎罗王大方地点了点头说:
「嗯,也有人那么叫。」
融这才恍然大悟。
眼前这个人是阎魔大王,又称阎罗王。而称呼阎罗王为「父亲」的年轻人,不用仔细想也知道,就是阎罗王太子。阎罗王统治的地方是冥府,也就是说……
这里是死者前往的黄泉之国。得到这样的结论,融不禁一阵晕眩,简直快昏倒了,真希望自己就这样坠入梦的世界。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融,你要是倒下,我就打得你站不起来。」
在绝佳的时间点被冷言冷语,融赶快强撑起精神,稳住脚步。现场只有一个人可以淡淡地说出这么无情的话。
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康复的小野篁,脸臭到不能再臭,双臂环抱胸前,傲慢地瞪着融。
那眼神好像在说:「你这个白痴,来这里干什么?不要多管闲事,快点滚回去!」对着融放出无言的威胁。
他很生气,气到了极点。
发生了许多事,几乎把他的自尊心扯得粉碎,就在这时候,最适合拿来发泄的好对象自己送上门来了,所以他的怒气矛头全都转向了融。
篁与融之间,环绕着紧绷的气氛。
「篁……」
是燎琉的一句话,打破了冰冷的沉默,
「不要拿他出气,你的缺点就是会迁怒别人。」
融在内心叫好。
不愧是阎罗王太子。至今以来,有谁知道篁的本性,还可以这么从容地训诫他呢?——没、没有人(反讽)。
⑪此处所讲的「大陆」就是指中国。
6
那是发生在阴历三月亥日的事。
刚从陆奥回到京城的篁,还有一个多月才要进宫,觉得很无聊。
「百鬼夜行?」
枫的奶妈的女儿,也就是枫的乳姊妹——侍女津莳,正经八百地对反问她的篁点点头说:「是的,今晚会有妖魔鬼怪成群结队地在京城走来走去。只要关好门窗,就不会有什么危险,如果打破禁忌擅自外出,就会发生很可怕的事。」
津莳说到这里,害怕地打了个寒颤。
篁把手指压在嘴巴上,垂下视线,好像在思索着什么。
「是哦……」
「什么?」
津莳没听清楚主人说什么,微歪着头问。篁挥挥手,表示没什么。
「那你得陪着枫才行,她最怕这种事了。」
枫笑着说:「是啊!我最怕了。」
从小,只要打雷的夜晚或听完恐怖故事后的晚上,枫都会睡不着,紧紧抓着津莳哭泣。篁赴陆奥前,也总是陪在枫的旁边等她睡着。
津莳退下后,篁手抱着胸,一只手托着下巴,藏在手掌下的嘴偷偷窃笑着。
「百鬼夜行啊……」
这么喃喃自语的他,眼睛闪闪发亮。
「好像很好玩呢!」
去陆奥前,他连想都没想过这种事。
当夜幕低垂,整个京城笼罩在黑暗中,人们都熟睡时,篁就小心翼翼地溜出了家门,没让家里的任何人发现。
宽广的朱雀大路空无一人。篁靠在路两旁林立的柳树干上,等着百鬼夜行。
「快来啊!夜行的众鬼。」
在林木苍郁、积雪深厚的陆奥大地,住着很多不知名的神与精灵,篁在那里见过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激发出了他的特异能力。
徐徐吹来的风忽然静止了。篁眨眨眼睛,离开柳树,走到大路中央。
——来了。
一阵温热的风从罗城门方向吹来,打在他脸上。
篁笑了起来。
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骚动着,声音随风灌入了他的耳朵。
四周一片漆黑,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篁没有拿火把,却可以清楚看见黑暗中的大路。
——放心,有我陪着你。
怀念的声音在心底深处响起。她的笑容,与柔和、温馨伴着凄凉、悲哀的记忆,一起浮现脑海。
篁多么希望自己当时就拥有这样的能力。
就在他咬住下唇、握紧拳头时,前方的黑暗中有了动静。
有东西在摇摆扭动、往上延伸、跳跃、滚落,再往上延伸。
一般人看不到这样的光景。说不定连修行高深的僧侣,或是在宫中服务的阴阳师、咒禁师⑫、唱门师⑬,都只能看到一团黑影。
但是,篁看得见形状清楚的异形,模样比绘卷里画的还要可怕。
这样的能力,称为「灵视能力」——那是很久以前,一个侍女告诉他的。当时,他还懵懂无知,就只能看着那些异形,仅仅只能看着,没有其它能力,什么也不能做。
于是,为了无法自我保护的篁,那个侍女成为盾牌,牺牲了生命。
因为失去她,以及另外一件事的刺激,唤醒了篁罕见的特异能力。
篁闭上眼睛回想。
「拥有灵视能力并不稀奇,但是,你的能力超越一般人。」
有个修行者笑着这么说。
通常,有灵视能力的人都很容易招来异形之类的东西,因为它们喜欢认同自己存在的人,所以经常会去找年幼的篁。但是自从篁的能力被唤醒后,异形就再也没来找过他。
篁提起了这件事,那个男人哈哈大笑说:
「那是因为你的能力太强了,所以小只的不敢靠近你,但是,大只的会把你当成最好的食物。」
然后,在陆奥遇到的这位名叫「太慎」的修行者,给了篁一个武器。
回想起来,篁并不知道那个男人是什么人。
喧嚷行进的妖魔鬼怪们,看到篁便停了下来。
它们有所防备地瞪着篁,展现威吓的气势。
「来啊……」篁对异形伸出手,开心地说:「我是来玩的,你们总可以陪我玩玩吧?」
带着天真烂漫的笑容说这句话,如果对象是人类,会觉得他很可爱,问题是,现在的对象是妖魔鬼怪。
异形们叽叽喳喳地说着无法理解的话语,篁安静地等它们说完。
不久后,带头的一只妖怪摆出像是「好吧」的姿态,高高抬起下巴。
另一只妖魔走到篁旁边,弯下庞大的身体,示意篁坐到它背上。
篁的眼睛亮了起来,毫不客气地跳上去了。
长长地往罗城门延伸的异形队伍,又继续向朱雀门移动。
——有人走在百鬼夜行的最前面。不对,那应该是变成人类模样的鬼。
这样的传闻,就是在那之后没多久传开的。
⑫咒禁师是朝廷里专靠咒文医治疾病的官员。
⑬日本中世时期,在民家门前敲打金鼓念诵经文,替人祈祷、祝福,到处游走的民闻阴阳师,称为唱门师。
6
那是发生在阴历三月亥日的事。
刚从陆奥回到京城的篁,还有一个多月才要进宫,觉得很无聊。
「百鬼夜行?」
枫的奶妈的女儿,也就是枫的乳姊妹——侍女津莳,正经八百地对反问她的篁点点头说:「是的,今晚会有妖魔鬼怪成群结队地在京城走来走去。只要关好门窗,就不会有什么危险,如果打破禁忌擅自外出,就会发生很可怕的事。」
津莳说到这里,害怕地打了个寒颤。
篁把手指压在嘴巴上,垂下视线,好像在思索着什么。
「是哦……」
「什么?」
津莳没听清楚主人说什么,微歪着头问。篁挥挥手,表示没什么。
「那你得陪着枫才行,她最怕这种事了。」
枫笑着说:「是啊!我最怕了。」
从小,只要打雷的夜晚或听完恐怖故事后的晚上,枫都会睡不着,紧紧抓着津莳哭泣。篁赴陆奥前,也总是陪在枫的旁边等她睡着。
津莳退下后,篁手抱着胸,一只手托着下巴,藏在手掌下的嘴偷偷窃笑着。
「百鬼夜行啊……」
这么喃喃自语的他,眼睛闪闪发亮。
「好像很好玩呢!」
去陆奥前,他连想都没想过这种事。
当夜幕低垂,整个京城笼罩在黑暗中,人们都熟睡时,篁就小心翼翼地溜出了家门,没让家里的任何人发现。
宽广的朱雀大路空无一人。篁靠在路两旁林立的柳树干上,等着百鬼夜行。
「快来啊!夜行的众鬼。」
在林木苍郁、积雪深厚的陆奥大地,住着很多不知名的神与精灵,篁在那里见过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激发出了他的特异能力。
徐徐吹来的风忽然静止了。篁眨眨眼睛,离开柳树,走到大路中央。
——来了。
一阵温热的风从罗城门方向吹来,打在他脸上。
篁笑了起来。
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骚动着,声音随风灌入了他的耳朵。
四周一片漆黑,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篁没有拿火把,却可以清楚看见黑暗中的大路。
——放心,有我陪着你。
怀念的声音在心底深处响起。她的笑容,与柔和、温馨伴着凄凉、悲哀的记忆,一起浮现脑海。
篁多么希望自己当时就拥有这样的能力。
就在他咬住下唇、握紧拳头时,前方的黑暗中有了动静。
有东西在摇摆扭动、往上延伸、跳跃、滚落,再往上延伸。
一般人看不到这样的光景。说不定连修行高深的僧侣,或是在宫中服务的阴阳师、咒禁师⑫、唱门师⑬,都只能看到一团黑影。
但是,篁看得见形状清楚的异形,模样比绘卷里画的还要可怕。
这样的能力,称为「灵视能力」——那是很久以前,一个侍女告诉他的。当时,他还懵懂无知,就只能看着那些异形,仅仅只能看着,没有其它能力,什么也不能做。
于是,为了无法自我保护的篁,那个侍女成为盾牌,牺牲了生命。
因为失去她,以及另外一件事的刺激,唤醒了篁罕见的特异能力。
篁闭上眼睛回想。
「拥有灵视能力并不稀奇,但是,你的能力超越一般人。」
有个修行者笑着这么说。
通常,有灵视能力的人都很容易招来异形之类的东西,因为它们喜欢认同自己存在的人,所以经常会去找年幼的篁。但是自从篁的能力被唤醒后,异形就再也没来找过他。
篁提起了这件事,那个男人哈哈大笑说:
「那是因为你的能力太强了,所以小只的不敢靠近你,但是,大只的会把你当成最好的食物。」
然后,在陆奥遇到的这位名叫「太慎」的修行者,给了篁一个武器。
回想起来,篁并不知道那个男人是什么人。
喧嚷行进的妖魔鬼怪们,看到篁便停了下来。
它们有所防备地瞪着篁,展现威吓的气势。
「来啊……」篁对异形伸出手,开心地说:「我是来玩的,你们总可以陪我玩玩吧?」
带着天真烂漫的笑容说这句话,如果对象是人类,会觉得他很可爱,问题是,现在的对象是妖魔鬼怪。
异形们叽叽喳喳地说着无法理解的话语,篁安静地等它们说完。
不久后,带头的一只妖怪摆出像是「好吧」的姿态,高高抬起下巴。
另一只妖魔走到篁旁边,弯下庞大的身体,示意篁坐到它背上。
篁的眼睛亮了起来,毫不客气地跳上去了。
长长地往罗城门延伸的异形队伍,又继续向朱雀门移动。
——有人走在百鬼夜行的最前面。不对,那应该是变成人类模样的鬼。
这样的传闻,就是在那之后没多久传开的。
⑫咒禁师是朝廷里专靠咒文医治疾病的官员。
⑬日本中世时期,在民家门前敲打金鼓念诵经文,替人祈祷、祝福,到处游走的民闻阴阳师,称为唱门师。
7
融陷入了超越理解的状况。
「哟,都冷了呢,我再去换一杯吧!」
燎琉拿起融前面的白瓷杯子,走到屏风后面,又拿出了新的杯子。
「这甜点是绝品,你吃吃看。」
陆干也跟在燎琉身后,悠闲地端着盛装甜点的盘子出来,是像星星般半透明的小甜点。融尝了一口,觉得很甜。
「好甜……」
「疲倦的时候,甜食对身体很好,这是父亲告诉我的。」
「篁,你也吃吧!」
阎罗王把目标转向了篁,一直看着其它地方的篁猛然转头大叫:
「少烦我!」
「篁,茶泡好了哦!你不要在那里闹脾气了,快过来这里。」
语气还是很和缓的燎琉招手叫篁过来。
「你……!」
篁开口想顶回去,但是一看到燎琉的笑容,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摇了摇头,虽然摆着一张臭脸,还是乖乖听话走过来了。
融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燎琉说要招待客人,于是把融和篁带到其它房间。
这个房间里也有屏风,中间摆着一张圆桌,配上精雕细琢的五张椅子。融应燎琉的邀请,在桌旁坐下来。燎琉将茶倒入白瓷杯里,放在融的面前。篁也有一杯,可是他不肯坐在圆桌旁,而是靠着窗旁的墙壁,望着其它地方。阎罗王把剩下的工作尽快赶完后,也随后来到房间,看到没有甜点,又钻进了屏风后面。
那个屏风后头到底有什么呢?看起来没什么深度,他们却从里面拿出了一堆东西。
呆呆喝着茶的融,满脑子都想着这些不合逻辑的事。
为什么会陷入现在这种状况呢?
起初,是融在阎罗王的办公室(刚才那个房间),先向篁提出了最大的疑问。
「篁,你到底在做什么?!」
当然,篁沉默到底,什么也没说。
融早料到会是这样,所以一点也不气馁,又不死心地再发动攻击,但还来不及说什么,旁边的燎琉就抢先一步,毫不犹豫地说:
「篁是奉我父亲的命令,担任冥府之官。」
「什么?!」
融惊声尖叫,燎琉又继续说:
「两年前,他跟百鬼夜行玩在一起,被我看见了。我觉得他是个人才,当场就把他找来了。」
「啊……?」
融一脸茫然。
「他有能力、优秀、手腕好、头脑聪明,直觉与判断力也不错,长得又好看,如果性格也好,就无可挑剔了。不过,人类还是有一、两个缺点,会有趣一点。」
燎琉呵呵笑着,说的话却很毒,不过他说的都是事实,所以融也没有反对。
篁目露凶光瞪着燎琉,低声再低声地咒骂:
「这件事不是要严守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吗?」
「你还敢说呢!这都要怪你被跟踪了吧?不要随便赖到别人身上。」
篁猛然撇过脸去不理他,但是融清楚看见,篁的脸上写着「你给我记住」。不过,这两人你来我往的应对,对融来说实在太刺激了。
燎琉发现受到太多惊吓的融脑中一片空白,便对阎罗王说:
「父亲,我要换个地方。还有,请您赶快把剩下的工作做完,官吏们都等不及了。」
「嗯,我等一下也会过去。」
就这样,照指示移动后,融现在坐在圆桌旁喝茶。
根据燎琉的说法,篁是在两年前奉阎罗王之命,担任冥府之官。那么,就是在他从陆奥回来不久之后。
工作内容主要是驱除怨灵、收伏恶鬼。偶尔也会把迷路的死者带到冥府,或是将还命不该绝的人带回现世,只是这种情形不多。
他是因为这样才追那个女人?
