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棘 6月9号更新 完结
序
记忆里的故乡总是雾蒙蒙的。
睁开眼睛,晨间朝气往往会被铅灰色的云层覆盖,翻身下床,在雷打不动的呵欠声中完成洗漱,走出家门,走入那罗网般无处不在的朦胧之中,视野内的一切事物丧失了应有的形态与质感,变得模糊不清、令人困惑,让人失去所有的方向感。每每这时,寒风便会从无法预料的角落窜出,趁着天光暗淡且感官迟钝的便利,悄然钻入全身上下的间隙,将想要珍藏的体温无情卷走,空留欢呼似的呼啸声回荡在耳边,让类似于“受到了嘲弄”这样无助的想法不禁自脑中生出。
不过这样的想法并不会太过强烈,性格恶劣的寒风就像洞里钻出的蚂蚁一样源源不断,光是抱起双臂防范就已经竭尽全力,自然没有空闲继续实际上最费心思的怨恨,虽然有时也会幻想有个人能帮忙挡风,但在瞥见那些穿梭于迷蒙中似是而非的人影后,幻想便也随着街道的冷清逐渐消弭降温,直到抵达学校、坐到自己座位上的时候,来自于外界的杂念终于强制性地被一扫而空,毕竟,没人愿意在教室里讨论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就算有,那也只能憋在心里,望着窗外并不真切的灰雾独自排解,而那灰雾——
“走不走,别挡路行不?”
“不好意思。”
收回遥望天际边缘晚霞的目光,我拉着行李箱走到闸机的另一侧,涌动不息的人群与随之伴生的嘈杂已经将高铁站围地滴水不漏,或许是对比太过强烈,那些在脑内尘封许久或者已经发了霉的回忆,刚刚忽地一股脑全都涌了出来,这让本应继续前进的我停下了几步,也就是停了这几步,整个队伍的出站节奏都被扰乱了,一想到这可是节假日的高铁站,走过闸机后我就恨不得把行李箱的轮子拖出火来,力求跟之前呛我的那个人拉开距离,以免被可能会水涨船高的怨气所吞噬。
可走得太快,用力拖拉的左臂难免不争气地生出了酸痛感,我在隧道旁一处不太有人气的店面前蹲下,无视了店员可能投来的幽怨目光,又想起先前的那一刻失神。
上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不,不对,我是什么时候南下去上学的?
因为从来没有回来过,所以只能从离开的时间算起,因为斯人已逝,所以现在急着回去也没有了意义,离家这么多年,应该刚上初中没多久就走了,那时候母亲只是有些累,看起来还没有很大的变化,就算是随着时间推移状况愈来愈差,那也只是对我这个刚开始工作的人而言的“长久”,再怎么说也不至于……天人两隔。
她难道就一点都不知情,没有任何想说的话吗?
不愿再去多想,同时也是害怕回忆已经出了大差错,记下待会想要问的话,我站起来继续往出站口走去,身边多是讨论长假该怎么度过的笑脸,来自隧道尽头的晚霞镀在他们周身,显得喜气洋洋的。其实我也想笑一笑,只可惜嘴角却不听使唤地耷拉在两侧纹丝不动,而微微的不适感又从手臂上袭来,我就更笑不出来了,只能埋头赶路,以便早点从这座建得像迷宫一样的新高铁站中走出去,至于之后原地打车还是网上叫一辆车,我觉得,另一件事才更值得我的担心。
“要是修个地铁就好了。”
心里当然明白这座小城不可能有财力修建那样的大型工程,但在目睹了此刻全国统一的高密度车流后,我还是把怨念小声念叨了出来。
“还是去的士区看看吧。”
嘀嘀咕咕地打开了手机地图,想着几时才能到家,我脱离了最密集的人流,低头往右慢慢走去,而就是这一低头,让我先前决定要问的话再也没办法能说出口。
没有捕捉到明确的模样,只是余光中落下一缕又一缕的黑色瀑布,随后全身都被令人怀念又难以自拔芳香包裹,那栗色风衣将外界的嘈杂隔开,就连天上的太阳在此刻都被遮挡,我知道,是她,是我最后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亲人”,是我的……姐姐。
“湖松。”
内心虽难以抑制地雀跃,可身体却冻死般失去了控制,但又不是因为大庭广众之下被她紧紧拥入怀中而害羞导致的,繁杂若陈年线团的思绪不断翻涌,人群之中,我想说些什么,想做些什么,哪怕是简单回应她的拥抱与呼唤也好,可直到她松开双臂接过我手上的行李为止,我都没能做出任何反应,活像个雕得栩栩如生的木头人。
“这么大年纪了还害羞?”
“……姐。”
“好久不见,你终于愿意回来了。”
如果可以,我会选择永远不回来——并没有说出口,只是把很久很久以前背负上的诅咒在心中重复了一次,那短暂的直接接触已然结束,把控身体的能力重归于我,并且没有因立马到来二次接触而失效。
“走吧,我今天开车来了。”
一手拉着行李箱的她,牵着我朝大概是停车场的方向走去,大抵是处理后事真的十分损耗精力吧,即便略施粉黛,即便成熟到已然有些陌生,可靓丽面容之下的疲倦依旧难以隐藏,就连仍未消退的笑意中都蒙上了层阴霾。看到这样的她,之前一直不存在于心中的羞愧感忽然返了上来,和遇到她之前的原因不同,我又把头低了下去,我们就这样在沉默着走了好一会,而当我注意到周围的汽车变得比人还要多时,她才恍然大悟般转过头来问我有没有事先叫过车。
“没有,我本来是准备出来之后看看情况再叫车的。”
“那就好,不然等下约了又取消说不定还要多扣钱,”她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轻轻点头,随即向前又继续说道,“不过在这种时候还不提前把车约好,湖松你有点心大了,不怕待会天黑了还到不了家吗,还是说你猜到我会来接你,才会这么宽心?”
“走一步看一步,没想那么多,就算拖到晚上,家里的锁又没换,总不至于回不了家。”
“你要真搞到半夜三更,那我就把你反锁在外面。”
“至于吗?”
“之前家里就差点被小偷把门撬开了,要不是我还没睡,算了,”随着话语的中断,她的脚步停了下来,张望着,似乎是在车辆组成的迷阵中判别方向,“好不容易你现在回来了,就不要整晚整晚在外面瞎逛,记得要早点回家,喏,拿着。”
她递过先前从我手中夺过的握把。
接过了握把,却想不明白她为什么到现在又这样做,于是开口问道:“很重吗,我应该没放很多东西。”
虽然我自己提着也不算轻松就是了。
“笨啊,待会我要倒车。”
说罢,我们许久未曾相连的部分再次分开,眼中的她也从侧颜变为了比我只矮上些许的背影,这背影朝着一辆并不熟稔的黑色轿车快步踱去,即使心底清楚应该将多余的想法剔除,可每被拉开一步,那好似无数玻璃渣的虚无感便加强一分,在我本该溃烂麻木的体内肆意滚动、切割,让几乎已经忘却何为刺激的我难以忍受。
于是我朝她喊道:“你帮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不就行了!”
“懒鬼,是不是以后电话和消息都要我帮你回,这点事都不愿干!”
那道背影钻入车中,暂时于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中消失不见,而我连忙拿出了手机,打开了与她已经停滞多年的聊天框,这才赫然发现她说要来接我的消息,以及紧跟着的三个未接电话。
但这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忽略她的消息?她又怎么笃定我没有留意这些消息?如果是这样,那她见面时的态度又是什么意思?
想不清,道不明,那辆黑色轿车片刻后就在我身前停下,而万千无法理开的念头,也如我并不沉重的行李箱那般,被封入一片漆黑,踏上回家的路途。
只是,我没有想到高铁站会修在这样偏僻的位置。
高矮各异,独属于人类的建筑似是取暖一般扎堆于荒地中,连绵不绝,压倒了不知为何而过于稀疏的青绿,几乎要与车窗外那片无趣的大地融为一体。
这些新开发的楼盘会吸引多少人迁入?这几近于鲁莽的拓边行动能让故乡摆脱长久停滞的困境吗?离开这座城市太久,我不好妄下判断,只是觉得道路两侧的景象实在令人乏味,甚至还不如看厌了的车水马龙,只得把注意力收回车内,香薰的气味扑鼻,我打算看会手机,可又忽然想起自己今早走的匆忙,把药忘在了柜子里。
无可奈何,我开口朝前面正双手握着方向盘的她问道:“姐,有晕车药吗?”
“没有,车里怎么会备那种东西,我记得以前你是不晕车的。”
“单纯坐车上还好,但如果看手机就不太行,在加上车里香薰味这么重,很容易不舒服。”
“那我也没有办法,要不,放点歌听听?”
我回了句也行,汽车刚好打过一个弯,她用右手食指顺势点了点中央大屏,随之扬起的音乐便盖过了车辆运行的沉闷声响,只是我叫不出这首流行曲的名字,单纯觉得在哪个地方有听过,或许是某台公放短视频的手机?
“听过这首歌吗,我还蛮喜欢的。”
不清楚她的喜欢到了何种程度,但我对这个类别的确是兴趣缺缺,只好随口含糊了半句用作回应,她大抵也察觉到了什么,很默契的没有把话题推进下去,于是,这狭小的空间又自然而然地陷入沉默之中,而且还不同于先前勉强称得上“宁静”的氛围,快节奏乐曲给人带来的感觉无疑是浮躁的,而这就让沉默变得不那么好忍受了。
为了将这犹如热浪般的浮躁从身体里排出,我转动眼睛把前后的内饰都看了个遍,平平无奇,格外干净,不过作为扫去烦闷的话题也足够了。
“车是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但我还是注意到并掐断了没有意义的闲话,在车内那片亮得反光的后视镜里,我发觉她……姐姐,正时不时的眨眼瞟向坐在后面的我,这样的行为稍微有点危险先不说,难道我做了什么特别让她在意的事吗?或者说,是她?
进车前看到的少许泥点,干净到像是新车的内饰,还有捏紧恐怕也挡不住往鼻子里钻的香味……
似天使,其实更像恶魔,一个突兀的想法就这么降临于我的脑海中。
不悦的,回忆与情绪一并旋起,信任被背叛的愤怒破开了我的双唇:“什么时候开始的?”
“开始?你说车吗,不是买的,上班之后公司调给我用的,这点收入怎么可能买得起车,”
她的嗓音如常,还是像以前那样令我安心,手上的动作亦没有任何停滞,可我还是觉得自己抓到了重点,紧接道:“姐,别装傻,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姐姐你是骗不到我的。
从小到大,我都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这不着线的揣测肯定不会出错。
“你才少来这套呢,我怎么知道湖松你问的是什么,我这个人就不擅长猜谜,你又不是——”
“烟,什么时候开始抽的,不是说过这辈子都不会碰!”
斩钉截铁地将打断了她的话。
即便知道这毫无根据的斥责必然会把气氛闹得极僵。
“烟?湖松为什么觉得我会抽烟?”
“因为……”
因为自己的臆测,这样的说辞哪怕对曾经朝夕相处的姐姐也不能说出口,哪怕她看起来并不在乎我的指控也不行,更何况,我也确实找不到别的证据。
可究竟是为什么,明明在那时候就立下了约定,而我一直将其奉为信条牢牢遵守,想必她在这些年里也是一样,可我为什么会察觉到呢?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提抽烟这码事,但香薰是我喜欢这个气味才买的,你可不要想歪了。”
“真的?”
“那当然,我才不会干掩耳盗铃的蠢事,对了,你之前说闻着不太舒服,我把窗户给你打开。”
秋风灌入窗内,烦躁便如落叶般被扫开,低头躲风,发觉身下的黑色皮椅不知何时被攥出几道白印,我悄悄把手揣进裤口袋里,回应道:“开一点点就行了,外面风有点大吹着凉,还有,姐,对不起。”
“对不起?”透过靠背,我好像看到她单指轻点方向盘、轻声反问的模样,“又没有做错事,湖松没有必要向对我道歉。”
“见面没多久就说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话,还对你发了脾气,我觉得……不太好。”
“你今天能回来就已经足够好了。”
“回来,是应该的,这么久了把你们晾在一边不闻不问,光是这点,就已经是大错特错。”
笑了,应该是有轻笑了一声吧,前头映照在镜面中眉眼翘起的弧线这样诉说着,我听到她说在这一点我的确做得不对,并且接受关于这件事的道歉。如果让她知道,其实直到现在我也抗拒着这个家,已经栖息其间一度熟悉的人,她又会作何种感想?
大概也会轻言不在意,笑着将我只会对亲近之人刺出的棱角包容。
以前是这样,多年过去,似乎也仍未发生改变。
“谢谢。”
从中唇中吐出的二字,声响比想象中的还要小。
“不用谢。”
得到的回应,却远超预期的大。
即便那种违和感没有就此完全消散,言语也并未被继续说出,唯有冷风闯入车内,为不断切换的曲子轻旋伴舞,羞愧与欣慰共同促使着我再次将视线投向外界,熟悉而又陌生的街道在眼底依次摊开,新老交替,如同叠层的胶卷,让人怀念的同时又不禁感到困惑,没过多久,那栋已经有些年份的建筑出现在红绿灯前方,我知道,我终于回家了。
四个人,三个人,两个人,短暂的一个人,此刻又变回两个人的家。
“到了,下去吧,我要把车停进车库。”
“嗯。”
打开车门,将行李取出,我走到驾驶座旁表示后备箱已经关好,问要不要在下面等她一起上去,她只是笑着对我摇了摇头,随后伸手向自己的胸口,从大衣的内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根细长秀气的女士烟。
我怔住了。
“所以才说,你不用道歉,”隔着玻璃窗的话语听起来有些沉闷,她将香烟点燃吸了一口,随后把烟雾吐向另一侧,“从你走之后,八年前吧,就开始了,被老师发现还叫了家长,骂得很惨,不过我抽的也不算多,一天最多两根。”
愤恨是她化解的,因此,就算被点燃的不仅仅是棕黄色的烟叶,我也无法再次对她发难。
可事实依旧化作一块巨大的碾盘,将我此时唯一的想法碾碎为三个字,对她说出。
“为什么?”
“我真的挺喜欢这个牌子的香薰。”
没有正面回应,黑色轿车驶离身边,而想得到的答案也是如此。
八年前。
这八年,我从来没想过她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哪怕一次都没有,时间究竟给她带来了多大的改变,或者说,我的选择,究竟对她造成多大的伤害?
或许有一个人能告诉我这个问题的确切答案。
然而那个人已经不在这或许还算得上美好的世间。
双臂感到麻木,回来之后,我就一直站在母亲的遗像前,直到玄关的关门声,以及她的提醒传来,我才明白自己该做些什么。
可我并没有那么做。
第一章
一
“她一直觉得是自己的错。”
前往墓园的路途颠簸,我昨晚又几乎没能睡着,因此,即便左脚刚踏出车门,那些执意逃避着的现实便从正面砸了过来,也没能做到让我瞬间清醒,只是穿透了这副皮囊,冲进我仍残留的几分困意便失去动力,最终与其一并消融于银杏色的秋阳之下,只在我心中留下为不可察的痕迹。
“湖松,睡得怎么样,我看你坐在后面一直一动不动的。”
双手相握在腰后,为我领路的她从前方传来问候,这不加掩饰的关心让我怀疑自己下车时听到的话只不过是幻觉。
因此,我也只好抹去心中的痕迹,对看起来很精神的她如常回道:“还行吧,有时候也会像这样日夜颠倒,已经习惯了。”
“这种事还是不要习惯比较好,”她踏上一级阶梯,在路口停下几秒,随后往向右的岔道再次踏出脚步,“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回去的车就你来开——对了,你有驾照吧?”
“有,就是平常开的不多。”
“有就行。”
全然不顾我想要表达出的为难,她轻松将回程的担子甩了过来,我不知道她对我的车技信任到了何种地步,可也明白不能让她一个人担下所有麻烦事,只好硬着头皮答应。秋阳透过薄云洒落,拂面秋风在这片格外开阔的墓园中飞舞,事实上,在跟着她踏上楼梯后我才发现,这安葬万千安息生灵的地方居然是挖空一座矮山建成的。自最下方泛着雾气的小湖往上望去,黑色石碑在团团绿植地点缀下肃穆排列着,整齐得像北方抵御风沙的人工林,有些石碑上面仍空空如也,不过大多数都镌刻着陌生的名字与面孔,想必空着的那一部分很快也会变得独一无二,至于建在山顶的那些“房子”,恐怕只有极少数人有那个财力与需求,能为自己或亲近之人添购一套真正的阴宅。
虽说我们家显然不会位列其中,不过能葬在不愧于“山清水秀”这四个字的地方,对逝者来说的确是一件幸事,就像我这样来扫墓的人,在有了这踏青般的体验之后,心情也好了不少。
甚至会让我一时忘记扫墓本身是件很沉重的事。
“你说到底是谁的错?”
冷不丁的,重锤随风袭来,这次,我躲无可躲。
“她说是自己没保护好自己的孩子,最后才会闹到分居两地的地步,可我觉得那时候她已经把能做的都做到了最好,要说反抗但又不越界,这对她来说是强人所难,以前的我和你就更没有可能了。”
止歇,在一块对他人来说并无不同的黑色石碑前,她旋过脚跟面向我,她的长发翻飞,风衣也猎猎作响,我知道,这是汇聚于寒风中的无数亡灵正在嚎叫。
“直到最后,她最想见的人一直是你。”
所以,昨天回家之后你为什么不跟她说说话,哪怕打个招呼也好。
我想,这就是从旁边拿起草垫的她对我提出的质问,不,应该不止于此,为什么一次都不愿意回来,为什么很少主动联系,乃至为什么要做出导致那个家庭分崩离析的选择,即便在离开前的那一晚已经互诉衷肠,可过了这么年,就像那根细长的女士香烟,人这种善变的动物肯定会产生新的想法。
可这种改变是我一直以来在抗拒的。
“很久以前我就说过,都是我的错,跟妈,还有你,甚至跟爸也没有关系。”
“所以,假期结束之后又要走了吗。”
“嗯。”
我跪在铺好的草垫上,与她并肩,粗糙的触感自小腿一路蔓延至膝盖,两张理应熟悉,却不应出现在上面的照片镶嵌于石碑之中,并没有太多回忆和感慨从脑海泵出,也都没有带香烛,我直接俯身一连磕了三个头,而右侧的她亦是如此。
沉默片刻,我开口道:“最后还是葬到了一起。”
“这一点我拿不了主意,”我感到自己置于膝盖之上的右手被温暖所包裹,“觉得不好?”
