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请你相信我
一切还是老样子。
虽然纯在学校依然继续偷偷观察帆乃佳。不过就他所见,帆乃佳的周遭实在没有任何足以
危及生命的危险事物。也看不出她有染上致重病的迹象。
一切还是一样。危险的事件或事故,一件都没发生过。
到今天已经是第二个礼拜了,没发生任何事件,或是事故。帆乃佳(幽灵)出现在纯的房
间时是星期日,今天刚好是第二个礼拜的午後。
纯现在十分的高兴。
「你很有眼光喔,帆乃佳。」
「呵呵,是这样吗?」
被开心的纯这么一说,帆乃佳(幽灵)也相当高兴。
「该怎么说呢?嗯……线条虽然很直,但是又有种温柔的烕觉。」
帆乃佳(幽灵)面对著矗立在铁架最上层中央位置的[HG葛雷钢』,颇有感触地说著。
看见她感动的样子,纯越来越开心了。
「是吗是吗?你能了解啊。它的外表虽然笔直,但因为造型拟人化,才能酝酿出这种美
厌。帆乃佳,你真的越来越有眼光了喔!」
经过前几天的事件後,纯便和她约法三章,要她不能碰放在铁架上的葛雷模型。同时也顺
便拜托监视帆乃佳的田中先生帮忙盯著这件事·
「男人的浪漫,就交由我来保护吧。」
田中先生一边说著,一边将手里的大镰刀握得更紧。田中先生的态度相当认真,彷佛只要
帆乃佳(幽灵)一碰触葛雷模型,他就要砍了她的头似的。
但是,这样的约定反而引起她对葛雷模型的兴趣。根据田中先生的说法,纯在上学的期
间,帆乃佳(幽灵)就一直盯著葛雷模型,不断地观察。
看著看著,她最喜欢的还是其中的葛雷钢。
没有比跟自己有相同喜好的女孩子,更为可爱的事物了。
「好,帆乃佳!」
纯灵机一动,拉上窗帘。才刚过中午,却将房间里弄得一片漆黑。纯重新面向帆乃佳(幽
灵),指著床边,示意她坐在那边。
「咦?什、什么事?你要干嘛呀?秋吉。」
虽然身体还是半透明的状态,不过她的脸颊却染上一抹嫣红。帆乃佳(幽灵)一阵扭捏。
「别管这么多啦,快过来嘛。」
纯微笑著频频招手。帆乃佳唯唯诺诺的,带著一股娇羞地飘向床边,然後一屁股坐下,闭
上眼睛。
「等一下喔·」
纯说著。在房间角落准备完毕後,他回到床上。
此时纯和帆乃佳(幽灵)并肩坐著·
「帆乃佳?」
她以很奇妙的声音回答:是!
「你想睡了吗?」
纯则是用很平常的口气随口问道。
帆乃佳咦的一声,将闭上的眼睛张开。
「啊,你醒著啊?你看,要开始罗。」
纯指向房间角落的电视。画面开始发出光芒,[轨道战史葛雷钢]的标题浮现在广大宇宙
的背景上·
「反正是礼拜天,我们就来欣赏暌违已久的第一系列吧!啊,田中先生,如果你不介意的
话,那就一起看吧。」
手持大镰刀、独自杵在墙边的田中先生说了一声「那我不客气了」之後,沿著墙壁飘向纯
和帆乃佳(幽灵),站在他们身後。虽然纯也有请他坐下,但田中先生以工作中为由婉谢了。
他就这样站在後面跟著看。
「呃……看卡通吗?」
帆乃佳(幽灵)有些口齿不清地问著·
「是啊。还是要先了解卡通版的第一系列,葛雷模型才会更有魅力啊。你一定要看看。」
纯说到一半,令人怀念的画面随著片头曲开始播放·纯的双瞳闪烁著光芒。最初的片头,
不管看了多少遍,总是可以让纯的胸口热血沸腾。
[一定要看看吗?」
「真希望你能和我一样喜欢葛雷钢……」
纯的情绪高亢,目不转睛地盯著画面。下意识地回答说道·
「好啊!」
帆乃佳雀跃地回答著。她的声音好不容易才传进纯的耳里。
她再度发挥骚灵能力的练习成果,将头轻轻靠在纯的肩膀上,但纯却是毫无感觉。
今天是礼拜日。
现在观赏的[轨道战史葛雷钢],本周新集数的播放时间是傍晚六点半。
而这场旧片回顾,则是持续到六点二十五分·
回顾时间结束,再将本周的[葛雷钢]观赏完毕後,接下来的便是洗澡时间。
纯泡在澡盆里。将两只脚拾得老高、卡在浴缸外的墙壁上。这么一来,平时缺乏运动而浮
肿的双脚,血液就会倒流回来,让纯觉得非常舒服·
不知为何在浴室里总是缠著浴巾的帆乃佳(幽灵),则是跪坐在地板上·虽说浴巾是白色
的,但整体来说她还是半透明的状态,而且不会被水沾湿。前几天她企图进到浴缸里时,纯慌
张地要她在外头待命,所以现在帆乃佳(幽灵)才会跪坐在地板上。附带一提,隔开浴室和更
衣区的雾面玻璃外,还可以清楚看见手持大镰刀的田中先生的影子。
这几天下来,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入浴场景。
「舒服吗?」
帆乃佳(幽灵)问著·纯回答:是啊!
