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直至魔女消逝 1 終焉之言與起始之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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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录入组×虚空文学旅团
作者:坂
插画:コレフジ
翻译:海鷗
图源:Monkey
录入:Mon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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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第一話 餘命一年的魔女
第二話 見習魔女普通的一天
第三話 從東方來訪的智者
第四話 纏上死神
第五話 祝福伴隨開門而來
第六話 花朵盛開於祭典的夜空
第七話 不存在魔法的日落天空
尾聲 孤獨的魔女
C h a r a c t e r
梅格•拉茲貝莉 Meg Raspberry
住在英國拉畢斯街的見習魔女。
被師父宣告只剩下一年的壽命。
樂天怪物。嘴巴有點壞。
浮士德 Faust
稱號為「永年魔女」。
七賢人之一。是梅格的師父及撫養她的人。
擁有能夠看透一切的「千里眼」。
祈 Inori
稱號為「睿智魔女」。
七賢人之一。出生於東方。
平時在製藥公司從事開發新藥的工作。
蘇菲•海特 Sophie Hayter
稱號為「祝福魔女」。
十七歲時便成為七賢人之一的天才。
其實是大胃王。
菲涅•卡文迪許 Fine Cavendish
最理解梅格的親友。
非常可愛又溫柔的少女。
所有的一切都始於僅僅一句的「死亡宣言」。
「妳就要死了。」
師父一開口就是這麼一句話。
我──見習魔女梅格•拉茲貝莉──
似乎「再過一年」……
就要死了。
下午一點,安靜的書房。
天空晴朗,雲緩緩地飄過,初秋裡平靜的一天。
而今日是我十七歲的生日。
突如其來的那句話,「噗!」讓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您在說什麼呢師父,突然開這什麼玩笑。」
「沒在開玩笑,死亡是妳的命運。」
師父若無其事地說著,又若無其事地翻過手中的文件。
時鐘秒針走過的聲響和窗外傳來的鳥鳴更加彰顯寂靜。
「您是騙我的吧?」
「並不是。」
「是驚喜之類的嗎?」
「我沒有做過什麼給人驚喜的事吧。」
「我知道了!是電視的整人節目!」
「我看起來像會上綜藝節目的人嗎?」
「不像……」
師父的語氣一如往常,直直地看向我。
「很遺憾,這是事實。妳就要死了,梅格•拉茲貝莉。而且一年後就要死了。」
對於與平靜的一天格格不入的「死」這個字,我的呼吸止息了片刻。
我就要,死了?再一年?Why?是為何故?為什麼?
相似的單字接踵而至地湧進腦海。
「師父……今天好歹……是我的生日。」
聽見我的話,師父點頭回答:
「我知道啊。即使是這樣也不能就這麼蒙混過去,妳就要死了,而且若是這樣下去,將無法阻止妳的死亡。」
「您說死……我究竟為什麼會死?」
「因為詛咒。」
「詛咒?」
師父表情複雜地點點頭。
「妳中了詛咒,中了讓餘命只剩下一年的『死亡宣言』詛咒。在妳年滿十七歲的現在,那個詛咒生效了。」
「死亡宣言?」
我第一次聽聞這個名詞。
「這是種現代魔女不會知道的古老詛咒,是彷彿天生疾病的東西。年滿十八歲後,體內的生理時鐘會失控,然後以平常人的千倍速度老去。三天就老了大概十歲,一個月就是一百歲,是種速度再慢也會在一個月內死去的詛咒。」
「好恐怖!」
嘴上這麼說,但我其實沒什麼真實感。
而後,師父招手對我說:「梅格,妳過來一下。」
「什麼事情?」
「總之妳先別動。」
師父安靜地將手指點在我的額頭上。
「將情景示於此人。」
師父詠唱完畢,我的腦中隨即有一道影像般的光景顯現,簡單來說就是可以看到畫面。
眼前浮現一位老婦人孤獨地坐在長椅上的情景,只見她又老又虛弱,一點活力都沒有。老婦人彷彿只要一走動就會從腳底開始崩落,我感覺好像在哪裡看過她。
突然老婦人抓住自己的胸口,痛苦地發出呻吟。
之後便口吐白沫倒在長椅上,不再動彈。
我看見一名老婦人死去瞬間的畫面。
「這是什麼啊……」
突如其來的悽慘光景讓我啞口無言。
師父點頭,彷彿已經預料到了我的反應。
「剛剛妳看到的是一年後的自己。」
「我?剛剛的?」
「沒錯,那就是中了詛咒之人的結局。妳會變老,變得連要自由行動都沒有辦法。未來的妳就是會像那樣死去。」
「怎麼這樣……」
師父的嗓音十分嚴肅,一點都不會認為她在開玩笑。
我看見的那位老婦人的確和我長得很像。方才的那種真實感與其說是看見影像,不如說是實際體驗過了一般。雖然不想承認,但映照在那幅光景裡的似乎真的是未來的我。
「該怎麼做才能解除詛咒呢……」
「現在沒辦法解除。」
「對我下了詛咒的犯人在哪裡?如果是師父您的話應該知道對吧?只要抓到那傢伙,問出解咒的辦法……」
「我說過這是天生便如此吧,換言之就是一種病。妳生病了。」
「您究竟在對十七歲的花樣少女說什麼啊?」
「這一年我會照顧妳的,妳就安詳地離開吧。」
這個人真是有夠冷漠。好歹我們也一起生活了十幾年,無情也該有個限度吧。對親愛的徒弟就不能再多點關愛嗎?愛嗎?愛是什麼啊?和平又是什麼?平靜的餐桌、今天的晚餐、超市的打折時段是什麼時候?我思考了很多。
在我發呆的時候,師父又繼續說道:
「好了,先把玩笑話放一邊去。並非沒有可以拯救妳的方法。」
「別開那不好笑的玩笑了,您倒是快點說……」
「嗯,但這個方法相當困難,不管是在時間上,還是要做的內容上。」
語畢,師父便拿出一個透明的瓶子。
瓶子大約有一個手掌心那麼大,類似香水的瓶子。裁切成六角形的玻璃很厚,因此看起來很堅固。只不過或許是因為老舊,表面顏色十分黯淡。
「這個瓶子的形狀好怪啊,這像垃圾的東西究竟是……?」
「說話小心點。話雖如此,但這確實只是個平凡無奇的普通瓶子。現在是這樣。」
「現在是?」
師父將手伸向瓶子。
「刻劃這個瞬間吧。」
我聽過這道咒語,這是時間魔法。魔力覆蓋被施了魔法的瓶子表面,完整纏繞上一層薄薄的七彩氣場。我感覺到瓶子已經被注入了魔力。
「剛剛我對瓶子施了魔法,從今天開始,妳要將情感碎片收集到這個瓶子裡。」
「情感碎片?那是什麼?」
「就如字面所示,是人抱持的強烈情感。妳就是要收集那些。」
「強烈情感。」
「有種東西叫做『生命種子』,是由人們擁有的喜怒哀樂情感中的『喜悅』情感所製成的,妳要做出那個。」
「要怎麼做出那個呢?」
「用這個瓶子做。我把我的時間魔法注入於此了,是絕對無法剝除的強力魔法。這個瓶子會將情感碎片的結晶保管起來。妳要把人的喜悅情感收集到這裡,也就是人在喜悅之時留下的眼淚……收集喜悅之淚。」
「喜悅之淚……」
「喜悅之淚是產出生命種子的材料,生命種子可以讓妳永生,也就是說就算時間到了,它還是能為妳保住一命。」
師父如此說道,砰地敲了瓶子一下。
「我在成為永年魔女時,也是使用了這個生命種子,妳要和我做一樣的事。只要使用這個種子,在不解除種子力量的情況下就不會老去。只要這麼做,就算體內生理時鐘失控,妳也不會死,當然也不會因詛咒而死。妳能活到滿意為止,等時機到了,只要解除種子之力就行。」
「也就是說,我會成為不死之身?」
「只要不解除術式的話。」
「哦……」
話題好像往很厲害的方向進展了。
在此之前還是個不成材見習魔女的我將成為不死之身。也就是說,我會變得像師父那樣,成為擁有永年的魔女,所謂的職業紅利就是這麼回事吧?需要愛對吧,愛。愛到底是啥呀?