原来如此,所有迷题都解开了。
嗯嗯点着头的融,忽然又有了疑问。
「对了……」
篁发现融似乎想到了什么,默默地把视线转向了他。
没错,就是篁。
融眨眨眼睛说:
「篁,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小心翼翼地询问,换来的是无言的答案。不过,是首肯的无言,因为两人认识很久了,所以融分辨得出来。
「很久以前,在你进宫后的第一次晚宴,你是不是待在樱花树下?」
篁眯起了眼睛,这动作也意味答案是肯定的。
有传言说,皇宫角落的五棵樱花树下,每天晚上都有幽灵伫立。融的朋友们为了确认这个传言的真假,跑去看樱花树,结果看到了篁。
听到这件事时,很清楚篁个性的融,深信「篁只是去那里打个盹」,没有起任何疑心。
然而,从那天起,就再也没听说过樱花树下有幽灵出没的传闻了。
当时,篁已经被任命为冥府之官,所以……
「是不是你做了什么?」
篁没有回答,倒是阎罗王开口说:
「那是他身为冥官的第一份工作。」
光这句话,融就完全理解了。
感觉所有环节都连接起来了。
从小,篁就看得见奇奇怪怪的东西。融原本以为,篁长大后,这种灵视能力就会消失,而且他去陆奥后,就没听他提起过这件事,所以融几乎忘了。没想到,他的特异功能不但没有消失,还愈来愈清晰敏锐,甚至带着神器名刀与除魔弓箭,活跃在不为人知的舞台上。
怎么会这样呢?要不是亲眼看见,实在很难相信这种事。
啊,所以嘛……
所以篁才什么都不说,并不是与自己划清了界线。
融把手按在额头上,觉得安心多了。
「喂,你在想什么?」
「我会想什么?」
篁突然语气很冲地说:
「你给我听好,这件事绝对不能说出去,必须严守秘密。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给我乖乖待着就好。」
「我知道、我知道。」
尽管融点着头说知道,脸还是忍不住发笑,篁很不满意他这种态度。
「你根本没听懂吧?那种表情绝对是没听懂,你从以前就是这样。」
「我都说我知道了啊,你就相信我嘛!你还不是一样,从以前就多疑。」
「对不起,可不可以打断一下?」
燎琉介入快要演变成死党拌嘴的两人之间,说话的语气格外客气。
「来谈点正经事吧?篁,井上很难对付,这次的案子跟先前的都不一样。」
声音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从悠哉转为严肃。但是,篁只是冷哼一声,眯起一只眼睛说:
「哪里不一样?」
燎琉环抱双臂,垂下视线思索了一会。
「你算是攻击派,不太注重防御。以前那些小喽啰,你可以那样应付,可是考虑到将来,恐怕不能让你这样继续下去。」
事实上,篁差点就没命了,多亏燎琉用仙药治好了他。但是要是再与井上交手的话,就很难保证他可以活着回来了。
燎琉盯着篁说:
「所以我打算派保镖给你。」
「我不需要。」
篁毫不犹豫地回答,所谓「冷漠无情」应该就是指他这种态度吧!
燎琉沮丧地垂下肩膀说:
「篁,你又逞强了……」
篁还是冷哼一声,撇过脸去,不肯听他的话。
「我才不要呢,多麻烦啊!都怪你事先没告诉我井上那么难对付,是你的错。」
听到这句话,连静静听着他们说话的陆干也出声抗议了。
「没办法,我父亲跟我哥哥都不知道啊!我们想都没想到,井上的力量会变得那么强大。谁知道灵体光是沉睡,也能增强力量呢!」
「陆干,你不要插嘴,已经很晚了,你快回房睡觉。」
「咦?可是篁来了……」
陆干不满地说到一半,看到哥哥和父亲的眼神,只好垂头丧气地说:「篁,你要再来玩哦!下次天还亮时就来。」
「知道了,知道了。」
对方还是个孩子,所以篁不至于用太冷漠的语气说话。
看到陆干消失在门后,默不作声的阎罗王才平静地开口说:
「发生药子之变到现在,已经九年了。被术士神野镇压下来而从此长眠的怨灵,如今突然醒来。为了尽早解决这件事,我必须派个保镖跟着你。」
弘仁元年(八一〇年),平城上皇⑭被藤原仲成、药子兄妹怂恿,下令废除平安京,将皇都迁移到平城京,企图复辟。对当今皇上来说,这简直是青天霹雳的事。于是,皇上罢免了药子的尚侍官职,将仲成降职,把平城上皇送进寺庙,结束了这次的事变。
这次的事件称为「药子之变」。
当时为了维护朝廷机密,设有「藏人」。为了维护京城治安,设有「检非违使」。这两个机构都是律令规制外的官职,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
「我都说不需要了,你这家伙还真固执呢!」
融觉得,篁竟然敢指着冥府十君之一的阎罗王说「你这家伙」,也太厉害了吧!
不过,他还是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
融知道「药子之变」,那是在他刚懂事时发生的大事件。皇上在短短几天之内就解决了这件事,连当时年纪还小的融都对皇上的手腕感佩不已。
可是,药子之变跟这次的事件有什么关系呢?
「喂,篁,可不可以说明一下,让我也明白……呃,我想你也不会说,对不起,打搅了。」
融问到一半,被篁狠狠瞪一眼,立刻道歉,垂头丧气地退出了对话。
燎琉看不过去,替融撑腰说:
「父亲,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还是把事情从头到尾说明白吧?」
阎罗王点头表示赞同,转向融说:
「其实药子会怂恿平城,并不是她自己的意志。」
她的哥哥仲成也一样,两人都只是被其它意志控制,成了叛乱的棋子。
「是井上……」
沉默不语的篁忽然插嘴说。他把手肘抵在圆桌上,态度还是那么狂傲,但语气很认真。
「就在事变发生没多久前,父亲带着我去探望上皇,我们也见到了药子和仲成。那时候,我看到了……」
篁有灵视能力。那个灵视力,让他清楚看见了紧紧跟在药子背后那个恐怖又美丽的女人。
而仲成背后,也有一个散发出怨念的男人。
篁转向大家,环抱双臂,微微歪着头,抬眼往上看着融。
「你有听过『井上』这个姓吧?那个女人跟皇室有些因缘,最后是带着对皇室的怨恨而死,她的怨念强烈到恨不得让当今皇上绝子绝孙。融,你出身名门橘家,起码知道这个姓吧?」
听篁这么一说,融按着额头,稍微想了一下。
「井上、井上……咦?」
融张大了眼睛。
他听过这个名字,也知道这个人。
「那件事」发生在他出生之前。没有人会公然谈论,但是,那件事悄悄地、非常悄悄地被传述到现在。
当今皇上的父亲,也就是前前一代的皇帝——桓武帝会迁都到平安京,「那件事」就是原因之一,所以融也听过井上这个姓。
他茫然地低喃着:
「难道是……井上皇后?」
「正是她,融。」
环抱双臂的篁扬起嘴角笑了笑。
⑭上皇是日本对已退位天皇的尊称,也就是中国的「太上皇」。
8
春天的某天傍晚。
一个老人避开众人耳目,来到大和国⑮宇智郡的小宫殿。
「啊,皇上……!」
过着不自由生活的井上看到来访者,眼睛亮了起来。
她被幽禁在这座宫殿里,算来已经三年了。身为天子的丈夫,也就是年老的光仁皇帝,这是第一次来看她。
「我一直在等您来,我相信您一定会来救我跟他户王。」
是藤原百川害得她跟原本被立为皇太子的儿子他户亲王,被废后、废太子。百川想立光仁皇帝与高野新笠的皇子山部王为太子,于是陷害成为阻碍的井上皇后与他户皇太子,向光仁皇上进言,说他们对皇上下了诅咒。
井上跪在站着不动的皇帝面前,拼命否认。
「皇上,我绝对没有下诅咒。」
「那你为什么动不动就闭关祈祷呢?百川说那就是诅咒。」
「怎么可能,」井上大惊失色地说:「我是为了皇上,一心向神祈祷保护这个国家啊!我为什么要下诅咒呢……!」
井上嫁给光仁皇帝时,光仁皇帝还没有即位,被封为白壁王。而出嫁前,她一直在伊势神宫担任斋宫⑯。
对她来说,时常向神明祈祷是很自然的行为。
藤原百川就是利用了这一点。
宝龟三年(七七二年),百川向皇上进言。
他说有人密告,皇后和皇太子在诅咒皇上。如果不制止的话,诅咒会成真,危害皇上的生命。
所以在那之前,要赶快废后,不然皇上会丧命。
百川是皇上最信任的人,皇上除了相信他,别无他法。
于是,井上皇后和他户皇太子双双被废,遭到幽禁。
翌年,宝龟四年(七七三年),山部王被立为太子。一切都如百川所愿。
被幽禁的井上得知了这个消息,感到非常绝望。
她不懂皇上为什么舍弃她的儿子他户,另立有异国血统的人为太子。
山部王的生母高野新笠的祖先来自百济。
「啊,皇上,请相信我,我绝对没有下诅咒,我对天地神明发誓,我绝对没有……」
然而,光仁皇上只是默默摇着头,闭上眼睛,简短地说:
「事到如今,要我怎么相信你呢……」
这三年来,发现很多证据,证明了井上与他户的诅咒。但那些全是百川编造出来的,光仁皇上却没有看出任何破绽。他从来没想过他所信任的百川会欺骗他。
井上绝望地用悲哀的眼神看着丈夫。
「皇上……」
她原本深信不疑。
她知道陷害他们的是藤原百川,但是,皇上一定会相信他们的清白。
即使听到山部王被立为太子的消息,她还是凭着这股信念,熬过了屈辱的幽禁生活,只求有那么一天,皇上会为她洗刷冤情。
「您真的相信那种事……?」
她的嘴唇颤抖着。光仁皇帝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从那张冷漠的脸,她知道最后的希望之光也熄灭了。
于是,一滴眼泪从井上眨也不眨地看着皇上的眼中滑落下来。
这三年来,她不曾掉过一滴眼泪。
她是圣武皇帝的女儿,有着强烈的自尊心,现在又被自己深信的丈夫背叛了。
然而,光仁皇帝已经不再被那样的泪水打动,默默地转身离去。
对着那个背影,井上颤抖地撂下话说:
「白壁王啊,不要忘了我和他户的悲叹……!」
井上刻意以「白壁」来呼唤即将离去的皇上,没有人能了解她当时的心情。
那天晚上,井上喝下某人匿名送来的酒,气绝身亡了。
看到母亲吐血而死,儿子他户王哀叹悲泣。
就在接着喝下毒酒时,他说了诅咒的话。
「山部啊!百川啊!还有父亲白壁王啊!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们!」
八年后的天应元年(七八一年),光仁皇帝退位,山部皇太子即位。
被后世追谧为「桓武帝」的山部,从此以后都活在怨灵的骚扰中。
井上轻轻张开眼睛,看着悬挂在半空中的月亮。
风徐徐地吹着。
「好久没作这个教人怀念的梦了……」
她又闭目养神,露出浅浅的微笑。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她对一切感到绝望,失去生存的意义,喝下了毒酒。
然后化为怨灵,对桓武帝穷追猛打。
她咯咯窃笑着。
桓武帝被他们吓得迁都长冈京,但还是在那里出了事。
最后,桓武帝逼死了自己的亲弟弟早良亲王。
自己了断的早良亲王,之后一直纠缠着桓武帝,跟井上一样。
迁都平安京,是害怕怨灵作祟的桓武帝最后的手段。
平安京有四种守护.他逃到这里后,还建立了上御灵神社,镇压怨灵。
「根本是用来骗小孩的……」
她不屑地低喃,双手举向了月亮。
守护这片土地的四神灵力强大。这样下去,她很难完成夙愿。
「主人,我很快就会让您得到解放,所以……」
所以,您一定要帮我完成夙愿。
让白壁王的后代、桓武帝的后代灭绝。
把害我们被废的藤原一族,还有眼睁睁看着我们被杀的贵族们,统统杀光。
井上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令人害怕,但是笑得沉稳、愉悦、开怀。
她仰望着月亮,在仇野之风的吹拂下笑着。
那一刻就快来临了……
⑮大和国是日本最初的统一国名。
⑯在伊势神宫侍奉神明的未婚皇女或是女王,称为斋宫。
9
小野篁的心情坏透了。
「听着,篁,不管你愿不愿意、不管你怎么说、怎么叫、怎么闹、怎么骂,我都会派保镖跟着你。这是我的命令,也是阎罗王的旨意。」
「是吗……」
篁板着脸,咬牙切齿地瞪着燎琉说:「但是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需要保镖。要我说几次都行,没有比这个更烦人的事了。」
如此斩钉截铁地说完后,篁站起来,瞄融一眼说:「回家啦!」
不等融响应,他就径自走出了房间,燎琉又不死心地对着他的背影说:
「我会派保镖去的,听见没?记住哦!」
「你烦不烦啊!」
篁猛然转过身来,大叫一声:「融!」看到像孩子般耍脾气的好友,融只好无奈地站起来。
「是、是,我马上来。」
燎琉沉着地笑着,对着融的背影说:
「再来玩哦!」
「好,我会的。」
融低头致意后,啪哒啪哒地跑出去了。
摇着头咳声叹气的阎罗王,这时忽然正经起来,转头望向身后的屏风。
「就这么决定了,你去吧……」
好像有人在屏风后面点了点头。
阎罗王也点头回应后,那个人就瞬间消失了。
送走那个人的阎罗王和燎琉走到窗边,看着篁和融离去的背影。
「那小子居然可以进入冥道……」
这条通往冥府的道路与前面那座寺庙的神殿相连。一般人进不了冥道,也找不到冥道。
「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进来了呢!可是,我觉得他并没有灵视能力,也不像是有什么特异功能……」
「大概是因为星宿的命定吧!」
听到父亲这句话,燎琉冷静地断言说:
「待在篁身旁,的确是橘融的星宿所命定。不过,这就不在父亲的管辖内了。」
阎罗王看着笑容沉稳的儿子,赞同地眨眨眼睛说:
「原来如此,既然你这么说,应该就是吧!」
「是的。」
掌管冥府第一殿的阎罗王,职务是断人生死,审判罪行。活人的命运,不在他的职务范围内。
「篁身边的人,都是必须存在的人,没有那些人,就不会有『小野篁』……包括我在内。」
儿子的话意味深远,阎罗王默默点了点头。
篁跟融片刻不停地走在一条长长的道路上。
「我之前的努力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两年来的努力全泡汤了。」
从刚才,篁就忿忿地碎碎念着,融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篁,你在说什么啊?」
「少烦我!」
篁大吼大叫后,重重地叹了口气,瞪着融说:
「你最好有心理准备,既然你知道了所有的事,我就不会再对你客气,也不会手下留情了。」
「——啊?」
等等,听他这句话的意思,好像他现在很客气又手下留情,可是,融却觉得他从来没有对自己客气或手下留情过,难道是自己想太多了?