「你一直跪著,脚不累吗?」
「不会啊,因为我没有脚。」
「是吗。」
纯说著,视线不禁扫向帆乃佳(幽灵)的脚边·此时,裹著浴巾跪坐的她大腿正好进入纯
的视线范围,让他忽然觉得一阵晕眩。他将卡在墙上的脚慢慢拾高,下巴以下的身体整个泡在
水里,不知道在掩饰什么似的,两颗眼珠子四处游移。
「秋吉。」
帆乃佳(幽灵)忽然从澡盆边探出头来。
「葛雷钢真好看。」
她呵呵地笑著。
「是吗,太好了。」
纯抬起身子,将脚放回澡盆。他也笑了。
『今天看的是第一系列,还有很多喔。」
纯和[葛雷钢]的邂逅,是在小学时。
「还有很多啊?」
「还有很多·」
「是吗,还有很多啊。」
帆乃佳(幽灵)又呵呵地笑了出来·
「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最後呢!」
她呵呵笑著,半透明的眼睛向上望著热气腾腾的天花板。她虽然还是满脸的笑容,纯却觉
得她的表情有些复杂。
滴答、滴答·从天花板落下的水滴声在浴室里响起。
奇妙的沈默也滴答、滴答地持续著。
「下次再一起看葛雷钢吧!」
滴滴答答,帆乃佳(幽灵)说话了。
「嗯,好啊!」
滴答一声,纯静静地笑了。
滴答、滴答、滴答。
纯忽然自言自语起来·
「这种生活,这种事,能跟谁讲呢?」
所谓的这种生活,指的当然是和幽灵们的同居生活。虽然没做什么坏事,却无法公诸於
世。没想到还真的有这种事呢!纯心想。虽然对纯来说,这件事有一半属於另外一个世界。
「不能和任何人说吗……」
纯深深地感叹著。滴答一声,水滴击中了他的额头。
不能说那又如何呢?不过,纯在此时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田中先生。」
「是。」
纯将身体探出澡盆,叫著田中。雾面玻璃的另一边传来蚊子般的声音。他已经死过一次,
声音当然微弱如蝼蚁。田中先生无力的声音倒是挺符合幽灵的形象。
「请问,我能告诉活著的人幽灵真的存在吗?」
纯提出了问题。
「没有问题。」
田中先生以一贯颤抖的声音立刻回答。
「你还活著,要说什么是你的自由。不过我想,就算你告诉别人我和帆乃佳小姐的事情,
一般人恐怕也难以接受。不,搞不好还会招致误解。」
「那也没关系。」
纯回答。他对自己刚想到的好主意充满信心。而眼前的帆乃佳(幽灵)则是一头雾水。
「秋吉,你想做什么?」
她将下巴靠在澡盆边缘,左右来回地歪著头。
「我想,乾脆全部说出来。」
滴答。纯没发现水滴击中他的脑门。
「说出来?」
「是啊,告诉帆乃佳本人。」
第二天,星期一·纯早早就付诸行动。关野帆乃佳今天有上学。这点他已经在第一堂体育
课确认过了。
放学後,纯像上次一样,在教室叫住帆乃佳。
「呃…呃……关野同学,上次话没谈成,所以……」
我们去公园好吗?
纯觉得身体快喷汗了。他好不容易挤出这些话。
「好、好的·」
帆乃佳看起来怯生生的。恐怕是因为——
(是我会错意了吧?)
面对女孩子时,自己老是不知所云。但纯决定不管这么多了·
只要说明一切,帆乃佳或许就会像她的鬼魂那般积极。现在的她,还是将内心的爱慕隐藏
著。表里不一,女人就是如此。说好也不好,说坏也不坏。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帆乃佳一定喜欢著纯。虽然离她死亡的时间还有一段距离,现在她对
纯也许只有一点感觉而已。但她对纯的爱意,只要看帆乃佳(幽灵)就知道了·在学校时,她
总是害羞得不敢和纯讲话。像今天这样被爱慕的人叫出来,她的内心肯定雀跃不已。
因为她就是那个帆乃佳嘛。
昨晚,纯忽然想到这些事。
他们前往学校附近的公园。有荡秋千、溜滑梯和翘翘板,还有带著小孩的三个妈妈。「唉
唷,讨厌啦」、「呵呵呵」、「太太你果然厉害啊」——妈妈们如此高声地聊著。小
孩在小型砂场上勤奋地堆起隧道,鸽子努力地啄著地面·小小的公园看来毫无异样。此地鼓吹
[绿色城镇]的理念,这类的小公园可说是不可或缺的·
纯咳了一声,清清喉咙。
「关野同学。」
他低声说。帆乃佳就像等著告白的少女般,充满期待和不安。她意味深长的眼睛盯著纯,
然後,点了个头。
下一秒,纯单刀直入地说了。
「你处在很危险的状态,有生命危险。」
妈妈群的呵呵笑声已经消失了。纯不管这些,继续说。
「我会保护你的。所以,你绝对不能离开我。」
然後,纯将手伸进裤袋,抓出小纸片,往前一伸。尖嘴钳顺势掉了出来,纯却不以为意。
他忽然抓起帆乃佳的手。
然後将取出的纸片强硬地塞给她。
[这是我的手机号码。」
他紧握著帆乃佳的手,内心有一股充实的感觉。
这就是纯想到的方法·单刀直入地把帆乃佳即将面临死亡的讯息,传达给她本人。
她可能不会相信吧。但是由爱慕的人转达,就算不相信,也不至於当场笑出来。只要她在
心里记得这段忠告,以後发生任何意外或事故,总会有什么预防对策才是。
纯这么想。
再加上,持有好感的异性几近强迫的积极行动。就像这一刻,纯强迫她收下自己的手机号
码,这就是纯的积极行动。纯听说过,也在电视上看过,女孩子对这种的最没辄了。他连决定
性的台词都想好了。有什么事情的话,打这个电话,不用客气。这么一来——
他轻轻放开帆乃佳的手,打算说出决定性的台词。
「关野同学,有什么事的话——」
啪的一声,决定性台词被硬生生地打断·鸽子啪沙啪沙地飞走了。纯的脸颊留下一道漂亮
的红手印。
「天啊唉唷真是的你看你看你看」——妈妈群讲话的速度开始快了起
来。小孩也站了起来,嘴里念著「哇啊!」还是「喔喔!」,不知从哪跑来的狗吠了一声,接
著猫又喵的一声。不过这些纯全都没听见。
他只有厌到一阵惊愕。
「就是你对吧?秋吉同学!」
帆乃佳将纯塞给她的纸片捏成一团,大声地叫著。她的声音极为尖锐,完全无法想像她原
本是那么温顺乖巧。
「今天体育课我也看到了!那就是你的凶器对不对!竟然随身携带尖嘴钳——」
帆乃佳连珠炮似地怒駡著。然後声音渐渐颤抖起来。
「你就是跟踪狂,对不对!」
她一边哭泣一边丢下这句话後,就全力奔驰离开现场。
而被丢下的纯则是指指自己说道。
「我是跟踪狂?」
帆乃佳躺在床上,从毛毯中露出一颗头。回答著。
『今天还是请假。嗯,我感冒了。」
母亲点点头後,走出了房间。帆乃佳的母亲也知道「那件事情」,所以就算帆乃佳以厌冒
为藉口装病,她还是点头答应。
从假装感冒开始向学校请假後,已经过了好几天。
帆乃佳伸长脖子看看窗户。时间已经是早上了,却没有一丝阳光照进来。可能是因为拉上
了窗帘,也可能是因为外面下著雨。虽然雨势并不大,但打在窗户和屋顶的雨声却绵绵不绝。