「師父真是的,您還是很疼愛徒弟的嘛。所以說,究竟要收集多少眼淚才行呢?」
「一千人分。」
我感覺時間彷彿暫停了。
「……什麼?」
「妳要收集一千滴眼淚,大約是兩百毫升。妳要在十二個月內收集一千滴人在真心喜悅時流下的淚水。」
「這是件……容易的事嗎?」
「人會因為悲傷或疼痛而流淚,但不見得會因為喜悅而流淚。至少我是花了一百年才收集完成。我使用了五花八門的魔法延長壽命,才終於成為永年魔女呢。」
「這種事有可能在一年內做到嗎?」
「我說過了吧,可能性很低。若非能喚起奇蹟的魔女,幾乎不可能。」
「這樣啊……真是謝謝您的『廢腐』之言了。」
「等等,梅格!妳要去哪!等一下!梅格!」
我──見習魔女梅格•拉茲貝莉──
似乎再過一年……
就要死了。
○
聽說我在小時候就失去了雙親。
聽說──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我幾乎沒有關於雙親的記憶,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死的。
不過師父對變成孤兒的我心生同情,因此收養了我。
──過來吧。從今天開始,妳就是我的家人了。梅格•拉茲貝莉,多好的名字。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師父在那一天對年幼的我說的第一句話。
不知為何,我今天又想起了過去的那些事。
離開魔女之館的我,跑來坐在附近的河堤。位於城鎮與魔女之森之間的這個地方充滿綠意,讓人心情平靜。雖然這裡似乎也是約會聖地,所以有時會有情侶在這裡放閃,讓人心情煩躁。但今天沒有別人,很安靜。
晴空以鮮豔的色彩包覆世界,柔和的陽光讓世界閃耀得美麗。初秋的氣候涼爽,撫過臉頰的風讓人感到舒暢。
在這平靜舒適的一天,我被宣告了「死亡」。
今天明明是我的十七歲生日……
我就要死了。死亡是什麼?是任誰都必須遭遇的事,是一種狀態、一種概念,是所有生命最後到達的地方,是涅槃。不管是哪一個都太過廣大,讓我沒有一絲真實感。那是位於電視另一頭的世界,並非現實。
我還年輕,只有十七歲,身體也很健康,突然被告知說會變成虛弱的老人死掉什麼的,我怎麼可能會覺得那是現實。
不過方才看見的衝擊畫面還留在記憶裡。說實在的,感覺很差。
如果我真的再過一年就要死了,那我至今為止做的一切又算什麼?
像個笨蛋一樣每天學習魔法,像個笨蛋一樣工作。
明明拚死拚活地努力過來了,一切卻全是白費嗎?那我活在這世上又有什麼意義?
不懂我為什麼一定要死,也不懂剩下的時間對我來說究竟有什麼意義。就算想自暴自棄,又覺得這說不定只是什麼整人遊戲,就算想大鬧一場也做不到。
明明是我的生日,心情卻糟透了。
我無力地在河堤躺下,但突然有什麼東西出現,偷偷盯著我的臉看。
「啾。」
是使魔卡班克爾。
師父召喚出的這個生物,外觀彷彿是將雪貂與狐狸融合後一分為二。牠的毛是翠綠色的,是讓人聯想到祖母綠寶石的美麗動物。頭腦也非常好,有時會展現出比人類還要聰明的一面。
偷偷看著我的卡班克爾舔了我的臉,似乎是在鼓勵我。
「什麼啦~真是可愛的傢伙。」
雖然看似可靠,但卡班克爾其實很愛撒嬌。我抱起牠,就這樣把臉埋進牠的肚子,臉頰可以感受到生物傳來的溫度,毛茸茸的很舒服。
「摸摸摸摸,唔呵呵,好舒服喔,唔呵呵呵唔呵呵呼呼呼呼。」
我一邊流著口水一邊全力揉牠,卡班克爾高興地「吱嗯吱嗯」叫著。沒錯,牠很高興,絕對不是在抵抗。絕對不是。
「啊,是住在浮士德大人家裡的姊姊。」
附近突然傳來聲音,我抬起頭,發現有個五歲左右的女孩子正看著我。
我不認識這孩子,但也不覺得疑惑。我的師父「永年魔女浮士德」是魔法界裡位居頂端的魔女,世界上大部分的人在聽聞魔女之事時,都能說出魔女浮士德的名字,因此身為徒弟的我也理所當然為鎮上的人所知。像這樣被不認識的鎮民搭話並非稀奇的事。
少女發現在我注意到她之後便開心地靠過來。
「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稍微思考一下晚年。簡單來說是在休息啦。」
「哦……牠好可愛喔。」
「對吧?要摸摸看嗎?」
「嗯!」
少女一邊摸著卡班克爾,一邊高聲說道:「好可愛!」
被撫摸的卡班克爾瞇起眼睛,看起來很舒服。
和我摸你的時候反應不一樣呢,我說你啊?
「妳是一個人過來這裡的嗎?這裡距離鎮上有段距離耶。」
聽聞我的問題,少女有精神地點了點頭。
「嗯!我有事情想要拜託浮士德大人,所以過來了!」
「有事想拜託師父?」
「為了讓媽媽可以睡得安穩,我想拜託她幫忙獻上很多花!」
「什麼意思?」
「我的媽媽啊,至今為止都在住院,好不容易出院卻一直在睡覺,都不起來。爸爸說她一直以來都很努力,之後要好好休息。所以為了讓媽媽睡得安穩,我想幫她裝飾一些很香的花。」
「嗯~……」
聽了她的話,我想她的母親似乎是在長久抗病生涯的最後失去性命。但這孩子不明白狀況,天真無邪的想要把花送給媽媽。
啊,這樣啊,這孩子也還不明白何謂「死亡」。
不知何故,那個姿態不經意地與我重疊了。
花……嗎……
「欸,如果可以的話,可以讓大姊姊把花送給妳媽媽嗎?」
「真的嗎?」
「嗯。」
我揚起微笑。
「就讓大姊姊來實現妳的願望吧。」
○
我和少女一起在通往鎮上的道路上走著。
「這麼說起來,我還不知道大姊姊的名字。」
抱著卡班克爾的少女這麼問我。
對於少女的提問,我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
「向人詢問名字的時候,要先報上自己的啊。」
「爸爸說不可以告訴陌生人自己的名字。」
「這就是教育層面上的悖論……」
在這樣你來我往地爭吵了幾分鐘後,我們終於互相向對方介紹了自己。少女叫做安娜,她說她是住在城鎮中心的醫生家的孩子。
「醫生的小孩啊……」
被這麼一說,看起來確實如此。在這個年紀,她的應對進退和說話方式都讓我感覺十分成熟,應該是在良好的家庭教育下成長的吧。
「那麼,要送什麼樣的花給媽媽比較好呢?」
「嗯~要送……媽媽喜歡的花!」
「所以妳媽媽喜歡什麼花?」
「粉紅色的很漂亮的花!媽媽說她以前看過!開了很多很多,很漂亮!她一直說她很想再看一次!」
「咦~?好抽象啊。粉紅色的花有成千上萬種耶……妳不知道花的名字嗎?」
「完全不知道。」
「不知道,但還想拜託別人送花嗎?」
「嗯,我想說如果是浮士德大人就沒問題。」
「怎麼可……有可能啊。」
確實那個老太婆……師父或許可以使用千里眼看見過去。要看見不確定的未來似乎有許多限制,但若是已經確定的過去就可以輕易看見。當然,我還做不到那種特技。怎麼可能做得到啊。
「對不起啊,安娜,大姊姊我還不夠成熟,沒辦法像師父一樣馬上就找到答案。」
「這樣啊,但是沒關係喔,打起精神來吧。」
「是,非常抱歉……」
雖然感覺好像有哪裡不對勁,但不可以去在意那種小事。
「以前看過的,回憶裡的花嗎……欸,妳說的這件事,爸爸也知道嗎?」
「咦~我不知道耶,但爸爸的話在家裡喔!妳要來嗎?」
「嗯,妳帶路吧。」
去問安娜的爸爸的話,說不定會有什麼提示。
我們決定前往安娜家。
沿著河邊走了一段時間後,我們看見了城鎮的入口。
位於英國,人口約十萬人左右的小城市拉畢斯。