“如果不是真正相爱,又怎么会拖到今天,妈……估计这是少数她会反对我的事情了,而且我也没资格对她的遗愿指指点点。”
“其实我也觉得不应该合葬,但骨灰在家里放了那么多年,其他长辈和她的意见都很清楚,再加上你又长期不在家,最后还是决定按老办法办。”
“办完之后才通知我也是老办法?”
覆盖在我手背上的力道陡然紧了几分,又很快松懈。
“我那时候就跟他们说了不行。”
我对这好似辩解的发言笑出了声:“我当然知道姐姐你不会同意,只是没能见到最后一面,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这几年一直没回来,想着自己还年轻,机会还多的是,谁能想到长假前的一个电话就收到了死讯,你知道吗,那时候我第一反应是以为自己接到AI配音的诈骗电话了。”
“湖松,你还好吗?”
“我没事,青姐。”
突然反常地说这么一大段话,或许还真挺吓人的,我再次向她表示自己一切正常,随后将将草垫放回原处,站起身子准备离开,回去的路很好找,所以和来时不同,在阔别多年与父母见完面之后,我没有等她,背风在前面走得很快,就像逃跑那么快,可她没有任我逃开,出于规矩我在扫完墓后没有回头去看,但我却觉得她大抵是小跑着追了上来,还再次填充了我手中的空缺。
可这是安慰,是真正想哭、真正感到悲伤才会需要的,而我……如果要平息这在逃跑之中逐渐翻腾起来的涟漪,需要的可能是别的东西。
“别走这么快啦,等一下我。”
“又不是小孩子,没有必须一起走的道理。”
“那你还和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闹脾气。”
“你想多了。”
“就是因为想到你只有耍坏心思和闹情绪的时候叫我青姐,我才会追上来。”
我并不记得自己有这样的习惯。
不得不放慢速度,而面色微红的她正对我微笑,或者说坏笑着,我下意识地想为她理清搭在肩膀上的发梢,可在瞟见周围三三两两的身影之后又收起了这个心思。
“等会不要直接开回家,导航去这个地方。”
我盯着她递来的手机问道:“这里是?”
“送货啦,之前公司里一个新来的大学生出了差错,给别人少送了一件货,今天刚好有时间,就给他们拉过去。”
“合着这就是你让我开回程的原因,还有,今天不是放假,会有人接?”
“有加班费的,愿意干的人多的是,而且昨天我打电话问过,他们说今天白天都行,顺带一提,把东西送到我也有加班费拿。”
“那我也要拿一份。”
她用肩膀撞了我一下:“做梦吧你,给你买杯奶茶就不错了。”
二
导航在抵达目的地后陷入了沉寂,连带着,让我感觉车里的温度也降低了几分。
松开方向盘的双手像是打着寒颤,我磕磕绊绊地解开安全带,顺了口气之后才开口道:“姐,到了,你不是说会有人来接货吗,这巷子里也没看到有人啊?”
没有回应。
“姐?”
单调的询问回荡在狭小空间中,见她迟迟没有回复,我转过头去,却发现后座的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而且还睡得很香。
“提前告诉我号码就为这,你可太会使唤人了。”
事实上没有产生埋怨,可还是忍不住在心中诽谤一句,我下车拉起后备箱,将货物与手机里她发来的清单仔细比对,确认装在里面的三个纸皮箱没有问题之后,便拨通了接货人的号码。
嘟——忙音一如既往的准确响起,我靠在车后,百无聊赖地抬头望向天空。此刻,跑完四分之三路程的时钟即将开始又一轮循环,因此,即便被小巷两侧的楼房严实盖住,苍穹之上的光辉依旧能钻开缝隙洒落下来,明亮、透彻,并不格外刺眼,如若角度合适,或许还能在玻璃窗上折射出彩虹般的光彩,然而,这抹缤纷没有在视野中出现,兴许今天是不大走运。
是精神紧绷了一路的缘故吧,考了驾照之后都没踩过几次油门,突然让我连续开两个小时,最后又要进这条同时至多过两台车的巷子,现在已经是名副其实的筋疲力竭,而运气这种东西……它向来对疲惫之人抱有偏见。
“喂?”
电话那头突然响起的女声让我不再抒发对于运气的偏见。
“喂,您好,这边是来之前联系好来送货的,我们已经到了约好的地方。”
“来了来了!”
急促的脚步声自另一侧响起,但又好像不单纯是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我在放下手机的同时收回了目光,朝着嘈杂的方位寻觅去,刚好就看到对面一扇卷帘门被掀开,一抹短发自其间飘荡而出。
看起来有些眼熟。
“这里!”
我知道这是错觉,所以将错觉打包进话语朝对方喊出,又忽然想起那三个纸箱是叠在一起的,便转过头把它们一一分开,好与对方的力量相匹配。毕竟,窜出的那道身影看起来不太适合干体力活。
只是,如果这样也不行的话,那我是不是还得帮她把东西搬上去?
反正就这么一次,等下就回家休息了,想着,有人来到身边的那种感觉愈发强烈,我甩开杂念,准备向对方说明情况,却在眼神相互接触的瞬间瞧见了一脸讶异。
这算运气好吗?
“余……余湖松?”
“云溪。”
除去把头发剪短,她并没有太多的改变。
“好巧呀,哈哈哈……”
“确实没想到会跟你在这里碰到。”
尾音落下,我和云溪同时将眼神撇过,名为尴尬的讨厌鬼在我们不近不远的距离间来回跳动,似是逼迫我们主动开口,可哪怕想说点什么缓解气氛,也全都堰塞于喉中,对于两个只是短暂隶属于相同社团,在教室里几乎没有过交流的大学同学来讲,这样局促的重逢顶天也就说几句客套话了吧?
一分一秒,逝去在小巷的时间分外漫长,就连耳边都出现了“滴答、滴答”的幻听,我实在忍耐不下去,搬起箱子迈开脚步把尴尬踢开,朝那扇打开的卷帘门走去,想必云溪也明白了我的意思,在一阵摩擦声后抱着货小跑到了前头,擦肩而过时还笑着说了句“跟我来”,这倒是让我意外了。
要知道,这箱东西对我来说也有点重量,可她却不仅能抱着跑,在进了门之后还能带着我走上四楼,难不成这种事她已经干习惯了?
“放这里就行了。”
云溪拍了拍手,将箱子轻放在这间规模不小的办公室的角落里,我则跟着把东西叠到了上面,节假日选择加班的人不多,灯也没有全部打开,蓝白色的办公室隔板层层堆叠,里头就像死水一样静谧,被这样的气氛感染,不知为何,我稍稍感到了心慌。
这时,云溪压低嗓音对我说道:“还有一个我去搬上来就行,湖松你直接回去就行了。”
“还是我来吧。”
“不用啦,怎么好意思再让你爬一次四楼。”
“在学校里怎么没见你这样客气过,”我再次摇头表示反对,返向来时的路,“部长之前让我们交换礼物的时候没能好好准备,这是赔礼。”
“那我宁愿自己搬上来!”
不知道是准备跟我抢,还是因为其他的原因,总之,云溪还是跟我走到了一起,不过好在最开始的尴尬已经被消除,下楼的时候,她告诉我自己毕业之后连续换了好几个工作,直到入职这家会计公司才稳定下来,不过,在谈及到这件值得庆幸的事情时,云溪又好像带上了不小的怨气。于是,在走出卷帘门时,我随口问了句“这里待遇不好吗”,而她则显然没想到我会突然来这么一出,怔了片刻才嘀咕着慢半拍地跟了上来。
可我的注意力却集中在了突然出现的异样声响。
“小心!”
猛地转过身去,我举起手撑住了头顶那异响的来源,所幸卷帘门的材料一般不会选用格外厚实的,最近缺乏锻炼的双臂也由此在仓促间顶住了源自于重力的拉扯。
再次用力,一口气将头顶的累赘推到了顶。
“没,没事吧?!”
“没事,就稍微有点痛。”
确认只是掌心被压出两道黑印,我才缓缓开口回答刚从僵直状态恢复的云溪,也直到她走出门框后我才意识到,如果不是我忽然喊出声,也许她根本不会保持迈出半步的姿势僵在原地,大概率就在门落下来之前直接走出来了,顶多被吓一跳。
是不是多管闲事了?
“之前就跟物业反映过让他们找人把小门修好,结果到今天后面还是只能走卷帘门,唉,这地方!”
“云溪?”
“谢谢你,余湖松,等下还是让来我哈。”
因为我说了没事,所以她也没做多余的关心,因为积有我未曾知晓的怨气,所以她气冲冲地一个人踏步前头,我不知道该怎么跟衣摆飞扬的她搭话,身体也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一般,自两道黑印之中产出火辣辣的触感,这让我的心中打起了想要将决定推翻的退堂鼓。
只是,在我的记忆里,云溪的确不擅长干类似的事情,而某种可能会被驳斥为“封建”的观点也不允许我就直接一走了之。
“你干什么……”
“说到做到,这是赔礼。”
赶上去,特地注意避免不应出现的接触,我从云溪手中算是夺过了纸箱,眉头微皱、看起来怒气未消的她应该有话没有说完,只是被我一句赔礼堵死,也是直到下意识地说出口后,我才想到些话可能会让她更窝火。
因为比起随手从寝室里带出一本书的我,她的确送了一件能够用得上的礼物,至于那时候的氛围,虽然不比今天的重逢,但同样令人难堪。
难道老天爷就是为了翻旧账才让我们再次相遇吗?
搬着东西胡思乱想,唯有脚步声荡漾,我和她以差半步的距离在巷子里默然前行,不过依旧是她领着我,在又要过卷帘门的时候,可能旁人会觉得幼稚,但我们都提起心眼过得格外小心,再次穿过弥漫着灰尘的空车库,来到这栋楼的前厅,我又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里其实有电梯,只是屏幕上显示着“请联系维修人员”七个大字。
现在我有些理解云溪的怨气是从哪里来的了。
“那辆车……是湖松你自己的吗?”
“不是,我哪买得起车,”从先前愤怒到现在迟疑,突兀转变的她向我搭话,可我不太懂这意味着什么,于是在踩上楼梯时反问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被调到这里之后,也就见过那辆车几回,今天应该是第三次,只是前两次开车的人是一个看起来比我大几岁的女的,其他时候送货的就根本不是那辆车,所以我有点好奇。”
“那你看到的应该我姐,车也是她单位分配给她的用的,现在放假回家,我刚好来给她帮个忙。”
“姐?”她的脚步顿了顿,“原来你还有个姐姐,之前从来没听湖松你提过。”
“我跟你在学校里——在学校里,一般也不会刻意去聊家里的事情。”
“不用那么拘谨啦,我也知道,我们两个确实说不上有多熟哈,不过说到家,湖松你还考得还蛮远的,都跑到我们那里去了。”
“大城市,总会有些向往的,不过倒是没想到你会在我老家这里上班,而且还要加班。”
“我也想回家啊~”
说完,我们刚好走到四楼,翻起白眼的她看起来轻松了不少,也让这间办公室显得不再那么令人烦闷,放轻步伐从稀稀疏疏的加班员工身边走过,我把第三个箱子置于地面,转动着酸胀的胳膊,打算就此告辞。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礼物,你还留着吗?”
在这闭塞到快要自成一体的角落里,我的双耳便是这低沉询问仅有的目标。
而则我略加回忆后便答道:“对不起,毕业之后就跟其他东西一起丢了,不过我一直有在穿,就算被室友笑幼稚我也穿了四年。”
“这样啊。”
回应的语气平淡,可没有正面看向云溪的我,没有办法在视觉缺席的情况下判断她的真实想法。
那是一双绿色的卡通鳄鱼拖鞋,上头有凸起的“鳞片”,穿起来有些蹩脚,不过秋冬季穿着很暖和,那也是我第一次丢掉的礼物,是在不得不做取舍的情况下做出的决定,对于她对这个决定抱有何种看法,我想都不敢去想。
所以我在选择了无耻的承认之后,又选择了最无耻的逃避。
片刻,睁开双眼却闭关心扉的我听到噗嗤几声轻笑。
“哈哈,我还以为那个鞋子绝对会被打入冷宫,没想你居然穿了四年!”
“……丢掉了也没关系?”
“听到‘对不起’的时候,的确有点生气,但马上你又说自己一直穿到了毕业,一下子就没那个感觉了,不过要是能留着就更好了,你送的那本书我可还放在老家的书柜里,这么想突然又有点不平衡了。”
紧张,放松,随后又感到局促,首次面对这种问题的我,情绪在对方来回打弯的发言中不断起伏,我觉得自己没有错什么,但说不上负罪感的异样感受又盘踞于心头,这要怎么办才好?
不能搞得郑重其事,就简单的赔礼道歉也有些过头,不对,赔礼!
“要不你再给我个赔礼,就当是弥补那时候。”
爬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我干脆答应了她。
“那就这样了哈!”
得到我的肯定答复后,云溪那由内至外的欢欣愈发外显,乃至与里头的氛围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决定在手机上再去聊具体的地点和时间,她笑着把我送到门口,随即顶着其余同事终于向我们投来的各异目光回到了工位,我自然也没有停留,一路快走回到了车中。
刚坐到驾驶位上,震动便从大腿侧面传来,我有猜到,这应该是云溪发给我的消息。
只是,我没有猜到这条消息竟是她的自掀老底。
“社团里那么多人,就你一个男生,我之前以为肯定抽不到你才买的那双拖鞋,没想到,哈哈!”
所谓无奈,指的大概就是现在这种情况。
回了张图片,想笑但又没笑出来的我把手机丢到了副驾上,系上安全带准备回家,只是,在抬头看后视镜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发现镜子里居然有一双抖着睫毛的眼睛正盯着我看,我这才记起,她也在这辆车上,而且跟睡着时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
没等我做出回应,她抢先说道:“遇到好事了?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算是吧。”
“嗯哼,那就好。”
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我扭动钥匙点燃发动机,车外,那些朝天空张开怀抱的玻璃窗上,缤纷虹光,依旧不见其踪。
间章·一
“……你有看到我的作业本吗?”
“没有。”
“我记得昨晚就放在桌子上。”
“肯定是青姐你记错了。”
劲风吹过,模糊了那如流沙般飘动的背影,视野超脱眼眶之外,被暧昧色调笼罩的房间尽收眼底,而其中气味已然泛黄,有一面薄纱将曾经熟悉的面孔遮盖,妄图伸手将其扯下,却径直穿了过去,留不下半点痕迹。
终于,我发觉自己只不过是一个诞生自未来的幽灵,一个执拗停留在过去的幽灵。
于是我将抵抗放弃,退回至事先安排好的距离,俯瞰房间内已经不存在于世间的两道身影:如流沙般的那道,正低头在书包里不断翻找着,虽然看不到表情,但我知道她并不着急,至于正做贼似地扒着门往里偷看的另一道身影,它从头到脚都跟墨水似的黑到了极点,唯有轮廓能看出人形,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以戏弄他人为乐的存在,便是曾经的我。
大概是小学六年级那会吧,年长三岁左右的她,在我即将考上的学校里读初三。
这是我不愿再去想起的事情。
“要不看看抽屉里面,我记得妈妈昨晚进屋收了东西。”
稚嫩的童声随着脚步一同侵入房间。
“有么,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而且之前我也说过不要动我的东西。”
“看一下又不会少块肉,说不定是青姐你自己忘了。”
“行吧。”
咖啡色的木抽屉被拉开,她说出“还真有”这三个字时的语气稍显做作,而站在旁边矮了不少的黑影则愈发兴奋了,因为这正是它所期待着的,哪怕只是临时兴起,只要恶意能化作大棒切实击中那个讨厌的她,便值得为此高兴一整天。
“噫!”
“噗——哈哈哈哈!”
惊呼、嬉笑,还有塑封壳砸落地面的声响同时在房间内炸开,黑影一溜烟地跑开,躲回到门框之后,不知道有没有真被吓到的她,则弯腰把待会还要上交的作业捡起,数学题显然不能用那些粘在页面上的虫子来回答,所以她立马捻起手指将虫尸一具又一具地撕下,并且格外小心,毕竟,如果把纸张撕坏,那她的作业一样也算白做。
“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做这种无聊的事情。”
所谓有恃无恐,就是在行恶之后还敢留在原地观察他人的反应,乃至嬉皮笑脸地面对受害者,面对背好书包从身边走过的长姐,它无动于衷,更不可能会向对方道歉,只是在听到这无力的斥责后又笑出了声,随后目送着她孤零零地出了门。
时间尚早,爸爸妈妈还在睡觉。
走进房间,一屁股坐到每晚都要黏住姐姐很长时间的椅子上,它并不担心对方会向大人告状,就算告了,他们也只会觉得是小孩子之间的打闹,让年龄更大的她多让着自己一点,更不用说告状这种事,就像他最开始担心的报复一样,从未发生过,所以类似的恶作剧不管来多少次都没有问题。
就是,难道每次都要起这么早吗?
静谧之中,兴奋劲走的比想象中还要快,困意猛然袭来,“都怪青姐的反应越来越没意思了”之类的想法如气泡般冒出又破裂,难以自制的它趴倒在桌子上,那些没由来的厌恶以及或有或无的愧疚感统统被抛之脑后,沉浸在她所留下的气息之中,黑影很快陷入了沉眠。
第二章
一
摆脱了讨厌的梦境,睁开双眼,因为睡得很浅,所以里头的血丝肯定少不了,想着有的没的,眼皮又压了下来,可房间外突然传来的惊呼却将这份温存打翻。
是先前的梦,还是——痛觉自被掐紧的手背如实传来,我抓起外套立马往客厅赶去,却没料想到刚好跟她撞了个照面。
“姐,怎么了。”
“湖松你快让开,”她急忙绕过了我,“厨房里有蟑螂,杀虫剂放你屋里了。”
看着她冲进房里翻箱倒柜,我松了一口气,但也因为平白无故被吓了一跳而有点恼火,披上外衣,我把慌乱中打翻在床头柜上的奶茶扶正,心里庆幸着发现的不算太晚,还没有漏出来,这时,拿起一个绿瓶的她从我身旁跑开,不久就有喷雾被挤出的声响传来。
闹腾。
没有带睡衣回来,自然也就省去了换衣的功夫,我把脑海中浮出的二字咽下,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洗漱,来到餐厅,绿瓶杀虫剂被摆在了餐桌另一头,我和她的位置前则各有两碗汤面冒着热气。
“吃吧,吃完就出去,等下我要把家里喷个遍。”
“有点夸张了。”
“哪有,很有必要的好不好!”