融战战兢兢地问:
「喂、喂,篁,你说不会手下留情,意思是……」
篁只瞪了融一眼,没有回答。
他正满肚子气。气完全外行却介入这件事的融,也气对他说「是时候了」,就把所有事都说出来的阎罗王他们。
还有,最气的是今后恐怕会让融卷入这一切的自己。
他就是不想让融卷入这坎坷的命运,才一直隐瞒不说。不管自己遇到什么危险,只要融不知道,就不会担心,也不会被牵扯进去。冒险犯难这种事,篁自己来就好了,然而……
那个傻瓜,却一点都不能体谅他的用心。
有个记忆,至今还像荆棘般扎刺着篁的心。所以他下定决心,要让自己变得更强,再也不要面对那种痛苦了。
——是的,我再也不想面对那种痛苦了。
篁不说话,融也跟着安静了好一会,最后耐不住沉重的静默才开口说:
「喂,篁,这条路通到哪里?」
对融的问题,篁都回答得非常简洁。
「不知,因为我没走到最后过。」
「那间寺庙的神殿跟这里相连吗?」
「不知,没想过。」
「……怎么样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不知,走着走着就会回到人界吧!」
融沮丧地垂下肩膀,停下脚步,深深叹了口气。
篁停了下来,回头看他。融也低头看着篁,可以的话,他很想抬眼瞪着篁看,无奈自己比篁高出一个头,没办法那么做。
「……你认真点回答嘛!」
「我是很认真啊!因为从来没仔细想过这件事,所以你突然问我,我也不知道。」
自己一个人去冥府时,都是什么也没多想就进入了神殿,再从这条路走到第一殿,回家时也是走这条路,就会突然回到神殿,完全没必要多想。
篁态度傲慢地说:
「只要不停地往前走,就会回到原地了。你不要再抱怨了,赶快移动你的脚,快点啊!」
融心想……这家伙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还可以跩成这样?不过,又觉得他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就照着他的话去做了。融知道,在这种状况下逞口头之快的话,只会被篁骂得狗血淋头,再说,自己本来就说不过他,所以很快就举白旗投降了。
幽暗的道路无止境地延伸着,融一点都不想要自己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
他把正好想到的事当成话题,试着放松心情。
「对了……冥官的工作是做些什么?」
「我刚才不是讲过了?」
尽管篁答得很不高兴,融还是继续追问:
「我是问你,到目前为止你做过什么事?只要说你可以说的部分就行了,我真的很想知道一些。」
融真的很好奇,他所不知道的篁都在做些什么。可能的话,他也很想听听他待在陆奥时的事。
遗憾的是,若篁不想说的话,恐怕一辈子都不会说。
篁边快步往前走,边瞥了融一眼。
「有好几次,我在皇宫里帮你拍掉了肩膀上的小妖。」
「什么……?」
融整个傻眼了。篁看着他,淡淡地笑着说:
「皇宫才是百鬼夜行蠢蠢欲动的魔地,到处都有幽灵、鬼怪出没,看不见的人真是幸福,只要有一点点灵视能力的人,待在那里就很痛苦。」
融率直地说出了心中的感叹:
「这样啊!太好了,我只是个凡人。」
「……是啊。」
看到融那么悠哉的模样,篁意味深长地沉默了一会才回应他。
事实上,不管融本人愿不愿意,他生来就是小妖们喜欢接近的对象,很多小妖都兴奋地等着他来皇宫晋见皇上。
不过篁没把这件事告诉融,因为它们没什么恶意,只是觉得待在融的身旁很舒服,喜欢在他肩上或头上睡觉而已。
但是,篁很讨厌每次跟融说话时,那些小妖都像在看珍禽异兽般看着自己,所以会毫不留情地把它们拍下去。久而久之,小妖们一看到有篁在,就不靠近融了,只会在稍远处望着他们。如果融看得见,一定会大惊小怪吧!
「不过,」融皱起眉头说:「桓武帝治世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股怨恨到现在都还没消失吗?」
「当然没有。」
篁觉得融问得太可笑,瞪着他说:
「都恨到可以化成怨灵了,怎么可能那么轻易消失。」
「可是,我听说他们都被供奉在上御灵神社,变成守护平安京的神了。」
「那么可笑的话你也信?融,你仔细想想,你可以那么轻易原谅让自己失势,还把自己逼死的人吗?更别说是保护敌人所建的平安京了,换了是我,不择手段也要毁了平安京。」
「那是你吧……」
融用篁听不见的声音嘟囔着,沉下脸来。
篁大概知道融在想什么,懒得理他,埋头思考自己的事。
长期被井上皇后、他户亲王与早良亲王的怨灵作祟的桓武帝,从长冈京逃到了平安京,希望从此平安,没想到还是饱受怨灵折磨。
有很多法术保护着平安京,刚才融说的「上御灵神社」,也是守护京城的部署之一。
把怨灵供奉在神社让他们保护仇人,这怎么可能镇压得住?
在药子之变时,平城上皇意图把皇都搬回平城京,应该是受到被井上操纵的药子所怂恿的。
井上无法原谅桓武帝把她跟雷神合祭,藉此绑住她,让她守护恨之入骨的人所建立的京城。
但是,药子之变被平定了,井上的怨灵也被术士神野镇住了。
篁不是没想过,怎么会再发生这种事?但是,歼灭仇恨人界的恶鬼、怨灵,是被阎罗王任命为冥官的自己分内之事。不管再怎么疑惑,也要照命令去做。
想了半天,篁还是不知道井上皇后到底想做什么,感觉她是在找什么人,而且,那个人好像就是自己。
难道她需要自己的灵视能力?
想得到不寻常的灵力和特异能力吗?那么,她打算用来做什么?
皱紧了眉头,表情沉重的篁,没注意到自己在无意间停下了脚步。
身旁的篁突然消失不见了,融慌忙回头找。
篁伫立在后面不远的地方,左手按着嘴,面无表情地在思索着什么。
「喂,篁!」
因为怎么叫都没回应,融只好回头走。
「篁,喂,快回神啊!」
就算在篁面前猛挥手,他也没有反应。
融叹了一口气。篁专注地想事情时,经常会跟雕像一样动也不动,就像现在这样。这时候,只能等着他自己回过神来。
待在一旁的融无事可做,只好看看四周,望望天空。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
忽然,融想起井上最后的那句话。
——我在鸟边野等他……
「……鸟边野……应该是那个鸟边野吧……」
像尊活雕像的篁一听到融不经意的低喃,眼睛就动起来了,他转向融问:
「你说什么?」
融又重复了一次刚才的话。
「我说鸟边野。井上皇后消失前,好像说会在鸟边野等你。」
「井上说……?」
融点了点头。
风葬地鸟边野位于平安京的东南方,到处都是死尸、骷髅。异形或幽灵现身的传说层出不穷,是个白天也没人会去的地方。
井上要篁去那里。
篁知道,井上说这句话时,一定在笑。她相信篁一定会去,毫不怀疑地在那里等着篁。
被她害得那么惨,此仇非报不可,既然她自己找上门来,篁怎能不去?
「等着瞧吧……」
篁咬牙切齿地低嚷着。
这时融才知道自己失言了。
真糟糕,早知道篁没听见井上说的话,就不该讲出来。阎罗王也说过,篁做起事来不顾自己死活,完全不把生命危险当作一回事。
连阎罗王想派保镖保护他的心意,都被他一口回绝了,不知道该说他是缺乏危机感,还是有勇无谋。
融自己也是在篁面临危险时,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冲出去的「有勇无谋」者,却把自己搁在一旁,评论起篁来了。
还有一个疑问。
那就是井上说的「主人」。
到底是谁呢?
当两人回到那座寺庙的神殿时,东方天际已经泛白了。
篁说得没错,他们明明是一直往前走,却在不知不觉间回到了神殿。篁抛下难以置信的融,径自走出了神殿。
「等晚上再去吧……」
篁很小声地喃喃自语着,没让融听见,然后抬头看着融说:
「趁没人看见,赶快回家吧!」
还没到破晓时刻,现在赶回去的话,应该可以在天亮前回到小野家。
如果不能在家人们起床前赶到,就会被逼问跑去哪里了。津莳他们也会责怪融为什么不拦住他们家公子。
那种感觉很讨厌。
融和篁都拼命地赶路回家。
幸好,赶回家时,还没有人起床。
两人松口气,蹑手蹑脚地溜进屋内,走向篁的房间。
篁正要打开自己的房门进去时,忽然停了下来,害得跟在他后面的融狠狠地撞上了他的背。
「哇!喂,不要突然停下来嘛!」
没有人回应融的抗议。
融惊讶地从门缝往房内瞧,结果跟篁一样傻住了。
枫就坐在空荡荡的床铺旁。
身穿单衣、肩上披着外衣的枫文风不动地坐着。
应该是担心篁,偷偷跑来看他,却发现他不见了。虽然她很惊讶,但是没有大声喧嚷,只是坐在那里等着哥哥回来,在心惊胆战中,祈祷哥哥平安无事。
融这么推测着,不禁被枫的坚强感动得眼眶发热,默默地戳了一下篁的背。
全身僵硬的篁这才回过神来,但还是犹豫了一下,才默默地走进房内。
响起嘎哒的开门声。
枫转头看到篁,像是差点要哭出来似的眯起了眼睛。
篁一走过来,她就抓住篁的衣服,蒙住脸,全身颤抖地吁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篁,露出沉稳的笑容。
「你回来了。」
一时之间感到激动的篁,隔了一会才点点头。枫轻柔地对他说:
「以后你出去的时候,起码要告诉我,不然我会担心得心碎。」
「对不起……」
篁像挨了骂的小孩,垂下肩膀,无精打采。
从很久以前,篁就拿枫没辙。
只有枫见过这样的篁,就像只有融见过目中无人、态度傲慢的篁。
在门后看到这一幕的融,感慨地叹了口气。
这天,融以「凶日不宜进宫」为由,派使者去替他请假。
这是他被允许上殿以来,第一次跷班。
哦,真是初体验呢!
融却丝毫没有任何兴奋感,整天睡得不省人事。
昨晚实在发生太多事了,搞得他身心俱疲。
过了中午,饿到醒过来,还是不想起床,继续躺在床上思考着。
在冥府第一殿听到的事实在太荒唐、太离奇了,他的大脑还一片混乱,不趁现在好好整理一下的话,他怕哪天脑袋瓜会出问题。
从小的死党其实是冥府之官。
首先,这件事就颠覆了他从以前到现在的既有思考逻辑,也就是所谓的「青天霹雳」。
现在让京城陷入恐慌的怨灵,竟然是被废除、被毒杀(皇室对外宣布是自然死亡,但被毒杀的流言却依旧传遍了宫中)的井上皇后。她一度被摘去的皇后头衔,在延历十九年(八〇〇年),由桓武帝下旨复原。
据说,就是这个井上依附在服侍平城上皇的藤原药子身上,引发了有名的「药子之变」。但是,术士神野出面阻挠,井上的怨灵被镇压,陷入了沉睡之中。
融还是没起床,他在脑中把事情整理到这里,产生了疑惑。
「……神野……是谁啊?」
好像在哪里听过,然而就是想不起来。
想了好久,还是想不起来,于是决定放弃,不要想了,以后再问好像知道的篁。
融今天没进宫工作,不单单只是因为疲倦。
他认为,篁今晚非常有可能跑去鸟边野。从那座寺庙的神殿出来时,他就听见篁喃喃说着「等晚上再去吧」,篁还以为他没听见。
「你太天真啦,篁。」
篁的声音传得很远,在几乎没有其它声响的破晓时刻,除非发生什么特殊状况,否则都可以听到他的声音。
正因如此,每次篁在宫中大肆批评上流贵族时,融都会紧张地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在宫里,他们之间的交谈随时都有可能被别人听见,最好不要引爆不必要的导火线。有不少贵族就是因为不小心说错话,而被赶出了宫外。
想到这里,融不禁苦笑起来。
真的,愈想愈觉得篁是个非常难相处的大麻烦,可是自己却怎么样都没办法讨厌他,只好继续这样下去了。
今晚,篁应该会去鸟边野,可能性将近百分之百。
既然都介入这么深了,也只能跟着去了。
可以想见,篁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开骂「你来干嘛」、「碍手碍脚」、「马上给我滚回去」,骂得他狗血淋头,但是,融还是决定要去。
篁跟融一样,也以「急病不能入宫」为由,派使者去帮他请假,一整天都躺在床上。
因为昨晚才发生那种事,所以家人也不疑有他,而且为了不吵醒他,都尽量不靠近他的房间,除非他叫人进去。另外还替他准备滋养的补品,以及加入药剂的洗澡水,祈祷他早日康复。
听说篁突然病倒了,兵部卿宫家的将义和守继都赶来探望他。但是,他都说卧病在床不方便,谢绝会面。
然后,到了晚上……
等天完全黑了,篁便爬起来,穿上一身黑衣,将狭雾丸佩带在腰间。
为了不让任何人撞见,他必须摸黑出门。而且,要从他家所在的右京去鸟边野,必须穿越左京。
正要溜出家门时,他想起了重要的事,又折回来,小心地避开家人,往枫的房间走去。
枫看到篁的模样,瞪大了眼睛。
「哥哥,你这身打扮……」
篁对惊讶得接不下去的妹妹说:
「我很晚才会回来,你先睡。」
「好……」
枫没多说什么,只是欲言又止地看着篁。
篁穿着黑色衣服。
枫也听说过京城的传闻,难道那个鬼就是哥哥?