這座擁有引人注目的古老紅磚建築的城鎮與首都倫敦有段距離,也就是所謂的郊區。
這裡有連接首都中心的城市鐵道,地下鐵也正在建造中。城鎮中央有一座廣場,從廣場向商店街與住宅區延伸,四個方位都鋪設了寬敞的路。
廣場正中央建造了古老的鐘塔,響徹城鎮的鐘聲是黃昏到來的信號。
市場每天都很熱鬧,城鎮北方也有自然公園。
古老街道、人文、自然完美融合,擁有歷史的城鎮拉畢斯。
這樣的城鎮外圍有魔女之森,也就是我和師父所居住的魔女之館。
大城市會有許多魔女居住,但居住在拉畢斯的魔女,就只有我和師父而已。
「哦,這不是見習魔女嗎,妳又在幫浮士德大人跑腿嗎?」
「嘿嘿,就是如此。」
「這不是浮士德大人那裡的姊姊嗎,在工作?」
「正是……」
「哎呀,是浮士德大人家裡的魔女。在這個時間點出現,真稀奇呢。炸馬鈴薯做好了喔,妳要吃嗎?」
「謝謝阿姨,也可以給我這孩子的分嗎?」
「好喔。」
這座城鎮裡有很多隨和的人。就算是面對魔女,也會輕鬆地和我們相處,接納我們。
我們兩個吃著炸馬鈴薯走在路上,我發現安娜邊撫摸著卡班克爾邊緊盯著我的臉。
「怎麼了?」
「大姊姊,妳是名人耶。」
「那當然,畢竟我是七賢人之一的浮士德的弟子啊。」
「七賢人?」
「指的是世界上最聰明的七位魔導師。」
在這個世界上,有著被稱作魔女或者魔法師,能夠操縱超越人類智慧的特別力量的人存在,而人們統一將這些人稱為「魔導師」。
在這些魔導師之中,為國際魔法協會所認證的七位魔導師就是「七賢人」。
我的師父「永年魔女浮士德」便是其中一人。她是能將古老魔女的教誨具象化的偉大魔女。
自古以來,魔女為了人們使用力量,而人們會將感謝的證明交給魔女。
師父至今仍堅守著古老魔女與人們這樣的關係。
所以師父被許多人依賴,仰慕。
而我則是這位偉大魔女親愛的弟子。
「所以大姊姊總有一天也會變成像浮士德大人那樣的存在嗎?」
「那是當然──」
會成為……我本來是這麼打算。
沒死的話,或許總有一天我也能成為人人仰慕的厲害魔女。
我一直以此為目標,為此至今付出了諸多努力。
但是,若努力的結果是要變成老太婆一個人寂寞地死掉……
是不是有一點太過分了?
我至今付出的那些又算什麼啊?為什麼是我啊?
這些疑問充斥我的腦海。
「啊~!可惡!」
「哇!嚇我一跳!」
「安娜,陰沉的話題就先到此為止,我們快走吧!」
「我們什麼時候聊了陰沉的話題?」
「啊,我仔細想想後發現完全沒有聊呢!妳別在意這些小事!」
「大姊姊好奇怪喔。」
「我生來便是如此!」
我從以前就不擅長思考麻煩或者惱人的事情。
人們都稱這樣的我為「樂天怪物」。
安娜的家是位於城鎮中心的獨棟別墅。她爸爸是自己開診所的醫生,住家和醫院都建在同一棟房子裡。
「這裡就是我家!」
「好大的房子。」
一眼望去,有三層樓的磚造房子看起來就是普通的住家,但內側似乎打造成醫院。這棟房子比周遭的房子還大了一圈,可以輕鬆地想像到他們家應該很有錢。
「妳怎麼了,大姊姊?」
「嗯?不,只是感覺我好像有來過這一帶呢。比起那個,我好羨慕安娜呢。」
「為什麼?」
「因為妳家很漂亮啊。我想妳家一定也很有錢,過著富裕的生活。我住的可是破破爛爛中的破爛房子喔?」
「大姊姊想要錢嗎?」
「嗯,妳要給我嗎?」
「啊哈哈,不要。」
「可惡。」
我一邊與安娜聊著沒意義的話題一邊進到她家。
「爸爸~有客人喔~」進門後安娜便有精神地往屋裡跑去,我慢慢地跟在她後面走。
被安娜放開的卡班克爾來到我的腳邊,我下意識地伸出手,讓牠坐在我的肩膀上。
然後看見走廊的一隅積累了灰塵。
仔細一看便能發現細小的髒汙到處都是。感覺雖然有在打掃,卻沒有清掃到每一個地方,是不熟悉家事的人在負責打掃嗎?
「明明是醫生的家,衛生管理卻做得不好呢。」
「啾。」
在走廊上走了一下後,我發現有光線從打開的門裡透出。看來住家和診間是連在一起的。
我偷偷往裡面看,安娜和看起來像她父親的男人就在裡面。
「安娜,不是說了不可以擅自跑進診間嗎?」
「爸爸!有客人喔!」
「客人?是病人嗎?」
「誰是病人啊。」
我下意識地吐槽,和安娜的父親對上了眼神。
那是一位帶著眼鏡,擁有金色短髮,感覺身段很柔軟的男性。
「啊。」在那個瞬間,我和那位男性同時發出聲音。
「什麼嘛,這不是漢地先生嗎。」
「咦?妳是浮士德大人家裡的……」
「梅格。梅格•拉茲貝莉。」
「啊,對了,是梅格。」
「大姊姊和爸爸認識嗎?」
我對著一臉茫然的安娜點了點頭。
「何止是認識,漢地先生可是我們的常客。而且仔細一看,我來過這個地方幾次呢。」
「是這樣嗎?」
「嗯,他常常向我們訂藥,而我會把藥送來這裡,難怪好像對這個家有印象啊。」
「哎呀,畢竟平常都是請妳從醫院那一側進來,一下子認不出來也沒辦法。妳應該也沒有見過安娜吧?」
「今天第一次見面。」
以前,藥由魔女來調配製作被視為理所當然。
魔女提供藥,醫師則將其使用在醫療上。這樣友好的關係構築在長久的歷史之上。
但在現代,從業者那裡購買藥品變得理所當然,製作藥品的魔女也減少了很多。
她們出演電視節目,或成為學者,受到宛如偶像般的對待。
魔女的存在方式、魔法的存在方式,每一年都在改變。
現今的魔女,不會特地調配香料和藥草來使用。
但是如果使用魔女製作的魔法藥,可以提高醫師提供的藥品效果。不過因為也有主張被施了魔法的藥很噁心,無法使用的人,所以會使用魔法藥的醫師幾乎不存在,不過漢地先生是會使用魔法藥的英明醫生之一。
他知曉魔女製作的藥品的醫學價值。
漢地先生輕歪腦袋,向我問道:「那麼,梅格為什麼會來這裡呢?」
聽到這個問題,安娜雀躍地跳了起來。
「大姊姊是來把花送給媽媽的!」
「花?」
「她來請求師父提供可以供在母親墓前的花,說是為了讓母親睡得安穩。而我代替師父過來……」
我在漢地先生耳邊這麼說完後,他的表情驟變,輕聲道出:「這樣啊。」
那副表情看起來溫柔,又有些寂寞。
「你記得安娜的媽媽喜歡什麼花嗎?」
「花嗎……她常常在家裡裝飾,但我不太記得她喜歡什麼花呢。」
「唔,沒有提示啊。我還以為你會有什麼線索。」
在我搔著頭的時候,漢地先生拍了拍手。
「對了!有相簿。說不定可以知道什麼。放在書房裡,妳去拿來吧。」
「那麼安娜去看看喔!」
「啊,等等,安娜,我也一起……」
我連叫住安娜的時間都沒有,她就咚咚咚地小跑步離開房間。
我和漢地先生對上目光,兩個人都「噗!」不經意笑了出聲。
「真是有精神的孩子呢。」
「都是託了大家的福。我太太身體不太好,但那孩子成長為很有精神的樣子,我死去的太太也很高興呢。」
「你太太才剛過世不久嗎?」
「還不到一星期呢……真抱歉,其實我也想到浮士德大人府上去打聲招呼,但葬禮只通知了家屬參加……」
「沒關係,醫生應該也很辛苦吧。」
一陣沉靜的空氣流過。
我很不擅長應對這樣的氛圍。
「話說回來,真抱歉,在你工作的時候來打擾。」
「啊,請不要在意,我剛好結束上午的門診。機會難得,要不要喝杯茶再走呢?」
「我很樂意。」
○
我跟著漢地先生一起走到了廚房。
進入廚房前,我不經意看向洗手臺。
洗手臺上還留著三支牙刷,一支小孩用的,兩支大人用的。
仔細一看,廚房裡也還放著三個馬克杯,盤子也都各備齊了三個。
安娜的母親生活的痕跡隨處可見。
這樣啊。
這個家的時間還是靜止的。