普通的挂面,普通的面汤,可能会有的煎蛋大抵是被蟑螂偷吃掉了,我享用着总在生活中缺席的早餐,思考起没有安排的今天该干些什么。
在云溪昨晚告诉我她今天还要加班后,我是打算待在家里懒散一天的,然而现在计划已经泡汤,一个人出门也不知道去哪,总不能去网咖上网吧?
“我等下还有事,今天你得自己出门了,这么久没回来,去外面好好逛逛。”
“加班?”
“不是,哪有把回家的弟弟抛开,节假日大清早跑去上班的道理。”
“那今天晚上你会回来吗?”
“饭点之前肯定回来做饭,湖松你要是比我早回来,记得把饭煮好,一杯米就行。”
“嗯。”
没有人会读心,她也不行,所以肯定是有事情要处理,并非故意找借口把我支开,只是时机太巧,难免让不好的怀疑在心里冒出了头,不过好在蠢念头总是容易被咽下,面汤下肚,碾碎后的怀疑也跟着一并倒入胃中,我端起空碗想要送进厨房,然而刚站起来就被叫住了。“里头喷了药,回来之后再洗”,面对她摆出的这般说法,我自然没有意见,考虑到今天没有一起出门的必要,在闻到从厨房里逐渐飘出的刺鼻气味后,便自个出门走到了外头。
这是跟透过窗户观察外界完全不同的体验。
窄小的马路在重新铺装后被拓宽,人行道两侧的地砖也不再见松动与裂痕,就连矗立在我记忆里的那些老楼,大多也经历了一轮或者好几轮的翻新,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事实上,放眼望去,对于时隔多年回到家乡的我来说,几乎所有事物都变得似是而非、不再熟悉,这些大大小小的改变就如同一鼎丹炉将我围困其中,而现实与回忆之间冲突不断所产生的隔离感,便是点燃在炉内的烈火,烈火灼心,它们用最直接的感官刺激对早已抛弃它的那个人告诫道:你不属于这里。
感伤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特意诞生的情绪吗?
我不知道,因为此刻感伤并没有从我的心中生出,或者说,我连自己该不该对此感到失落都说不清楚,离开这里是我自己的选择,不回来也是在最开始就决定了的,就连这所谓的“排斥”,也不过是一个习惯逃避的人的自作多情罢了。
我终究是要走的。
假期结束,我就会像现在这样踏上离家的旅途,只不过车轮将会替代我的步伐,并且速度也会上百、上千倍,离开后,这座城市想必也会想方设法的继续发展,而郊外开发区那些星点般的建筑,说不定会如燎原一般在荒野上铺开,随后引来更多的外乡人在此扎根落地,就像云溪那样。
漫无目的,我停在一家药店门前,如衣领脱线般,没能提醒她要戴口罩的小懊恼忽然蹦了出来,右手下意识地去摸手机,想给她发条消息,可在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出了多长的一段路后,这冲动便又消隐无踪。
她早就出门了,无论有没有做好防护措施。
虽然想知道她去干什么的好奇隐隐藏于心底,但我并不打算去问,哪怕我对她会直接告诉我的结果不抱怀疑,也不足以让我把想法付诸于实践。来到一个十字路口,跟我等同一轮红灯的陌生人,大多向右走进了能看到那座高大雕像的公园,我则继续笔直往前,躲过好几辆开在人行道上电动车,随之,一块样式陌生,内容却极其熟悉的招牌映入眼帘,
又哪有什么漫无目的?
我走的,不过是小学时她偶尔会陪着我一起的上学路。
“今天放学我来接你。”
这句话她只对我说过一次。
贴牌分区,老师一个一个确认身份后再放人,这些是过去家长接送孩子时所没有的,以前,放学后的校门口跟菜市场就没什么两样,小学生总是有用不完的精力奔跑着撒欢,欢笑打闹声又往往会把其他声音盖过,而在这片混乱之中找到自己想见的那个人,在现在的我看来,其实是大人的特权。
读初中的她显然还没够到这个门槛。
没有见到她,也没有配手机,事实上,在我跟朋友跑出校门之前,就已经忘记了她要来接我这件事,不安分地绕路去公园里疯玩一通,当发觉就连远在天边的余辉都走了穷途末路,大感不妙准备回家时,这才撞见到处找人的她。
她没有骂我,就是眼睛里发红。
他们骂了我们两个,我哭得很惨。
是不是因为挨了这一餐痛骂,年幼的我才开始讨厌她?
记不清,记起了也没有意义,我知道门卫没可能放自己进去怀旧,浅浅越过栏杆望了几眼后,便不再驻足停留,顺着记忆走进那条仍未消失的小巷,然后终于发现了一件值得纪念的事物。
“千变万变,这个需求永远不会变。”
摸摸口袋确定自己带了钱包,我皮笑肉不笑,走进这家过去常常关照的网吧开了台机,打算玩玩许久没碰的那款多人对战网游,可刚一上线,往匹配按键移动的鼠标就被一条消息拦住了。
“你回坑了?”
发出消息的人,正是当年那个跟我在公园里发疯的朋友。
二
完蛋了。
在绿茵之上朝着末路加速狂奔,那枚由我击出的白球掉入袋内,消失不见踪影。
即便打的是美式,也无法弥补我在球技上的缺憾。
“好球!”
撇向身旁,稍微高出我半头的那人擒着台球杆走向对面,言语中的欣喜没做丝毫遮掩,面对这肆无忌惮的夸张表现,我回以一个同样夸张白眼。
然而长桌对侧名为刘东皓的短发男人对此毫不在意。
“啧啧,松男你这技术是真捞啊,我还以为你刚开始在演我。”
“少来,我什么时候演过你,下机叫我来的时候我就说不太会打了。”
“早上不就在演?玩个打野支援上路被反杀,打团又闪现撞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道上安排了。”
“这不老久没碰……”
“那不如把号送给我,你那号皮肤还挺多的。”
嘴里依旧嚷嚷着关于先前游戏对局的话题,刘东皓俯身向下,握着母球的左手则先一步探出头来,活像个含不住珍珠的贝壳,却也没有立即起身,而是蹲在下面朝底库腾挪着脚步,单一只手在视野中上下摆动,倒是有了种被海浪推着走的感觉。
就是不知道在监控里看起来会是怎么一副蠢样。
终于,抵达目的地的他站起身来,同时把球摆好:“到我了,一杆清台好吧,松男你看好了。”
“这话听着熟悉。”
“刚开始要热手感的嘛。”
“咱俩都轮换好几次了。”
话音落下,球杆“嗖”的一声被他抽起,刘东皓往下压低上半身,在击球的边缘不断重复看似专业的动作,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如果这家台球厅有裁判,那他肯定会判我的对手超时犯规,就是度过了这般漫长的等待后,清脆的击打声忽然响起。
滚动着,飞出一条直线,避开了不属于它的猎物,在撞上对侧底库后向右上方飘转,随即轻轻擦中标有“11”的红色条球,于是暗沉的环境中又多添上了条音轨,顷刻,条11轻翻入袋,而将它推入深渊的猎手则在又一次撞击后停在正中间。
“这手无敌好吧,看我继续发挥。”
很快,第二球被击出,虽然技术层面跟前面草率的连杆并无差别,可属于他的运气就像突然睡醒了似的,这势大力沉的第二球居然就干净利落的进去了。
第二球进了,那第三球、第四球呢?
“小皓同志你确实有点说法。”
想着不去打扰对方忽地又开始犯小家子气的第三球,我索性提起球杆退后坐到了靠背椅上,可不知道是连进两球给了他自信还是什么原因,当我拧开瓶盖准备喝水时,刘东皓居然开口抛来了话题。
“你这次回来准备待多久?”
长桌之上,询问比台球先一步命中了它的目标,坐在桌旁的我假装思考了几秒,随后平和给出早已拟定好的答案,而得到回复的询问者并没有多做评价,只是沉声击出蓄力已久的一杆,圆球翻转,毫不意外又出人意料的,连杆机会又降临于他身。
“好球。”我夸赞道。
“手感来了是这样的,”刘东皓脸上挂着笑容,绕过一圈来到我身边,拿起了另一瓶尚未开封的矿泉水,“话说你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来着,我都有点记不清了。”
“我……没有回来过,这是第一次。”
“我靠,真的?”
大抵是真的被这冷冰冰的事实吓到了,虽然有所掩饰,但我依旧在刘东皓脸上捕捉到了刹那的惊疑不定,然而,他停下抬手喝水的动作实际上明显无比,这不禁让我觉得自己多少欠缺了待人该有的真诚。
“八年,我两个已经有八年没见了,皓男你难道没算过吗?”
“八年……”
水流入喉,将他后续的言语没在充满泡沫的咕噜声之中,似乎是冷水浇灭了他感叹的热情,当他放下水瓶摇着头再次往球桌走去时,我觉得其背影忽然老成了许多,就好像这才是他现今本该有的状态一样。
这应该不是我的错。
“也是,只是没在一个班上学了,我们双排的次数也不算少,平时还偶尔会聊几句,好像跟你没走之前也差不了多少?”
“确实,也就换了个地方坐不同的牢,某种意义上我们还是同甘共苦的哥们。”
“网友小松疑似有点没有边际感了。”
“这也能搞降级滑坡是吧。”
“这可是新的社会风向标。”
一如既往,刘东皓给出了往往只有我和他才能理解的回答,这种感觉很好,即便这样的对话在过去许多年里透过屏幕同样发生过,给我带来的感触却也鲜活许多,毕竟,面对面的交流终究是刻进人类骨子里的沟通方式,在眼与神的交汇中,那些难以隐藏,以及会轻易暴露出来的东西,实在难以计数。
而这也正是我一直逃避着的。
“其他人呢,你跟他们还有联系不,毕业的时候还有几个想找你玩来着。”刘东皓冷不丁的又递来一句话。
我一时语塞:“其他人?”
“对啊,就费男、齐哥他们,我们几个那时候不是关系特别好吗,毕业之后我们几个时不时还聚一聚的,其实,今年上半年我们还出去唱了K。”
几个快要褪色、肯定无法跟现今模样匹配上的身影在脑海中拂过。
对我来说,跟面前的刘东皓不同,那些人已经是相当久远的记忆了。
“很久没联系了,大概。”
“这样,可惜这次放假没人回来,不然我们几个可以久违的把人凑齐,”他看起来满不在乎,轻轻耸肩,又送出一球,“那时候叫你五排你其实可以来的,带一个路人让他坐牢多不好意思。”
“让我坐牢就没事了?“
“你那时候可是大腿,大腿不就是让人抱着坐牢的,嘻嘻。”
没有在疏于联络这件事上撒谎,我同样也没有对拒绝参加集体活动这件事正面回应,当然,刘东皓也没有在这件事继续纠缠,我知道他不想让大家的友情就这样冷了、断掉,这也是他会主题跟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保持联络的原因之一,他是这样满怀热情的人,只是,或许我也能够有我自己的理由?
愧疚感凭空翻腾于心中。
于是我没有再去看台球桌上已成的大势,低头打开了手机,这家藏在高楼里的台球厅生意不是很好,即便是今天这样的节假日,亮灯开球的人也还是少的可怜,因此,我开口向刘东皓询问其他人的近况才会听起来格外刺耳。阴沉晦暗的氛围在厅内舒展着腰肢,而如城墙般横贯数十米的深色窗帘则更是将这氛围持续放大,清脆的撞击声旋起又立马消逝,在他击球间隙的叙述中,那些从口中说出的往事以及手机光屏中的信息一并向我传来,这其中有一起在学校耍宝被老师训斥的喜,有某地突发地震造成众多伤亡的悲,有半夜翻墙通宵上网的狂,还有的,是对于不公判决的舆论声讨的稍纵即逝,而对稍纵即逝的学生年代的不舍,却是一直缠绕着他的心,乃至自他的话语中传递到了我的手掌心上——手心微烫,他的话语止歇,又有击球声被听见,我没有抬头,只是隐隐明悟了他选择在这隔世氛围中与我碰面的原因。
我们还可以是最好的朋友。
“……话说回来,齐哥上半年差点走了你知道不?”
“走了是指‘走到头了’吗?”
听这句反问的刘东皓噗嗤笑了出来。
“干,你还记得这破梗,是的咯,就是这个意思,齐哥高中毕业之后上的是大专,因为成绩好没摆烂,毕业之后直接被本地对口的企业拉走了,赚的可多了,比我们几个上了大学的赚的都多。”
“那怎么差点人没了,不小心创大运了?”
没有第二次被我的俏皮话逗笑,他正色道:“那上半年就真该给他上香而不是敬酒了——虽然不是工地,但他那也是纯正的体力活,每天食堂重油重盐使劲造,他又有一个喜欢喝汤的习惯,短短两年给他三高都干出来了,你想想,这可是二十多岁的三高啊!”
“三高你们几个还给他上强度?”我反问最后表情变得浮夸的他。
“比喻、比喻嘛,我们聚会向来都是喝饮料的,虽然他现在饮料也不能多喝,但起码劝酒这个环节是不存在的,要我说赚钱还就得排在身体后面,齐哥这是赚爽了,就怕以后没命花,你觉得呢,松男。”
“凑活着过,得过且过,反正总比没命好,就这样。”
“我现在也是这个意思,他那样实在不值。松男,你现在在干什么?”
“外包牛马,什么都做,你呢?”
“我啊。”
我不知道这片刻的停顿代表着什么,但一种怪异的感觉促使着我抬起了头。
“律师事务所里打杂的,大学学的法。”
“听起来你好像不是很满意。”
罕见的,绕着台球桌走的他叹了口气,手里还握着一颗球。
“唉,毕业前本来是想去公司当法律顾问的,那个赚的多,可惜天不遂人意呗。”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等下,皓男你手里拿的什么?”
他叹气,我起身,我靠近,他退后,可面前就这么大点地方,他退无可退。
“我勒个,”我看着他满脸写着的窘迫,连吞好几个脏字才继续道,“你连杆就靠手动调整球位是吧,趁我不注意搞聊天流,也是给你玩上自定义模式了!”
他连忙把手里的14号球放下,笑得贱兮兮:“欸欸,话不能乱说,这叫战略性调整,读书人的操作能一样嘛。”
“爬爬爬,赶紧下去,我要上场了。”
我像赶瘟神一样把刘东皓赶下台,而他则像脚底抹了油似的跑开,可由于先前的分差着实不小,我的技术又不堪入目,到头来还是让他赢了这一局,并且再之后的重开也是以他的胜利告终。
而在走出大楼,两个人琢磨着接下来要干什么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刚回来时姐姐的话,便告诉了他我要回家,刘东皓倒也说自己晚上刚好有事,两个人就在太阳落山之前分开了。
“是要去陪女朋友了?”
“算是,差不多就这个意思。”
散伙前,他对我的调侃给出了如下回复。
和朋友的相聚总是令人愉快,也总是过得太快,天色渐晚,大概再过十几分钟街道两侧的路灯就会被点亮,我于人潮之中逆行,没过多久便把热闹甩到了后头,踱进一条我自认为能够缩短回家距离的近路中。
路口曾经堆过沙塔的空地,如今被一栋立体停车场所取代。
“回来了吗,我到家了,今晚炖排骨。”
若有若无的催促自屏幕的另一侧传来,在做出最合适的回应后,我不再试图把身处的环境与记忆中的模样比对拼合,心无旁骛的往回赶,只是在行至小道最狭窄的段落时,一对母女刚好堵在了我前头。女孩年龄不大,正兴奋地谈论着她认为有意思的趣事,时不时还手舞足蹈地蹦跶起来,女孩的母亲则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呼应着她,饱含温柔笑意,看起来两人关系极佳。
可不急于回家的她们走得实在是太慢了。
我应该从这其乐融融的氛围中横插路过吗?虽然一介路人对她们的影响肯定是微乎其微,但这一前一后,谁又能断定亲子独处的氛围会保持原样?
还是跟在后面比较好,反正这条路再走一会就会重新变得宽敞,耽误这一会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
做下决定,我不再对此多加思索,只是沉下心来把步伐放缓,以不会干扰到前方那份欢快的速度前进,我看到那位母亲,而不是那个活力十足的小女孩,忽然在前方蹲下了身子,说要把对方背起在自己的背上,这让我感到有点意外,可更让我感到意外的是,那声奶里奶气的拒绝,居然没有半点犹豫。
“就让妈妈背一下有什么问题,反正这里又没其他人看到。”没有注意我的那位母亲这般劝诱着。
“我已经长大了,不用再让大人背了!”身高看起来不会超过一米四的女孩再次拒绝道。
与人相处便是在互相伤害,哪怕自己的孩子也不例外,但哪怕是我也没有想到它会在这般温馨情况的下发生,就更不用提前方蹲在地上的那位新手母亲了。
似遭一记重锤砸在了胸口,那道背影在我的视线中缓缓起了身,我本以为这说明她已经放弃了,然而之后不断出现的类似提议却否定了这一点,当然,女孩依旧保持着油盐不进的态度,坚称在过后十几年间她大概会一直坚称的“自己已经长大”,甚至到最后显露出了孩童特有的不耐烦,撒开双腿跑进了重新开阔的街道中,而大人自然也不可能放任孩童胡闹,很快就跟了上去。
但在那之前,她其不知原因的回头一瞥让我的跟随不再隐秘。
会是我的存在,才让女孩不愿被心爱的母亲背起吗?毕竟小孩子的感知往往更加敏锐,而她母亲的所叙述的前提是“这里没有其他人”,但这终究只是我的擅自揣测,或许,我被当成居心叵测之人可能性说不定还要高一些。
不过,在有了今天的经历之后,这位母亲还会试着去背起自己的孩子吗?