所谓的「那件事情」,指的就是跟踪狂事件·
帆乃佳没和学校老师说过。也没告诉过朋友。虽然她和亚须未高中才认识,却有种彷佛很
久以前就已经认识的厌觉。可是帆乃佳还是没告诉她。她告诉了家人。家人虽然已经向警方报
案,但警察却不为所动。
那是她上高中後没多久的事情。虽然对方不曾袭击过帆乃佳,但在住处,在车站附近,或
左、或右、或从背後,帆乃佳总是感觉到有人在盯著她。
有人盯著她。一开始,帆乃佳还以为是自己多心了,但事实却不是如此。
就帆乃佳的亲身遭遇来说,她曾经接过几次无声电话,遇到两次门铃响了却没人在外面的
一经验。她接起电话,只听见静静的呼吸声从话筒那端传过来。门铃响了,她出去应门,外面却
没有人。好几次的无声电话,两次的无人门铃。
光是这几次的经验,就让当时的帆乃佳足足卧床了两三天。
可是最近却什么事也没有。
她真希望就这样平静下去。她原本还以为,对方已经停止这样的行为了。
帆乃佳接著将矛头指向秋吉。
他将帆乃佳叫到公园。抓住她的手,硬把写著手机号码的纸片塞给她,还叫她不准离开他
身边。这家伙不但露出狐狸尾巴,还光明正大地要她永远跟他在一起。
「看不出来他竟然是这种人。」
帆乃佳呆呆地低语著。雨声还是没停过。不停歇的细雨让帆乃佳怀疑,雨是不是也被催眠
了。
她想到之前在教室被叫住的情形。
秋吉连句话部无法好好讲·而自己也是不知所云。她对他没有不良印象。只是觉得这男生
好像不敢跟女孩子讲话。因为她自己也是不敢和男孩子说话的人。那时,她真的是这么认为
的。
可是,这全都是错觉。
「我真笨。」
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起在公园被警告的记亿。
「处在很危险的状态,有生命危险,是这样吗……」
帆乃佳用毛毯盖住头,身子缩成一团。
由於恐惧和内心的冲击,她假装厌冒持续请假,已经好几天了。现在,她开始害怕一个人
独处·就算是在家里也一样。
上学的话,至少还有亚须未在。
亚须未总是和男孩子在一起,很难和女孩子成为好朋友。从外表来看,她们两个人是完全
相反的类型。可是,这样的她却在极短的时间内和帆乃佳成为好朋友。
刚上高中,又有可疑人物跟著她,帆乃佳难免对孤独特别敏感。不过就算没有这些问题,
她们两个肯定还是会成为好朋友。
完全相反的外表,完全相反的说话方式,完全相反的求学态度,完全相反的……
她们有太多的不同点。但是,她和亚须未的宝贵友谊依然是无庸置疑的。为什么会有这种
想法呢?她不知道。但她深信著。
若要勉强说出她们有什么共通点的话,只有称谓前的「小」字了吧。亚须未一开始就叫她
小帆帆,帆乃佳也回她一句小亚。现在想一想,那是种极为自然的互动,而非刻意所为。
一想起亚须未的事,帆乃佳就对自己现在独自一个人的情形厌到浑身发抖。
雨声还是没停歇过。小雨细细的、不停地下著·
电子音乐混杂在雨声中。让帆乃佳过了一会才发现。
「有邮件?」
她从毛毯里露出脸,看了看床头。
一支手机正放在床头上。上头虽然挂著吊饰,却没有太大的装饰作用,而手机则是前一阵
子的机种。那是一支能让人联想到春天温柔气息的樱花色手机·机身贴著白色的薄薄贴纸,手
机阖起来时正面的角落有几片樱花花办。白色的花办大小不一,彷佛在飞舞般。花办旁的讯息
灯正一闪一灭著。
是亚须未传来的。
「小亚真是的……」
看过邮件内容後,帆乃佳不由得笑了·
亚须未很担心帆乃佳的身体状况,还有通知她明天有球技大赛。这些讯息仅仅五六行文字
就解决了,剩下的部是和男孩子有关的话题。当然,都是和富田有关的。
初夏举行的球技大赛,男生是足球,女生是排球。足球的话,下一点雨还是可以照常举
行,排球则在体育馆·总之就是只要雨不大,一切都还是照常举办。[富田要我去帮他加油
耶~~]亚须末的信件上这么写著·
(因为是富田和小亚嘛·)
所以这样的结果是理所当然。
帆乃佳呵呵地笑了出来。
邮件最後空了一行,又附上一次担心帆乃佳身体的话语,总共有五六行。帆乃佳看完这
五六行,从床上爬了起来。她抬头想了一下·然後开始回覆邮件。
[谢谢你,小亚。我没事了,明天会去上学。]
第二天,如果是大好的晴朗天气的话,帆乃佳或许能拨云见日、重整心情。但很不巧的,
球技大赛当天还是持续下著绵绵细雨。
不过,能见到许久未见面的亚须未,仍让帆乃佳安心了许多。
也许是因为放心,所以松懈了吧?帆乃佳跳跃的时间没抓准,以致没杀到球,最後女生队
伍早早落败。接下来,她没有太多的时间喘息·
「喂喂,小帆帆~~等一下再换衣服啦!」
输球的队伍得回到教室换上制服。但是帆乃佳身著体育服和短裤,头上还绑著球技大赛用
的带子,就被亚须未拉著手带走了。
她们从体育馆直接来到飘著细雨的运动场。
懒得撑伞的亚须未小跑步著。当帆乃佳慌张地将手上的雨伞打开时,她们已经来到运动场
旁边。
「太好了,还在比赛!我们赶上啦,小帆帆~~」
亚须未天真笑著。她迫不及待地将视线投向运动场。
小雨中,运动场一地泥泞·浑身烂泥的男生们正在进行足球比赛。比数五比零。这次比赛
只是学校内部的球赛而已,所以半场只打十分钟,也就是前後局加起来二十分钟。以这么短的
时间来看,比数落差实在太大。由此不难想像,成为亚须末目光焦点的那个男生,在这场比赛
中是多么的独领风骚。
[富田!」
亚须未挥挥手,富田发现到了。他带著一脸游刀有余的笑容,也挥挥手。虽然全身泥泞,
牙齿还是白得发亮。而亚须未挥舞著的手,幅度也就变得更大了。
帆乃佳则是拿著伞,点头示意。
点完头的帆乃佳,开始搜寻起跟踪狂的身影,也就是秋吉。虽然很难发现,但是她还是在
追逐足球的烂泥团中看见了他·
他追著球跑来跑去,看来就是个发挥不了作用的队员。他的头顶彷佛是足球来往的道路
般。秋吉的运动神经虽然不算差,但此时看起来却和其他男生没啥两样。
只不过,他看起来也不像个坏人。
「真的是秋吉同学吗?」
她情不自禁发出地声音,让她感到一阵慌乱。
该不会被亚须未听到了吧?如果被听到的话,她一定会不断追问「什么什么?秋吉怎么
了?他对你做了什么?」之类的话。超喜欢桃色新闻的亚须未,最擅长的就是将毫无关系的话
题引导到爱情故事的情节里,其威力强大到无法估计。更何况帆乃佳不会说谎,所以威胁更
大。
帆乃佳既没告诉过亚须未刚上高中时的骚扰电话和无人门铃事件,秋吉的事就更不用说
了。现在,她更无法开口。她不想让她担心,要是有个什么万一,她也不想波及到亚须未。
所以她不希望亚须未知道这件事。
幸好,帆乃佳的自言自语并未传到亚须未的耳里。
「啊,啊!得分了得分了得分了!哇~~富田!]