「我還沒有辦法好好收拾呢,很多東西都還那樣放著。」
漢地先生一邊用熱水壺煮茶,一邊看起來有些困擾地笑了。
「太太的東西也得慢慢收起來才行呢。」
他的姿態看起來沒什麼力氣,給我一種缺少生氣的印象。雖然在與我對話,心似乎遺留在某個地方。就是這樣的感覺。
「有什麼是我可以幫忙的嗎?」
「妳是客人,坐著就好。」
既然主人都這麼說了,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吧。我在沙發上坐下,下意識環顧著房間。
然後我看見裝著藥草的瓶子陳列在架子上。像這樣特地找來擁有藥效的植物,並好好管理的人很少見。
「妳很在意那些藥草嗎?」
「數量好多……而且還有很多少見的藥草耶。」
「以前浮士德大人曾經嘟囔過魔法藥的材料很難得手,所以我就從熟悉取得藥草的管道的朋友那裡進貨。」
「你偶爾會帶材料過來,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啊。」
為了在治療時能提供眾多種類的魔法藥,他連在材料的收集上都盡了一分心啊。我要為他的努力脫帽致敬。
「那邊的香料也是藥用的嗎?」
這才發現除了放藥用植物的架子外還有另一個架子,陳列著幾個放著香料的瓶子。將葉子或花莖乾燥過後切得細碎的東西塞滿了整個瓶子。
「啊,那邊是我太太因為興趣而收集的香料,但我不知道是要用在什麼上面……」
漢地先生一邊這麼說著,一邊喀噠喀噠地打開架子並張望四周。
「你在做什麼?」
「哎呀,我在找茶葉,但都找不到呢。妻子死後,我還都沒有喝過茶呢。」
「請振作一點,現今的男人也要會做家事才行。」
「啊哈哈……真是刺耳呢。」
「茶葉的話,這裡有喔。」
我站起身,拿起裝著香料的瓶子。
「那個是茶葉嗎?」
「不是也有香草茶嗎?我想應該就是用在那裡吧。光是一個種類就有各式各樣的效果,而且混在一起喝也很好喝。我很擅長這個,請交給我吧。」
我在幾種香料之間認真挑選著。
在那之中有一種我很在意的香料,我想都沒想就拿起它。
「這是……」
還有這種東西啊,真是稀奇。機會難得,也用這個泡茶吧。
我在廚房紙巾上放上幾種香料,之後擺在桌上。
接著將意識放在身體內部的魔力流動並伸出手,詠唱十二節的咒文。
「草木啊,我生命的泉源。顯現,你內在的力量。將你,應有之姿,帶來此處,作為食糧,成為一部分,共同存在。我們將會,永遠共存。」
接著在四周暗了下來的同時,一道微弱的光包覆香料,發生魔力反應。煙從微弱的火光中升起,香氣擴散開來。
「好厲害!」
不知何時回到這裡的安娜看著我手上的動作,眼神閃閃發亮。
「這是魔法?」
「對啊,很厲害吧。」
「嗯。」
「真是了不起啊。」
不知何時,漢地先生也來到了這邊,一臉佩服地點著頭。
「大姊姊,妳剛剛做了什麼?」
「只是燻了一下香料,這樣味道和風味都會變好喔。」
「大姊姊什麼都做得到嗎?」
「有點勉強呢。施展魔法也是需要具備知識的。」
雖然所謂魔法常常被認為是能無限制喚起任何現象的奇蹟之技,但其實不是這樣的。魔法也有各自的類別,如果沒有關於該現象或物質的知識,就無法產生預想的效果。
若要生火,就要使物體摩擦生熱。
若要變出水,就要施行元素的分解與結合。
是要使其爆炸,或是使其燃燒,做法也都不一樣。
理解原理後,並將「神祕」嵌入其中的便是魔法。
所以成為魔導師必須具備一定的知識,當然也會有擅長與不擅長的領域。我正在學習藥理學與植物學,也有學習科學或者化學的魔法師存在。若不具備知識,就無法使用魔法。
其中,師父所使用的「時間魔法」則是跨次元的難度。
時間理論本身可以被歸類為物理學或者哲學,要使用時間魔法,還需要具備能完善前述學說的各式各樣知識。
師父還能使用千里眼,我推測她是透過人體構造學或者醫學,讓以知識構築的時間魔法對人體產生影響,進而讀取時間。
我可是做不到的!
「這麼說來,相簿呢?」
「啊,對喔,我拿來了喔。」
安娜把手裡拿著的相簿放到桌上,那本相簿很厚,封面看起來也有點舊了,大概是使用了很久吧。
我打開一看,發現每一頁都放了很多照片。
漢地先生和一位漂亮的女性一起映照在照片裡,這個人應該就是安娜的媽媽吧。她的五官標緻,但給我一種虛無飄渺的印象。
一開始只有漢地先生和妻子兩個人。
中途加入了安娜,變成三個人。
這本相簿收藏了一家人的軌跡與歷史。
「有很多去旅行的照片耶……」
「因為我和太太都很喜歡旅行。在安娜出生之前常常一起巡遊世界喔。」
「真優雅啊。我也好想去世界各國旅行啊。」
「浮士德大人不是常常穿梭在世界各國嗎?」
「那是工作,而我要待在家裡看家。就算我跟著她去,也只會礙手礙腳。」
「那麼等到梅格總有一天獨當一面時,浮士德大人就會要妳當她的助手跟去了吧?」
「總有一天……?」
那個「總有一天」已經不會到來了。
我差點想都沒想就說出口,趕緊把那句話吞了回去。為了掩飾,我又翻過一頁。
漢地先生與妻子旅行的照片遍布各地,有美、德、法、俄和東洋。真的是環遊世界。
我看著照片,漢地先生則在一旁說:
「好懷念啊。妳看這張照片,是我們去東洋的時候拍的。」
「有很多和式裝飾及建築呢,該說是很傳統,還是老舊呢……」
「那裡留下了很多舊文化。我太太特別喜歡在這個國家的旅行,常常說要帶安娜去一次。」
「嗯~這個國家這麼棒啊。」
「食物倒是很獨特呢。有生食的魚,炸物也是沒有看過的形狀,很多事物都很新鮮。不過讓我們印象最深刻的,是在這個國家遇到的不可思議體驗呢。」
「不可思議體驗?」
我歪著腦袋,漢地先生點了點頭。
「我們去山裡的寺院參觀時下了雪。那時是春天,明明已經很溫暖了,真是不可思議。」
「明明是春天,卻下了雪嗎?」
「而且天空很晴朗呢。明明不可能發生這樣的事情,但粉紅色的雪卻飄落下來……真的很漂亮喔,我和妻子都看得目不轉睛,直到現在印象也十分深刻。」
「哦,在溫暖的季節落下的粉紅色的雪嗎……」
我試著在相簿中尋找,想看看有沒有拍下來,但似乎沒有看到類似的照片。
「……現在想來,我什麼都沒能為她做呢。」
漢地先生的呢喃無意中脫口而出。
「在她住院之前,我們說過等到春天就要帶安娜到這個國家。但在安娜出生之後,我幾乎把家裡的事情都丟給了她。我想著要讓一家溫飽,一心一意為此努力,腦袋裡總是只想著工作。若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就算勉強也應該要去旅行的。」
在漢地先生心中,似乎還有著至今都未消失的遺憾。
什麼都沒能為妻子做的遺憾。
作為醫生,卻無法拯救妻子的遺憾。
或許這樣的小事慢慢積累,一點一滴地堆積在他心中了。
當我凝望他瘦弱的背影和虛弱的微笑,我是這麼感覺的。
我又翻過一頁,安娜終於出現在照片裡了。一開始的照片幾乎都是在國外拍的,而之後的照片都是在國內拍攝的。
在家裡,在拉畢斯的自然公園裡,或是在親戚的聚會上。
最後是安娜和母親一起坐在醫院的病床上微笑的照片。
安娜的母親消瘦了很多。
「你太太是什麼時候開始生病的?」
「大約是正好一年前,她罹患了很嚴重的病,之後就一直過著抗病生活。」
「一年……」
和我的餘命一樣長呢。
安娜的母親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於「死亡」這件事產生了覺悟呢?