无人堵截,我的步伐比先前还要紧促不少,可思绪也难以抑制地于脑海中旋起:想来还是有不少机会让父母为自己孩子暂时撑起一片天,可单纯以玩乐为目的的话,随着时间的推移只会越来越不可能,等到女孩真正长大,等到将她背起的“不便”转变为“不能”时,恐怕就该由孩子肩负衰老的父母了。
这就像一场接力跑,大人紧抓名为“后代”的接力棒,在没有尽头的跑道上奔跑到体力耗尽,并希冀于手里的接力棒能在这之前长出健壮的四肢,并带着终究会萎缩为接力棒模样自己跑过最后一程,而后子子孙孙便这般接力下去。
只是,终究会有人选择拒绝,终究会有人在永无止尽的奔跑中选择停下脚步,那个不愿被背起的女孩或许就是其中一员,而那根接力棒一旦跌落在地,所谓彻底的终结,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尖锐刺耳的哨声洞穿了耳膜。
我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然朝斑马线踏出了一步,人行道对面闪着红灯,路中央的交警正朝用力吹响警哨,车流不息,我的视线不禁被众多滚滚向前的黑色车轮吸引,心底忽然生出一股恶寒。
于是我将脚步收回,退回到等待绿灯的队伍之中,打开手机,发现她问我能不能买点饮料回家。
于是我打字回复道:“想喝什么?”
间章·二
晚风打在了脸上,鼻腔里塞满了潮湿沉闷的气息,在目睹了夕阳被地平线所撕碎的全过程后,我没由来的感到了几分惬意。
该回家了。
将双臂自窗台上移开,留在皮肤上的红印就像阅兵队伍一样整齐,不过好在没有把两只手压麻,我回到逐渐暗沉的教室,催促学生离校的音乐飘扬其中,这刚好跟我的想法不谋而合,找到自己的座位拿起书包,我不再多做停留,独自往校门走去。
本应该是这样的。
“湖松,等一下。”
明明教室隔了大半个学校,此刻却出现在我经常走的楼梯口,难道她不知道我在学校里一直极力避着她?
“干嘛?”
“没什么,一起回去吧。”
“就为了这个?”
“嗯,就为了这个。”
“那不行。”
“你再不愿意我们也没办法分开住。”
这种情况并不多见,我和她并非所谓的“边缘人”,在各自的班级里都有自己的朋友,往常,哪怕碰了面,也不会有什么话想要说,反倒是身边的朋友们乐于替我们相互给对方打招呼,像今天这样特意在下面等我的情况,印象里没有几次。
“走慢点啦,别这么着急。”
“我想快点回去,你别跟上来就行了。”
她从背后一把搭住了我的左肩:“真想回家的人,可不会一直拖到这个时间才走。”
我把那只手撇开,却没办法把跟上来的她赶走,只能继续道:“有事,懂吗,不像姐你一放学就像块抹布闲的能拧出水。”
“有事指的就是靠在窗台上一个人吹风吗,那不是跟楼下摆躺椅的老爷爷一样了。”
用讥讽回应讥讽,似乎是个不错的战略,正当我想着怎么斗回去的时候,她突然蹲下了身子。
“等下,我鞋带散了。”
简短好似命令,这是我下意识里对她这句话所做出的判断,我向来讨厌听从他人的命令,而且本来也没打算跟她一起回去,所以这时候应该扭头就走,然而,我还是伸手扶稳了她随着动作往下滑的书包。放学已久,其他人早已踩过这条铺着灰砖的大道离开,闭校音乐也不再循环播放,几声鸣笛隐隐从外头传来,我想催促,却又没能对垂下几缕发丝的她开口,天色渐暗,那片乌黑先是模糊了她的面容,随后又自顾自地融入进周遭黯淡的天色,我忽然产生了某种异样的感觉,就是如果我现在松开手,她便会毫无理由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我猛地激灵一下,随后才分辨出这不怀好意的询问是从何处而来,而身边的她也站起了身。
“没干什么,有问题吗?”
“学校不允许亲密的异性交往,这个问题各个年级应该已经强调过很多次了。”
“我们——”
“这是我弟弟,我跟我弟弟在一起算什么问题。”
截断我的话,牵起我的手,乃至笑着将牵起的手高高举起,跟面前这个看不太清样子但肯定没有好样子看的秃顶老师比起来,擅自做出这一系列行为的她更让我感到意外,我连忙从她的手边挣开,而没有多做挽留的她向前一步挡在了前头,报出了我们的班级和名字,并且告诉对方不相信的话可以给我们家里打电话。
虽然我自认为我们两个的表现都很奇怪,但对方或许是没想到她会回答的这般正大光明,便也没有确认这话的真假,在随便叮嘱几句“早点回家”之类的话之后,居然就这么放我们走了。
她似乎对这样的结果并没有感到意外。
出了校门,重新系好鞋带的她就连步伐也快了不少,没有像刚开始那样被我甩在后面。路上,她问我最近在学校里过得怎么样,我揶揄她这样的问题只有老妈子会问,可她却目露关心,坚持让我认真回答。平心而论,我并不觉得回答这个问题的难度,会比像现在这样站在马路牙子边上等红灯的难度要更高,但我却始终没办法得出一个确切的回答,这让我倍感困惑。
是没有值得一提的事情发生,还是因为我压根没有好好的感受过?
如磁带倒带,从今天到刚升上中学时的种种经历自脑海之中扫过,却也只是纯粹的浮光掠影,当我想要抓住它们拼凑出一个大抵的形状时,便顷刻飘散不见。
巨大的空虚感忽然生出,我眨了眨眼,又忽然发现周遭已经是马路的另一头,而先前三番两次将她甩开的那只手,此刻则再次落入了她的掌握中。
她把我带过来了。
“所以最近到底怎么样,过得开不开心?”
内心的空虚也说明了这次探寻的失败,我只能草草回道:“没有,跟平常一样,很一般。”
“我看你还想这么老半天,还以为真有点事,结果你只是在发呆。”
听了这句话,我感到自己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随后臂膀抽动着试图从她手中挣脱。
“这下又反应过来了,我可不愿意再等一轮红灯,看湖松你半天不动就把你拉过来了,怎么,闹别扭了?”
“没有的事,只是不喜欢这种感觉。”
“欸,以前不还经常牵的,”说着,她像以前那样轻轻荡起了我们贴合在一起的双手,“还有,只是好奇自己的弟弟在学校里发生了些什么事,没必要这样防备吧。”
“真的?”
“再真不过了!”
说着,她用力点了点头,像是给自己鼓气,我觉得这种行为有点好笑,但如果当着她的面说出口,那么好笑的人就会变成我自己。又走了一会,天顶上那张漆黑的毯子已经完全摊开,上面绣着的星点花纹却是半分都找不到,我回想起先前她有提到我一直靠在窗台边吹风,难不成是因为看到了这一幕才觉得我有不开心,所以才在下面等我?
我们姐弟之间的关系是不是缓和到了这一步先不谈,在我心中横冲直撞的空虚感,确实因此消弭了些许。
“湖松,开门。”
“你自己开门不就好了。”
当终于回到家门口时,这样的对话发生了。
“我今天忘带钥匙了,”说罢她让开一个身位,“来吧,请。”
我恍然大悟:“这就是你等我一起回家的真正原因?”
她没有回答,只是步子歪开更大,右边的胳膊肘都快要碰到邻居家大门,见状,我也只好拿出钥匙开门,默默将心中那些不切实际的猜想全部毙掉。
第三章
一
哐啷啷。
这代表着地铁即将到站停下。
我将思绪从回忆中抽出,环视四周黑压压的人群,满心期待下车的他们现已蠢蠢欲动,我又将目光转向身侧,抱着我胳膊的云溪好像也是一个样子,看来,我们的目的地和其他人并无太区别。
“嗯……怎么了,不舒服吗?”
注意到我的视线,云溪开启了我们上车以来的第一段对话,说来也奇怪,明明之前坐城际铁路时还能聊上几句,可在进了将两人距离拉得更近的地铁之后,我们却反倒陷入了沉默,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是被车厢内的闭塞氛围影响到了,还是说我们不应该因为环境所迫就将先前保持的距离感抛弃?
随意思索着,我顺口回应云溪的疑问,告诉她我只是想问问是不是该准备下车,而不是被她抱胳膊抱痛了,她轻轻“嗯”了一声,朝我点了点头,这时,玻璃窗外的景象终于停止了变换,人们如蒙大赦,在大门打开的瞬间便像飞蛾般扑向灯光明亮的站台,而我和云溪之间短暂的亲密接触也就此终结。
“总算到了,挤死个人!”
“高峰期的地铁实在是不想在体验第二次。”
“是啊,之前在学校里的时候每次出去玩都特意避开了,像这种节假日出来人挤人还是头一遭,要不是湖松你愿意当人肉扶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谢谢哈。”
“不用谢,如不是云溪你约我,我估计也不会有动力出门感受假日氛围。”
她走在前头,不论语气还是动作都松弛下来,就好像她对地铁上我们看似亲密的举止并不在意。想来也是,本就是前胸贴后背的地方,难免要跟好其他人有肢体接触,和认识的人贴在一起又算得上什么,我只是充当了她的人肉扶手罢了。上了扶梯,回到地表,掺杂着城市气息的秋风第一个迎接我们的到来,吹得我直缩脖子,不过这对云溪来说倒是很受用,她迎风张开双臂伸起了懒腰,短毛衣和下身的墨绿色长裙向后微微飘起,跟出站口前堵得水泄不通的马路完全不同,看起来整个人完全活了过来。有活力是一件好事,她以前经常说类似的话,然而现在的我和她大概都称不上有活力的人,所以,和云溪一起出门对我来说其实也是件好事。
人群吵耳,但因为旁边有个伴,倒也不是难以接受,我们并行在热闹的步行街,两侧高楼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招牌,这让原本镶在上面的窗户变得很不起眼,她还一连问了我好几个关于这座城市的问题,但在发现我这方面的认知没有比她更强之后,云溪的兴奋劲便转移到了周边的店铺上。也许是直觉极佳,她总是能从密不透风的人墙中找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比如我手上这杯奶茶,据说是本地特有的品牌,不过喝起来总是同样的甜腻;又比如一整柜用彩绳编成的小装饰,她本想出钱一人买一个,但由于我拒绝的很明确,云溪也没有坚持,干脆就什么都没买直接走人了,临走前,我感觉店员投来的目光不大友善,想必是在抒发一通介绍后期望落空的幽怨,好在我并不在乎。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我们把这条十分出名的步行街走到了头,一个人车相当密集的十字路口占据了视野,这让我想起一部电影开头的画面,好像是《生化危机》?总之,在我以为自己会被她拖进周边某座商场时,咬着吸管的她突然问出了一个我料想之外的问题。
“余湖松,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我?”
我下意识反问了回去。
“对,”她松开咬瘪的吸管,直直看向了我,“因为之前一下子就答应了,你在手机上也没提,我就下意识忽略了,现在才想起来应该跟你对一下行程。”
是尴尬吗?
云溪的话语很快消弭在周遭的嘈杂,但其代表着的氛围却没有消失,余光之中,对面的灯色由红转绿,裹挟在人潮中的我们不得不顺势向前。脚步纷乱,我发觉自己不过是抱着陪玩的心态出了门,根本就没有过任何规划,再来,直到现在才想起这个问题的云溪,在我眼里看起来有些……虚伪?
如果真的在乎对方的想法,设身处地为对方思考,怎么会在半路才突然记起来,这难道不是一种徒增烦恼的行为吗?
我强行停下了这危险的思考。
“也没有,你按照自己的安排就行了,我没有意见的。”过了马路之后,我对她平叙道。
“欸,可我以为你作为半个本地人还会有些想法的——不会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才没有想法的吧,难道之前在车上一直没说话,就是因为觉得无聊了?”
“那倒没有,刚刚在地铁上,我只是想起了些以前的事,”我立马开口又把她这危险的想法打消,“虽然就住在隔壁市,但这里我也没来过几次,所以不用担心我是在迁就你,这些地方,我也不熟。”
听到这句话后的云溪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泄了气:“好吧,要是突然有了想去的地方可以跟我说,哪怕下次也行。”
下次——当这两个字被说出口,即使没能消弭缠绕着我们的尴尬氛围,即使这对假期结束后就要离开的我来说不大可能,却依旧触动了我心中的某根弦,促使我用尽量友善的表现回应她,而云溪也随即把这件事丢到了一边,恢复了原样。
至于她没有对我在车上所想之事多加过问,这就像我不在乎她为什么要选我、她和大学时的男友如今又是什么关系。我和她,一个兴致勃勃地安排好行程,另一个没有怨言地跟在旁边,我们只是在今天相互陪着对方,仅此而已。
“哇,余湖松,你看这个好可爱,摸起来也毛茸茸的!”
“确实挺可爱的,就是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好像牌子上有写,我看下,‘耳廓狐’,是吃水果的,可以去问工作人员要免费喂食,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要几个过来。”
“不用了,我之前就拿了,你拿着直接喂吧,小心别被咬到手。”
“谢谢哈,还有,这么长的杆子怎么可能会被咬,来,小可爱,张嘴。”
云溪的笑容在小狐狸发出叫声后瞬间凝滞。
嗯,怎么说呢,就像夏天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的蝉鸣,高频、尖细、难以忽略,听着格外恼人,实在是想不到外表这般可爱的生物,居然会被赋予如此具有破坏力的嗓音。
比起纯粹感到意外的我,前一秒还拿着喂食杆享受萌宠治愈的云溪可谓是大受打击。
“你说它怎么会是这个动静!”
“是啊,为什么呢,大自然还真是鬼斧神工。”
“我突然希望大自然在设计小动物时能保守点。”
大抵是被极具毁灭性的事实扫了兴致,云溪没有再想刚进来时那样左顾右盼,到处追着可爱的小生物跑,而是就近找了个地方坐下,时不时还言辞激烈地抱怨几句,活像个生日礼物没有达到期望的小孩。
对此我倒是没什么意见。
一来,在走进这家室内动物园之前,我们逛了已经有好一段时间,现在坐下刚好休息休息;二来,因为这种事生闷气的她,倒也挺可爱的,至少不会逊色于园内的各色小生物。
当然,就算这话可能会讨得她欢喜,我也绝对不会说出口。
“余湖松,你怎么笑得这么怪。”坐在我对面的云溪忽然没好声的说道。
“有吗?”
“不信你自己摸一摸就知道了。”
我不觉得自己有在笑,至少在手指触碰到上扬的嘴角之前,我的确对自己逐渐放松的心境有半点察觉。这大概就是环境在影响人这一点上的厉害之处,潜移默化、不着痕迹,但也不论好坏——好在这家动物园给人的感觉还不错。
“你看,我是不是没有骗你,看来你还是很喜欢那只狐狸哈。”
“跟你差不多,如果它的叫声能文静点,那就更好了。”
说完,就像有无形的力量拉动着,我往后以一种慵懒,或者说极不文雅的姿势仰倒在椅背上,头顶的灯光为了照顾各种动物的习性,没有调得太亮,只需微微眯眼就能适应,我转动眼球在天花板上乱扫,入目景象都大差不差,我想起买票前在宣传栏上瞧见的那个数字,终于确信了他们在面积上没有撒谎,他们的确包下了整层来开动物园,但又不止于此,餐厅、咖啡厅、礼品店,还有一个用作动物表演的小剧场,与其说是室内动物园,倒不如说更像个动物主题商场。
他们甚至还有个不大不小的水族馆。
“你头上有好几只水獭,余湖松,快看。”
“是,我看见了。”
“它们会不会是想吃你的头发?”
“那为什么不是你的,你的头发比我更多,发质也更好。”
“那可不能让它们把我的宝贝头发嚼了,赶紧走!”
这次,是有形的力量,视野中的水獭飞快向后退去,我被云溪强行从座椅上拉起,起先,我们这玩闹似的奔走并没有目的地,就连路过了某些同样惹人怜爱的动物云溪也没有停下脚步,但在她突然问我是不是累了,我也给出肯定答复之后,我们的目标地点就转向了园内的餐厅,而它居然刚好就在我们旁边,且里面就餐的顾客不怎么多,我和她随便选了个靠近服务台的位置坐下,至于菜品,只能说乏善可陈,这也算是商场餐厅的特色。
对此,我本人虽没有意见,但对于餐桌上的氛围来说,这种下不去下不来的味道直接毙掉了一个重要的话题,因此这顿饭吃起来实际上略显沉闷,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许久未见、各有喜好,在大学里也是只泛泛之交的两个人,像这样坐着长时间面对面气氛能活跃起来才怪。午餐很快草草结束,各自低头看手机的环节接着到来,一开始我还以为是错觉,但在把注意力集中到对面后,我终于确定她有时不时地把头抬起来,而且表情还格外认真,像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可在我挑明这点之前,她便抢先开了口,提出要继续在里面逛一逛。
我只好暂且把疑惑压在心底,跟着她离开了餐厅,没走几分钟,她便在一旁的围栏边蹲下。
“卡皮巴拉欸,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感觉抱起来会很舒服。”
云溪用手指戳了戳卡皮巴拉肚皮。
我也蹲到她身旁,将先前看到的科普内容搬出来显摆:“还是不要抱比较好,成年的太重,抱起来不小心会伤到自己,像这种还没长大的,抱起来容易伤到它们的脊椎。”
“这样,我可不想赔钱,还是不抱比较好,”确认了面前这颗躺在地上的肥球跟视频里一样情绪稳定后,云溪两手齐上,大胆地搓起了肉团,“都是一个班的,你怎么懂得就这么多呢,嘻嘻,卡皮巴拉撸起来好舒服~”
“我也只是看了科普才知道的。”
“那也很厉害啊,这种视频我都是看完转头就忘,哪还会真的像上课一样记脑子里。”
“碰巧了也只能说,看到水豚才突然想起几个月前看的视频。”
“几个月……余湖松,你这就叫凡尔赛你知道吗,还有,原来这个小东西真名叫水豚,是跟猪有关系吗,但我觉得这它的脸和马有点像。”
“明明你在学校里的成绩比我要好来着,”我忍不住笑了笑,“水豚是啮齿动物,最大的那种,换句话说,它就是大号老鼠。”
云溪霎时垮下了脸:“老鼠,噫,你这么说我突然又有点难受了,都怪你说了这种怪话。”
我并不觉得自己有说出怪话,倒是不断被云溪“蹂躏”的水豚缓缓翻了个身。这时,就像事先安排好似的,一旁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递过两根喂食杆,提议让我们轮流喂它吃东西,我没有多想就随手接过,但身旁的云溪却异常坚定地拒绝了。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恨屋及乌。
“来,你喂吧,顺带还可以摸一下它的毛,可顺了我跟你说。”
说着,像是为了给我让出位置,云溪站起身往旁边挪动了几步,而我自然没有她那样的抗拒,在看着水豚几口啃完蔬菜棒之后,我便毫不客气地摸了上去——的确是如德芙般丝滑的手感,想来它和它的同胞们平日里生活得必定十分优渥,说不定过得比我还要舒服,我可不像他们,身上的肉轻轻一捏就能反馈回扎实的触感。要知道,有不少人在隔了段时间后再见到我时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又变瘦了。
话说,她有这么说过吗?