要是问他,他应该会回答,但是枫觉得好像不该问,所以什么也没说。
篁轻轻抚摸枫的头发,再疼爱地拍拍她的头说:
「改天去市场逛逛,那里卖很多东西,喜欢什么就买给你。」
枫抿嘴笑了笑。
「小心点。」
短短一句话之中充满了种种情感,篁都感受到了。
他点点头,溜出了家门。
在二条大路上,篁遇见了非常熟悉的人。
「融……」
篁拉下脸来,融却笑得很灿烂。
「怎么这么晚才来?」
「什么这么晚!」篁低声响应,从融身边走过去,「你快点回家,我很忙!」
「我也要去。」
听到这句话,篁猛然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看着好友。
「你再说一次。」
篁凶狠地放话,瞪着融看,视线锐利得几乎可以将融射穿。
融毫不畏怯,又说了一次:
「我也要去,不要阻止我。」
「你只会碍手碍脚,太麻烦了,滚回去!」
语气凶狠到极点。
宫里的人都只认识优雅的小野篁,融真想让他们见见这样的篁。
面对篁那副像杀人光线的眼神,融还是老神在在地想着这些事。
因为认识太久,融已经具有不管被说什么都不会退缩的持久力。
「我知道我碍手碍脚,是个大麻烦,但我还是要去。」
融毅然决然地下了结论,还一脸认真地说:
「必要时,你可以扔下我不管,我已经作好心理准备了。」
被说成这样,篁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他。是可以当场把他打趴,可是他的个子那么高大,要把昏倒的他扛回小野家,也是一大难题。又不能把他丢在路边,更不可能把他扛回橘家。
没有其它选择了。
「随便你……」
篁百般无奈地说,融神采奕奕地点了点头。
「嗯,那就随便我啰!」
篁拿他没辙,只能深深叹了口气。
10
「桓桓武王,保有厥土。」
桓武的谧号就是来自这个章节⑰。
「桓桓」是勇猛威武的意思,武王是指开创中国周朝的人物。
也就是赞赏迁都平安京的桓武帝,如同武王一样,是具有大格局的王者。
「太可笑了。」
井上扭曲美丽的脸庞,不甘心地咒骂着。
山部王这个男人,根本没资格享有这样的谧号。
他不但跟藤原一族连手,陷害自己和儿子,还在即位时逼死了亲弟弟早良亲王。
井上抬起头,望着头上皎洁的月光。
风飕飕地吹过。
风葬地鸟边野空无一人,只有满地的尸首、白骨看着她。
「今晚将是我一偿心愿的日子。」
井上像鲜血般红润的嘴唇上扬,形成微笑的线条。
「等好久了……」
她长期等待的活祭品,也就是完成愿望的关键人物,就要出现了。
手拿「破军」之弓的年轻人,一定会来这里。以他的脾气来看,绝不可能放过即将得手的猎物。
为了打倒她,那个叫「篁」的年轻人,一定会来。
——尽快……
传来严肃强健的低沉声音。
井上服从地降落地面,屈着膝低头说:
「主人,请再等一下,我一定会把他送到您那里。」
没有人响应她。
然而,她笑了,笑得很满足。
鸟边野位于东南方。
避开所有人走向了鸟边野的篁,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说起话来。
「融,你知道鬼门吗?」
「鬼门?」
融不由得反问,篁点点头。融想了一会,抬头看着天空说:
「应该是在东北方吧?」
「没错,那么里鬼门呢?」
第二个问题,融很快就猜到答案了。
既然鬼门在东北方,那么,里鬼门当然是在相反方向的……
「西南方。」
「对,那么,神门呢?」
「咦……」
融张口结舌,这个名词很陌生,他连听都没听过。
鬼门,如字面意思,就是鬼通过的门。从鬼门进来的鬼,可以从里鬼门出去,但没办法从里鬼门进来。
桓武帝迁都平安京时,为了防止不干净的东西进来,将保护王城的使命,派任给位于鬼门的比叡山延历寺,希望藉由神圣的寺庙力量来抵挡恶鬼、怨灵。他已经害怕怨灵怕到这种程度了。
所以直到现在,鬼门所在的东北方位都被视为诸事不宜。
「神门……?」
篁对满脸疑问的融点点头。
神门与鬼门相对应,指的是西北方位。鬼门是鬼通过的地方,神门是神通过的地方。所以,隔着京城与神门相对的东南方,就是所谓的里神门。
「这里说的神,是与人为敌的神,会通过神门、里神门,散播灾难,这些都是阎罗王告诉我的。」
然而,井上却跟篁约在鸟边野。那里是里神门所在的东南方,从那里出去的恶神,就再也不能进来了。
经过之前的那座寺庙,直直往鸟边野走去时,篁滔滔不绝地说:
「这个京城是四神相应之地,北有玄武、东有青龙、南有朱雀、西有白虎……呃,这都是从那些阴阳师听来的,所以不必太重视。」
他稍作停顿,眯起了眼睛。
「奇怪的是,里鬼门没什么知名的寺庙或神社。里鬼门是鬼通过的地方,也就是出口,可能是无法从出口进入,所以没必要守护吧……」
可是,里神门不一样。
「那里跟鬼门、种门一样,建立了很多神社和寺庙,你知道为什么吗?」
突来的问题问得融哑口无言。
他刚刚才听说「神门」这个名词,怎么可能回答篁的问题?
不过,篁问归问,却一点都不期待融的答案。隔了一会,他自己说:
「神门是恶神进入的地方,而里神门是出口,可能是怕通过神门的恶神在出去途中反悔,又折返京城,所以建立了那么多寺庙和神社来保护王都。只是,数量也未免太多了吧?」
说到这里,篁猛然停下脚步。
仔细一看,刚才沿途林立的房屋一间也没有了。
眼前是一片荒烟蔓草。
到风葬地鸟边野了。
融跟篁一样停下了脚步,望着篁镇定的眼眸。
看着原野的篁,眼神虽然镇定,内心却澎湃汹涌。
融追随篁的视线往前看,做了个深呼吸。那个井上,就在这片鸟边野的某处等着篁。
「又叫仇野吧……」
这里有两个名字。
一个是鸟边野。
另一个,是人们不知道这里是里神门,在不了解其中深奥意义的状态下替这里取的名字「仇野」。
「没错。」
融低声回应,篁点点头说:
「就是与活人有怨仇的灵魂沉睡之处。」
与皇室血脉相连的人,都是天祖天照大神的子子孙孙。据说这些血统高贵的人,死后都会升格为神。
那么,死得不明不白的井上皇后、她的儿子他户亲王,以及被桓武帝逼上绝路的早良亲王,是不是都成为神的眷族了呢?
事实上,现在被尊称为「崇道帝」的早良亲王,他的灵魂正供奉在御灵神社。
「可是,就算当成神来祭祀,那股怨念也未必会升华。想必桓武帝一定很害怕,其实他自己死后也会升格为神啊!」
篁说到这里,百思不解地眯起了眼睛。
融无法理解,这件事跟篁刚才说的话有什么关联呢?
听他刚才的说法,好像是就算有再多的寺庙或神社也镇不住的恶神,正沉睡在「仇野」这个地方。
篁向前跨出一步,盯着鸟边野的中央。
「井上的确是个可怜的女人,值得同情,可是……」
融眨眨眼睛,等着篁说下去。篁对他抛个眼神说:
「可是也不该与活人为敌吧!」
九年前,井上皇后附在藤原药子身上,将平城上皇引向错误之路。但是她的计划,被当今皇上和术士神野破坏了。
篁说仇野是里神门。
也就是恶神通过后,就不能再回头的地方。
而里神门有很多其实是用来镇魂的寺庙和神社。
融忽然想到一件事,对篁提出了疑问:
「那么,仇野就是……与活人,甚至与皇室为敌的灵魂被镇压、沉睡的地方啰?」
「哟……」篁微微张大眼睛说:「你听懂了啊?真难得。」
融吞吞吐吐地说:
「这种事,听你说完后再想一下就懂啦!」
篁一副很佩服的样子,点着头说「这样啊」。融虽然听懂了,却有点生气。
篁向来只说重点,大部分又讲得很抽象,要一字一句仔细听,经过分析、思考后,才能理解他说的话。
篁扬起嘴角,露出嘲讽的笑容,这种独特的表情,只有融看过。
忽然,吹过一阵湿黏微温的风,有种难以形容的感觉掠过融的背脊。
他反射性地环视杂草丛生的鸟边野。
视线停留在某一点上。
大约在鸟边野的中间地带,可以看到很多黑色影子蠢蠢蠕动着。
融知道那是什么,因为他也被袭击过。那些黑色小鬼会吸食人类的精气。
小鬼们发现他们两人,开始一步步地逼近。
篁默默地拨开草丛往前走,融也跟在他后面,从刀鞘拔出了长刀。
鬼原本是没有形体的东西。
形体可能是人类想象出来的。
觉得这样会很可怕。
觉得那样会很吓人。
这些思想,塑造出了鬼的形体。
眼前这些才是被称为「鬼」的邪恶东西的原貌。
也就是散发在黑暗中的愤怒、憎恨与恐惧,随着人类的想象,成为与人敌对的东西。
「住在仇野的东西都很邪恶。」
篁喃喃说着,猛然伸出了左手。
手指伸直,像在等待着什么。
融瞪大了眼睛看着。
——是那把弓。
在篁手上浮现的光环,逐渐呈现具体形状。
篁说过,这把像光的凝聚体的除魔之弓,名为「破军」。
篁把用来射穿异形的弓拿在正前方。
逐渐逼近的无数小鬼看到那把弓,发出了嘲笑声:
太愚蠢了,人类的武器怎么可能贯穿我们的躯体嘛!
如此你一言我一语这么喧嚷的小鬼们,丑陋的脸上满是不屑。
融边瞪着小鬼们,边观察篁的表情时,发现视野角落的银白色光芒变得更强烈了。
篁冷冷地笑着,瞄一眼吵闹的小鬼们,拉响了破军的弓弦。
这就是自古以来被视为除魔手法之一的「鸣弦」。
弦音响彻云霄。
听到弦音的小鬼们,发出痉挛般的惨叫声,在地上挣扎翻滚着,像中毒般难过,像被殴打或砍伤般疼痛。
但是,小鬼们还是忍着疼痛站起来,满脸愤怒地注视着敌人。
它们的目标,不是会使用「鸣弦」来除魔的人,而是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另一个年轻人。
其中一只鬼发出了像惨叫又像大吼的声音。
融听不懂鬼在说什么,但是知道鬼要做什么。
那些鬼决定把愤怒与憎恨发泄在融身上。它们要对付的,不是用鸣弦折磨它们的人,而是只拿着看似人类打造出来的无名长刀的虚弱人类。
融咕嘟吞下口水,紧紧握住长刀的刀柄。
这把长刀究竟能不能砍杀异形妖魔呢?
「恐怕不行吧……」
他在心中这么嘀咕着,身上只有这把武器了,没得选择。
他给自己加油打气。
振作起精神,对准从旁边冲过来的小鬼,用力挥下长刀。
刀刃却从黑色小鬼的身上弹了开来。
结果……
「可恶!」
融咬牙切齿。
手腕一阵麻痛。
刀刃部位的确击中了鬼,但是鬼的表皮却像钢一样强韧,砍也砍不断。
还不如用棍棒攻击。
融放弃砍杀,将长刀反过来,既然砍不断,就用刀背打倒它们。
他必须往仇野里面走,更深入仇野。
走到井上可能会在的地方。
「滚开!」
融发出怒吼声,把整群扑上来的小鬼们打得落花流水。
好几个黑色躯体被打到空中。但是,小鬼们骨碌回转,重整姿势,又轻轻松松地降落地面,还看着融狞笑。
笨蛋,这种攻击哪里有用嘛!
融仿佛听到它们这么说。
他不甘心地咬住了下唇。如果手上有可以砍杀异形的武器,这种小鬼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自懂事以来,身为武人的父亲就不断训练他剑术。现在,他的剑术出类拔萃,人称「近卫府之橘融」,几乎没有人能赢过他。
只不过条件是——对手必须是人类。他从来没有跟异形交过手,状况差太多了。
几只小鬼不知何时绕到了融的背后,而融的注意力都放在眼前挑衅的小鬼们身上,完全没有察觉。
直到听见草被踩过的声音,他才大叫:
「糟糕!」
还来不及回头,无数的黑影就扑上来了。
他被压住手脚,还被抢走了唯一的武器——长刀。
小鬼们好奇地盯着抢来的长刀看,觉得不好玩,就随手扔了。
「可恶……!」
融懊恼得全身血液倒流。
他好想、好想要武器,好想要一出手就可以痛击小鬼们的武器。
对,就是像篁的「破军」或「狭雾丸」那样的武器。
这时候,有东西破风而来,飞到融的眼前。
融本能地接住了那个细长的东西,低头看到下意识抓住的东西时,他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在刀鞘与刀柄上,有着精致的装饰图案。
这把刀正是名门小野家的至宝,也就是神器名刀「狭雾丸」。
「这……」
融移动视线,寻找篁的身影。
拿着破军的篁正站在稍远处看着融,腰间佩带的长刀不见了。
因为狭雾丸就在融的手上。
眼睛闪闪发亮的融从刀鞘拔出了狭雾丸。
在月光下,似镜子般的刀身闪烁着银白色光辉,静静地夸耀着自己是多么锋利。
融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小鬼,握住了狭雾丸。
小鬼们哈哈大笑,仿佛在嘲笑他拿到新武器也没有用。
「这把刀可不一样……」
笑得毫无畏惧的融,把刀举向了小鬼们。
他知道,这把刀可以轻易地把小鬼们砍成两半。
那晚,第一次看到黑衣鬼时,也就是好友以冥官姿态现身时,无数的黑色小鬼就是瞬间死在这把刀下。
一只小鬼扑上来了,像枯枝般的手指上有着细细长长的尖锐爪子。小鬼对准融的眼睛挥出手。
风声咻地划过。
就在听到声音的同时,融踏地一跃而起,挥下长刀。
反弹的力道传回手腕,跟刚才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手被砍断的小鬼在半空中翻了几圈,骨碌骨碌往下掉,摔落在杂草上,它按住了被砍断的伤口,发出无法形容的惨叫声。
其它正要攻击融的小鬼们都吓得往后退。
这个人类的孩子刚才还虚弱无力,现在却可以拿着新刀砍杀它们。
可见……
这把刀拥有巨大的神通力量,是把很可怕的刀。
顿时,恐惧像波纹般窸窸窣窣地扩散开来。
它们很想吸食精气,可是若贸然攻击,很可能反而被杀。那么,换个人攻击吧?
——不行,另一个连接近都无法接近。
该怎么办才好?逃走吗?
还有另一个选择,那就是逃之夭夭,为了存活只能这么做。
——可是……
「……」
融不解地看着小鬼们。
小鬼们显得犹豫不决,可以趁这时候轻易地杀光它们。
融向前跨出一步,举起狭雾丸,刀身被月亮照得银光闪闪。
那光芒像是从小鬼们背后推了一把,无数小鬼像逃离什么似的,全都摇头晃脑地冲向了融。
只见狭雾丸一挥,四只小鬼就同时被砍死,滚落在草地上。
有了可以杀死异形的武器,就没什么好怕的。区区几个小鬼,融一个人就应付自如了。
渐渐地,小鬼的数量愈来愈少,尸体堆积成小山。
砍死最后一只后,融挥挥狭雾丸,甩去刀上的鬼血。甩干净的刀身上没有留下任何脏污,就像刚磨过般光洁亮丽。
「呼……」
融喘口气,把刀收入刀鞘,转身面向篁。
「篁。」
他正踩着轻盈的脚步准备去向好友篁说谢谢时,一直默不作声地袖手旁观的篁慢慢地开口了。
「你也未免花太多时间了吧!」
「喂、喂……」
融整张脸顿时扭曲僵硬,篁满不在乎地说:
「是你自己要跟来的,总要让你做点事。」
听到篁这么说,「谢谢你的刀」这句话,就缩进了融的心底深处。
不过,回想起来,小野篁本来就是这样的家伙,自己再清楚不过了。明知他会是这样的反应,根本不该有一点感谢他的想法。可恶!为什么自己会跟这种人当好朋友呢?