從她映照在照片裡的身影,我看不出有任何悲壯的樣子。
不如說,一般應該很難看見這種平靜又幸福的表情。
不管是哪張照片,安娜的母親都是笑著的。
這個人生前一定很幸福吧。
如果我現在就要死了,一定沒辦法像她這樣展露笑容。我總有這樣的感覺。
我突然發現在家裡拍的照片裡,不論哪張都有拍到花。
玫瑰、矢車菊、鳶尾、鈴蘭、德國洋甘菊、木槿、白芍、茉莉花、扶桑花。裝飾著各式各樣的花。
「這些花一直都是你太太裝飾的嗎?」
我這麼詢問,漢地先生點了點頭。
「嗯,有時她會在花店買,有時也在我進貨藥草時請業者一起帶來。她為了在家裡裝飾各式各樣的,花下了很多工夫呢。」
「媽媽裝飾的花一直都很漂亮!」
「真是厲害呢……雖然很厲害……」
這下更不知道她喜歡什麼花了。
到底應該要送什麼花給安娜的媽媽好呢?愈是思考就愈得不到答案,感覺頭頂都要冒煙了。
「嗚啊~!感覺全部都攪在一起了啦!」
漢地先生看到我搔著腦袋,苦笑出聲。
「總而言之,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呢?梅格難得幫我們準備的茶也還沒喝呢。」
「這麼說來確實如此……」
重新把水加熱後,我放入茶葉,悶了幾分鐘後將茶倒入茶杯。
在將茶注入茶杯的瞬間,柔和而豐富的香氣擴散開來。
「好厲害~!好香!」
看著眼神閃亮的安娜,我輕笑出聲。
「對吧?香草茶很好喝喔,其實我還加入了隱藏的味道呢。」
「隱藏的味道?」
就在這個時候。
在嘴裡擴散開來的茶香,在鼻腔裡擴散開的花香,在我的腦海中連成了一線。
春天的季節,氣候溫和,走在山裡時降下的粉紅色的雪。
如果裝飾在家裡的花是為了安娜或漢地先生準備的──
那要供上的花,就只有這一種了。
「欸,安娜,媽媽睡覺的地方離這裡很近嗎?」
「嗯,馬上就到了。」
「那妳帶我去吧,現在就去。」
我展露笑容。
「我把粉紅色的雪和妳媽媽想看的花展現給妳看。」
○
安娜的媽媽就睡在離他們家徒步約五分鐘的墓地裡。
「真是氣派的墓呢,媽媽就是睡在這裡嗎?」
「嗯。」
我伸手觸碰墓碑,腳邊的卡班克爾彷彿看到什麼珍稀的東西似的,用鼻子碰了碰。
刻上了加工過的文字的石碑,看起來毫無生氣,卻也令人感到溫暖。
「死亡」就沉睡在這之下。
「其實我是知道的。」
「知道什麼?」
「媽媽已經不會再起來了,對吧?」
安娜的表情不變,直直看向遠方,平靜地說出口。她感覺就像在壓抑快要滿出的悲傷。
「這樣啊,安娜,妳知道啊……」
媽媽過世了,已經見不到面了。不會再回來了。
這孩子全部都知道,一直在忍耐。
就算還無法正確理解人會死亡這件事,也能親身感受到。
「欸,大姊姊。」
「怎麼了?」
「就算是世界第一的魔女……也沒辦法叫醒媽媽嗎?」
讓人復活。
在魔法史上也記載著,有好幾位魔導師將一生奉獻在這樣的研究。
但還是無法將人復活。
這是師父對我說了好幾次的事。
要將人復活,實屬傲慢。
知曉世界流動,傾聽理的聲音,理解這些之後的才是魔法。
所以我們要接受眼前的一切,然後盡自己最大的努力才行。
「嗯,不管是誰都沒辦法叫醒安娜的媽媽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對,但我並不想說謊,也感覺自己不應該說謊。
我沒有從安娜身上移開視線,慢慢地對她說。
「這個世界上有神明訂好的規則,而我們無法違反那樣的規則,我們將其稱為『命運』。」
──死亡即是妳的命運。再過一年就會死。
「安娜的媽媽因為迎來了自己的命運,所以睡著了喔。」
我說出和剛剛宣告了我的餘命的師父一樣的話。
說來諷刺,透過自己說出口的話,我漸漸理解了「死亡」。
「不能拜託神明叫醒媽媽嗎?」
「不是有種東西叫做殭屍嗎?」
「嗯。」
「妳知道它們為什麼會攻擊人嗎?」
「不知道。為什麼?」
「因為它們明明睡得很熟卻硬是被叫醒了,所以很火大。」
「所以如果我把媽媽叫醒,她會很火大嗎?」
「會超火大喔。所以大家都怕得不敢叫醒他們,包括神明也是。」
「媽媽睡太久了。」
「因為她非常努力了啊,就讓她睡吧,所謂的人就是這樣的。」
「人就是這樣子嗎……」
「安娜,就算我讓花盛開,媽媽也不會醒來。就算如此,妳也想讓花盛開嗎?」
「嗯。」
「為什麼?」
「因為媽媽一定會很開心。」
安娜她直直地盯著我看。
「在媽媽睡著之前,她有跟安娜說。」
「說什麼?」
「說『爸爸就拜託妳了』。」
聽聞那樣的話,我的心動搖了。
「爸爸一直都沒有精神,總是看著媽媽的照片露出很悲傷的表情。所以我才想,如果媽媽可以好好休息,爸爸應該也可以放下心來。」
「難道說,妳想要準備花,是為了爸爸?」
我這麼詢問,她便微微點了頭。
「我希望媽媽可以睡得安穩,也希望爸爸可以打起精神。」
這樣啊。
為了遵守和媽媽的約定,這孩子一直都背負著許多東西。
安娜一定沒有想過重要的人會突然就不在了。
母親不在了。
父親也一直很落寞。
她很想做些什麼,卻又無法做些什麼。
所以安娜來到了我們家。
我一開始以為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小孩子,天真地想來拜託我們準備媽媽喜歡的花。
但我錯了。
這孩子拚命要接受媽媽的死,並想成為被留下來的爸爸的支柱。
不只漢地先生,雖然安娜表現出一副很有精神的樣子,但她心裡也開了一個大大的洞。
明明自己也很痛苦,很寂寞。
但卻為了家人在拚盡全力努力著。
碰觸到那樣的強悍,我的內心被撼動了。
我察覺比起連自己的死都無法想像的我,安娜更深刻理解了「死」這件事。
「喂────」
身後突然傳來呼喚聲,我回過頭,看見有個男人一邊揮著手一邊走過來。是漢地先生。
「太好了,能和妳們會合。」
不知是否急著趕來,漢地先生的肩膀隨著呼吸起伏。
「漢地先生,你怎麼來了?」
「因為實在是很在意……就延後了下午的門診。」
「好好工作啊。」
聽見我的話,漢地先生露出有些困擾的笑容。
真是個不及格的父親。不及格不及格。
但是我必須推一把這位不及格的父親。
我感覺現在的我能夠讓這對父女停止的時間再次流動。
因為我了解到了,失去家人……失去重要的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感覺如果想填補他們心裡的洞,就只有這個方法了。
「話說回來,梅格,我太太喜歡的究竟是哪種花,妳知道了嗎?」
「嗯。雖是這麼說,但我也沒有明確的證據。」
我輕輕將手放在墓碑上。
「漢地先生,我想安娜的母親之所以會裝飾那麼多花,是想藉由那些花將自己看過的珍貴的風景呈現給安娜。」
「珍貴的風景?」
「就是和漢地先生一起去旅行時,回憶中的風景。」
我望向他們兩人。
「安娜的母親裝飾的花,全部都是國花。」
玫瑰是美國國花。
矢車菊是德國國花。
鳶尾是法國國花。
安娜的母親裝飾的花,全都是和漢地先生一起旅行過的國家的國花。