富田极具威力的射门,让守门员措手不及。足球就像被门网吸住般,一跃而入。亚须未已
经快融化了。
帆乃佳望著纯。没能跟著球到处跑的他,看起来还是不像坏人。不过,前几天在公园发生
的事,却是事实。
「真的是人不可貌相吗……」
帆乃佳又出了声。
这次亚须未可听到了·
「喂喂喂,小帆帆!那可是富田射的门耶!这世界上还是有所谓的人可貌相这种事的
喔!」
亚须未鼓著腮帮子,撞了撞帆乃佳。帆乃佳只能呵呵地苦笑著。她边苦笑边望著纯·他是
人不可貌相?还是人可貌相呢?帆乃佳反覆思索著。
小雨还是一样,绵绵不绝。
到总决赛之前,细雨和富田的状况仍然不变。在小雨中,富田大展身手。纯他们那一队也
因此一路过关斩将,进入总决赛。
总决赛的对手是茂吉的班级。
打从比赛开始,纯就一直守著无关紧要的位置·从第一战的时候就是如此·关於足球,纯
并没有什么优异的表现·他很自然地站在这个位置,至少还可以回避丢脸的窘境。
纯追著头上的球跑来跑去,球也被踢得跳来跳去,当球飞过纯的头顶,他又赶紧转身追著
球。纯就这样一直来回穿梭於中央线附近·
比赛进入後半场,比数三比零。当纯来来回回之际,恶劣的天气仍无法影响富田,他一人
独得三分。胜利即将到手,然後纯再次来回奔跑於球场上,等著迎接比赛终了。
这时有一个人上来盯住了纯。
「茂田。」
「呼呼……什么?」
「球应该不会传给我。」
「嗯——太好了。」
茂吉说完,呼的一声,大大吸了一口气,又随即喘了起来。纯在准决赛的运动场上晃来晃
去,身高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茂吉就摇晃著巨大的身体跟著他。茂吉上气不接下气,宽厚的肩
膀剧烈地上下摆动。
只有柔道功夫出色的茂吉,敏捷度和耐久力当然不可能好到哪里去。更何况他个性温厚到
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懦弱了。综合以上各点来看,足球实在不是项适合他的运动。虽然如此,茂
吉的本性却是个拼命三郎。不顾雨点打在他的身上,他那完全不像高中生的庞大身躯冒出了阵
阵白烟。即使碰不到球,茂吉还是拼命地追赶著球跑。
「小纯啊!」
「嗯?」
「你最近啊……」
「嗯嗯?」
「发生什么事了吗?」
终於调整好呼吸的茂吉,很自然地问著。
「……」
「我已经注意好几天了·今天也是,我看你比赛的样子,好像没什么精神。」
「足球我不拿手啦!」
纯轻轻摊开两手,装出苦笑。茂吉似乎不是很满意这个答案,却也没追问下去。
另一边的球场,烂泥巴啪沙啪沙地飞舞著。
[富田真的很厉害呢!」
茂吉改变话题,佩服地说·
「当然罗,人家可是一年级的正规军呢。」
如果能像他一样厉害,任谁都会情绪亢奋吧。
纯还是继续一脸苦笑·而另一边,在飞舞的烂泥所形成的泥团当中,出现了富田轻巧地操
控著足球的身影。
运动场边,一阵高亢的加油声沸沸汤汤的。那是班上女孩子们的加油声。只要球到富田的
手上,加油声一定开始沸腾起来·而那股沙哑的声音也掺杂在其中·小泽亚须未的加油声就算
夹杂在啪沙啪沙的飞舞泥声中,还是可以分辨出来·
[富田!再一分喔~~!」
又听见了。
「好,走吧!」
声音忽然传来,纯转过头去。茂吉已经从他背後跑了出去。
茂吉跑向前,企图抄走富田的球。比赛明明就已经快结束了,而且比数落差极大。这家伙
真是认真啊。纯看著在雨中啪沙啪沙驰骋奋战的巨汉背影,心里一阵佩服。不知不觉连自己的
脚步也轻快地动了起来。
既然是总决赛,观赏的人当然不少。亚须未两只手圈在嘴边奋力在加油·而在她的身旁,
纯可以看见关野帆乃佳的身影。她已经换好了制服,手里撑著雨伞·和只顾著加油的亚须未形
成强烈对比。拿著伞的帆乃佳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虽然,她平常给人的厌觉就是如此。
望著她,纯不由得叹了口气。
自从公园事件後,帆乃佳就一直以厌冒为由,连续好几天部没来学校上课。他相当明白,
其实原因就在於自己。现在的她,不但对纯没有任何爱意,还觉得他只是个下流的跟踪狂。
我真是没用,丢脸到了极点。虽然心里这么想,可是纯还是希望她能够赶快来学校上学。
不过,当她回到学校的身影映入眼帘时,纯的羞耻心却又再度复活。就算是在雨中成了烂泥
人,在整场球赛上一点用处都没有的这种丢脸模样,都还比不上看见她时内心的那股羞愧厌。
这个节骨眼上,根本就不该来参加什么球技大赛的。
只不过,就在这场球技大赛总决赛中,因为纯的一个疏忽,让不幸降临在他身上。
「小纯!小纯!」
纯听见茂吉的吼叫,赶紧回过神来。他发现富田正朝著他冲过来·这画面给了他一种富田
发出茂吉的声音,小纯小纯地一阵乱吼的错觉。
这当然是他的错觉没错。
富田突破泥人团的重重关卡,小步地踢著球前进·就在此时茂吉出现了,他企图抄走富田
的球。而富田前进的方向正是纯的所在位置。仔细一瞧,纯的周围有很大的守备空洞。
让路给队友富田是理所当然的事。纯正打算要闪开身子,避开富田的前进路线。这时富田
正以茂吉的声音,小纯小纯地叫著·
纯戚到有些混乱,停下了脚步·而踢著球的富田正渐渐逼近。就在下一秒,富田轻快地往
他右边切了过去。
「小纯,危险啊——!」
「咦,茂吉——」
茂吉正追在富田身後,他的巨大身体撞上了纯,将他弹了出去。哇啊!喔喔!——观众发
出像是惨叫又像是加油的声音,一阵沸腾。
不,看样子是加油声。浑身沾满烂泥巴的纯和茂吉,赶紧翻过身子。他们将吃进嘴里的泥
巴呸呸地吐出来,站了起来。在此同时,进球的哨声响起,紧接著比赛结束的哨声也吹响起来