篁理都不理融挣扎的心情,看着小鬼们的尸体,眯起了眼睛思考。
这些小鬼根本没有必要攻击他们,它们向来是每晚在京城徘徊,吸食人类的精气,不会抱持什么目的、锁定什么目标。
它们看起来很犹豫,好像不那么做就会怎么样。
譬如,不那么做,就会被什么杀了。
有这样的感觉。
到底会被什么杀了?
思考中的篁忽然觉得脖子一阵刺麻。
他想都没想就采取了行动。
「融!」
就在大叫的同时,他一把推开了融。
事出突然,融承受不住撞击,整个人倒在草地上。
才刚倒下,融就看到鲜艳华丽的衣服在月光下摇曳翻腾,遮住了视野。
「井上皇后!」
融下意识地叫喊出声。
然后,他看见了。
衣着艳丽夺目的美女,浮现出绝世的微笑扑向篁,猛然挥下了手中的黑色扇子。
篁的颈子就在扇子划出来的那道弧线上。
「篁!」
喉咙像是被什么卡住了,融的叫声颤抖、嘶哑。
篁拿的武器是弓,弓不适合短距离迎战,他现在需要的是长刀。
然而,狭雾丸在融手上。
融还来不及跳起来,从扇子扇起的风中便传来了钝重的声响。
在惨白的月光下,杂草被四溅的鲜血溅得斑斑点点。
融觉得全身血液倒流,心跳加速,警钟在大脑深处铃铃震响。
井上随风飘扬的长发奔腾飞跃着。
唐衣遮蔽了融的视野。
「篁!」
融的吶喊声响遍了仇野,尾音却与目中无人的傲慢怒吼重迭了。
「你鬼叫什么?!」
跳起来正要拔起狭雾丸的融就那样傻住,忘了呼吸。
「干嘛叫成那样?好像谁被杀了,真是触霉头!」
那声音——冲着融大吼的洪亮声音,不用怀疑,就是篁的声音。
他还活着。
顿时,融全身松懈下来。
才安心地吁了口气,又飞来怒骂声。
「你安心个什么劲?快砍了井上啊!」
融猛然回过神来,拔起狭雾丸就砍,但是井上早有防备,高高跃起闪过了攻击,就那样飘浮在半空中,开心地笑着。
她张开黑色扇子掩住嘴,同时眯起眼睛看着篁,突然伸出左手说:
「我等你很久了呢!『破军』。」
篁皱了皱眉,摆出毫无破绽的架弓动作,瞄准了井上。
「那是这把弓的名字。」
「你什么都不知道吗?我想也是。」
强忍住的笑声从扇子下紧闭的双唇溢出来。
篁阴沉地眯起眼睛。
「你到底想说什么?」
井上没有回答,阖起扇子,笑得像座冰山。
「你不是说要打倒我吗?」
融看到井上说话时,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那你就试试看啊!这样你才会知道自己有多无能。」
「少废话!」
光箭飞向了井上,她优雅地挥挥扇子,弹开了光箭。
「同样的手法对我没用。」
美艳的她这么说完后,就在空中自在地翱翔。
她让衣服翻腾摆荡着,乌黑亮丽的长发随风飘扬,翱翔在仇野的天空中。
追着她跑的篁,右肩上有道很深的伤口。他在扇子差点划过颈子前及时跳开,但还是被削去了肩膀的肉。
黑色衣服被划破扯裂了,皮肤也被锋利的扇子前端割伤,皮开肉绽的伤口必须尽快治疗包扎。
但是,现在不能撤退。篁的自尊心不允许他背对敌人,而且,井上也不可能平白放走篁,只要背向她,她就会毫不留情地发动攻击。
篁追上了井上。她在空中自在地飞翔,偶尔飞下来用扇子攻击篁,而篁就用破军迎击,弹开扇子,趁井上失去平衡时,射出光箭。
井上每次都巧妙地闪开,用扇子击落光箭,挑衅地嫣然一笑。
「还真会躲……!」
看得出来,破口大骂的篁脸上逐渐失去了血色。
伤口的出血情况十分严重,连袖子都吸满了鲜血,变得沉甸甸的。每射出一箭,鲜血就四散飞溅。
融早已注意到篁的伤口,想也知道,这样下去他迟早会动弹不得。
但是,自己帮不上忙。
因为当篁跟井上开始进行攻防战时,他就觉得脚被什么强大的力量拉住了,低头一看,不禁呆住了。
那些被砍断的小鬼尸体正慢慢地站起来,步步逼近,包围了融。就是那些失去下半身、只剩上半身的尸体抓住了他的脚。
融觉得毛骨悚然。按理说,就算是鬼,被宝刀击中了,也免不了一死,然而,那些小鬼却拖着没有四肢、没有头或没有下半身的身体,慢慢地爬向了他。
看起来的确是死了,混浊晦暗的眼神没有特定的焦点。
只有尸体呆滞地追着融,像是被什么操控了。
「啐!」
融不耐烦地咂咂舌,挥舞着狭雾丸。
鬼早就死了,应该要像沙子般灰飞烟灭才对。已经死过一次的鬼,没办法再杀一次。
不管怎么砍,它们还是拖着没手、没头或只剩一半的身体,向融逼近。
把它们砍倒、推倒、挥开、踢走,还是无法突破重围。
融紧紧咬住了下唇。
他必须尽快赶到篁那里,他不能让受重伤的篁继续撑下去。
焦躁让他露出了破绽。
先是背部感觉到闷痛,没多久,变成灼热的疼痛。
当融双腿无力地跪下来时,被斜砍成两半只剩下右半边的小鬼,伸出利爪从旁攻击。惯用的右手臂一阵剧痛,痛得他按住伤口,趴倒在地上。这时,小鬼又发动了第三波攻击,爪子划破了他的额头,血从伤口流出来,染红了他的视野。
但是,融的右手仍然紧紧握着狭雾丸,因为那是好友扔给他的至宝名刀。
融知道,不管篁嘴巴怎么说,都是为了没有带武器的自己,才放开了重要的神刀。
——你只会碍手碍脚,太麻烦了,滚回去!
篁的话在耳边回响。
融在心底「嗯」地暗自点头,自己真的太碍手碍脚了,对不起篁……
「——!」
鬼的刺耳吼叫声震天价响,所有黑色物体都扑向了融的身体。
剎那间,狭雾丸在融的手中跳动了一下,从刀身迸出银白色光芒,小鬼们就全都消失不见了。
一团漆黑。
没有任何灯光或亮光,连星光都没有,更别说是月光了,这是异形聚集的阴历三月夜晚。
过完年,篁就七岁了。
传说小孩子在七岁前,所有权都还属于神。过了七岁,才会脱离神的庇护,变成一般人。
异形都害怕这一天的到来。
过了七岁,与神脱离关系后,这个孩子必然会成为祸害。
现在还来得及,这个孩子还没有觉醒。
于是……
过半夜时,因为呼吸困难而惊醒的篁,跳起来后就无法动弹了。
——不能让我们的祸害存活下来。
散发着强烈鬼气的异形躲在黑暗中,只看到模糊的身影,又大又可怕。
篁屏住气息,盯着那个身影,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以前他都会设法赶走这些异形。有时是侍女珠贵挺身替他阻挡,有时是靠他的灵视能力驱赶。可是,这次的异形以他微薄的力量,不可能轻易镇得住。
——消失吧……
在篁脑海中浮现的,只有那带着锐利爪子的大手挥下来的画面。
「——」
但是,久久都没有感觉到挥下来的冲击,耳中只听见一阵嘶哑微弱的惨叫声。
他看到一张苍白的脸痛苦扭曲着,长发飞扬飘散。
茫然中,他只能微微牵动嘴巴。
「珠……贵……」
她伸出双手紧紧地搂住篁,用自己的身体护住篁小小的身体。直到现在,篁都无法忘记异形的爪子插在珠贵背上的景象。
——可恶!
异形们低沉阴森的声音夹杂着懊恼,响彻屋内。
——女人,快让开!
——你要保护这个祸害吗?
——太愚蠢了……!
吼叫声此起彼落,珠贵抬起苍白的脸,盯着黑暗说:
「他是……我的小主人……」
珠贵的长发诡异地飘动着,空气像波浪般起伏震荡,恫吓着异形们。
她使尽最后的力气,以愤怒颤抖的声音大叫:
「他绝不是……绝不是……什么祸害……!」
珠贵有灵视能力,所以看出篁有与生俱来的特异才能。于是,她不惜缩短自己的生命,替篁赶走千百成群的异形,保护他、疼爱他。
像母亲、像姊姊一般。
啊,可是,今后再也做不到了。
就在异形消失的同时,珠贵的身体也虚弱地倒了下来,手脚冰冷。身体被异形的鬼气严重侵蚀,灵魂又被实体爪子抓伤——她的生命就快结束了。
「珠贵、珠贵,你振作起来、振作起来啊!」
我马上叫人来,你千万不能死啊!
她最心爱的小主人这么声嘶力竭地叫喊着、哭泣着。她真的打从心底疼爱这个嚎啕大哭,哭得满脸皱成一团的孩子。
她在心中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
这么温和的篁,怎么会是祸害?怎么会是灾难呢?
「不要哭……不可以哭……」
呼吸困难、阻不住咳嗽的她微微一笑说: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旁……」
篁发出痛苦的叫声,猛摇着头。
他想说:我会变得很强,强到不会再输给那样的妖魔,强到不必再让你来保护我,所以、所以……
「珠贵……!」
可是,珠贵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她无力地闭上了眼睛,没有再张开。
光芒四射的狂流把所有小鬼烧得灰飞烟灭后,瞬间便消失了。
融抬起头,迟缓地环视周遭。那么多的尸体,统统都不见了。
「刚才那是……?」
看着手中这把刀的刀身,他连眨了好几下眼睛。
那个侍女,融还有些记忆,是个笑容可掬的女子。
她负责照顾篁,从篁还是婴儿时就陪在篁的身旁,名叫珠贵。
听说她是病死的。
那么,刚才看见的光景是……?
茫然看着长刀好一会的融直到听见随风飘来的浅笑声,才猛然回过神来。
笑声像铃铛滚动般轻盈。
是井上。
融反射性地望向风吹来的方向。
飘浮在半空中的井上优雅地把玩着扇子。而篁正在她俯瞰的视线下,上下抖动肩膀,痛苦地喘着气,那痛苦的样子从远处就感受得到。
尽管顽强地注视着井上,摆出握弓的架式,还是可以看出他因为受伤,连要站稳都很勉强了。
融自己也遍体鳞伤,但还站得起来,还可以再战。
他靠着狭雾丸的支撑站起来往前走,痛得表情扭曲。
身体很痛,但现在心更痛。
篁——篁啊……
今后,你还要继续这样作战吗?担任冥官,活跃于黑暗中,不惜牺牲生命完成任务。即使没有人会称赞你,也没有人会感谢你,也要继续下去?
他这才深切体会到一件事。
阎罗王说得果然没错,篁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受伤,结果他老是受伤,而且伤得都很重,差点救不回来,因此需要在背后守护他的人。不管他本人如何拒绝,都不可缺少这样的人。
融觉得呼吸急促,头昏脑胀。
眼前,井上正戏弄着篁,篁被她耍得团团转。
咬住下唇、好恨自己什么都不能做的融,忽然张大了眼睛。
「怎么回事……?」
心中突然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篁追着在天空自由飞翔的井上,偶尔射出光箭,每次射出时,血都会从撕裂的伤口滴下来。
融环视仇野。
被篁踩扁的草形成了一条轨迹,看起来就像一个……
「圆圈……?」
井上优雅地拨弄着迎风飘扬的长发,笑得明艳动人。
「你不是要打倒我吗?」
在她眼下的篁气得七窍生烟,顾不得伤口持续出血,还是顽固地不断射出光箭,展开攻击。
井上暗自窃笑着。
快了,阵式就快完成了。
盲目地追着她跑的篁没有发现她的企图。不过,就算现在发现也没办法阻止了。
「井上!」
篁边怒吼,边射出不知道第几支的光箭,井上从容地闪躲,还把漆黑的扇子扔向了篁。
篁用破军击落直直飞过来的扇子,再踏过草地,架起弓箭,瞄准井上射出。
鲜血在月光中四溅,啪哒啪哒滴在草上,再往下滑落,被地面吸收进去。
「……完成了。」
井上狂喜地低喃后,就在空中轻盈地飞翔起来,飞过篁的头上,划出大大的弧线轨迹。
看到轨迹前的景象,篁猛然倒抽了一口气。
「融!」
茫然追着井上的融,被篁的叫声拉回了现实。
颜色鲜艳的衣服在眼前展开,瞬间掩盖了视野。融本能地向后退,但是,一阵剧烈疼痛,让他的动作变得迟钝。
「……唔……!」
好几条长长的东西缠住他的脖子,紧紧勒住了他。
融觉得呼吸困难,下意识地挣扎着,想拨开脖子上的东西,但是指甲把皮肤都抓破了,还是逃不开那种痛苦。
悦耳却恐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女人笑逐颜开地说:
「……想要他的命,就退下。」
一阵风吹过,皎洁的月光下,杂草窸窸窣窣地摇动着。静止后,荒凉的仇野一片鸦雀无声。
井上再次威胁篁:
「快退下……难道你不在乎他吗?他是你的好友吧?」
篁皱起眉头,直直瞪着井上。
融正奋力挣扎要试着拨开脖子上的东西时,听到井上这么说,大吃一惊地心想大事不好,对篁说这种话,只会招来反效果。
他很想告诉井上,无奈发不出声音。好几条细长的东西缠绕在脖子上,一条条都像有生命的个体,压迫着他的喉咙。
这些到底是什么?
他用力扯断一条。
是又黑又长的头发。
井上把一绺头发缠绕在融的脖子上,紧紧勒住他。
抓住融不放的井上力气大得惊人,几乎快把他整个人都拉起来了。
她躲藏在融的背后,只从融的上方露出头来笑着。
「昨晚他还拼命抵抗,把你从我手中抢走呢!真是个好朋友吧?」
「——」
听到井上带着嘲讽的话语,所有情感都从篁脸上消失了。
融勉强保持清醒,直盯着篁,看到他那样子,心中浮现不祥的预感。
篁被称为天人、天仙之类的俊美容颜,瞬间失去了所有感情。
那张脸跟融一样,变得惨白。
只是理由与呼吸困难的融不同。
篁的面无表情有种凶猛的气势,会迁怒他人,把任何接触他的人都打得半死不活。
那是一张被激怒的脸。
但是对此毫不知情的井上,还像唱歌般继续说着:
「你没听见吗?快退下,破军。」
井上又叫篁「破军」,她为什么会这么叫呢?篁就是篁,不可能是其它人啊!