「我猜想她應該是想讓年幼的安娜欣賞她最喜歡的國家的國花,藉此讓安娜看看這個世界,即使只有一點點也好。」
「是這樣嗎……」
「而最後還有一種花,是她怎麼樣都無法取得的。我想那對安娜的母親來說,應該是她最想讓安娜看見的花吧。」
我蹲下身子,直直地望向安娜的臉。
「安娜,在東洋有一種樹叫做染井吉野。」
「染?」
「染井吉野,品種是櫻花,是一種在初春盛開的花。」
這種花也出現在漢地先生的故事裡。在初春山裡降下的,粉紅色的雪。
我在架子上放著的藥草和香料之中找到了「那個」,發現了粉紅色雪的真身。
我找到的是櫻花的香料。
用櫻花花瓣做成的香料。
一般來說會用在泡紅茶的時候,但我今天要用在別的地方。
「傳遞我的聲音吧。」
我將手輕輕放在掌心捏著的櫻花香料之上,開口詠唱十二節咒文。
「大地的豐饒啊,樹木的繁茂啊,請允諾無盡的奇蹟,讓過去的色彩在我面前復甦吧。」
四周的光都聚集至我的手心,周圍就像是迎來了夜晚一般,被黑暗包覆。聚集過來的光將我包圍,散發出如同在黑夜中閃爍的螢火蟲般的虛幻光芒。這是魔力反應。
「幻影化為形體,形體展現夢境,夢境賦予希望,無盡的奇蹟在此,由自東方,將那色彩浮現而出……」
隨著持續詠唱的咒文,我手心上的櫻花香料漸漸變回曾有的鮮豔色彩與豐潤樣貌。
就算這裡沒有幼枝或種子,也可以對草木施予力量,建構出形似的櫻花。
而成為所有一切核心的,就是這個櫻花香料。
我讓到剛剛為止都還是綠色的樹染上櫻花香料的顏色,一眨眼的工夫,就讓其變成了美麗的花。光亮充盈著,滿滿地呈現出櫻花的色彩。
這是科學絕對無法實現的奇蹟。
在現象與現象之間交織著神祕,進而引發的魔法奇蹟。
魔法的力量自然而然干涉周遭,開始改變景色。
「展現出美麗姿態。」
我詠唱出最後一句咒文,世界一口氣發生了變化。
「嗚哇……」
發出讚嘆之聲的漢地先生和安娜抬頭仰望天空,卡班克爾興奮地到處跑來跑去。
四周被一棵棵櫻樹所覆蓋。
粉紅色的雪。
被如此稱呼的無數櫻花花瓣一片接著一片飄落。
「好厲害……」
「這是重新建構櫻花的魔法喔。雖然這麼說,但其實只是類似暫時的幻覺。」
我一臉得意地吸了吸鼻子,但心裡嚇了一大跳的人是我自己,因為施展出的範圍比當初預想的還要寬廣了很多。
眼下有近百棵櫻花樹在四周綻放,將我們包圍其中。
幾個小時後就會消失的這片風景,美得如同奇蹟。
或許真的是奇蹟也說不定,我開始想著這種沒有根據的事情。
漢地先生呆站著眺望櫻花,突然靜靜地開口:
「我想起來了。很久之前,在安娜出生之前踏上的東洋旅行的事。妳想,我不是說過明明是春天,卻下了粉紅色的雪嗎?那是伊莉絲說的呢。看到眼前一整片落下的花瓣,她說『就像是雪一樣呢』,正因為如此,我才一直把花瓣想成雪。」
「安娜的母親之所以想去東洋,我想一定是因為想讓安娜看看這樣的景象吧。對安娜的母親來說,和漢地先生一起度過的回憶,是絕對不能忘記的珍貴回憶。但或許是因為要取得櫻花實在太困難了,她才會請人送櫻花香料來吧。」
「原來是這樣……」
「不只是這樣喔,放在廚房裡的香料,你知道其實是她為了漢地先生準備的嗎?不管是哪個,都是配合漢地先生的身體狀況選擇的。」
迷迭香、薰衣草、扶桑花、德國洋甘菊、薑。
可以緩和神經,舒緩壓力,或是溫暖身體。
放在廚房裡的香料大多都是有極好放鬆效果的種類。
醫師這個工作不管是在心理上或者生理上都很容易疲憊。我察覺安娜的母親是為了調整漢地先生的身體狀況才選擇這些種類。
「漢地先生可能覺得自己讓太太很辛苦,心裡一直存有遺憾,但你太太一定也好好理解了漢地先生真正的想法。不管是香料、櫻花,還是各式各樣的花……不會再有這樣總是為了家人著想的人存在了,你太太是打從心底愛著你跟安娜。」
「梅格……」
我輕輕握住正凝視著櫻花的安娜的手。
「安娜,媽媽她一定已經沒事了,畢竟她讓最喜歡的安娜看見了最想讓妳看到的花了嘛。所以妳已經可以放心嘍。」
就在這個時候。
安娜忽然睜大眼睛,大大的眼裡閃爍著水光。
「安娜……已經不用再忍耐了嗎?」
「嗯……不用了。」
「真的?」
「真的。妳很努力了喔,安娜。」
於是安娜的眼裡滾落了一大顆淚珠。
「安娜啊……自從媽媽不在之後……就、就一直很寂寞……爸爸沒有精神,媽媽也不在了,一直、一直……」
「安娜……!」
漢地先生緊緊地抱住安娜。
「對不起,安娜。爸爸……已經沒事了,不會再讓安娜覺得寂寞了。」
「嗯……!」
他們兩人眼中滾落大滴的淚珠,彷彿一直壓抑著的感情滿溢而出。
看到他們哭泣的景象,我突然發現了。
安娜的母親不管在哪張照片裡,都笑得非常幸福。
那並不是因為她不懼怕死亡。
而是為了讓他們兩人在回想起自己時,腦中都能浮現她笑著的模樣。
她是為了讓自己能成為美好的回憶,而非痛苦的記憶存在他們兩人心中。
「安娜的母親希望你們兩人在她過世後,還是能展露笑容……」
在櫻花花瓣飄落的同時,滑落兩人臉頰的眼淚,成為了小小的結晶……
發出聲響,落入了瓶中。
「謝謝妳,大姊姊。」
在魔法失效讓所有櫻花都變為原本的綠葉時,太陽已經完全西斜,影子因此變長。
在安娜家門前,父女兩人正要送我離開。
「那樣的東西,真的可以嗎?」
「嗯,媽媽她一定很開心。」
「但不是真正的櫻花喔。」
「那一點就……嗯。」
顧慮一下我啊。
我嘆口氣,漢地先生說著「梅格,也請讓我和妳道謝」並低下了頭。
「自從妻子死後,我和女兒的心情就一直很低落,但我發現這樣下去的話,我太太沒辦法安心沉睡。她希望我能一直笑著,要是沒有妳的話,我想我無法注意到伊莉絲的這份遺願。」
「真的是請你成為一位可靠的父親吧,我對你有很高的期望。不過你蹺掉工作沒問題嗎?」
「哈哈……只有今天的話,病人應該會原諒我吧。」
就在這時,五點的鐘聲自拉畢斯中心的時鐘塔傳來。
在平時是差不多要開始準備晚飯的時間。
「完蛋了!再不回去的話要被師父揍了!那麼愚徒就在這裡告辭……」
我正要踏上回程,「梅格!」安娜突然出聲。
我回過頭,安娜用亮晶晶的率直眼眸盯著我看。
「梅格總有一天會變成像浮士德大人那樣嗎?」
「咦?什麼啊~這麼突然。」
「因為因為!梅格幫我找到了媽媽珍貴的花啊!安娜相信妳一定會成為比浮士德大人還要厲害的魔女!跟我約好了喔!」
「呃~……嗚……」
說不出口。
說不出自己再過一年就要死了。
我要怎麼回答?在我不知該如何回覆時,漢地先生從後面抱緊安娜。
「沒問題的,安娜。如果是梅格的話一定可以,可以成為未來的大魔導師。」
這麼說的漢地先生和安娜的臉上,寫滿了打從心底對我的信賴。
毫不懷疑的真切情感傳遞過來。
你們父女倆不要一起對我露出那種閃亮亮的表情啦。因為覺得很害羞,我下意識吸了鼻子。
「知道了啦!那麼等我總有一天成為大魔導師之後,我就讓你們看看不是幻覺,而是真正的櫻花。」
「真的?」
對著眼神閃閃發亮的安娜,我露出笑容,用力地點了頭。
「嗯,敬請期待啦!」
○
黃昏時的街景,是我喜歡這個鎮上的事物之一。