咔嚓。
那是相机按下快门的声响。
有人拿相机拍了我,那当然不可能,循声望去,正是云溪拿出手机对准了我,而且忘记开静音似乎不是她的本意,因为在我跟她视线交汇的瞬间,她就偏过了头,被手机背面遮住大半的慌乱神情也露了馅。
“那个、你别误会,我不是故意偷拍你的!”
“其实,想拍我可以直接说。”
我耸了耸肩,表示自己并不在意,可她却坚持让我接受,就连围栏里那只水豚都好像接收到了她的歉意,翻过身来摇摇晃晃地走远了。
“你把照片删了吧。”
我忽然觉得手上空空,又有点摸不清头脑,但还是站起身凑过去道:“别,还是让我看看拍的怎么样吧,我虽然平时不喜欢拍照,但也没到这个地步。”
而且,比起道歉,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拍我。
这是想要传递的潜台词,我却没期待对方能收到,云溪没有抗拒我在物理意义上的接近,直接把手机塞了过来,而屏幕上显示的就是很普通的一张照片。
画面里,侧身蹲下的男人伸出手抚摸着躺在地上的半只水豚,它的姿态一如既往的放松,而他的神态,看起来貌似也挺……自然。总之,单从摄影这一维度解析,这张照片的确是平平无奇,硬要说有什么特别的,那就是直觉告诉我,这张照片意外地适合被设为屏保。
但这既没道理,也没有那个可能。
“怎么样?”她忽然弱弱地问道。
“没必要删,拍的挺好的,就是下次记得跟我说。”
“嗯。”
最终,得到当事人首肯的云溪还是留下了照片,带着我在里面又逛了逛,只是一层楼的规模对动物园来说总归是不大施展的开,比不上真正的生态动物园,更不用说他们还造了些无关紧要的设施,在喂一只羽毛鲜艳的大嘴鸟吃了浆果后,这趟大自然亲近之旅也就告了一段落,没有留念,我们顺着标识很快便走出了园区,回到了商场二层的走廊。
再次被城市的喧嚣所包围,我瞅了眼时间,刚好卡在四点二十这个位置,想要再去别的地方已经太晚,而街上乌泱泱的人群也丝毫不见有稀疏的迹象,哪怕直接去找家店吃饭估计也会陷入排队地狱,虽然这些问题对于一心沉浸在假日氛围中的人根本不算回事,但于我而言,退堂鼓此刻已经在心里敲响。
“接下来去哪?”
第二次,云溪疑似将选择权转到了我手上,可我的脑子里只能蹦出几个大众化的选项,我也并非看不起人民群众的喜好,只是大家都喜欢的,在这种时候肯定都是人满为患的,能不能玩的尽兴先不说,光是想到要一直人挤人,就有种两眼一抹黑的糟糕预感直冲脑门。
因此,我很诚实的复述了自己早些时候的意见。
像是接受了我的回答,云溪对着外头道:“人好像越来越多了,感觉比学校那边还要夸张。”
“那边地方更大,能玩的地方更多,人流量也就没这么密。”
“有点想家了,真好啊,你能抽出时间回来。”
云溪的左手轻扶在玻璃幕上,在被倒映的众多事物中,这是唯一触碰到它的存在,可这触碰却也不见得有多真实,因为那双笑起来很好看的眼睛,即使连底下窜动着的密密麻麻都无法洞穿,却也真切倒映着存在于她回忆中的种种,跨过了时间和空间,将她被重力束缚的心灵暂时放飞了。
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比起有家不回,等到破灭时刻才匆匆前来吊唁的我来说,云溪对于归去的渴望实际上是一种奢侈的体验,我不会去嫉妒这所有人都应得的奢侈,只是将我归来的真实理由埋在心底,沉默地陪在一旁,待到她从来处回归,才主动提出“回家”的建议,对此,她并无意见。
事实上,比起硬着头皮一路走到黑,体面的退出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这是在又经过一轮跟来时相同的倒腾过后,我们发现城铁的末班车比想象中要早的多,要是不早点回来,恐怕就只剩下打车和过夜两个选项了。打车花钱不说,过夜……这都牵扯不到花销这个层面,没有事先预定酒店,我们两个恐怕只能露宿街头。
下了车,站内通道的商铺无一不空置,有的店面连门都没装上,对比起来简直冷清得就像另一颗星球,而我也几乎认定今天的出行就会这样平淡结束。
“……你在哪,快点过来!”
进站口之前,夕阳被顶棚遮住大半,投下一片矩形的阴影,一个女人正大声的呼喊着,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个右手牵着小女孩的女人,正在找她走丢的另一个孩子。
我看了看云溪,云溪见势又瞪了回来,谁也没有往前哪怕再迈一步,看来,我们突然就有了惊人的默契。
“……你在哪里,不要再闹了,快点回来啊!”
女人的声音很大,到处乱跑的样子看起来也很急,就是不知道她把孩子弄丢前是不是也这么关心他。小女孩被她牵着,不停地磕绊踉跄,她跟不上自己母亲的步伐,对方此刻也不可能松开对她的束缚,明明犯错的不是她,却要被迫承受这份苦楚,也不知道这是否会影响她跟自己兄弟姐妹的关系。
过了一会,有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从车站里出来,叫住了女人,而云溪也开了口,问我刚刚那个女人具体在喊些什么,我这时才反应过来,女人用的一直是本地方言。
“就是在喊小孩的名字,问他人在哪里,让他快点回来。”
“跟我猜的一样哈。”
“谁家孩子丢了喊话还能喊出花样。”
“那要不是小孩走丢了,假如说,狗跑不见了,喊的话总会不一样吧。”
“前提是把狗当成自己的家人。”
“欸,我觉得宠物当然算家里的一员啊,好多人从小养到大的宠物死了之后,会给它们挖坟,会伤心好久好久,就像真正的亲人去世了一样。”
我不置可否,耸耸肩反问道:“云溪你养过宠物吗?”
“小时候爷爷养过‘八哥’,但在他走了之后家里就把它送了人,之后就再没有见过了,还是有点伤心的。”谈及往事,她的语气露出些许伤感。
“只是假设,这种感受,是因为跟亲人去世的感触混杂到了一起才导致的。”
她下意识的沉吟一声,眉头微微皱起,我相信她是在回忆当时的感受,所以也没有吱声打扰,过了几秒,车站的广播自我们头顶响起,是简单的寻人公告:在号召乘客留意的同时,也叫了走丢的孩子的姓名,让他快点回到车站入口。
而这效果可以说是立竿见影,广播响起后,一个胖小子就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屁颠屁颠地奔向正在被工作人员安慰的女人。迎接这个胖小子的,是她母亲的一顿臭骂,其音量丝毫不比找他时的要小。
“人找到了,太好了,余湖松,你有看到他从哪里跑出来的吗?”
先前没有表露担忧,可云溪还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就好像远处母子团聚那一幕,她有献出一份力似的。
“不知道。”
我知道,抱有这种想法的自己,比单单是触景生情的云溪远要丑恶的多,可说到底,这也不是可以用来比较的事。
“对了,余湖松,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你明天还有时间吗?”
“有,你今天中午想说的就是这个?”
“你怎么知道,”云溪的笑容转为讶异,又很快在我的注视下变回了正色,“嗯,你说得对,本来中午就想说的,但是一直拖到了现在。”
“是很要紧的事情?”
“算是吧——别这么认真啊,这样搞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你看,那边的妈妈也没有继续教训小孩子了,而且还笑得很开心,你也该多笑笑!”
慌乱,很明显,我不知晓其原因,但这不重要,因为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说出“我回来是为了给母亲奔丧”这句话作为回应。
二
浓墨般的江面上,有细小红点正逆流前行,向远处连通两岸的大桥进发。
我对这些红点的存在感到好奇,可夜晚带来的黑却阻挡了视线,我试图把脖子尽量往护栏外伸,想要看清楚,然而有人却看不惯这危险的举动,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拽了回去。
不用多说,这个世界上还会担心我安危的,也只剩那个人了。
“小心别掉下去。”
我左右晃了两下身子摆脱了姐姐的束缚:“我又不是小孩子,怎么可能这都控制不了。”
“原来湖松你还知道自己已经长大成人了。”
“在外面跑了一天晚上还愿意陪你出来散步,这不就是非常成熟的表现?”
“嚯,那你最好今天能成熟到底。”
她轻佻地调侃着,或许还面带笑意,没有再询问我的意见,便将自己弟弟的胳膊揽入怀中。沿着江岸修建的步道继续向前,她告诉我,红点是夜游人腰上绑着的救生气球,这让我十分意外,印象中横贯这座老城的江道是能通航的,其流速和深度都绝对不符合安全游泳的标准,可这些人不但敢下水,还煞有介事的做了安全措施,这究竟是胆大还是胆小呢?
或者说,他们是一心求死,还是说单纯在享受挑衅死神所带来的刺激?
时刻不早,石板铺砌的步道朝着视野极限不断延伸,却只有我和她独行其上,路灯被交错安置在道路两旁,这使得每踏过一段静谧,脚下紧靠着的影子便会突兀转到另一侧。有时,还称不上刺骨的风会跃过我们涌向江面,臂膀上传来的力道便会随之加强,而这点在个别没有灯光照亮的路段感受得则更明显。搭建在古城墙遗址上的路堤将岸上的灯火遮掩,对岸的热闹在这一侧无法触及,唯有江上尚未沉底的红点分外醒目,黑暗之中,没有营养的闲聊业已休止,姐姐像是快要把自己勒死般抱紧了我的右臂,头也不不知何时搭上了我肩膀,我忽然感到一阵难受,却并非被她加大的力道勒痛,而是呼吸变得困难,就好像喉咙里突然多出了一块石子,怎么咽都咽不下去。
好在这样的情况没有持续多久,在我真的喘不过气来之前,检修不合格的路段便戛然而止,她的紧缚也渐渐放松,我们心照不宣地对刚刚发生了一切保持着缄默,享受着重返光明所带来的解脱,只是濡湿背后的汗液却赤裸裸地提醒着我、提醒着我们,所谓自欺,始终做不到真正地欺人。
“今天玩的怎么样,我记得,是跟之前送货碰到的那个女孩一起出去的是不?”
指尖一路下滑,触碰到了我的掌心,她稍稍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转而握住了我的手。
“嗯,她叫云溪,是我大学时候的同学,我根本没想到会在老家这边碰到她。”
“故人重逢,这是好事,你带着小姑娘去哪里潇洒咯?”
“坐城铁出门,你说还能去哪。”
“没想到你为了人家居然愿意去人挤人,看来是真的长大了~”
“我和云溪又不是那种关系。”
步履向前,脚底突然传来吱呀声响,先前的石砖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漆上朱红的木板。
“不是男女朋友还单独出门,胆子可真大,”她使劲捏痛了我的手,飞扬的语调中充斥着“我不信你”四个大字,“说不定人家还有对象,你别一不小心当了小三。”
我对她能说出这种话感到甚为怪异,可还是沉声回道:“她已经分手,读书的时候就分了。”
“那这都不是暗示,是对你明牌了呀!”
我对青姐的说法嗤之以鼻,她也很清楚我的真实态度,毕竟全都已经写在了脸上,可她这次却是由着自己的性子,拽着我唏哩呱啦地问个不停。出于想要摆平麻烦的态度,我努力回忆起算不上充实的大学生活,把牵扯到云溪的事情一一拣出,用适当的方式口述出来,每当谈及有关我和云溪的单独互动时,她总是倾向于让我描述得更加添油加醋,这种行为简直和凉亭下的八卦婆没有区别。
“没了没了,真没了。”
因为真的只是泛泛之交,所以实际没有多少内容可聊,分班时的初见、偶然加入同一部门时的意外、在合力处理工作后相互慰劳,剩下的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足以刨出来当作谈资,也幸好她的胃口有限,当我摊手表示已经无货可倒时,她便像是吃饱了的婴儿般痴痴地笑出了声,随后从我身边离开,双手插兜往前踱出几步又停下,抬头仰望起近在咫尺的大桥。
是大桥上分外耀眼的灯光驱散了她心中的阴霾也说不定。
热量仍残留在指尖,我随她一同朝这座车流稀疏的桥梁望去,兀然察觉,这轮散步所迈出的距离,似乎已经超出了饭后消食的范围许多。
于是,我对着她的背影提出了返程的建议。
“回去,为什么?是因为那个叫云溪的女孩住在附近吗,难道你们出了问题?”
“我……”
“没事,我就随便问问,今天走得确实有点远了,往回走吧。”
说罢,她便掉头路堤的楼梯走去,留我一个人在后头迟疑,迟疑她为什么会猜到云溪租的房子离这里很近,迟疑她又是怎会知晓那旅程末尾并不美好的结局。
“其实很简单”,她在我慢半拍跟上去之后这样答道,一前一后,我和她踏上阶梯,她提到今天回家之后我就一直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都没有看,还有吃饭时也心不在焉的,种种证据随着秋夜的冷气流摊开,击中我,又飞也似的向夜空飘散,我无力反驳,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袖口,回想起云溪在那一瞬的表情。
该说是惊讶、诧异,其实是震惊于我的愚蠢,在约会最后说出了绝对不能说出口的话,她抬起手遮住了自己因惊呼而张开的双唇,直勾勾盯着我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直到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阴影覆盖了她的下半身,她才反应过似地连眨好几次眼,好不容易才含糊地从嘴中一句拼出“对不起”。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
是我自己嘴瓢说话不分场合。
我尽力收拢自己的情绪,挤出了干涩且毫无说服力的话语,希冀自己混沌中的一时兴起不会影响我们的关系,只可惜收效甚微,从冲击中勉强恢复过来的云溪又对我一连说了好几句“对不起”,又告诉我明天完全不用去帮她的忙,她会自己把问题解决。
我没关系的,陪你一起出来玩,算是不错的散心,刚好分散了我的注意力。
类似的话,如爆豆子般蹦出许多,我记得当时自己有点急了,往前凑近了好几步,而云溪肯定是被突然激动的我吓到了,下意识退后的她踩到了裙角,险些没站稳摔倒,这倒是让保持距离的我们冷静了下来。
如果不麻烦你的话,明天就来我家找我吧。
她低下头,郑重其事,又向我表示了哀悼,朝着相反的方向慢慢离开了,可直到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之前,她又时不时回望过来,就好像生怕我会跟上去,然而我自始而终都站在原地注视着她,直到注视变成遥望、直到遥望的对象变为染上茜色的天空。
而在最后我也准备离开前,我打开了手机,显示着的一条信息,正是她家的地址。
“要么是她真的喜欢你,要么就是她非常需要你,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在叙述过程中一直保持沉默的青姐这般评判道。
“喜欢和需要,这两的区别可太大了。”
“不好说,觉得它们有决定性的区别,只不过是湖松你的一面之词。”
“青姐说的不也只是你自己的想法,一样也不算话。”
“姐姐说的话当然比弟弟更好使,从古到今都是这个道理,湖松你要多读书多学习啊。”
“也不知道你读的是哪个平行世界的书。”
听完之后居然只是在拿我打趣——我一时难以习惯今晚格外调皮的青姐,不确切的怪异感在体验蔓延,不知道是不是像儿时那样生了闷气,我试着刻意忽略她的调侃,却无济于事,由于刚才把心事吐出来花了不少时间,此刻离家已经不差多远,看着她的背影,我设想起待会直接跑回家、丢她吃个闭门羹的可行性,可高悬于街口的红绿灯却无情地把我拦下了。
看起来这轮红灯会持续很久。
没有办法,但心中的那口气也逐渐消退,我上前与她并列站在路肩,青姐没有再多说,只是斜视了我一眼便重新看向了对面,而在她的视线尽头,刚好有一高一矮两颗树。
从我这个位置望去,那两棵树刚好重叠在一起,只是后面那颗高出太多,让人一眼就能分辨出前后顺序,我想,也许正因为有前头那颗矮树挡住了马路边潜在的威胁,高树才能肆无忌惮地生长到这般挺拔突出,如果只是无心扫过,那么下意识地把作为守护者的存在忽略掉也不足为奇,人习惯于这样做。
“想你娘了吗?”
“……”
“你是喜欢她,还是需要她?”
“……”
“不管怎么样,我永远是你的姐姐。”
“……”
一连没有作声,在红灯转绿的瞬间,纤细手臂缠上我僵硬的脖颈,从背后将我抱住。
间章·三
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
“你娘说今晚她不回来,让我们早点睡。”
那是血吗,不,我的手上很干净,自始至终都没有沾上鲜血,可那大片大片的殷红又是什么?
“没事的,家里的大人全都赶过去了,他们会把事情处理好。”
只是我的幻觉,我很清楚,这也好、那也罢,全都只是幻觉,而且还是最癫狂的那种。
“早点睡,虽然学校已经请了假,但明天肯定不会轻松,现在你最应该做的事就是好好休息。”
可是幻觉怎么可能成真,妄想怎么会挣脱思维的束缚,化为现实?
“余湖松!”
某种东西贴了上来,它既温暖,又湿润,同样是我从未有过的体验。
它是一个……吻。
我猛地把赐予这个吻的人推开,如拧够圈数的发条人般飞快弹起、向外逃窜,已经全然顾不上疼痛,我就像无头苍蝇般在这黑暗狭小的空间中四处碰壁,撞出数声闷响,却始终无法找到代表解脱的门把手。
“湖松,你冷静点!”