呼吸困难、意识模糊的融,靠意志力保持清醒。
篁看了融一眼,再看看用乌黑长发勒住他的井上,然后放下了弓箭,开始注视着前方,慢慢往后退。
井上满意地笑了。
「对,再退后一点,就是那里。」
篁依照指示停下了脚步。
融与篁之间,大约相隔十丈远的草地。正中央部分的草被踩扁了,是篁追井上时留下的痕迹。
融拼命把模糊的意识拉回来,用视线追逐融踩过的草地痕迹。
果然是个圆圈。融怎么想都觉得,井上是故意让篁踩出圆形的,绝对是这样。
脚踩出来的这个圆圈,究竟要用来做什么?
虽然看出了圆阵,融却遗漏了某个地方。
在篁所踩出的痕迹上,不仅只有被压倒的草。
那才是井上的真正目的。
「你已经没什么用了。」
眼眸如黑曜石般闪闪发亮的井上,在融耳边轻柔地呢喃着:
「下冥府去吧!」
脖子上的黑发,慢慢地勒进了肉里。
「唔……啊……」
气管受到压迫而无法呼吸的融,下意识地抓着脖子,想把头发拨开,但是无论再怎么挣扎,都只扯断了几根头发,无法消除痛苦。
心跳声在耳中轰然作响,扑通扑通狂叫着,然后,产生「唧」的耳鸣声。闭上的眼睛,眼底被染成一片红色。
「什么……?!」
忽然,压迫感缓解了。
融倒抽一口气,接着强烈咳嗽。他把手伸进松开的头发与脖子之间,确保喉咙畅通。
但是,压迫感还没完全消失,他强忍着呼吸困难的痛苦,仔细注视前方。
「篁……」
他喃喃叫唤着。
篁就在他眼前。
如精致雕像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淡的眼眸像是冻结的月光,只有流转于双眸中的眼神透露出些许情感。
井上皇后用自己的头发缠住融的脖子,把融当成了盾牌。篁将光箭架在破军上,对准井上那相当于融左胸口的位置。
篁的举动完全出乎井上的意料之外。她手上的人质,昨天晚上才拼了命保护篁。
「他是我最重要的好友!」
他还这么吶喊着,挺身护住篁,完全不顾自己的安危。
既然如此,这个年轻人对篁来说应该也很重要,只要用他当盾牌,篁就不敢出手了。
井上这么以为,没想到不是这样。
她惊愕地说:
「破军,难道你不在乎这个人的死活?」
融喃喃重复着「破军」两个字。
篁微微眯起眼睛,什么也没说。
「他不是你的好友吗?」
沉默了一会后,篁严肃地说:
「我叫小野篁。」
冷冷的风吹过仇野,井上的乌黑长发随风飘扬。
「我是冥王的臣子,冥界之门的裁定者,我的声音就是冥王的旨意。」
清脆洪亮的声音,响彻黑暗笼罩下的仇野。
从篁身上缓缓散发出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逐渐搅乱了大气。
被井上抓住的融,觉得有不自然的风拍打着脸庞。
「井上,我现在就要射杀你。」
听到正气凛然的宣告,井上张大了眼睛。
「我会杀了他,你不在乎吗?」
「你杀得了就试试看。」
篁的双眸闪烁着厉光。
「不过,在你杀他之前,这支箭就会先射穿你。」
「把我跟他一起射穿吗?」
井上狂傲地说,但丝毫撼动不了篁的意志。
「这把破军只会射穿邪恶的东西,所以只有你会被消灭,井上。」
「是吗……」
没再多说什么的井上,忽然发狂般地大笑起来,但很快又停下来,注视着篁,扬起嘴角大叫说:
「你试过吗?万一不是你说的那样,结果会如何呢?你就会亲手杀了你的好友,这样你也要试吗?破军!」
黑发勒得比刚才更紧了,融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
只能挣扎着保持清醒的他,看到篁冷冷的眼睛,心头一震。
恐怕没有人发现过,篁总是戴着完美的假面具,谁都不知道那张脸之后隐藏着什么样的感情。
但是,只要眼睛的小小动作、只要仅仅一句话,融就看得出来。
因为他是篁独一无二的好友。
「篁……」
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篁,眼睛直视着井上……不,是看着融。
光箭瞄准了井上,也瞄准了融。
融使出浑身力量,试图拨开缠绕在脖子上的黑发。
他不求逃脱,只求可以叫出声来。
然而,异形的力量太过强大,黑发坚韧得教人难以置信,像钢丝般怎么拉都拉不动。
「篁……!」
融拼命牵动嘴唇。
「……射……」
不用管我。
没关系,你射啊!
不要犹豫,也不要害怕,因为我相信你。
相信你说的话,相信能力足以胜任冥官的「小野篁」。
相信比任何人都重要的、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
所以……
「射吧!」
声音很微弱,真的很微弱,像哼哼唧唧的呻吟声。音量真的很小,根本不可能听得见。
然而,篁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眼眸震荡了一下,紧紧咬住嘴唇。
然后…
光箭飞射出去,高亢清亮的声音在仇野之上回荡着。
⑰这段文句出自中国的《诗经》〈周颂〉。
11
「啊啊啊啊啊!」
夜幕低垂的鸟边野,缭绕着痛苦挣扎的惨叫声。
井上狂乱地甩动长发,抓住胸口,痛得几乎快昏死过去,美丽的脸庞丑陋地扭曲着,身体不停地翻滚。
光箭透过融的身体,刺进了井上的左胸。没有实体的井上感觉到灼热的剧痛,仿佛自己的存在就要被摧毁了。
她抓住箭柄,试着把箭拔出来。
「哇啊啊啊!」
又是一阵凄厉的惨叫声,头发被甩得凌乱飞舞,抓住箭柄的手被烧得嗞嗞作响。
她拔不出光箭,只能痛苦挣扎着。
「我的力量……我的力量……」
为了成为怨灵,继续存活下来,她取得了名为「怨念」的魔力。这些魔力就快被光箭吸光了,除魔的力量缓缓地扩散开来,化为银白色的光芒,完全包围住了她。
——我会消失……
井上不寒而栗。这样下去,不只意志,所有的一切都会消失,还来不及完成的誓愿就要归于零了。
既然如此,至少——!
井上使尽最后的力气,扑向了站在圆阵中央拿着弓的篁。
「破军啊!」
就在怒吼的同时,井上高高举起了手,尖锐的爪子对准措手不及的篁颈部挥下去。
篁在千钧一发之际保住了要害,但来不及完全避开,右边锁骨一带被爪子所抓伤。
鲜血从井上的爪子前端喷射出来。
瞬间,篁看到井上的嘴角浮现出笑容。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银白色的光芒包住井上全身,把井上炸得粉碎,猛然举起右手挡住强光。
「主人——!」
使京城陷入恐慌的井上皇后的怨灵,发出最后的吶喊,紧接着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残光消失后,黑漫漫的鸟边野又恢复了静寂。
融脸色发白瘫坐在地上,冷风拍打着他的脸,他才清醒过来。
他战战兢兢地摸摸自己的胸口。
原以为会被箭贯穿的地方,不但没有伤口,也没有任何疼痛。
他用力喘口气,慢慢地抬起头,寻找篁的身影。
篁单脚跪在原来的地方,手上的破军已经消失了。
靠着狭雾丸的支撑,融踉踉跄跄地走向篁。即使在最危险的时刻,他也没有松开手上的刀,这样的自己是很伟大呢?还是……
唦唦踩在杂草上,好不容易走到篁身边时,篁不高兴地扭曲着俊美的脸庞,吃力地抬起头看着融说:
「你干嘛那种表情……」
篁这句话,也正是融想说的。
已经完成阎罗王的旨意,杀了井上皇后,篁应该露出很满意的表情才对。
他还有什么不满呢?
融感到疑惑。
「融……」
篁勾动食指,要融往他这边靠。
「干嘛?」
融也跟着跪下来,篁抓住他的两颊,用力往左右拉。
「唔啊啊……!」
融发出惨叫声,篁才放开他,凶巴巴地说:
「你真笨。」
「为什么?」
「少啰唆!」
怒气冲冲地如此咒骂后,篁就沉默不语了。融没发现他脸色变得苍白不是因为出血,而是为了其它原因。
为了要打倒井上,篁只有一个选择。他的大脑很清楚,「破军」不会伤害活生生的人。如果当时是面对其它人,他不会那么犹豫。
最不想伤害的人对着他叫「射吧」,又是在不得不那么做的状况下,融恐怕无法理解,他是以怎样的心情射出光箭的。
「我再也不要面对那种事……」
是的,让重要的人为自己而死这种事,有过一次就太多了。
融搞不清楚篁为什么生气,抱头苦思,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是认为不会有事,才对着篁大叫「射吧」。不过就是这样,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不管了……」
融在嘴里嘟囔着,费力地站起来,把狭雾丸收入刀鞘中,向篁伸出了手。
「事情都结束了吧?」
闹得京城人心惶惶的可怕怨灵被篁刚才那一箭消灭了。既然任务已经完成了,就没理由再待在这里,应该赶快回家包扎伤口。
篁被砍伤的右肩还在持续出血。月光下,看起来有点暗红色的鲜血啪答啪答地滴落下来。
靠着融的扶助,篁才好不容易站起来,准备离开这里。
就在那一瞬间——
两人像是被闪电贯穿全身,脚像被钉在地上似的,忽然不能动了。
篁松开融的手,很快地环视周遭。
「篁?」
融疑惑地叫他,他也不回应,集中全副精神,专注地观察四周状况。
心跳加速,全身充满着强烈的紧张感。
有什么东西正看着自己,是某种来历不明的东西。
吹起了诡异的风,将他们团团包围,像是在呼应心脏的扑通狂跳。
微温的风逐渐变热了。
心脏怦怦作响,大气微微震颤着。
一股阴森的气息从脚底往上爬升,渐渐缠绕住全身。
篁猛然低下头看。透过月光,可以看到一个白色的圆形物体,掉落在杂草间,阴森的气息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白色的圆形物体摆在那地方十分突兀,好像有什么特别的目的。
血沿着手臂滴滴答答地滑落下去。
篁瞪大了眼睛。那东西沾到篁的血,突然像心脏跳动般震动了起来。
「骷……髅……?」
看到篁的态度不对劲,融也进入备战状态,环视周遭。
好热的风,热得像是被火扇动。
覆盖着仇野的杂草被风吹得斜斜倾倒,从篁指尖滴落的血四处飞散。
在视野的一角,融看到了那光景。
没错,就是血。
追着井上跑的篁,划出了圆阵。那个圆阵上,除了被篁踩倒的杂草外,还有啪答啪答滴落的血。
就在融恍然大悟时……
——我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
从地底下传来浑厚的奇特「声音」。
鲜红的火焰沿着圆阵,熊熊地燃烧起来。
12
乍现的火焰之墙愈烧愈高,愈烧愈旺盛。
融惊愕地抬头望着火焰,突然感觉到一股杀气,全身开始嘎哒嘎哒颤抖起来。
呆立在旁边的篁脸上也毫无血色,面如死灰。
「篁……」
勉强挤出来的声音卡在喉咙中,听起来模糊嘶哑。
忽然,篁抖动一下肩膀,把眼睛张大到不能再大,倒抽了一口气。
「篁……」
事情在剎那间发生了。
就在两人站立的圆阵中心,有股强大的力量从地底下迸出来,把两人弹飞了出去。
轰隆声震耳欲聋,整个仇野都动荡起来,发出地鸣声。融高高飞出去的身体冲破火焰之墙,被抛出了圆阵外。
尽管背部重重撞击地面,融还是强撑着抬起头,他看见……
「啊……!」
在圆阵中心,也就是他们两人刚才站立的地方。
出现了一个气焰高张的异形。
融没发现自己正嘎哒嘎哒地颤抖着。过了一会,他才知道在看到异形模样那瞬间,缠绕住他全身的东西是什么。
无庸置疑,就是纯粹的恐惧。
打从出生以来,融第一次经历这样的恐惧。
在熊熊火焰的照射下,异形缓缓地仰头朝天。
身体的长度几乎顶到天,与火光相辉映的长发是鲜艳的绯红色。在照亮黑夜的火光中,白皙的脸上浮现凄美的笑容。这个看一眼就不会忘记的异形,长得比融见过的任何人都俊美。
头部还有两根凸出的长角。
是个相貌奇特的鬼。
「怎么可能……!」
融嘴巴微动,喃喃地说出这句话。
这个鬼穿的衣服是……
不可能,不可能有这种事……
「破军的化身啊,我要谢谢你。」
被抛到火焰之墙附近的篁,也跟融一样,茫然地看着鬼,鬼对他露出凄厉的笑容。
鬼身上穿的衣服是……
篁瞬间睁大了眼睛。
「是禁色的……衣服!」
所谓禁色,是指只有皇室可以使用的七种颜色:
栀子、黄丹、红、蓝、深紫、深红及深苏芳⑱。
样貌奇特的鬼,穿的衣服是其中的深紫色。
「你是……什么人?!」
尽管喘得很厉害,篁还是气势汹汹地询问对方身分。融定睛看着透明的火焰前方,发现篁的手上又出现了破军。
篁撑着破军站起来,与奇貌之鬼对峙。
「你是什么人?回答我!」
鬼无声地笑着,没有回答篁的问题,突然举起了右手。
「回来!」
庄严的声音低沉浑厚,平静中带有威吓他人的气势。
火焰从鬼的右手上燃起,火势转眼间增强,一个身影在火焰中孕育、成长。没多久后,火焰消失了,只剩下身影。
那个身影的长长黑发轻盈地飘扬着。
当她像羽毛般缓缓落在鬼的面前时,紧闭的双眼缓缓地张开了。
「辛苦你了,井上。」鬼抚慰地叫唤她的名字,声音轻柔得让人惊讶。
刚才被篁的光箭消灭的井上张大眼睛看着鬼,目光炯炯发亮。
「啊,主人。」
她把鬼伸过来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再把自己白皙的手迭在那只手上,沉醉地闭上了眼睛。
「等好久了……请原谅我花了这么多时间,朱焰大人。」
听到她这么说,篁皱起眉头重复那个名字。
「朱焰……?」
奇貌之鬼朱焰冷冷地笑着说:
「没错,我叫朱焰。」
庞大的妖气卷起漩涡,从朱焰的身体散发出来。大气微微震荡着,火焰之墙东摇西摆。
「怀抱暗火之鬼啊!」
红色头发飞扬翻腾。
朱焰如血般深红的眼睛盯着篁,从刀鞘拔出了妖刀。
迸射的妖力缠住了篁的四肢。篁觉得晕眩,但仍靠意志力保住意识。
出血不止,血还沿着右手啪答啪答地滴落着。
尽管随时都可能昏迷过去,但篁仍然努力保持清醒,狠狠地瞪着朱焰。要是现在认输,就会有生命危险。
朱焰叫井上退下后,自己落到地面上,走向了篁。
「为什么叫我破军?」篁问。
朱焰冷笑着回他说:「你不知道吗?也难怪。」
攻击来得很突然。
朱焰的庞大身躯以无法想象的速度冲到篁的面前,轻轻挥下了妖刀。
从篁胸前掠过的妖刀,翻个面,刀背又挥向了篁的脖子。虽然被破军挡开,但篁也被弹飞了出去。
意识顿时变得模糊,破军消失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就这样撞上了地面。
「篁!」
融的惊叫声回荡缭绕。这一叫,拉回了篁的意识,他猛然张开眼睛,视野一角闪过白刃的光芒。
他翻滚身子以闪躲挥下来的白刃,但没躲过。
朱焰的妖刀刀背打在他的右肩上,那正是被井上砍伤的部位。
篁发出惨叫声,弓起背部,下意识地挣扎着,试图逃开。
伤口被妖刀刨得更深了,朱焰等篁动也不能动时,再抓住他的胸口,把他拎起来。
「原来你有二星的庇护与协助,弥补了你欠缺的部分。」
朱焰低头看着篁惨白的脸,感叹地自言自语起来。篁微微张开眼睛,看到逼近看着自己的深红色眼眸。
「你说……什么……?」
朱焰幸灾乐祸地看着奄奄一息的篁说:
「我就告诉你吧!你是凶星,破军的化身。」
凶星?