市場因為從公司回家的人們及主婦們而熱鬧著。燉肉的香氣從磚造房子裡飄出。
在一天即將結束時,不管是誰都有點疲倦,帶著柔和的表情往自己的歸處而去。
這樣的風景帶著些溫柔,也帶著些悲傷。
走著走著,腳邊突然被什麼溫暖的東西碰了碰。
卡班克爾正抓撓著我的腳。
「這麼說來,你也在呢,我完全忘記了。」
我把牠抱起來後,卡班克爾發出「啾~啾~」的叫聲,似乎是在生氣。
「好乖好乖好乖。」我摸著牠的頭一陣亂搔,也不知道牠是不是因此感到開心,發出了「嗷嗚~」的沙啞聲音後沉默下來。是的,這是高興的表現,百分之百很高興。
我將卡班克爾放到肩膀上,如同過來時那樣在街上走著。
「哦,是浮士德大人那兒的小姑娘!現在要回去了嗎?」
「對啊。」
「弟子小姐,工作辛苦了。」
「你也是啊~」
「等等等等!妳幫我把這個拿給浮士德大人,送給妳們當晚餐的配菜。」
「謝啦,阿姨。」
走在街上,聽見各式各樣的人的聲音。不知為何今天那些笑容奇妙地留在我的心中。
我不知不覺想起從前走在師父家附近的路上時的事情。
我小時候常被鎮上的小孩欺負。我跟他們吵架,就算反擊也會輸在人數差異上。而當我在鎮上的廣場握緊了拳頭,感到很不甘心的時候──
「原來妳待在這種地方啊,梅格。」
師父總是會來接我。
「妳這孩子到底為什麼要跟別人吵架呢?」
「因為那些傢伙說我是『邪惡魔女的手下』啊!」
我咬住嘴唇。
「師父明明是很厲害的魔女……」
「這樣啊,妳是為了我才生氣啊。」
我點了點頭,師父露出似乎很開心的表情,牽住我的手。
「要不要去買麵包呢,梅格?」
師父這麼說,配合著我的步伐慢慢地走著。
「欸,師父,我是不是不要待在這裡比較好?」
「妳為什麼會這麼想?」
「因為如果我待在這裡,大家就會開始說師父的壞話……」
師父聞言用雙手捧住我低下的臉,猛地把我拉向她。我的身影映照在師父大大的瞳仁中。
「聽好了,梅格,如果妳認為自己所做的事情是正確的,就要抬頭挺胸,身負驕傲。」
「驕傲?」
「對,只要身負驕傲,不論什麼狀況都能站得穩。就算全世界都與妳為敵,妳也要貫徹始終地去做自己認為對的事。妳擁有能在重要之人被傷害時為其奮戰的強韌與勇氣,若再為此身負驕傲,妳就是無敵的。」
師父緊緊盯著我的眼睛,臉上浮現我記憶中無人能敵的笑容。
「妳要身負驕傲,梅格。我也會為身負驕傲的妳感到驕傲。」
然後師父買了剛烤好的麵包給我。
在黃昏時分,麵包傳來微微的氣味很香,被握著的手很溫暖。
我還記得當時幼小的我忘記吵輸人的事,只希望像這樣的時間可以一直持續下去。
「梅格,妳看,是今晚最亮的星星,很漂亮吧。」
「嗯……」
聽見師父的聲音,幼小的我心裡感覺自己好像擁有了容身之處,好像被她說了「可以繼續活下去」這種話。
我想我們當時的模樣,應該和牽著手的安娜及漢地先生很相像。
師父向我宣告了「死亡」。
但我隱約察覺那並不只是向我宣告餘命而已。
師父所做的事情一直都有其意義。
至少她絕對不會把不可能做到的課題交給我,讓我感到絕望。
「總有一天,會成為大魔導師……啊。」
我抬頭仰望摻雜夜色的天空,和那天一樣,最亮的星星正在閃耀。
和我獲得了重要的容身之處的那天一模一樣,最亮的星星。
「他們那樣說了的話,我不就還不能去死嗎?真是的。」
我這麼呢喃,卡班克爾「啾~」叫了一聲。
「你好像看起來很開心耶?」
「啾?」
「你這囂張的傢伙。」
我輕輕摸了摸卡班克爾。
○
在太陽完全落下時,我終於回到家裡。
師父一看見回到家的我,便開心地出聲:
「什麼啊,還以為妳會帶著像條死魚的臉回來,但妳這不是找回了滿面春風嗎。」
「希望妳不要把人和魚相提並論。」
我一臉不滿地說著,把瓶子裡裝的像眼淚的東西拿給師父看。
兩人眼裡流下的淚水變成小小的圓形顆粒躺在瓶底,就像是用水晶鑿出的一個圓。
「欸,師父,這是喜悅之淚嗎?」
「我看看……」
師父伸手接過瓶子,仔細端詳。
「不是呢。」
她直截了當地說。
「這是混雜了喜悅和悲傷的眼淚,不是純粹的喜悅之淚。」
「這個沒有辦法用在生命種子上嗎?」
「是啊,本來是這樣。」
師父這麼說之後,還是繼續看著瓶子。對於能看穿一切的師父來說,她的表情可說是饒富興味。
「雖然不是喜悅之淚,卻是十分清澈的眼淚,可以感受到其與一般眼淚不同的強大力量。」
「清澈?」
「是啊,是很美麗,澄澈且溫柔的感情。」
「所以是瓶子搞錯才收集起來的嗎?」
「有可能呢。」
如此說著的師父,看起來似乎很開心。
「那個……妳是不是很開心?」
「妳是能夠讓人敞開心扉的魔女呢。」
「就算妳這麼說,這不還是完全派不上用場嗎?」
「妳倒是率直點接受誇獎啊。」
「不如說為什麼都到了一年前,事到如今才告訴我詛咒的事?要是至少還有個五六年……」
我的話就此打住。
「要是再有個五六年,妳就能達成嗎?」
「不……」
我很清楚自己的個性。
就算在那個時候就被告知,我大概也會說什麼「反正還有時間」而什麼都不做,說不定會就這麼迎來死亡。
「要到一年前才有辦法看到死之宣告。不管是一直都抱有詛咒這件事,還是到了十八歲就會死的事情,都要到這個時候才能得知。」
「像師父這麼厲害的大魔導師也是嗎?」
「沒錯,就是這樣,沒有例外。因果全都會被改寫,這個詛咒就是這麼強大。而且妳應該也知道。」
師父這麼說道,臉上浮現柔和的笑容。
「現在的妳,才有讓我告訴妳的價值,還有對抗命運的力量。」
「對抗……命運……」
「這下妳打算怎麼辦呢,梅格?」
「打算怎麼辦是指?」
「要這麼放棄並接受死亡,還是賭一賭說不定可以活下來的微小可能性。這要由妳決定。」
經過今天一整天,我明白了一些事情。
我還有著一定要實現的夢想,和一定要遵守的約定。
還有人希望我繼續活著。
為了珍貴之人,我一定要活下去。
還有,我是被允許對抗命運的。
「真是的,這是最糟糕的生日禮物了,師父。」
我輕輕抬起頭。
「我要去做。」
回過神來時,我已這麼說了出口。
「我會收集一千滴喜悅之淚回來給妳看的。」
聽到我這麼說,師父便露出從前未曾見過的驕傲笑容,凝視著我。
我等妳這句話很久了。她彷彿想要這麼說似的。
「盡全力去做,梅格•拉茲貝莉。從今天開始算起一年,妳要賭上妳的全部。」
我輕輕吸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
只回答了這麼一句話。
這是──被宣告餘命只剩一年的不成熟魔女所喚起的,奇蹟的故事。
見習魔女要很早起。
在太陽升起的同時醒來這件事已經不是習慣,而是習性了。
「啊,好睏……」
我在昏暗之中緩慢坐起身體,有兩隻動物向我靠了過來。
是使魔卡班克爾和雪鴞。
卡班克爾是師父召喚出的幻獸,牠不知為何很親近我,師父說了「牠似乎很喜歡妳呢」後就讓我收留牠。
雪鴞的由來則是──我撿了親鳥死亡的幼鳥回家,將其變成了使魔。而師父好像說了「身覆雪白色彩的動物是神的使者喔」之類的話。
不管怎樣都好啦!