了。观众的加油声更形起劲,接著是胜利的欢呼声,班上同学的欢呼吼叫传递了飘著小雨的校
园。
因获胜而大喜的学生,尤其是以运动项目自豪的同班同学们,纷纷围住富田恭贺他。关键
的射门得分,果然还是出自他的脚下。
「小纯,你还好吧?」
茂吉叫著纯。他浑身烂泥,立刻站起来甩甩身子。而这头的纯,意识却有些朦胧。他的头
昏昏的,站了起来。
「思,我没事……」
话才说完,脚踝喀啦一声,他扭到了。
正当全班还沈溺在获胜的喜悦中,茂吉背著纯从全班同学後面钻过去,前往保健室。
「小纯,你发生什么事了,对吧?」
摇摇晃晃地背著纯,茂吉问了。
「没有啊。」
纯极力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回答著。
茂吉说他先回教室拿衣服过来,再到外面用水龙头洗掉泥巴·话说完後,他便离开了保健
室。纯借来了毛巾,用保健室水龙头的水将身上的泥巴擦乾净。然後让保健室老师帮他处理伤
口。就在伤口已经处理得差不多的时候。
背後传来保健室大门打开的喀嚏声。
大门喀嚏一声被打开,纯的脚踝也正好包扎完毕。纯以为是茂吉回来了,他转过头去,然
後发出「啊」的一声惊叫。
「你没事吧,秋吉?」
[富…富田!」
出现在门口的是已经换好制服的富田。
自然的及眉浏海还有些湿湿的,感觉相当清爽。富田的身後是常常跟著他的亚须未·她越
过昌田的肩膀探出头来表示关心。然後常常跟在亚须未身後的帆乃佳也出现了。她用一种很生
疏的态度,对纯点了个头。
纯转著椅子,将身体转过来。但他看见帆乃佳後,又将身子微微地转向斜对面。
「嗯,只是轻微的扭伤。」
我没事。纯刻意抬起头来,点点头示意。
富田表示「就算是这样,还是很令人担心」,然後走了过来。
「真的没事就好了。可是我还是要说声抱歉。只是球技大赛而已,我竟然认真了起来。」
富田一副万分歉意的表情,最後又说了一次。
「对不起·」
他说·
就在两人交谈的时候,保健室老师离开位子。
「好啦,你们两个!气氛别搞得这么沈重好吗?」
划破郁闷气氛,忽然插话进来的是亚须未。
「不过秋吉啊,从某方面来说,这是光荣负伤喔!」
「什么意思?」
富田问著。
亚须未故意装出羞怯的表情,她回答著说:
「其实我也不太懂足球啦。我还以为秋吉为了让富田继续前进,才帮富田挡住後面的人
呢!嘿嘿嘿~~」
富田喂喂地叫了起来,他笑著说:
[是我把球踢进去的耶!」
这么说,好像秋吉才足真正的英雄啊?富田轻快地说。
「原来如此,那就当我是得分英雄吧!」
纯接著富田的话,扯了扯嘴角。
「谢啦,富田!」
纯故意加上一句,富田和亚须未笑得更厉害了,旁边的帆乃佳也呵呵地笑了起来。纯见状
也笑出声来。
笑声方歇——
「那我要去社团了·」
富田轻轻举起手,示意要离开。
「嗯,那我也该走了。」
亚须未彷佛追随富田似地轻轻举起手·保重喔,她说道。
「小帆帆呢?」
被亚须未一问,帆乃佳支支吾吾地点个头。
(结果我还是没和她说到半句话……)
纯轻轻地叹息。不,他想叹息,却吞了回去。
帆乃佳嗯嗯呃呃地,然後说话了·
「我……我再待一会好了。」
她这么说著。
她没看见比赛即将结束之际,富田的临门一脚。帆乃佳的眼光只有追逐著在那之前,与敌
队的茂吉冲撞在一起的纯·
不是因为担心。
只是觉得有点在意。
至少帆乃佳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当富田要去探望他,亚须未也要跟著去时,她也就理所当然的跟著去了。那时,她也
只是抱著在意的心态。
「我们赢了,却多了一个伤兵叫人担心。]
帆乃佳的理由似是而非,而且并没有人问她理由。
是啊,亚须未说:
「小帆帆,赢球的时候,你怎么不一起去把富田抬高高呢?虽然会弄得全身泥巴,但是真
的很好玩喔!该高兴的时候,就要高兴一点才行嘛!」
亚须未加了一句话,然後不怀好意地笑了。
帆乃佳啊哇哇的慌了手脚,亚须未又给了她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不过倒是没继续追问下
去。亚须未可能是有了什么误解吧。不过为避免火上加油,帆乃佳只好呵呵笑了两声,不再多
作什么解释。
她之所以想见纯一面,其实只是想闷个清楚。
骚扰电话、无人电钤,你还记得这些事吗?不管他有没有做过,答案很都是「没有」吧。
结她果根本无法从本人口中间出任何真相。只能从问题里观察他的反应。
虽然帆乃佳心里很害怕,但是——
「我再待一会·」
她还是这么说了。这个回答连帆乃佳自己都吓了一跳。
富田和亚须未留下保重二字後,便离开了保健室。
现在保健室里只剩下帆乃佳和纯两个人。她差点想逃跑,但还是克制住了。帆乃佳迟疑地
走向纯。而坐在椅子上的纯还是面向斜前方,两人眼神毫无交会。
帆乃佳吸了一口气,思思啊啊的,正要开口时。
此时,门却喀啦喀啦地响了起来。
本来以为是保健室老师回来了,结果却不是。
「啊,琳达……不,关野同学。」
肩头披著柔道服的巨大身躯缩著头钻进门内。手上还拿著两个书包。
琳达?帆乃佳歪著头。
「呃,你是茂吉同学吧?」
她说完後点了点头。然後,
「打扰了,我要回去了,请保重身体。]
帆乃佳忽然一口气说出了这段话。
在和纯独处的情况下问那些事情固然可怕,但在其他的状况下更不可能问得出口。帆乃佳
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她决定今天就到此为止。
但是,有人叫住了她。
叫住她的人是人茂吉。只见他晃动身体走了过来,然後拿出两个书包中的其中一个。
「这是小纯的书包。」