篁感到惊愕。
小时候,攻击自己的异形们不也都这么说过吗?
说什么灾难、灾祸、凶星。
「也难怪你不知道,谁会想到自己的宿命之星,竟然是给世间带来祸害、灾难的凶星呢?」
破军是北斗七星的第七星,正式名称是破军星。
这颗星代表虚伪、诈欺、狡猾、狂暴,是潜藏着妖魔鬼怪的凶星。
篁的灵魂,就是以这颗凶星为宿命之星。
「因为某些原因,让我失去了一半的力量与魂魄。为了破除把我封锁住的法术,我需要你这个破军化身的生命。」
——把他找出来。
要把宿命之星是破军的人找出来,把出生在这世间某处的凶星找出来。
这样才能破除封锁我朱焰的结界——
就在篁诞生的同时,朱焰的意识也苏醒了。经过十七年的岁月,他重新积蓄了失去的妖力。但是被咒缚时,他失去了一半的魂魄,所以怎么样都无法破除法术。为了解脱,他无论如何都需要凶星「破军」的化身。
井上听到他的声音,便替他寻找破军的化身。
「但是现在我已经复活,你的存在也没用了。」
朱焰放开手,篁全身虚脱地倒下来。
伤口大量失血,使他的身体无法动弹。而凭最后力气把持住的意识,也快被黑暗覆盖了。
我是不是快死了呢——?
「再见。」
朱焰优雅地撂下话后,挥起了妖刀。
这时候,有人突破火焰之墙,冲了进来。
「你休想!」
这个人放声怒吼,同时挡住了鬼的妖刀。
篁移动视线,低声叫唤着:
「融……」
握着狭雾丸拼死应战的融,也被小鬼们攻击得遍体鳞伤,差不多撑到极限了,却还冲到妖力庞大的鬼前面救篁。
甚至为了篁,突破了熊熊燃烧的火焰之墙。
「所以……」篁咬住下唇说:「所以我叫你不要来嘛!」
篁比谁都清楚,这个好朋友就是这种不顾死活的个性,他才不管有多危险、会不会危及生命。
「我就说……你是个大麻烦嘛……」
他紧紧握起拳头,指甲都嵌进了手心里。
身体不能动,让他焦躁不已,好恨自己的无力。
锵的一声,狭雾丸被弹飞出去,刀身在空中旋转着划出了一条弧线,插立在火圈外的地面上。
融的身体也被抛了出去。朱焰看一眼倒地不起的融,大笑起来。
「笨蛋,你不过是个普通人,干嘛这么急着送死?」
融奋力爬了起来,站在篁与朱焰之间。
「让开。」
朱焰的命令口吻沉静而轻柔,却有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威力。但是,融顽强抵抗。
「不,我绝不让开。」
尽管全身伤痕累累,融还是目光炯炯地回瞪着鬼,神情坚定。
「我不会再说第三次,快让开。」
「我不让!」
融说。
篁抓住他的袖子,他猛然转过头看着篁。
呼吸困难的篁开口说:
「融……让开……」
「篁……」
「我不用你帮……不要做傻事……!」
融愣了一下,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都什么时候了,这家伙还是这么嘴硬,绝对不说真心话。
这就是小野篁这个男人的个性,融太清楚了。
他盯着篁,眼神既悲伤又痛楚。
「你不是说随便我吗?」
来仇野前,篁的确有点受不了地对跟在身后的融这么说过。
「所以就随便我啰!」
不管任何人怎么说,融都绝对不退让。
篁紧抓着融衣袖的手,不停地颤抖着。
「融,你让开……!」
「我绝对不让开!」
被火焰扇动的风热热地打在脸上,真的很热。
朱焰看着他们两人,丝毫未被打动,冷酷地举起了妖刀。
「那么,你就跟他一起死吧!」
「唔。」
融闭起眼睛,撇开脸。
篁抬头看着朱焰的妖刀,望着被火光照得闪闪发亮的刀身。
难道就此结束了吗?不只自己,连融的生命,都就此结束了吗?
而这个鬼呢?这个破除咒缚苏醒过来、样貌奇特的鬼,会怎么样呢?
会有别人来阻止这个鬼的野心吗?
心爱女孩的身影掠过了脑海。
他曾经期盼得到变强的力量——
第一次是在失去珠贵的时候。
第二次是在枫面临危险的时候。
——那是在枫回到小野家后没多久的事。
当天晚上,有百鬼夜行,还刮起夏季的狂风暴雨,像刀刃般的雷光不时照亮周遭,雷声大作,响彻云霄。
年纪幼小的枫很怕打雷,到处寻找有人在的地方,最近的就是篁的房间。
篁正好因为察觉诡异的动静,醒着没睡。跟那晚一样,异形们又步步逼向了他。
「哥哥。」
就在这时候,小小的枫出现了。
她看不见妖魔鬼怪,但是,妖魔鬼怪不可能放过她这么娇嫩的孩子。
雷光划破天空。
在雷光中浮现的异形,是被称为「鬼」的恐怖妖魔。
鬼把手伸向了枫。
瞬间闪过篁脑海的是,当时为了保护自己而死的珠贵的身影。
他还来不及思考,就已经伸出了手。
「不……」
不行,他再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任何人消失不见。
「枫……」
篁抓住枫的手,把她拉过来。只差一点点,鬼的爪子扑了个空,但是,又有更多的妖魔扑上来了。
这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篁的体内爆开了。
「——!」
当他回过神来,发现异形们统统不见了。
枫的小手碰触他的脸颊,他才猛然回神。
「哥哥,你哪里痛吗?」
「咦……?」
这时候篁才察觉自己在哭。
心好痛,泪水没来由地溢出来,止也止不住。
「怕打雷吗?枫也好怕,可是,我们在一起就不怕了。」
那双担心地看着自己的眼神,篁觉得很熟悉。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孩时,他就觉得她的眼睛很熟悉。
为什么会这样?他不知道。
但是,当异形伸出手时,他很想保护这女孩。他不要女孩从他眼前消失,不管怎么样都想保护她,希望她永远待在这里。
甚至深切地希望获得力量。
「不哭,不哭。」
叫篁不要哭的枫,自己都快哭了。篁对她笑笑说:
「嗯,放心吧!我会陪着你,直到不再打雷……」
这是第三次的期盼。
篁紧紧地咬住下唇,咬得太用力,血都渗出来了。
不,我不要,我不要再看着重要的人消失不见。
「……!」
啊,好想得到力量,得到不输给任何东西的力量,这样才能保护所有重要得无法取代的人们。
好想得到这样的力量——!
⑱栀子是深黄色,黄丹指带红的黄色,深苏芳则是带黑的红色。
13
传来一阵声响。
像敲打金属的「锵」一声,在被火光照亮的仇野,穿过黑夜的缝隙,响彻云霄。
篁张大了眼睛。
金色的丝线飘动着——不对,那是金光闪闪的头发。
在黑夜中被火光照亮的头发,被热风吹得狂乱飘扬。
忽然,有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所以,我要给你……
「……」
然后,篁很快陷入了昏迷。
等了大半天都等不到妖刀挥下来的融,也怀疑地抬起头看,不禁哑然失言。
有个人站在他们与朱焰之间。
长长的金发飘扬着,穿着纯白狩衣,上面有金线刺绣。
他手上的剑长得惊人,稳稳地接住了朱焰的妖刀。
还有更让人惊讶的事。
这个突然出现的来历不明者,头上有细长精致的角。
是鬼。
「你是什么人……」
白鬼轻易地接住了朱焰的妖刀,还拥有足以跟朱焰抗衡的力量,推开了妖刀,朱焰愤怒地瞪着他。
但是,白鬼没有回答朱焰,把妖刀推到最后,再一举弹开。
朱焰向后猛退了好几步,又重整旗鼓,握紧了妖刀。白鬼把长剑指向朱焰的眼睛,摆出毫无破绽的架式。
「朱焰大人。」
在一旁观战的井上害怕地靠向朱焰。
忽然,一身纯白衣裳的鬼将右手高高举向天。金色头发诡异地摆荡起来,衣服随风飘摇,无形的波动开始向四周蔓延。
「雷帝——!」
就在犀利的吶喊声响起时,万里无云的夜空中轰隆闪过一道雷光,电击的目标正是奇貌之鬼朱焰。
「朱焰大人——!」
井上惨叫一声。银白色的光芒与轰隆作响的雷鸣,同时奔向四方,冲散了沿着圆阵燃烧的火焰之墙。
万籁俱寂。
雷光与轰隆声完全消失后,剩下的是无边无际的静寂。只有皎洁的月光,默默照耀着夜晚的仇野。
雷光直击的地方,奇貌之鬼消失了,连井上都不见了。
当纯白衣服的鬼把长剑收入剑鞘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说话声。
——今晚我先撤退了,不过……
自称叫「朱焰」的奇貌之鬼说到这里,声音就随风消逝了。
冷冷的风拂面而过。
那一身纯白衣裳、金发的鬼,甩了甩头发后转过身来。
融这才惊醒,全身紧绷。
这个鬼究竟是什么人?
脸的上半部戴着面具,无法看到他的真面目。
当他唦唦踩过杂草,走向融时,融狠狠地瞪着他。
「不用防我,」鬼用肺活量十足的声音说:「我是阎罗王派来的。」
融张大了眼睛。
「啊……!」
他想起来了。
没错,阎罗王对篁说过,会派人保护篁。
那么,就是这个鬼?
融战战兢兢地问:
「你就是那个什么保镖……?」
「是的。」
担任保镖的鬼走过融的身旁,蹲下来,伸出手触摸昏迷的篁颈部。脉搏很弱,但还持续跳着。因为大量失血,肌肤变得冰冷,身体也不能动了。
但是,还活着。
鬼把手放在篁线条姣好的额头上,松了一口气。
盯着他们看的融,觉得鬼那时候好像微微地笑了。但是,笑得很不明显,又是在只有月光的黑暗中,所以也有可能是自己看错了。
鬼突然站了起来。
凭着直觉,融知道鬼就要消失了,赶紧抓住他的袖子问:
「你到底是谁?」
藏在面具下的眼睛转向了融,鬼简短扼要地说:
「我是禁鬼,名叫雷信。」
这时候——
从头到尾的状况,都在冥府第一殿的掌握中。
「对他好像有点太残酷了。」
阎罗王歉疚地看着桌上的水盘。雷信已经走了,水镜里只看到融独自背着篁,走向小野家。
「那家伙也太死脑筋了,干嘛不顺便把他扛回家呢?」
听到父亲这么说,也在一旁看着水镜的燎琉苦笑地说:
「他怎么可能那么做……不过,真没想到您会派禁鬼去呢!」
「除了他,没人能与那个朱焰对抗。」
所谓禁鬼,就是监禁魔鬼、封锁妖怪、消灭异形、猎杀鬼的鬼,体内蕴藏着庞大且炽烈的通天力量。生性刚毅顽强,只听从自己认定的主人的命令。
「而且,他们都是因为对象是篁,才答应要去,今后恐怕也不会完全听从我的命令吧!」
「他们个个都很顽固,很难缠。」燎琉轻轻一笑,忽然又收起笑容,严肃地说:「……不过,居然会被看穿有二星弥补篁的不足。」
阎罗王没有响应燎琉的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水镜。
「父亲,要不要告诉篁,朱焰是什么人?」
「燎琉。」
阎罗王打断太子的话,沉稳地摇摇头说:
「这是星宿的宿命,即使知道了,也不能改变他必须打倒朱焰的事实。」
不管多困难,篁都得为自己完成这件事。
燎琉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行个礼转身离去。
「你要去哪里?」
燎琉回过头,慢条斯理地笑着说:
「我想去探望一下篁,看他那样子,可能暂时不能动了,所以我想带仙药去给他当礼物。」
阎罗王牵动嘴角淡淡一笑。
「这样啊,好主意。」
「我走了。」
目送燎琉离开房间后,笑容就从阎罗王脸上消失了。
长期被咒缚囚禁在仇野,令人毛骨悚然的奇貌之鬼。
怨念在他体内熊熊燃烧着,恰如他的名字「朱焰」。
他诅咒人们、诅咒王都、诅咒统治日本的血脉,企图烧光所有一切。
阎罗王双手交握,托住下巴,闭上了眼睛。
「他终于苏醒了……」
14
第二天,融与篁都进了皇宫。
「现在可以待在这里,简直就是奇迹。」站在外廊上,看着绿意盎然的树木和流水,感慨万千的融,傻笑着转向旁边说:「你也这么觉得吧?篁。」
正好跟融成对比,一脸沉重的篁,只看了好友一眼,什么也没说。
融叹口气说:「有什么关系嘛!反正事情都圆满结束了。那个禁鬼……是不是叫玻凛?她也帮我们治好了伤口啊。还有,多亏燎琉特地拿来的仙药,连体力都复元了,所以我觉得没什么好抱怨的。」
昨天晚上,为了不让小野家的人发现,融费尽千辛万苦才把篁扛回家。到家时,他已经筋疲力尽,几乎就快昏倒了,可是,出血不止的篁需要治疗。
该怎么解释他的伤口才好呢?