哐当!这是最大的一记闷响。
“青姐,你……”
“没事了,湖松,不会有事的。”
我被青姐紧拥入怀中,或者说,青姐把乱窜的我扑倒了,还刚好扑倒在了床上。
她的房间,她的床,还有她的身体。
在这里,我才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沉默降临,只能听见青姐在我胸膛上的心跳,有带着丁香的清淡体息在悄然间蔓延,熄灭了我沸腾的思维,让我终于想起必须要回抱住她,而这似乎就是我恢复冷静的标志,因为,在这之后她不再紧拥,而是撑起双臂将我压在了身下,我看不清她的脸,但确实有湿热的水滴烫在了我脸颊,这让我于心不忍。
“青姐,我……”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喝多了酒走路重心不稳,才会不小心后脑勺摔在了桌角上,他的死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不需要内疚、不需要自责,只需要在接下来的葬礼中表现得像一个意外失去父亲的初中生就行,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
“嗯,湖松,谢谢你。”
你不能谢谢我,即便是为了保护你才会走到这般田地,我也不配获得你的感谢,至少,现在的我没有资格接受它。
终究是没能说出口,我感到一阵脱力,双手自青姐的背后滑落砸在了床上,她也从上方移开,躺倒在我身旁,被褥被扰乱,我们各自平静下来的呼吸渐渐不再可闻,那一幕又开始在我的脑海中重放。
“不要去想那些不好的事情。”
蟋嗦的声响紧接着话语传入耳中,青姐摸索着重新将我的手握住。
“什么都不要想,我就在你身边,我会一直陪着你,不用担心。”
只要陪伴,就不会有事吗?我难以理解、难以想象这样的未来,更何况,在那几乎凝固成永恒的瞬间自我手中流逝过后,未来于我而言似乎就不再留存,可现在青姐却告诉我不必担心,只需要感受她的存在便好,那个吻……难道也是这个意思?
“青姐,你喜欢我吗?”
片刻,她侧身面向了我,背后是不知何时溜进窗内的月光,月光皎洁,恰好为她的嘴唇镀上了一层银霜:“我不知道,湖松呢?”
“我,我也不知道。”
“是,我们都不知道,也没有其他人会知道,但不管怎么样,我永远是你的姐姐。”
青姐慢慢向我靠近,伸手托住了我的下巴,那是细腻且柔和的触感,我从未想过被她触碰会像现在这样心跳加快。一直以来,我都没办法坦诚看待她的存在,我讨厌她,我也很清楚这就是导致姐弟关系长期紧张的罪魁祸首,虽说升入中学之后表面上的关系可能有所缓和,可那颗钉子却依旧牢固刺在心中,别说忍痛,就算我全力往外拔,它也纹丝不动。
但此刻,它居然有所松动,甚至马上就要被取出、拔开。
那是另一个吻,不再仓促,亦不带有强迫的意味,只是一味的悠长,既让人困惑,却又能直达心底,即便只能被动接受,我也很快沉醉于这难以言喻的美妙体验之中,愈吻愈深,她衔住我的下唇,又像是含住了我心中的那颗钉子,那调皮的舌尖瘙痒般扫过,惹得我全身酥麻,两手也不再甘于闲在空处,我开始摸索、抓取,于是钉子史无前例的往外撕出了一大截,剧痛难忍,可是青姐所衔来的热火又很快将这一切焚尽,我无法自拔,在心中却又使出了全力,终于,长久嵌入我体内的异物被彻底拔除,留下一口鲜血淋漓的大洞,这让我差点昏了过去,近乎失去了汲取她的存在来填补心中空缺的能力,好在她用温热的鼻息及时将我唤醒,我不再迷惘,紧紧束缚住她的肩膀,激起人生中从未有过的心性反客为主,解开了所有束缚,不计代价地将她的一切纳入那滴血不止的孔洞之中……
……
……
……
一切的一切都被打湿了,所有的所有皆皱成了理不顺的乱麻。
月光,在广阔大地上飘然起舞,即将消失在窗户的最边沿,而她,裹在被子里,正躺在我的身边。
这存在无比强烈,而我再也感觉不到陪伴多年的反感,这是因为她……是我的姐姐。
她是我的……姐姐。
我在心中将这句话默念一遍。
她是……我的姐姐。
再次默念。
她是我的姐姐。
默念到不再迟疑,我搬动快要散了架的身体,不可避免地造出声响打破了寂静,摸黑走出了房间,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水流冲散了淤积在体内的燥热,我不禁抖了抖几乎未着片缕的身子,又忽然想起应该给青姐也带一杯,干脆直接拿起水壶回到了温度要高出不少房间中。
我看见她扯起被褥拦在胸口,已经坐了起来。
“喝水吗?”
“嗯。”
家里没有人其他人,可我还是把声音压得极低,黑暗中她轻轻点了点头,接过了我平常用的杯子,也不知道是没看见还是不在乎了,她仰起头来,没几秒就几口把水全部喝干。
“再来。”她含糊道。
我本想让她换个地方接水,但又后知后觉到其实已经不必在乎,于是在自认为找准了位置过后,倾下壶口,凭借水流声音的大小判断了停止时机,然后把水壶放到了最近的床头柜上,结果等我回过头时,青姐又让我把杯子也放过去。
来回走了四趟,我回到了床边,靠着她的肩膀坐了下来,然后花了很长的时间在内心不断思考。
这是有关责任、有关家庭、有关亲人与可能的恋人、有关我未来的思考,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现在我不得不坦诚接受,更何况为此青姐还做出了巨大牺牲,即使我觉得这不值得,但这种替他人觉得不值的大抵只是一种傲慢,我只能够为自己做决定,没有资格对他人的做法指指点点,而现在,已经到了必须做出抉择的时刻。
最后,我还是开了口:“青姐。”
“怎么了。”
气若游丝,或许用这个成语形容她的嗓音不大合适,但这就是我第一时间想到的。
“我要走,要转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那边有亲戚,他们对我很好,我以前也去过那边,我不能留在这里,我没办法在留在家里,我要走,”我深吸一口气,随后继续将内心不安的倾泻,“但是我会回来,我保证,我会经常回来看你和妈,不会抛下这个家像个懦夫一样不管,所以我希望你能陪好妈,让她不要伤心,让她不要反悔理解了自己的孩子做出的决定。”
“还有呢?”
面对她比想象中冷静的多的回应,我刚愈合的心便如用完的抹布般绞到了一起,可我还是抓紧拳头,坚定自己的意志道:“还有,我希望青姐你能不受太多影响,继续把日子过好,不要像他一样沾上那些讨厌的东西,还有……如果可以的话,青姐你能等我吗?”
“傻子,我当然会等你回来,我什么时候还没等你了。”
说完,她就像没了骨头似的倒在了我身上,我一时没控制住,一并跟她重新躺倒在了床,不知道枕头在哪,我和她靠的极近,因此勉强能看清她的上下眼皮正在打个不停。
她累了,我也很累,只是她的程度已经达到了精疲力竭。
我突然有点后悔挑这个时候对青姐说这些话,因为这样做毫无疑问是趁人之危的可耻之举。
“那湖松你也要……信守承诺……不能出尔反尔……也不能碰不好的……”
在最后一个音节吐出后,青姐施施然地睡了睡了过去。
我——没有答应她。
第四章
一
那只是单纯地在逃避。
时至今日,我早已看穿了那晚自己戴着的面具,以及隐藏在其下的谎言,对于青姐,她是否清楚我没有做出回应这件事,我不得而知,只不过既然我们两个都没能遵守诺言,再去追问,就属于格外不识相了。
厨房里传来她哼着的不知名小调,我将手机里的好友翻了个遍,手指停留在云溪的账号上好几秒,最后还是点开了刘东皓的聊天框。
“上午有时间不?”
我点击发送,等待他的回答,今天早些时候云溪告诉我得把见面的时间推到下午,这给予了我难得的空闲,换做往常,我可能会高呼着“开摆”在家里慵懒度过,可难就难在这几天我一直在连轴跑,现在停下来又犯贱,居然产生了不适应。
“有,什么事?”
在我犯贱时,屏幕中弹出一条新消息。
“出来玩,上次散的太快,今天可以吃个中饭。”
“行,我马上出来,老地方碰面。”
“搞快点。”
所谓老地方,其实是我们以前在放学后经常光顾的小吃店,我们坐在里面打发课后的闲暇,起步就是二十分钟,不过具体时间还是取决于我们当天零花钱的数目。只可惜这家店已经不再,就连门面所在的楼都拆了盖了新房,这还是前几天跟刘东皓打球时他告诉我的,但这并不妨碍我们把它当作一个锚定友情的标记。
告诉了她一声我要出门,我没几分钟就走到了最近的公交站,家门口的站台没有搭雨棚,只有一块贴满广告的站牌孤零零立着,沿着马路眺望向另一侧,丝毫不见有大型车辆的踪影,车厢内坐满老人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那是我昨天回家时透过车窗偶然瞥见的,抵触在此刻自心底生出,我索性放弃了等待,扫码骑上了旁边的一辆共享单车。
不像热门旅游城市哪里都堵,排除那几座跨江大桥,老家的交通状况大体上还是令人舒心,就连查二轮戴没戴头盔的交警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对嫌弃头盔太脏的我可谓是桩大好事。右转,来到可以通往那座公园的十字路口,不过这次是把扶手往左掰,密密麻麻的小黑点撞上车轮又被碾平,它们都是落地的樟树籽,类似的光景在整座城市中比比皆是,也不知道市政管理人员有没有为此头疼过,又或许,包括他们在内的居民早就对此习以为常,并不会觉得这些小东西破坏了城市的卫生,大概就是所谓习惯的力量?
骑着车又直行一段,路过那家据说从我未曾谋面的爷爷年轻时就开张了的面馆,我便抵达了目的地。
刚好就有个停车点设在这里。
“make way for your majesty !”
“你可少放点洋屁吧你。”
看来我们不仅想到了一块,在速度上也是相差无几,稍快一筹的我故意堵住了刘东皓,就这么原地下车还车,顺带故意把别人随手丢在车篮里的头盔重新插好,他肯定是对我的行为发起了猛烈的抨击,劈里啪啦垃圾话爆个不停,这让我感到一阵暗爽。
“我看你是欠铁拳打击了。”
他摘下头盔,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了手机。
“你是?”
“我是神室町第一金牌律师八神隆之,专门打击你这种卑鄙小人。”
“你?八神?那我还是东城会最强黑道桐生一马了。”
“那你没几年好活咯怕是。”
游戏梗,能在线下玩出来的也只有跟他,今天的刘东皓看起来心情不错,刚才骑车时拉链都散开的,上衣像披风一样飞扬在他背后,假使跨下的不是单车而是战马,说不定还真会让他有点战士的样子。还好车之后,我们离开了改成电子烟专售店的“老地方”,先是在附近随便逛了一圈,在我们几个玩伴还没各奔东西之前,这似乎就成为了某种惯例,大伙把这戏称为“街溜子”,现在想想,其实这也只是学生兜里拿不出几个钱的无奈之举。
长大成人意味着什么,到今天我也不敢说自己已经明悟,如果单纯是指在买串时不用再仔细估摸钱包的深浅,那我可要觉得未免太不划算,毕竟这是拿时间和心情换来的,更何况儿时的珍馐在大人日渐麻木的味蕾上很难再跳出花样,我和他在囫囵吃了两串后,对于“这是和这家连锁店最后一次合作”的决策达成了共识。不知道是受了哪位的神启,我们突然就开始找起各种各样的吃食,首先是已经在近些年烂大街的臭豆腐、烤面筋、大鱿鱼之类的,为了保证能持久作战,我们都只点了一份分着吃,倒是不怕被人笑话;随后,我们不再浮动于这座城市的表面,深入至过去当“街溜子”时留下过足迹的街巷,没有引人注目的花样招牌,卫生条件也差强人意,滋味却实打实的丰富了不少:现杀现做的活鱼又鲜又嫩,热油滋上去的一刻香味直接冲到了脑子里,就是为了给肚子留空,没有要米饭的我们各自都有被辣到,刘东皓实在顶不住还灌了两杯茶水;我们还找到了装在塑料饭盒里的各种“口味菜”,兔、鸡、蛇、田鸡应有尽有,一并酱上了诱人的卤色,刘东皓上前跟老板商量,勉强让对方同意给我拼了一盒,这次我们长了记性,捎了两袋豆奶配着享受,在坑洼水泥地边围着张矮木桌坐下,开动牙齿从奇形怪状的骨头中把肉啃下,恨不得自己有把它们通通嚼碎的咬合力,到头来也顾不上个吃相,手嘴并用地致敬起了我们的先祖,然后又陷入到塞牙的窘境之中。
“走走走,去买牙线,这牙签比隔壁棒子的那啥还要不经用。”
我跟着他起身道:“您老人家还有这个嗜好?”
他眉头一挑,看我就像看到了傻子,把手里的牙签丢到了地下:“那你别用,用非洲人的去,他们肯定能满足你。”
想了想,我还是否掉了继续接梗的打算,转而询问他接下来的安排。
“本来还说出来吃个中饭,东男,你还能吃不?”
“半饱只能说,我现在胃口比以前好多。”
“行吧,现在也快到点了,待会我只能看着你吃了,去哪,来点想法。”
“要不,”他忽然拿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后又框框往下划,像是确认了某件事后给出提议,“要不,去金拱门,我之前买的券还没有用,现在快到期了。”
“你认真的吗?”
“不去拉倒,你这么多年没回来倒是给我找个地方看看。”
再怎么贫嘴也无法跟事实对抗,如果有人能做到,那肯定是在抬杠。
在外面的时候,我确实常常光顾各种各样的连锁快餐,就是没想到回来还要尝上这一口,忽感莫名的滑稽。
“松男,你是假放完就回去对吧,之后还回不回来?”
“这,我不好说。”
“那看来就是不回来了。”
“也不一定吧我觉得,很多事不是我能决定的,你也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不走吧。”
“欸嘿,你真说对了。”
“你也要走了?”
视线中央的刘东皓正捏着牙线在自己嘴中搏斗,而我的手脚比较灵活,先行解决了问题,所以此时说话不再像嘴里是含了东西。
“还是得考研啊,不想当牛马,”说到一半,他咋咋呼呼地问我有没有纸,定睛一瞅,原来是边说边弄口水都流出来了,我嫌恶心,直接把整包纸丢给了他,待到整理干净,他才继续先前的话题,“这边的工作辞了,我在买了外面补习班去上,去拼一枪,没成也不打算回来了,就留在当地找工作。”
“那你加油——不对,皓男你不是说有女朋友,这你准备怎么办,分了?”
“还能怎么办,大办特办,之前你不是问我陪对象的事,其实就是跟她闹掰了,我想着搞成这样干脆就算了,继续下去也没劲,正好帮我下定了决心。”
“异地,算了这种事劝分不劝合,你自己处理好就行。”
“那当然,我可不想哪天莫名其妙收到一张律师函被抓去蹲局子。”
谈及这方面的事,刘东皓总是格外豁达,以前他就很受欢迎,跟所有人都玩的开,我记得那时候还有女生来问我有的没的,其实就是像找个法子了解她,一次两次还好,多了我也不胜其烦,所以之后都是直接把他人拉过来让他们自己去聊,虽然坏了我在个别群体中的名声,但起码让我不用再担任媒婆一样的怪异角色;而且这种做法也确实行之有效,能够留下来跟他聊上的,自然而然也就获得了进一步接触的资格,害羞着逃走的,之后大概率也不会再主动接近他,反倒把问题一次全部解决了。
不过到头来也是白忙活,我这个他人眼中最好的朋友也是后来才知道,刘东皓内心早有所许,是住他楼上的一个女孩子,他们两家关系不错,小学时偶尔会一起出去玩,他就是在那时候喜欢上她的,为此,他化作逐日的夸父,一追就是好多年,在我走之后我们还时不时在网上聊到这件事,每到这个时候,我也难免应时地为那些喜欢他的人感到可惜。
是什么时候这个话题就没再出现,乃至成为禁忌了呢?我记不太清,但想必那肯定代表着一场惨烈的失败。如果情况相反,那他定然会来向我炫耀一番,只是人生可惜的就是没有如果,这一定让他大受打击,变成现今对恋爱这般可有可无的态度。
如果真能变得无所谓就好了。
“你呢,你怎么样,松男你想要找应该不难吧?”
倒腾完一大堆我不想听的两性琐事后,刘东皓把矛头指向了我。
“没有,母胎单身。”
“真的假的,你不会真要跟自己过一辈子吧?”
“你知道我不喜欢这种说法。”
“呃,不好意思,脑子突然抽风了转回去了,不提这个不提这个,阿姨她身体还好吧?”