茂吉缩著身子,卑屈地说。
「可以请你帮他提书包吗?」
帮他拿到家里。
茂吉继续说道,帆乃佳则是一阵慌乱。
「可、可是秋吉同学的脚伤看起来没什么大不了啊。」
「咦?没什么大不了吗?」
茂吉越过帆乃佳看著纯,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肿成那样,一定会痛上好一阵子。可能要介绍到我长去的那家接骨医院了。那家医院就
在小纯家附近·」
茂吉说著,注意到帆乃佳怀疑的眼神。
「如果觉得我在说谎的话,小纯,你就先站起来看看吧。」
纯被茂吉一催便站了起来。但连帆乃佳都看得出来他相当吃力。尽管滴著冷汗,他还是装
出了一副笑脸。
「事情就是这样,关野同学。」
拜托你了。
茂吉半强迫地将书包交给她。
「我还得去柔道社练习,雨越来越大了,快走吧!」
茂吉又开玩笑地说:
「没问题啦。小纯不会对女孩子做坏事的。」
「那么,我走了!」
茂吉说完便离开保健室。保健室里只剩下雨点激烈地打在窗户上的声音,还有纯和帆乃佳
尴尬气氛·
似乎受到茂吉说的话影响——
「那么……」
纯说话了。
「那……」
帆乃佳也说话了。
那么,那么…不断地反覆著。
「那么,回家吧。」
帆乃佳这么说。
「那么,走吧。」
纯点点头。
两人从保健室到走廊,再从走廊到鞋柜,接著从鞋柜到校门口,从校门口走到车站·都是
帆乃佳帮他拿著书包,由纯撑著伞。从保健室到车站,两人之间连句「那么」都没有,有的只
是一片沈默。
「关野同学,你在哪里下车?」
「终点站。」
从平交道栅栏的叮咚声响起,到电车进站的这段期间,他们之间讲不到两句话。
终点站,也就是纯下车後再往前两站,是他就读的的国中校区所在的邻镇。真的是意外的
近。不过,国中三年都加入园艺社的他,既不可能和其他学校有接触,也找不到什么话题可以
和帆乃佳闲聊。纯心想,如果在电车上抗议自己不是跟踪狂的话,似乎也不是很妥当。
帆乃佳到底在想些什么,纯实在是搞不懂。
当他正满头雾水时,车掌忽然出现了。因为纯下车的地方是无人车站,所以为了不耽搁发
车时间,通常车掌都会视车内状况先检视定期车票·纯从裤袋掏出了定期车票展示给车掌看。
而在终点下车的帆乃佳似乎没有这个习惯,还以为今天得特地检查车票。她学纯将车票拿
出来,车掌呵呵地微笑著。在车掌微笑的期间,电车已经到了纯要下车的那一站。
啪嚓。
车门打开,纯拖著受伤的脚走到月台上。因为车站不大,雨水很容易喷进月台里,纯的头
发渐渐地被打湿了。
「谢谢你。回去的路上请小心·」
纯淡淡地说道。他伸出一只手,想拿回自己的书包。
但是帆乃佳却只是低著头。并没有交出书包的意愿。
「关野同学?」
车掌哔的一声吹了哨子。这是车门即将关闭的信号。
「呃,关野同学?」
啪嚓。
车门关上,电车开走了。
纯的手上没有书包,而月台上面则是多了帆乃佳的身影。
「关野……同学?」
「你的脚…很痛吧?」
帆乃佳突然说。她的声音有些含糊,手里拿著两个书包。为了不让打进月台的雨水淋湿
她,纯将雨伞打开·
「那么……」
「那么……」
两人还是只有这么一句。
球技大赛结束时明明还是绵绵细雨,却在不知不觉间雨势越来越激烈。
「下得真大。」
「哗啦哗啦的。」
走路到纯的住处原本只须十五分钟,但今天却花了将近半小时。这段期间,他们的对话只
有这两句话·两人淡淡地、默默地,漫步在哗啦哗啦的大雨中。
下不停的雨,灰暗的天空。
所有的景色,在此时看起来都是一片灰蒙蒙的·
一路上,纯好几次都想解释公园的事。但是当他想开口的时候,却又又不知道该从何解释
起。这让纯感到一阵茫然。
结果,纯还是没说出口。
倾盆大雨哗啦哗啦地下著·
纯也不是没想过,帆乃佳为何愿意陪他走回家?在保健室时,她没和亚须未两人一起离
开,其动机也令人匪夷所思。更奇怪的是,帮误以为是跟踪狂的对象拿书包,还跟对方共撑一
把雨伞,可是两人之间却又没有半句对话。虽然没有对话,但帆乃佳似乎又是一副想说些什么
的表情。
以上的状况,仍然让纯摸不著半点头绪。她到底是怀疑他?还是相信他?纯总觉得,就算
试探性或开玩笑地探探她的口风,状况仍然不会好转·
结果,就这样,他一句话也没说出口。
而帆乃佳也没有丢出任何话题。
淡淡地、默默地,在哗啦哗啦的大雨中,两人默默地走著。
淡淡地、默默地,哗啦哗啦。
淡淡的、沈默的倾盆大雨。
等他回过神时,他们已经走到了纯的住处前。
到了最後,帆乃佳是不是会说些什么呢?纯心中怀著如此的期待和不安。但是,她还是一
样,什么话也没有说。
帆乃佳只说了声再见·
「保重。」
她递出纯的书包。
纯接过书包後,顺便在帆乃佳打开自己的伞之前,帮她撑著伞·
「谢谢你,关野同学。」
帆乃佳点了头。
「路上小心。」
她又点了个头,转过身。帆乃佳走回原路,渐渐地溶人在灰蒙大雨当中。纯本来以为她会
回头,可是她没有。
纯拖著扭伤的脚走进玄关。
他走进遮雨棚,将伞收起来。雨势颇大,伞才收起来,纯就被雨水打湿了。他急忙从书包
取出钥匙,打开玄关大门。像滑行般地溜进门内,然後关上门。雨声变得朦胧起来,但还是哗
啦哗啦地下个不停。
玄关是亮著的。
灯已经打开了·对纯这个钥匙儿童来说,雨天回家只会令人感到沈重。所以光是亮著灯这
一点,就足以让纯感到一阵安心。
再加上——
「你回来啦,秋吉~~」
「你回来了,秋吉先生。」
有人这样迎接他。
这种状况,不是只有今天而已。一身和服的帆乃佳(幽灵)像旅馆接待人员般跪坐著,还
有看来颇为疲倦、手持大镰刀身穿西装的田中先生。他像个没精神的管家似地出来迎接纯。这
已经变成他们每天的例行公事了。
田中先生的声音还是和死人一样,或者说是接近死人般软弱无力。帆乃佳(幽灵)的声音