正抱头苦思时,阎罗王太子燎琉出现了。
「辛苦你了,喝下这个就行了。」
燎琉满面笑容递给他的容器中,装着颜色鲜艳的绿色液体。
虽然满腹疑问,但融判断应该是药之类的东西,就一口气喝下去了,虽然苦得他满地打滚,但是没想到体力很快就复元了,让他惊叹不已。
从头到尾,燎琉都面带微笑地看着。融一复元,他就指示融把篁的上半身抬起来。
「然后让他往后仰,把他的嘴撑开。对,就是这样。」
燎琉神情自若地说完,就抓住篁的下巴,把仙药从篁张开的嘴倒进去。
篁的喉咙动了,表示他把药喝下去了。没多久,他就猛然张开眼睛,开始强烈地咳嗽。
「你……你……」
「还是治不好伤口呢!玻凛。」
燎琉一喊出名字,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了一个浅蓝色头发的美女,对着他们微笑,头上也有两根细细的角。
被称为玻凛的鬼把手放在篁的肩上,就有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立刻把篁的伤口治好了。
「要是丢下你不管,你早就死啦!你感谢他们都来不及了,凭什么生他们的气?」
融谆谆教诲,篁只是用犀利的眼神看着他,依然保持沉默。
到底是怎么回事?融百思不解。
从昨晚开始,篁就是这副德行。
融知道他在生气,可是怎么也搞不清楚他在生什么气。
起初,融以为他是气被强行灌下了苦药,后来又觉得好像不是。那么,总不会是气他自己对付不了那个叫朱焰的鬼吧?
「你那时候受重伤,连站都站不起来了。等下次有机会再报仇雪耻,十倍奉还不就行了?」
「——」
「篁啊……」
融发出窝囊的求饶声,举白旗投降了。他只求篁的心情赶快好起来,因为篁心情不好,就会一直拿他当出气筒。
长得人高马大的融东想西想,绞尽脑汁思考着。
篁斜瞄融一眼,为了自己被蹂躏得体无完肤的自尊,他暗自下了决心。
非打倒朱焰和井上不可。而且,一定要让自己变得更强,才不会把其它人卷入事件中。
不管派保镖或什么给他都行,总之来者不拒。他还要勤练打倒异形的法术,无论要他修行或做什么都行。
「等着我来杀你吧,朱焰。」
他正这么低声咒骂时,发现有人走了过来。
「啊,篁、融!」
融回头看到几个朋友向他们走过来,就是「迷篁三人组」。
糟了!融心头一惊,因为篁现在正处于前所未有的低潮状态,搞不好会对他们三人发动毒舌攻击,把他们全部歼灭。
毫不知情的将义愉快地笑着说:「篁,听说你得了急病,已经好了吗?」
将义还特地去他家探望过他,但是被挡在门外,没有见到他。
「好了啊,当然好了,不然怎么进宫呢?将义。」
融慌忙介入将义与篁之间,守继疑惑地问他:「融,你慌张什么?」
「没有啊!我哪有慌张。」
「可以的话,最好多休息几天吧?融,你昨天不是也请了凶日假,窝在家里吗?」
贵仁展现身为朋友的关心。
融拼命想理由,希望可以把这三个人蒙混过去。篁从背后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到一旁。
「不用替我担心。我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就是老担心我,担心到有点过度保护,对吧?融。」
篁露出十全十美的笑容,抬头看着融。
「……」
融只能傻笑。篁的变脸如翻书简直是一种艺术,刚才的臭脸,不知道藏到哪去了。
篁忽然把手举到额头上,还不忘装出一点点痛苦的表情说:
「不过,身体状况好像还不是很好,融正在劝我最好回家休息。」
我没有劝你,我完全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没有人听见融在心中这么大叫着。
「这样啊,那最好赶快回去。」
篁温顺地对真诚关心他的守继点点头。
三人道别离去后,篁又恢复那张臭脸,看得融目瞪口呆。
「篁……你不打算改一下你说变就变的习性吗?」
篁的回答完全出乎融的意料之外。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想很多呢!」
「啊?」
融不由得反问,篁思考了一下回答。
「应该可以告诉你吧……」
那是七年前的事。
当时,岑守前往陆奥赴任的事成定局,一连好几天都有各路贵族来访,跟他说再见。大部分来访的贵族都是诚心诚意地来道别,但其中也有例外的。
那些人在岑守暂时离席时,就会嚼舌根,聊些有的没有的。
枫的养父被卷入政权之争,因而失势,被贬到远方,不久就病死他乡了。岑守迎娶他的妻子当继室,可是,她也不久就离开人世了。
贵族们叽叽喳喳地聊起这种闲话。
——这女孩的际遇也真耐人寻味,明明是小野家的孩子,却有那样的养父。
——俗话说养父比生父重要,不知道这女孩被教育成什么样子了。
——不管怎么样,想飞黄腾达,就要有个女儿。
当时十岁的篁,都给了说这些话的家伙们应得的报应。
「譬如怎么样的报应?」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用水或酒泼他们,或是把青蛙塞进他们背后,或者在渡殿绑绳子绊倒他们。有时候也会当着他们的面,说得他们哑口无言。」
据融推测,生来聪明伶俐的篁一定是撂下了什么狠话,让那些大人都无法响应。
这种事做多了,当然有损小野篁的形象,连岑守都遭到谴责。
就在启程的前几天晚上,有个年轻贵公子出席了送别宴会。
篁照例骂完一个中年贵族后,就早早离席了,那个贵族也被他气走了。
夜深时,篁在渡殿遇到一个人,就是那个第一次见到的年轻贵公子。
那个男人不知道一直用扇子扇着什么。
「将此灵石置之此地,愿天长地久永传诵……」⑲
篁不由得伫立在原地。
男人边念着短歌般的词句,边驱赶的东西,是像萤火般的光芒——他竟然轻而易举地除去了靠过来的幽灵与鬼怪。
哑然失色的篁看到男人阖起扇子,转过来对着他笑的脸,就更加惊讶了,原来男人知道篁正看着他。
男人向篁招手,他就呆头呆脑地走过去了。男人又打开扇子,对着篁啪哒啪哒猛扇,边开口对他说:「你最好多想想……」
「想什么?」
篁虚张声势地回应,男人却一点都不为所动。
「就是这种态度,很不好。你是爽快了,岑守跟你妹妹却只会更难过。」
猛然抬起头的篁似乎被戳中了要害,有点退缩,但男人还是满不在乎地继续说下去。
「我的意思是,根本不用理会那些愚蠢的人。该怎么说呢?最好是不管你心里想什么,都笑笑地面对他们……要不然,总有一天会害到你妹妹,岑守也会过得很辛苦。」
你也不想这样吧?男人沉着地笑着说。
篁怀疑地看着他。
「你从刚才就岑守、岑守地叫个不停,请不要直呼我父亲的名字!你自己也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盛气凌人的篁出言不逊。男人瞪大眼睛看着他一会后,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有过这种事?不过,没想到你会听那位贵公子的话。」
融的话语中充满赞叹,篁皱起眉头说:
「没办法,那家伙的话非听不可。」
「咦?」
篁深深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为了禀告启程的事,父亲带着我进宫,那是我第一次进宫。」
他没有任何官位,却可以晋见皇上,据说是特别恩准。
然而,他只是有点意外,并没有多大感动,就跟着父亲去了。
隔着竹帘与皇上面对面时,在获准之前都不可以抬起头来,宫里的规矩多到让人烦不胜烦。
边想怎么还不结束,边听着皇上圣言的他,总觉得那声音听起来很熟,不禁在内心揣测起来。
应该是在哪里听过,而且是最近的事……
「等等……」
想到时,篁惊讶地愣住了。坐在竹帘后的皇上可能是察觉到他的反应,在绝佳时机念起了短歌:「将此灵石置之此地,愿天长地久永传诵……陆奥路途遥远,愿你拥有八百万神明的加持。」
父亲深深低下头感谢皇上,篁却猛然抬起了头。
皇上也在这时候稍微掀开竹帘,对着他抿嘴一笑。那张脸,无庸置疑就是昨天那位贵公子。
「是……皇上……?」
融哑然无言,篁无奈地在他面前叹了口气。
「他真的很差劲,还笑得很开心呢!」
也就是说,在篁短短不到十年的人生当中,第一个让他觉得「真受不了这家伙」的人,就是当今皇上。
后来,篁去了陆奥,人们就把小野的儿子目中无人的模样,逐渐堆到记忆一角了。回来后的篁装得像温驯的绵羊,骗过了宫中所有贵族。
「其实这么做也比较轻松,那群笨蛋太好骗了。」
篁果然还是篁,神情自若地说着残酷的话。
「哦,是吗?」
「是啊。」
篁点点头,淡淡一笑。
(——咦?)
融目瞪口呆。
篁笑了,不是装出来应付众多贵族的那种笑容,而是跟以前一样的笑容。
那是篁的真正笑容,已经暌违了七年。
「……」
万分感动的融一脸呆滞,篁怀疑地看着他说:
「你干嘛?」
「没、没什么,不用介意。」
然后,融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听说你把将义给枫的信都扔了?」
篁惊讶地抬起头看着融,眨了好几下眼睛,微皱眉头说:
「啊?你说谁?」
「我说将义啊!」
篁两眼发直地说:「原来……那家伙也不自量力,写了信给枫啊?」
听到这句话,融大吃一惊。
「喂,等等,那时候你是收到信,所以来问我将义是谁吧?」
「哪时候?」
「就是御前会议的时候……」
「不,」篁斩钉截铁地否认,从鼻子冷哼一声,将双臂环抱胸前说:「是在先前的筵席上,那个小白痴跟其它笨蛋聊起『小野家的女儿怎样又怎样』,我才记住了他的脸。」
「哦,是吗……」
融被说得哑口无言。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复元的篁不可一世地对他说:
「当然是这样,不然还有其它理由吗?」
说完就抬头仰望天空,完全不理会一个头两个大的融。
与人结仇的恶灵就沉睡在鸟边野之地。在仇野仰望的天空,应该也是同一片蓝天。
听说那个奇貌之鬼,临走时遗留下了一句话。
——今晚我先撤退了,不过……
锐利的光芒闪过篁的双眸。
「不妨来试试看……我一定会打倒你。」
就这样,揭开了历史上绝不会记载的壮烈战争之序幕。
这是平安时代初期。
是日后被追谧为「嵯峨」的皇帝,辉煌的统治时代。
⑲这段短歌出自日本现存最早的和歌集《万叶集》。
就在一九九九年的文化节那天,恐怖大王从天而降。⑳
大家好,我是结城光流。
这是后记耶,是我连作梦都梦到的「后记」耶!因为只有在决定出书、写完小说、成为作家之后,才可能写文库版的后记。这段期间经历过很多事,是的,真的很多很多。
第一次的讨论,是在一家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韩国家庭料理店。来见我的责任编辑对紧张得不得了的我说:
「你可以让小野篁变成超级无敌英雄吗?」
光流我立刻回答:
「那是谁啊?」
说这种话的人,竟然写完了一本书,所以说这个世界真是充满了不可思议的事。
小野篁是《百人一首》㉑中,「渔夫之钓船啊,请告诉京城中人,我已划舟出航,行向多座岛屿漂浮之大海」的作者。他的人生波澜万丈,活得非常帅气。
现在我才可以得意扬扬地为大家作解说,其实,写书的过程非常艰辛。有一次,我顾不得已经三更半夜,还打电话给责任编辑,惊慌失措地跟她说:「主角的年纪怎么样都跟史实不符。」责任编辑回我说:「没关系,这不是历史书,是历史奇幻小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奇幻……听起来多动人啊……所以,只要读者不来信找碴说「与实际年龄不符」,胆小的光流就会很开心。
远在千年以前,篁曾经有过精采的人生。老实说,有关于他的大企划正紧锣密鼓地进行着,这个故事也是其中之一,取名为「TAKAMURA Projecti」(篁企划)。有了文章,接下来就会有画。这次的插画是使用「四位老师」的华丽画作,将在月刊《ASUKA》开始进行全新连载!篁好厉害、四位老师好厉害,还有不知道有没有资格待在这里的我也很厉害……我只能安慰自己,应该是有资格吧……一定有(笑)。
光流是费尽千辛万苦,才走到这里的。但是,这毕竟不是一条光靠自己的努力就能到达目的地的路。
桐岛、TSUMAKI,你们是光流的恩人。蓝、NA,听说你们都还不知道光流是怎么样的人,就在脑中论定「这家伙会成为作家」了(笑)?
今治(地名)成员的所有人、K岛、K暮、夕雾、春、桃子、BABA,听到你们说「恭喜,太好了」,我真的非常高兴。SACCHI,因为你说:「放心,你一定写得出来。」我才可以如此努力。
还有,理所当然地对我说「咦,你不是要成为作家吗?」的YOSSHI,你的一句话决定了光流的人生。
各位,真的很谢谢你们,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对了,我的朋友YOSSHI帮我制作了网页。
网址是「http://members.tripod.co.jp/sagiri_den/」,有网络的人,请点进去看看。㉒
走过了好漫长、好漫长的一段路,但是,「旅程还没结束」,之后还有大工程等着我。时而温柔、时而严厉的责任编辑G藤,让我们一起存活下去吧!当我看不见前面的路时,会对她说:「如果我倒了,请踩过我的身体往前走。」她就回我说:「不行!不过,等你写完后,死了也没关系。」所以,还有轰轰烈烈的战争等着我呢……
最后,我要感谢购买这本书的读者,谢谢你们。还有,我衷心期盼,大家会觉得「还满好看」的,尽管只有那么一点点感觉都好。
结城光流
⑳预言家诺斯特拉达姆斯曾预言一九九九年七月,将有「恐怖大王」降临,地球将会面临浩劫。
㉑《百人一首》是从一百位歌人里选出各作者的一首作品所编成的和歌集,由镰仓时代初期的贵族歌人藤原定家所编撰,正式名称为《小仓百人一首》。
㉒结城光流现在的官方纲站是www.yuki-mitsuru.com,欢迎大家上网来观看!
篁破幻草子 贰 狂神觉醒
ちはやぶる神のめざめの
9月即将出版
天下第一美男!阎王第一奇将!
小野篁传说第二弹劲爆出击!
被囚禁于仇野数十年的狂神「朱焰」,封印竟然被小野篁解开了!
为了向世人报复,朱焰开始到处散布瘴气、制造灾祸,
正如他的名字,他诅咒人们、诅咒京城,企图烧光这个世界!
篁和死忠的好友融是否能守住京城,保护自己所爱的一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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