“……好得很,比我还好,不像是上了年纪的人。”
“呵呵,那就好,上了高中之后就再没见到过她了,我还有点怀念你们吃东西连带着请我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多吗,恐怕我伸出十根手指头就能比过去,用来缓解尴尬也只能说勉强,我轻叹一口气,并不准备对尬笑的他发难,走出小路,由广告喇叭和汽车发动机组成的联合攻势抬起了一度低落的气氛,我们有的没的聊起了中学时的破事,但不包括某些好事者编造的关于我和另一个女生的谣言,大约十多分钟后,我们进了店里,我点了一杯圣代,刘东皓则要了份套餐,双手捧起汉堡的他吃得很起劲,完全看不出像是半饱的样子,他还建议我试试薯条蘸圣代这像是在网上才会出现的搭配,对此,我的评价也很简单。
“完全就是黑暗料理。”
清空餐盘之后又坐了会,刘东皓说要回去做搬家的准备就先走一步,留我独自搅动着剩余的圣代发呆,其实就算他不提这茬,我也会通过单拎出这点把他支开,以便于不把下午跟云溪的碰面耽误了。中午时分,原本渐凉的天气又显露出它的凶狠面目,受此影响的圣代慢慢不再能挂在塑料勺之上,变作粘稠的甜水融化在杯中,这让我留下来的理由又少了一个,在问前台要了几张纸之后,我打开手机地图,前往今早跟云溪约好的位置。
不用想,现在过去肯定见不到人,抱着饭后消食的心态迈开步伐的我也不在乎速度,假期接近末尾,欢庆的热潮已然褪去,有携带少许暖意的秋风摇动了枝叶,伴随悦耳的拨扫声,一片阔大的黄叶刚好就落在了我头顶。
我稳住脖颈的动作将叶片取下,置于掌心,用大拇指沿着中线自上而下反复摩挲。它离开了养育其成长的母体,却也同样在母体身上死去,它不再青翠水润,简单的一阵风就将它轻松剥离,落入我手,这还算幸运的,至少我会拂过它干瘪枯黄的尸体以作抚慰,让它不会成为他人随意践踏对象,从这个角度看,我似乎稀里糊涂地就当上了好人。
手指施加的力道在疏忽中没控制住。
它就像冰淇凌上的脆皮般裂开一个破口,放在我们的丧葬礼仪里,这种情况必须请入殓师替他好好休整一番,我没有那种技巧,却也深得所谓“不完整便是不体面”的精髓,在正式开始它的葬礼,我合起双掌挤压将其彻底碾碎,就像人类的骨灰一样,随之一把全部撒进了人行道边上的草坪。身躯随风而逝,可存在过痕迹并没有被完全抹除,埋葬它之后闻到的酸涩气息就是最好证明,这是被榨出后残留在我手上的剩余树汁,我记得中学的生物课有讲过,它们的存在便类似于人类的血,想到这里,恶行和反感就止不住的在我心中膨胀。
我立马找到了最近的公共厕所,来回搓洗双手到污渍和味道都再也不见踪影才停歇。久时,我作为顾客走进了一家咖啡厅,它开在我不熟悉的某个中学旁,里面装饰得简洁又复古,店里也刚好没其他客人,系着围裙的店主高兴地走过来问我想喝什么,我给出的回答则是毫无新意的冰美式。
等待的过程中,有统一身着黄衣的外卖员频繁进出,我并不急于让苦涩没过自己的舌根,放宽心将目光从手机屏幕转到了展柜外,假期间的学校周边甚是冷清,聚集于此的商户们,要么是像这家店一样依靠外卖,要么估计就是推着五花八门的小车到别处去了,视线持续延伸,透过围绕在学校外的铁丝网,我发现居然有学生正在球场上打篮球,而且人数还不少。
这并没有俗套地又勾起归乡者的某段儿时回忆,过去的我从不打篮球,这并非是因为那个一度活泼的男孩讨厌运动,那时候的他只是不够高罢了,在这一点上,刘东皓则跟他截然相反,刘东皓在球场上挥洒汗水的身影,总是能吸引到爱慕者的注意力,大伙也经常以此来逗趣他。
“您好,这是您点的冰美式。”
“谢谢。”
拿起被置于圆盘上的白瓷杯小抿一口,料想之中的苦涩随即占满整个口腔,这肯定不比刘东皓被邻家女孩拒绝时要更苦——恍惚间,我好像在展柜外看到高中时的刘东皓独自神伤于夜幕,又像是瞥见未来他拖着行李箱小跑赶车的背影,它们皆一闪即逝,最终消散于咖啡独特的香气之中,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道熟悉的身影。
云溪从连着学校操场的拐角那头进入了视野,脚步匆忙的反常,神情也被她不安瞟动的眼眸搅得稀乱,我不知道她为何会这般焦虑,只知道这必定跟她请我帮忙的事有关,在杯中液体半数被我吞下时,她推门走进了这家我们事先约好的店铺,看起来已经跟昨天出发时的样子没有任何区别。
看见我早点完单、一副等候已久的架势,她刚戴好的面具便立马被惊讶敲开了一个缺口。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不说这个,想喝什么,今天我请你。”
没有必要去拆穿她。
“这怎么可以,我请你来帮忙,怎么可以还让你花钱。”
她扯开我对面的高背椅坐下,还没来得及讲出下一句推辞,就被我推过去的菜单堵住了话头,这是我在发现外面的她之后,特意问店主要来的。
面对我的好意,她暗藏阴霾的神色稍稍舒缓。
“那……我要一杯拿铁,谢谢。”
“不用,喝完再聊你找我帮忙的事情也不迟。”
“余湖松,你真的愿意帮我吗?”
“我尽力而为。”
一句听起来不大友善的质询,放在往常这会让我十分不爽,但倘若我能瞧见对方枕在大腿上不安跳动的指尖,那么这句话听起来也不会太过刺耳。我装出波澜不惊的样子等待云溪开口,暗地里回忆起昨天跟她出门时的种种细节,并试图从中拼凑出一个有意义的结论,可惜天公不作美,对于发生不过24小时的事情,我居然已经记不太清了。
我唯二能笃定的,就是云溪从昨天开始就处于这压抑着内心不安的状态,以及我昨天最后说的那句话,并不是造成她现在这状态的主要原因。
“就是,怎么说呢,我……”
红瓷杯的到来打断了她的叙述,没有说任何话,店主在完成任务后便悄声走开。
“是非常严重的事情吗,涉及到钱?”
“不、不是,”她摇摇头,右手抓住了咖啡杯的把手,又像被烫到了似的松开,终于还是抿了抿嘴开口道,“你可能会不信哈,我手上也没有证据,但我想说的是——我觉得自己被人跟踪了,我想要请你帮我抓到那个人。”
听到这里,我心里先是一惊,随后冒出的想法却不是她所担忧的质疑,而是对于“危险”这件事本能的抗拒。
我有多久没有“冒过险”了?
“跟踪?云溪你确定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应该找警察解决才对。”
“警察……在这件事上,他们帮我不了,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们是不会出警的,我只能靠熟人帮忙,但其他同事都觉得是我想多了,所以我找到了你。”
“没有人愿意帮你,所以找到了我这个大学同学,要不是我们刚好碰到,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真巧。”
“我不是这个意思!”
云溪被我的尖酸挑动,身子前倾把双手握拳摆上了桌。
“本来我就知道这是在强人所难,昨天在知道你这次是因为什么事情才回来之后,我就不太想打扰你了,但也是你说愿意帮我我才抱着希望今天——”
“停,”我伸手止住了她的辩解,“跟踪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你有没有看见过跟踪你的人长什么样、又有几个人,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跟踪你的人危不危险,如果真的是危险分子,我们就必须尝试先报警解决。”
“跟踪大概是从一个月前开始,还有他……那个人应该不危险,这方面不用太担心。”
“所以跟踪你的只有一个人。”
“嗯。”
而且你还认识他,对他还有一定的了解。
心中默默这个定下结论,我握住提把喝掉了剩余半杯咖啡,我并不是很想趟这一趟浑水,然而某种强烈的预感偏偏从反方向推着我前行。苦涩在口中肆虐,我的心跳也渐渐加快了速度,更多有关事件的信息自云溪口中说出,我却无心去把它们细听,待到她不再倾吐心中的焦虑时,我率先起了身。
“按你的说法,等下我只要正常陪你到饭点,然后跟你一起回家就行了,对吧?”
我把唯一听进去的“应对方案”对仍留在座位上的她复述道。
“是,就像昨天那样就行,麻烦你了哈,对不起。”
“这些话等事情办完之后再说也不急。”
没有再逗留于此处的必要,我跟她相继走出这家招牌简洁的咖啡厅,余光透过展橱,那杯依旧满溢的拿铁格外刺眼。
和女人出去时最无聊的环节是什么?
相信大多数男士在被问到这个问题时,第一反应肯定就是答出“逛街买衣服”这五个大字,顺带一提,我的一票赞成也包括在其中。
好似缺少了这个环节就必须要补回来,昨天躲过了的,今天下午还是降临至我头上,跟着云溪,我不得不连着出入一家又一家陈列各式女装的店铺,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专为男士设立的人造革沙发,坐下看着她挑选出好几件衣服,然后在她复数的更衣中机械性地回应询问,给出实际上根本不会被采纳的建议。
这让人莫名联想到乐透彩票开奖:跟票上的号码,也就是跟我的建议无关,被她的喜好相中的衣服才是可选奖项,她才是那个做出决定的独裁者。
一家、两家、三家,她没有花钱去买相中的款式,而是把时间更多的花在更衣间里,太阳在全身镜的映照中愈来愈低,秋天应有的萧瑟氛围也逐时增强,云溪再次走出了更衣间,这次她换了一身条纹白毛衣加粉色长裤的组合,搭配她脚下的帆布鞋,看起来很的合身。
“怎么样?”
“挺好看,我觉得。”
“那就买这一套了。”
我下意识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抬起头来看了。”
这样的发言使我怔住了片刻,我瞧了眼右手握着的手机,又望向正在柜台前结账的云溪,开始觉得自己在逛街后的态度未免太过冷淡,在面对她这半真半假的话时,反倒没办法分辨其间意味了。
“走吧,余湖松,差不多可以回去了。”
“时间不打紧吗?”
“没事的,那个人肯定会来。”
店里的表刚好就挂在对面墙上,下午四点四十分,我和云溪结束了购物,往她家的方向赶去,我和她相互之间的话很少,颜色愈发温和的阳光投照下来,在我们的影子之间破开一道清晰的沟壑,逐渐冷清的街道上只能听见我们的脚步和少量车辆行驶的声音,我压住好奇心没有回头去察看情况,身边的云溪却在不经意间加快了速度,我不得不配合她的步伐,快速通过面前这条大直道,接着拐进一个只能容下两人并肩行走的小巷子。
就在这里,她让我停下埋伏那个跟踪者,随后小跑消失在下一个拐角。
对于她如何笃定对方会出现,我不感兴趣,四下观察了一会,我明知会被一眼识破,还是后退侧身靠在了水泥墙垛的凹口中,静心等待可能的敌人到来。一秒、两秒、三秒,我数着并不准确的时间,左手往上衣口袋里摸了一下,在确定这种程度的轻颤不会影响活动后,主动起身拦在了那迫近脚步的面前。
背光,兜帽、口罩、墨镜,全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驮着背但体型一眼就能看出比我更强壮,沉默不语,似乎还在紧盯着我。
我的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
“你是谁,为什么要一直跟踪云溪。”
没有回应。
“你想干什么?”
没有回应,我狠下心往前压去。
“你再这样继续下去,她会报警来抓你,你知不知道!”
一滴水溶进大海,差不多就是这种状况,对于我的问话,可能的跟踪者没有做出反应,我自知再靠前就会有危险,没有贸然继续接近他,就在这一筹莫展之时——
“我草!”
拳头一声不吭地向我砸来,幸好有保持距离,没有被挨到,连连往后退的我深吸好几口气,被迫摆出了架势准备好打架。
好消息是,他手上没抄家伙。
坏消息是,他信心十足,看起来完全没有防我的打算。
我扎稳脚跟,抱架护住头部的同时集中精神注意对方的行动,全身燥热,心脏怦怦快要跳出胸口,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再吸气,等不及了!
我向前大踏步猛出一记勾拳,被他晃开,可我早料想到会这样,蓄势待发的右拳直刺而出,刚好砸得他肩膀闷响,这一下肯定很疼,证据就是他抬起半路的胳膊又落了下去。
右拳火辣辣的疼。
在低位踢出一脚防止距离被拉近,我进入了缩头乌龟形态,面对他的拳头能躲就躲,不好躲就往后退,虽然我所有限制距离的低扫全部踢空,但随着我们往巷子里越钻越深,他也失去了最开始的从容,出拳的频率明显提高,而且节奏愈发混乱。
说不定……有机会?
大学时打兵击的经历在脑海中闪回,我多么希望自己手上能有把长剑,就是树枝也好。
“你还挺能打的是吧?”
!?
朝我冲了过来,完全没有迂回的空间,我立马掏出了口袋里的东西,对准他摁死了按钮。
“咳咳咳咳咳、呕!!!”
脸上痛的要命。
感觉眼睛里在喷火。
嘴唇全部麻了。
肯定是误伤到了自己。
云溪提前给我用来防身的喷雾掉到了地上,我找不到方向,就近扶着一面墙疯狂咳嗽,天知道缓了多久,那让人痛不欲生的强烈刺激才衰退到勉强能接受的水平,我眼睛眨个不停地搜索着,找到了喷雾捡了回来,又差点失去平衡直接摔在地上。
让人胆颤的咳嗽声仍然响彻于这条小巷之中。
稳住身子,我看向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他已将所有伪装都已经卸下,像只蛆一样在地上扭动不止,其真实身份,正是刘东皓。
我可以怀疑任何人,但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可不知为何,我对他出现在这里事实毫不意外。
“水……水,衣服里有!”
刘东皓的嗓音异常嘶哑,我花了点功夫才理解他的意思,在被他脱到地上的衣服里拿出一瓶水,然后按照指示直接全部泼到了他脸上。
“咳咳咳咳咳,啊啊啊啊,痛死了痛死了!”
过了好一会儿,中招比我严重数十倍的刘东皓才有缓过神的迹象,躺在地上的他四脚朝天摆成一个“大”字,胸口剧烈起伏不停喘着大气,我也干脆直接靠墙坐在了他旁边,难以言说的情绪就这样于沉默的我和他之间酝酿。
待到这条只能容下我们两人的小巷再也承受不住时,他平顺了呼吸,先耐不住性子道:“消气了、消气了,你小子比我想得还能打,练过?”
“大学的时候打过兵击,两个人持剑互砍的那种,师傅说格斗技有时候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就教了我们几招。”
“那我还真是失算了。”
也不知道他到底算漏了什么东西,刘东皓仰起脖子看了我一眼,笑得比哭还要惨,随后又回到了以地为床的姿势。
仔细想想,这还是自我们认识以来第一次发生肢体冲突,算是我胜之不武。
“所以,你为什么要跟踪云溪,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
“为什么?因为她是我女朋友啊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你还不懂?”
“哪有穿成你这样尾随女朋友的,这话你要不去跟警察同志说说?”
“最近不是吵架了嘛~”
其实在认出刘东皓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确定了他和云溪的关系,之所以绕这么大圈说话,是考虑到维护氛围和他的面子。没有再等我催促,在认栽之后,刘东皓花了大约十分钟讲述了他和云溪相识、相知、相爱的全过程,作为听众的我听得很不是滋味,主要是因为他们两个人的故事太无聊,当然,他嘴笨说不明白的可能性也并非不存在。
“大概一个月前,她突然对我提出要分手,我完全在状况外,不清楚哪里出了问题,问她也不说,明明之前关系那么好。你说,我问你,碰到这种情况,也只能往那个方面去猜了吧?”
依旧躺平在地上的他,一把抓起已然捏扁的水瓶,对准自己试图得到几滴甘露的滋润,这个动作他已经反复做过好多次,这次则是彻底把它挤成了一个塑料饼,直接拿去卖废品都不用再处理的那种。看到他这样,我心里也不好受,云溪之前的感情状况如何我并不清楚,但刘东皓先前所目击到画面肯定已经造成了误会,这个必须要解除。
可他听起来怪瘆人的笑声,又把我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解释给憋了回去。
“哈哈哈哈,算啦,输给你我也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啧,被自己兄弟戴了绿帽子,也不知道哪里不如你。要是没有决定在放假这几天跟踪她就好了,本来我只是想确定新来的那个没有把她骗了,却偏偏看到了你跟她一起搬东西,你知道吗,我是真的不愿意接受,可是不想接受也得接受,所以这几天才会一直跟着她,想弄明白你们是什么关系,现在也算是求锤得锤了。”
刘东皓揉着肩膀坐了起来,全身上下松松垮垮的,一副准备黯淡离场的苦主形象,我无暇顾及到其他,只是预感到如果在这里不说清,那么我们的关系将会发生无法挽回的改变,这种改变是我难以接受的,我连忙开口劝阻,可处于低潮的刘东皓根本听不进去,思索再三,我下定决心要告知他实情。
“我说了,我是放假第一天才回来的。”
“别说啦别说啦,你这是在给兄弟胸口上剌刀子知道不。”
“我是回来给我娘奔丧的。”
“我草!”
无神的两眼顿时瞪得老大,刘东皓像是,不对,在听到我的话之后,他就是直接蹦了起来,一扫先前那副颓丧样,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坐在地上的我,看起来甚是关切。因为和上午聊的内容不一致,为了确认我并不是开自己的玩笑,他郑重其事地回问了我一次,在得到我的点头回复后,才终于相信了这个令他震惊的事实,什么牢骚都再也发不出来了。
“那个,松男,节哀。”
“谢谢你,我娘听了应该会很高兴。”
“我真没想到,阿姨她会走得这么早,我爸妈都出去旅游了,我估计这么大件事他们都还不知道。”
“我也想不到,但是世事无常,我们都只能接受。”
“世事无常……松男,我觉得老天爷对你也太刻薄了点。”
“也许吧,这个世界上比我惨的人也有很多。”
“不幸怎么可以拿来相互比较,你这个人就真是。”
他伸手把我拉起来,两相比较,居然是我突然成为了落魄的那一方。
“就这样吧,可能就是缘分到头了,以后我不会再找她,也没办法继续做这种事了,你要好点对她,每个月月中记得多关心她一点,懂?”
这是善意的提醒,我能够感受到,可误会仍未被完全解除。
为此,我尝试做出最后的努力,对着渐行渐远的他喊道:“我跟云溪只是大学同学关系。”
他顿了顿,回以我一个笑容,记忆里这是他只有考出高分时才会露出的笑。
“我跟余湖松还是打娘胎里就认识的发小,这点事算什么!”
二
闹剧收场之后,我拨通了云溪的号码,告诉她不用再担心跟踪者的纠缠,她在电话的另一头对我再三确认,我故意放任她通过言语将不安和质疑堆积,最后用“信我”这简单的字眼统一回答,单方面挂掉了电话。我没有戳穿她的谎言,亦没有点明我和刘东皓之间的关系,即便我怀疑她知晓部分实情也没有,这跟我没直接告诉刘东皓那瓶喷雾是他前女友买来防他用的是一个道理。
可笑的做人留一线?
感觉累的不行,我走到大路边上直接叫了辆车,中途云溪几度发消息邀请我去她家坐坐,想无视,还是打字回复她明天再说,回到空荡的家中,困意如海浪拍打着我摇摇欲坠的神智,我鞋都不想脱,直接倒在沙发上闭了眼。
再次醒来时,是在一片漆黑中听到了自己的手机铃声。
“喂?”
“喂,是不是小松……”
刚苏醒的意识很是迟钝,我只能确定听筒里传来了陌生的女声,而通话的具体内容,却是在对方连续重复好几次后我才弄明白。
“你的意思是,你是我姐的朋友,现在她喝醉了外面还下雨,你要我接她回去?”
“是是是,青青还是第一次醉成这样,小松你可要着点急,赶快过来!”