则明显地开朗许多。刚刚那个一脸漠然,只会重复著「那么」的活人帆乃佳,和鬼魂的帆乃佳
实在相差太多。让人无法想像声音出自同一人物。
比起本人,帆乃佳(幽灵)更像个活人。她们的热度就像现在对纯的态度一样,这表示现
在和未来的差距颇为剧烈。纯这样想著,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後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
会让我们的距离急速缩短呢?纯毫无头绪,他决定不再多想。
纯向上望著天花板,问说:
「是帆乃佳开的灯吗?」
他指著散发出柔和橙色光芒的灯泡·
「是啊,虽然我还无法举起太重的东西,但已经可以拿起重量较轻的东西了。如果只是触
碰东西的话,那更是轻而易举·还有啊—!」
帆乃佳高兴地说著,然後圆滑地站了起来,不发出一丝声响。
她唰地一声飞向仍站在玄关口的纯身边。她不断逼近,嘴唇眼见已经要碰到纯了。然後,
她的笑脸忽然消失,换成了一脸愤怒。
她鼓著腮帮子,皱著鼻子,扭曲著脸。
纯还搞不清楚怎么回事,双颊已经被用力地拧了一下。
「还有,我学会怎么捏东西了。」
帆乃佳用力捏著纯的脸颊,彷佛在处罚他一样·
帆乃佳(幽灵)捏著脸颊的指尖替他带来一种不可思议的触感·不冷不热,不硬不软,更
没有弹性,就像空气突然有了轮廓般的感觉。也许是因为他看得见帆乃佳(幽灵)的形体,所
以更能察觉这份触感。他渐渐可以体会鬼魂为何可以自由穿透於物体问,也了解帆乃佳(幽
灵)为了骚灵能力苦战多时的原因了。因为这份不可思议的触感,他体会到了。
只是,现在不是该讨论触感的时候。
「怎…怎妈肥事?」
怎么回事?纯问道。
「邮件·」
帆乃佳(幽灵)简短地回答,手头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纯噫噫噫地乱叫一阵。
「回信。」
「噫啊?」
纯一脸困惑,脸颊终於得到了解放。
[今天一整天,你都没、回、信!」
帆乃佳(幽灵)强调最後三个字。
纯忽然想起来了。池从裤袋取出手机。
手机的讯息灯猛烈地闪烁著。只要未阅读邮件越多,灯就闪得越厉害,熄灭一会後,又会
再度连续闪烁。由现在的闪烁状况来看,纯至少有十封以上的邮件还没阅读·他打开手机的邮
件匣,里面当然没有任何来电未接的显示,但是却有十几封未读邮件,而且全都来自於帆乃佳
(幽灵)。
纯哑口无言·
手机吊饰上的[1/250葛雷钢]正左右摇晃著·
「我应该有告诉过你,今天有球技大赛吧。」
早上上学出门前,他曾经告诉帆乃佳(幽灵)。
「至少可以回个一封吧!」
帆乃佳(幽灵)斩钉截铁地说·
然後,她的声音染上一股悲伤的色彩,低声说道。
「我想赶快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去上学了。」
「说得也是·」
先前在公园直接警告帆乃佳本人,最後被当成跟踪狂的事,他已经告诉帆乃佳(幽灵)
了。第二天,帆乃佳请假没上学,他也告诉过她。
帆乃佳(幽灵)感到相当不安。没上学的她,到底是生是死,纯并无法确认。如果在无法
确认的情况下,帆乃佳死了,那帆乃佳(幽灵)就如文字所述,成了无法成佛的地缚灵。任谁
做鬼都不愿上不了天堂。
「对不起,帆乃佳。」
纯向她道歉。帆乃佳(幽灵)摇摇头,一脸歉意。
「其实啊,我——」
她话还没说完——
「唉呀呀呀呀~~不能再说啦!」
田中先生的大镰刀慌慌张张地抵住了半透明的,光滑的脖子。
只要帆乃佳(幽灵)说出任何直接影响未来的字句或采取这类行动,田中先生就会像这样
制止她。也就是说,帆乃佳(幽灵)已经想起事件或是意外的真相了。
尽管纯相当在意帆乃佳(幽灵)接下来的话,却也知道自己无可奈何。纯将手上的手机放
进口袋,决定先把鞋子脱掉再说。
「啊,秋吉!你的脚怎么了?」
看到纯的脚包著绷带,帆乃佳(幽灵)叫了出来。
忽然间,同样的惨叫声和帆乃佳(幽灵)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尖叫声混杂在门外传来的哗
啦哗啦的雨声当中。
是帆乃佳的惨叫声,绝对错不了。
纯再次穿上刚刚脱掉的鞋子,他忘了脚踝的疼痛,立刻飞奔出去·帆乃佳(幽灵)也跟著
从玄关冲出去,却硬生生地被挡了下来。纯对此毫无所觉。
「关野同学!」
应该已经回家的帆乃佳跌坐在地上,雨伞和书包掉落在一旁。纯跑了过去,看到她颤抖的
指尖指向车站的方向。虽然因为倾盆大雨加上日落,让视线不甚清楚,不过纯还是看见了一个
人影消失在转角处。
「就是那家伙吗?」
纯连伞也没撑,就这样追了过去。
他转过同样的弯角,却没发现任何人·纯左右张望,四处奔跑察看了一番。这一带住家较
为密集,小巷弄也相当多。纯逐一来回张望著,但却毫无斩获。
纯不得不放弃追逐。他停在原地,然後回头。
「怎么了,小纯?怎么不撑伞呢?」
此时茂吉出现了。巨汉的肩膀比伞大出许多,他虽然撑著伞,却已经浑身湿透。
「你、你才怎么了?怎么会在这里?」
「社团的人都要回家了,因为天气太差。其他社团也早早收摊了。」
话虽如此,纯还是反射性地怀疑起穿著制服、手拿书包的茂吉。虽然他们住在同一学区,
但两人的住处位於相反方向,也就是学区的头和尾。茂吉要回家的话,不可能走这条路。要找
纯的话,也一定会打电话给他。刚刚纯打开手机时,也没有任何来电。
每次茂吉看到帆乃佳时都会说:
「她真像琳达。」
这句话最近也变成茂吉的口头禅。
(茂吉应该不会做这种事吧?)