谈的明明是重要的事,我却感觉自称青姐朋友的人嘴巴快要翘到天上去了,不管青姐现在如何,这人肯定已经喝上了头。
确定地址后对方主动挂掉了电话,我从沙发上爬起来,浑身酸痛难耐,用力揉了揉眼睛又伸起一个大大的懒腰,我走到餐厅的窗台边一摸,果然全被打湿了,关好窗户,这才发现刚刚那通电话是青姐的手机打来的,不仅如此,她之前还给我发了消息,除开通知我今天她会回的比较晚,还附带一个酒吧的定位,正是刚才那人告诉我的位置。
带好两把雨伞以及放在玄关柜子上的车钥匙,我下楼打着手电筒找到了停在角落里的车,由导航带领着以保证安全的前提尽快赶到了地方。这里确实是一家热闹酒吧该有的样子,装饰着渐变彩灯的招牌巨大而夸张,还分为上下两层,沉闷且动感十足的鼓点阵阵从里面传来,想在这里面精准找到某个人,恐怕难度不低。
我停好车,撑开没有被夹在腋下的另一把伞,正想走进去一探究竟时,就被几道不同的呼唤声叫住。
“这里这里,小松弟弟!”
“青青在这里哦!”
“往这边看啦!”
这些声音都是从酒吧旁边的便利店门口传来的,我循声看去,共有四道歪歪斜斜的身影背光面向着我,其中三人分别抓住了一人的左右两臂,以及……腰?
自己都站不稳的醉鬼,还去抱别人的腰,真的不会把别人一起拖下去到地板吗?
我小跑到四人跟前,毫无疑问,像某位神话人物一般被架在正中间的人便是青姐,长发飘散遮住了她垂向地面的面庞,便利店透出的灯光下,她裤脚被打湿后的深色印记依稀可见。
抱着青姐左臂的女人在我靠近后开口道:“是小松吧,开的车一样,长得也跟照片里一模一样~”
“是,我姐现在怎么样了?”
回答我的是扛起右臂的二号朋友:“青青没事哦,就是稍微喝的多了点,她之前就说今天要是顶不住就叫自己的弟弟来接她。”
“明明打电话的时候还有点精神,结果接通之后就没反应了,只能让我们姐妹几个抬她出来,欸呀累死了,小弟弟你再不来,我可撑不住了!”
躲在青姐背后环抱着她的腰,她正是通知我过来的陌生女人,从三人的分工来看,或许她跟青姐的关系最好?
“话说平常酒量青青不是最好的吗,今天真是奇了怪了,嘿嘿嘿,小松你还蛮帅的嘛,能不能加个V~”
“是啊是啊,加个微信吧,以后可以跟姐姐一起出来玩哦~”
“青青醉成这样都还坚持要用自己的手机打你电话,原来是怕我们把你抢走了!”
“不好意思,我假期过完就回外地上班了,能请你们把她交给我了吗?”
“松弟弟真冷淡!算啦,小臭臭还在里面一个人等我们,你小心不要摔了青青!”
酒精将她们的思绪麻痹,荷尔蒙在言语间翻然飘舞,所幸青姐束缚住了她们的手脚,尽量保持克制不跟她们产生接触,在三人调笑般的抗议中,我搀扶过了意识迷蒙的青姐,夹在胳膊底下的另一把伞忽然掉了下去,和姐姐关系最好的那人弯腰把它捡了起来,为表感谢,我索性直接这把伞送给了她们,这又引起一阵嬉笑,好在她们也只是拿我好玩,并没有真正纠缠下去的意思,目送烂泥般的她们甩动着雨伞消失在那条深邃的走廊后,我把雨伞偏向被揽在怀里的青姐,小心翼翼地回到了车中。
“动一下手,我给你系安全带。”
“唔嗯?”
像是小孩子一般模糊不清的回应,断掉了我对于她能哪怕有一点配合的期望,磕磕绊绊地替青姐卡好插销,不再需要导航的帮助,我启动发动机,踩下油门原路返航。路上,雨势减小的迹象并没有出现,雨刷篦开水珠,在前窗留下大小不一的瘢痕,我想起大学跟室友闲聊时谈到的趣闻——酒吧只对男人收入场费,女人去喝酒从来不会遇到门槛,还经常能享受到所谓的“优惠服务”。
所以,这就是她们要扶青姐出来的理由?
或许吧,或许根本就无关乎酒精、无关乎荷尔蒙,跟那些闪耀的灯光、震耳欲聋的音乐更没有关系,压抑无处不在,这一切的一切,只不过都是她们用来解放内心的宣泄口。
如果的确如此,那我可还真是狭隘到了可笑的地步。
因为记住了来路,所以返程花费的时间短了不少,短到青姐没办法在这期间清醒过来。她的呼吸平稳融入在雨点滴答之中,闭合眼帘上的睫毛泛着星点般的碎光,微微颤抖,犹如睡美人等待天命的到来,我注视着沐浴在柔和灯光之下的她,直到她嘴角咧开一道美妙的弧线时,我才反应过来,她的确已经陷入甜美的梦乡。
长久到我好似也在恍惚间睡了过去,回过神来,雨点依旧报复似的击打着车身,我发现车内的灯光在不知何时熄灭掉了,寒意也透过车窗间的缝隙钻了进来,我摇了摇副座上的青姐,她还是和之前一样没有回应。诚然,我并不介意和她在车里待一晚上,但这跟被冻个半死完全是两码事,我打开车门,又从另一边把她拉出来双手抱起,锁好车门之后便一路小跑奔向楼道,湿了好一大片双脚才踏上楼梯。
“青姐,青姐,听到我说话了吗?”
在我有意识地遮挡下,青姐大体上仍保持着干燥,她蜷缩在我怀里,传递至我身上的体温散发着酒精气味,我掂了掂发酸的手臂,难得对她叹出一口气,接受了自己必须抱着她爬上高楼的事实。一楼、二楼、三楼,沉重的脚步声不断回荡着,我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时间,只能希望自己没有打扰到其他人的休息,四周被黑暗包裹着,我在所有感应灯都坏掉的楼道内又爬上一层,体力即将逼近极限。
“为什么……一直没有回来?”
尚未迈出的下一步被我扼止,感受着自己倏忽间被她环勾的脖颈,内心难以抑制地紧张起来。
我岔开话题道:“你在装睡。”
“你知道我在装睡的。”
“我很清楚你知道我已经知道了。”
她在我的想象中嫣然笑开了花:“那,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回家来看看嘞?”
刺激性的气味涌入鼻腔,造成了少许不适,我明白,她正处于不正常的状态,酒精不会因为她是我的姐姐,就放弃扭曲她的常识、让她滚烫的呼吸重新冷却,而我偏偏又是最不适合应对她的那个人。
“因为我……”
“因为湖松你讨厌我?还是说,曾经不讨厌,现在讨厌了?”
“是曾经讨厌,现在不讨厌了。”
“那我就放心啦~”
“不要乱动!”
“嘻嘻!”
就像变回了我记忆中她最初的模样,不,一定比那还要早,痴痴笑着的青姐对我耳边吹出口热气,惹得一阵瘙痒,原本就体力不支的我霎时泄了力,刚想补救,可谁知不再被我紧抱的她居然直接就一脚蹬墙窜了下去。
“一定要走吗?”
她犹如蜜酿般的嗓音灌了进来,不管我再怎么想逃避,也做不到无视这双紧贴于我身侧的唇。
悲伤,以及莫名的兴奋如海浪般旋起。
“我一直在等你,虽然其他承诺没能做到,但我会等你,直到我离开这个世界前的每一天都是如此。”
“青姐,你其实……”
“不用回答,湖松,你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因为那时候你没有答应,你是个小骗子,我说得对吗?”
像是一出蹩脚的独角戏。
当隐瞒最深的秘密被掀开、最可耻的背叛被公之于众时,首先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是她提线操纵着所有人共同在舞台上表演的画面,随后才是如决堤般奔涌而出的自责与羞愧。我失去了自己对嘴角抽动的控制,亦找不到吐出心中苦闷的途径,万千辩解之言来回翻腾于神识之中,却全部堵在喉头无法挤出,我感到自己的视线逐渐模糊,构成整个世界的几何空间在我眼前快速崩解,强烈到无法抵抗晕眩感袭来——
“没事的,湖松,睡一觉就好了。”
她化作了唯一清晰明亮的灯塔,指引我上楼回到了家中,紧接着又把我推进浴室,我浑浑噩噩地洗完了澡,出来躺倒在沙发上,立马失去了意识。
间章·四
这就是……葬礼。
周边全是不认识的大人,他们就像动画片里的反派一样三两聚在一起,压低声音不知道在密谋着什么,除开站在最前头穿白衣的那几个人看起来很伤心,其他人都板着一张脸,似乎很严肃。
反倒是没人在意我了,是因为我长得不够高吗?
我想在这间大屋子里到处逛逛,但是妈妈说这种时候不能乱跑,可我就是忍不住好奇,那些用花围成一个圈的东西是干什么用的,为什么要重复播放同一首音乐,而且还不好听。啊,有人走进来了,他们看起来和其他大人不太一样,身上统一穿着西服,我记得只有在隆重的场合上才会穿西服,比如电视上的颁奖晚会,好像学校校庆时升旗台下讲话的校长也穿了来着。
他们拿起了麦克风开始讲话,我听不太懂,听不懂的东西总是很无聊,也不知道妈妈去哪里了,要不还是到处看看?
旁边这个见过几次的大人问我去哪,我直接回答去上厕所,还告诉他我知道厕所在哪,不用他带我去,我知道跑起来会很显眼,所以现在正常走路才是正确的做法,讲话很无聊,可是或站或坐的大人听得都很认真,是不是我长大也能听懂呢还是算了,就算听懂估计也没意思。大门好像出不去,至少守门人不会让我这样的小孩子出去,只能走这个侧门了,刚好没有锁,走廊很长还有很多窗户,就是没一扇能推开,右边依次竖着一二三四总计五扇门,要是随便推开门被大人赶走就不好了,有没有敞开的,啊,运气真好,有了。
没有人在,但灯是打开的,是干什么去了呢,也不知道节约用电,这里面也没有好玩的东西,沙发、一个茶几、几个柜子,还有摆在一面镜子前的凳子,没有电视,也没有电脑,真是扫兴,看下放在茶几上的书是讲什么的。合众国、联盟国,黑奴?这讲的什么东西,跟学校里传的小说完全不一样啊,没意思没意思,翻到后面去看看,怎么又开始谈恋爱了,但是这些句子读起来也太别扭了,比课文要难理解好多,算了,又是一本“长大才能看懂的书”,那我估计以后也不会再接触,桌上还有几本杂志,这个应该有意思。
故事会,这个的确有意思,上课也时候也会夹在书里偷偷看,让我找一下,男人出轨,原配找到小三把她赶跑,还找小三把钱要回来,结果男人还是直接收拾包袱走人了,啧啧,真惨啊,也不知道哪家的人会碰到这种事,反正家里的大人对我都很好。
看完这一篇,后面还有很多,但是一直看字也太无聊了,要不回去算了,出去太久要是妈妈找我又要挨骂。
“有人在里面吗?”
啊!
被发现了,是谁,比我高,比我高但不是大人,那她就是姐姐。
“姐、姐姐。”
“你是……”
“余湖松,原来你在这里,到处再找你!”
“妈妈!”
妈妈来了,她会不会骂我,她在这里,那这个姐姐应该不会再怪我私自闯进来了。
“小青,你也在啊,正好。”
“阿……妈妈。”
她叫的也是妈妈,为什么?妈妈说的过继又是什么意思?姐姐今天开始就要跟我们一起住了?那家里的堆东西那个房间不是要清空吗?我难道不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啊,她跟我说话了。
“你好,我叫李青冉,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姐姐了。”
她笑起来很好看,可人在笑的时候为什么会伤心?
终章
这是我经历的第一场葬礼。
在此之前,我对死亡毫无概念,在那之后,死亡居然为我带来一位新的家人。
“对不起,余湖松,我之前骗了你,一直在对你说谎。”
恰好就在我中断回忆的这个节点,坐在对面紧紧捧着杯子的云溪终于鼓足了勇气开口,自下午我从床上醒来想起跟她有约后,这还是她说的第二句话,而第一句话是我敲她家大门时从里面传来的“是谁”。
我其实不太在意她在这些方面有所隐瞒。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在面对我这样半生不熟的人时,保留一部分信息是十分常见的作法,反正她不是背了血债拉我来垫背,事情的结局也还算圆满,至于接下来的打算,那只能等她扭扭捏捏地憋出下一句话。
“你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其实,他是我被调到这里之后交的男朋友……”
我完全没有想到同样的事自己还得听第二遍。
和刘东皓口述的版本稍有不同,云溪所描述的经历带有更多浪漫元素,比如在同一个便利店多次相遇后对上眼这样的桥段,听起来就像是从言情小说里摘出来的,我也不好分辨两边谁说的才是事实,说不定全是,但又有可能都不是。大概过了五分钟,显著比刘皓东化的时间短,云溪把唯独分手以外的故事全部讲完,我想这可能是她只记住了比较浪漫的部分导致的。
然而,分手的原因才是重头戏,这一点刘东皓始终搞不清,我也相信他,所以被激起好奇心的我,现在确实期待云溪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我想告诉你我分手的原因,”她顿了顿,捧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后才继续,“之前我就一直在申请调任,想要调回去,你也知道我们学校那边比这边发展得好哈,可上面就是不同意,我完全符合要求的!”
“一个月前,那个卷帘门你还记得吗,我其实被那东西砸伤了,但是并不严重,我把这件事报给了上面,结果一直在拖拖拖的他们隔天就同意了!”
“然后你就把那个人甩了?”
“啊……嗯。”
居然就因为这种原因?
要是被刘东皓知道了,也不知道他是会捶胸顿足,还是会破口大骂。即使以我对他的了解猜不到他的第一反应,但我能够确定的是,如果云溪真的当面把话说清,那刘东皓肯定不会继续纠缠,走到最近几天险些魔怔的地步。
云溪似乎被我问到了心窝里,又低下了头,两只大拇指不停相互来回按压,只是在知晓理由之后,我也不确定她是对他还有感情,还是仅在外人面前表现出了必须的愧疚。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好好聊一下这件事,你们既然当了这么久的情侣,应该能拿得准对方的脾性。”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开口,因为工作要调到外地就马上分手,而且我还根本没和他商量过。我看网上说异地很难维持,又不想闹得太难看,我只能说通过冷战的方式让他放弃,本来这还起作用了,我放心了,结果这次小长假又,唉,我实在没有办法。”
“好吧,我了解你的困难了,现在问题已经解决,就不要再去想那些糟心事。”
“嗯,谢谢你,余湖松,你总是愿意帮我。”
“总是?”
我不想追究云溪的责任,因为这对我没有好处,也没有资格去审判她,因为在恋爱这方面我比她更自私,更何况她现在还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要是真哭了,我可担不起哄她开心的责任。
但这个“总是”是什么意思?
“对啊,你在学校里就帮了我不少忙,”这个话题好像重新给她注入了活力,“还记得我生病那次吗,我想去医院,但是对附近不熟感觉不太安全,我就打电话给你让你陪我一起,你直接就同意了。”
还没等我回忆清楚,她又略显兴奋道:“还有部门布置工作那次,我都没搞懂那个软件怎么用,快截止了都没做完,你就问了一下我的进度,在知道了之后直接帮我把问题解决了,我真的超感激的!”
“同学之间相互帮助是应该的。”
“嗯,谢谢你!”
所以她才会在看到我之后立马选择求助,全都说得通了,即使她嘴里的大学往事和回忆不太对的上。
反感吗?并没有,成为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对我来说不是坏事,云溪在我个人看来也没带有恶意,她只是缺乏自觉,像她一样缺乏自觉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说不定我也是其中之一。我们从他人的善意上汲取营养,在擅自度量其价值后选择性返还,美其名曰“感谢”,这样丑陋的循环时时刻刻发生在这颗星球上,现在也正发生在云溪租的这间屋子里。
话题聊开,我们又聊了很多大学时的趣事,期间她还端上了自称是自制的曲奇饼干,味道倒也跟市场上能买到没有区别,只是稍微甜了点。来的时候差不多快四点,我们一直聊到傍晚才把口水说干,她说要做饭犒劳我,打开冰箱却发现自己不记得买菜,又说要请我出去吃一顿,但被我礼貌拒绝。
“那个,余湖松。”
“什么事?”
在我穿好鞋子离开前,云溪站在门口叫住了我。
“你是直接在当地就业了,对吧,公司叫我假期结束后就去那边报到,我们可不可以,”她摇了摇头,“算了,拜拜,路上小心。”
“嗯,再见,很高兴能在老家这边遇见你。”
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得知了我的工作地点,但我和她同样知道的事情是,在最后放弃的那一刻,她的神情中有过转瞬即逝的落寞。
沿路堤往回走,我低头翻看着手机,是刘东皓给我来了消息,他告诉我今晚就要去住机场旁边的酒店,轰鸣声传来,我抬起头向上仰望,刚好就看到一架客机正穿梭于色彩暧昧的天空中,如果换成明天这个时候,说不定刘东皓就会坐在上面,离开这个我们共同的家乡。
人们终究会追寻自己的出路,我想着,收回了目光继续赶路,走到半路,我发现靠马路的那一侧,空出了大片精心修剪的草坪,一条铺着石砖的小路穿过其中,两边亮起的路灯造型格外别致,将我的目光牢牢吸引住了。我刚想举起手机拍照,青姐就发来了消息问我回不回家吃饭,聊天框的弹窗挤掉了相机,我想先拍也不耽误事,便划开聊天继续拍照,却发现就这么几秒的功夫,灯泡居然全部都熄灭了。
一通电话打来,接通,青姐再次问我回不回去吃饭,我看到有一家三口走上草坪中的那条小道,为首的小男孩快步冲向前,立在两侧的路灯居然又一同亮起,我这才反应过来,它们是串联在一起的感应灯。
他们都走了。
我却回过头选择留下来。
“喂,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没事,青姐,我马上到家。”
她应声挂掉了电话,我没有再拍照的兴致,快步跑回家中,爬上楼梯,插入钥匙打开房门,找到坐在客厅的青姐,将她推倒在沙发上,与她拥吻。
终于,在这栋有着三十多年历史的建筑物里,在他和她的共同注视之下,我回到了这个被我抛弃的家,得到了我长久所渴望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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