纯想说服自己,很不自然地笑了出来。
「喂,小纯。」
「什、什么事?」
「可以现在去你家吗?」
茂吉忽然一问·
「现在?」
「嗯,其实呢——」
茂吉缩著巨大的身体,笑了出来。也许是想太多了吧,至少纯希望是自己想太多了,这是
纯的老实之处。可是他又觉得茂吉的笑容似乎有些诡异。纯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
此时救兵来了,『威风甲板』的音乐响了起来。是通知邮件的音乐。纯从裤袋取出于机,
打开收件匣,确认刚刚收到的邮件。
是帆乃佳(幽灵)。
[不要丢下我一人]
「不要丢下我……」
纯低声念著,突然想起跌坐在家门口的帆乃佳。因为纯一直没回去,所以帆乃佳(幽灵)
利用邮件通知他这件事。
「今天我有事,下次吧。抱歉!」
纯话还没说完,他便慌慌张张地跑步离去。他可以听见背後的茂吉叫著他的声音。纯没有
回头。直到现在他才感觉到脚扭伤的疼痛,但他还是咬著牙,只是一心一意地奔跑著。
不傀是正宗帆乃佳。
「我本来想确认秋吉同学到底是不是跟踪狂,结果包包差点被抢走,然後,然後我跑到你
家前面时,你就出现了——」
她还是不得要领,激动地说著。
若不是这样的情况,纯很可能会失声笑了出来。不过纯还是仔细听她说些了什么,表情也
相当严肃。先不管帆乃佳说话的技巧如何,此时的她仍处於恐惧混乱的状态。她试图振作,但
双手仍不住地颤抖了好一阵子。
不管如何,幸好她平安无事。
「关野同学,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吗?」
纯递出装著热牛奶的马克杯问道。
「啊,牛奶可能热过头了,小心点。上面那一层膜我已经拿掉了。」
「谢谢你,秋吉同学。」
马克杯有些烫手,热气腾腾的。帆乃佳接过马克杯,似乎安心了许多。从声音听来,她应
该已经冷静下来了。她的肩上披著向纯借来的浴巾,呼呼地吹著牛奶。整间屋子里只剩下帆乃
佳企图吹凉牛奶的呼呼声。
而窗外依然下著倾盆大雨。
「真好喝。」
帆乃佳谢过秋吉,但脸上依然没有笑容。
纯的嫌疑已经洗清了。很讽刺的是,因为她被坏人袭击,才能够证明纯的清白。对帆乃佳
来说,她正和纯两个人独处一室。但其实屋内除了纯和帆乃佳之外,还有帆乃佳(幽灵)和田
中先生,一共四人。帆乃佳(幽灵)就跪坐在纯的旁边·
帆乃佳(幽灵)以极为复杂的表情望著自己,也就是帆乃佳本人。田中先生则拄著大镰
刀,站在她的身後。
「对不起,我记不得了。」
过了一会,她回答了刚刚的问题。
「是吗……」
纯耸耸肩然後低下头。他忽然想到万一以後又有什么事发生的话,不禁又抬起了头。而帆
乃佳也在同时将马克杯轻轻放在一旁。
「秋吉同学,你曾经说我有生命危险,对吧?」
她用著与其说是冷静。倒不如说是压抑的口气问道·她询问的眼光射向纯,然後不再说半
句话。她的表情里混杂著不安、疑问、困惑和恐惧,却又带著安心的厌觉。
是该说清楚的时候了。纯点了个头。
「关野同学。」
「是。」
「也许你不会相信,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听我说完。」
「……」
「现在,在这个房间里,有你的鬼魂。」
纯说著,边将视线栘向自己的左边。帆乃佳也看过去。
「你的鬼魂正和你四目交接。」
实际上,帆乃佳(幽灵)正紧紧贴著纯,跪坐在他旁边,一双眼睛正面对著帆乃佳的视
线。只是帆乃佳无法感觉到。
打在窗户和屋顶的雨声忽然更猛烈了。屋内一阵沈默。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秋吉同学?」
帆乃佳的口气中带著点愤怒。
但纯并不畏惧。
他带著微笑,温柔地继续说。
「你的鬼魂,从未来……是多久以後的未来我并不知道。总之,她来自未来,向我求救。
而我想帮她的忙。」
纯很坚定地说著。帆乃佳会焦躁不安也是理所当然,他想·
「你别闹了!」
帆乃佳说完,站了起来。
「我看得到。」
帆乃佳站起来的同时,纯坐著再次强调。
纯拾起从帆乃佳肩膀上掉落的浴巾,也站了起来。他将浴巾放回帆乃佳的肩膀上,然後开
始絮絮叨叨地说起帆乃佳(幽灵)无法传达会影响未来的直接资讯给他,以及在一旁看守著她
的田中先生的事情。
帆乃佳(幽灵)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她以极为复杂的表情看著纯将浴巾披在帆乃佳的
肩头上。纯发现她的表情,点了个头·
「秋吉——」
帆乃佳的语气越来越强硬,但纯却没让她说继续下去。
「关野同学!」
纯叫著她,又瞄了帆乃佳(幽灵)和田中先生一眼。
他再将眼光转回帆乃佳身上,继续说下去·
「如果你发生了什么事,一定和跟踪狂有关。虽然不能百分之百肯定,但可能性相当
高。」
「……」
纯看见帆乃佳的肩头紧绷了起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纯说。
[这样的话?」
「我们就可以预防它发生。」
纯用力地点了点头,说了这一句。
帆乃佳(幽灵)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而田中先生的大镰刀抵上了她的脖子。他要防止帆
乃佳(幽灵)提出任何更详细的建议。因为她知道真相。
「预防?」
帆乃佳问。
「由我来……」
纯低调地说:
「由我来保护你。」
纯终於说出口了。声音虽然低调,但眼睛却直直地凝视著她。
在纯的凝视下,帆乃佳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情。纯看得一清二楚。
他将手伸进裤袋,慢慢地掏出手机,当著帆乃佳的面,将吊饰从手机上取下,而帆乃佳则
是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那是纯自制的,世上唯一的,仅此一只的[葛雷钢]。它总是陪伴著
纯,在纯的手机上晃来晃去的,是纯的宝贝。
纯很粗鲁地递出吊饰。
「这是我做的,不错吧?」
「嗯……嗯。」
「我没把握再做一个一模一样的出来。丢掉或坏掉就没了,所以我绝对不会遗失或弄坏
它。」
帆乃佳战战兢兢地望著纯和葛雷钢。
纯游移著视线,又看著帆乃佳,
「所以!」
纯将拿著葛雷钢的手伸出去。
「关野同学,别让它离开你的身边。」
我会保护你的。
打在窗户的雨声转弱了。
手机吊饰轻轻地落在帆乃佳的手心·小小的[葛雷钢]·那是帆乃佳(幽灵)也喜欢的,
直线条却带著温柔感觉的梅加吉亚。
她盯著葛雷钢,然後皱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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