師父擁有一大堆的使魔,但我的使魔只有這兩隻。師父說牠們都很聰明,也有很強的魔力。
「這兩個孩子擁有智慧,是非常聰明的孩子,比妳還要聰明太多了。」
「哈哈,說什麼玩笑。」
當時師父的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
不可能吧。
「早安,大家。」
我處在睡意之中,一邊撫摸牠們,讓兩隻使魔都開心地瞇起眼睛。我摸著那羽毛和獸毛,似乎又要這麼睡著,兩隻使魔見狀慌張地把我敲醒,這就是我每天早上的光景。
「哈啊~……」
我打了大大的呵欠,用熱水壺煮熱水。泡好茶後直接走向師父的書房,敲了門後就聽見門後傳來熟悉的聲音說道:「請進。」
「打擾了。」
開門便看到師父戴著老花眼鏡在看書。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開始看書的。
我沒有看過永年魔女浮士德睡覺的樣子。不知道成為一流的魔女後,不睡覺是否就會變成稀鬆平常的事,但我總是有點難以想像。
「早安,梅格。」
「早安……」
「妳早上打招呼的時候要再更──」
話才說到一半,師父雙眼圓睜。
「妳怎麼回事,怎麼這麼狼狽。」
「呵呵,我一早就被鬧鐘襲擊……」
我恨恨地如此說道,兩隻使魔便一臉抱歉地低下頭。
看見我們這個樣子,師父傻眼地說了「一早就在做什麼蠢事?」後聳聳肩,好像我們做了什麼古怪的事。
「這是紅茶。」
「啊,不好意思。」
緩緩喝了一口紅茶後,師父「呼~」吐出一口氣。我看了一眼師父後便去餵起床的小動物們吃飯。這一千多隻動物都是師父的使魔,待在這裡的大約只有總數的三分之一,即使如此,數量還是非常可觀。
使魔們為了吃早餐,每一次都會聚集到我的腳邊,不知道牠們是不是把人類當作什麼自動餵食機了。
就像要肯定我的推測一樣,牠們包圍著我,一齊開始吃起業務用的向日葵種子以及玉米。如果吃剩就會被師父揍,所以牠們都會乖乖全部吃完。
「好乖~我給你吃飯喔。摸摸摸摸摸,好乖好乖好乖。」
在管教這些小動物的同時,我也學會了很多詭異的飼育方法。有時我都會以為自己是飼育員,而不是魔女呢。
我走出書房後「呼~」呼出一口氣,之後直接走向廚房。
頭上頂著雪鴞,肩膀上有著卡班克爾,我就在這異常的狀態下做早餐。
麵包、沙拉和培根蛋,還有水果。
已經好幾年都沒有改變,這是我家早餐的基本型態。
當我做好飯時,不知道是從哪裡出現的師父也走了過來,兩個人一起在餐桌邊坐下。
我們的吃飯時間一直都很和平。
「梅格。」
「嗯?」
「今天我要稍微集中在工作上,家裡的事就交給妳了。」
「好。是很急的工作嗎?」
「和美國政客相關,稍微有點急。因為是透過魔法協會承接的委託,時程也不能往後延。」
「哦~真辛苦。我不太懂政治和經濟那一塊呢。」
「妳稍微看一下新聞如何呢?知曉世界的流動,理解流動後再將其化為形,這些也是魔女的職責。」
「對我來說,比起政治經濟,更適合思考今天午餐的內容吧。」
「我是不會否認的。」
「否認一下啊。」
吃完早餐後,師父就像她說的那樣,把自己關進了房間裡。
這樣的話,吃飯時間以外都不會看到她了。師父會用那超越人類常識的專注力完成課題。
師父曾經說不管在哪個領域,只要擁有專注力就能取得成就。
但我為什麼沒有取得成就呢?照理來說,就算稱我為專注力的化身也一點都不奇怪。師父說的話真奇怪。
「總之先來打掃吧。」
「咕~」
「啾~」
彷彿在回應我的自言自語,雪鴞和卡班克爾應聲。
○
「這下就全員到齊了。」
抹布、圍裙、頭巾。右手拿著吸塵器。
在全副武裝的我面前的是這個家裡的全部使魔。
「你們聽好了!就算師父沒有在看,還是要好好打掃!家裡不乾淨,心靈也會混濁!」
聽到我的聲音,小動物們用認真的表情仰頭看著我。
準備萬全。
「開始!!」
我的口令就是信號,使魔一齊散開,開始打掃。不想輸給牠們的我也拿著吸塵器在走廊上來回走動。
打掃房間、拖地、收拾書本,然後洗衣服、洗東西。因為家裡很大,不使喚使魔的話便結束不了這些事情。
「你們看啊,那邊!你們兩隻要好好擦啊!要上廁所?快點回去巢裡上!那邊!不要打架!不是吃過飯了嗎!」
在和小動物們格鬥了一小時左右後,打掃工作終於結束了。
「哈啊~累死我了~」
我趴在桌上,卡班克爾幫我擦汗,雪鴞幫我捶肩膀。真是可愛啊你們。
我看了一眼時鐘,已經十一點了。
再一個小時後就要餵使魔們吃飯,和師父一起吃午餐,下午要去街上採買,之後還要自主練習魔法或是讀書,接著還要整理魔女之森。
是地獄嗎?
「嗯~紅茶的味道好香喔。果然要這味道~」
我笑著喝紅茶,喘了一口氣,使魔們也很開心。
和平的喝茶時間。在庭院裡擺好桌子品茶,一天中只有這個時間是我唯一可以休息的時候。
本該如此。
我靜靜地抓住了桌子。
「現在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嗎!!」
使魔們看見我火大地打算翻桌時便跑去躲避,茶壺則發出喀啷喀鏘的悅耳聲音碎掉了,我才不管什麼才剛打掃完之類的呢。
「已經一個星期了!我珍貴生命裡的一星期就這樣被用掉了!用在雜事上!!」
是的,我被宣告死亡後,已經過了一星期。
「好的,現在有個問題。我在剩下的時間裡,需要用怎麼樣的頻率來收集眼淚呢!請試著回答!」
我這麼詢問,雪鴞一邊發出「咕~」的聲音一邊在地面上寫字。
「一、一天三滴……?」
沒想到牠真的能回答。不,比起那個,我平均一天必須要讓三個人因為太開心而哭出來嗎……?還要一邊完成師父交代的事,在一天只有幾個小時可以運用的情況下?
「等等等等,之前收集到兩滴時就讓我費了不少工夫耶,而且那還不是喜悅之淚。在兩滴之上還要再加一滴,在出現喜悅之淚前都要纏著對方不放嗎???」
雪鴞和卡班克爾點頭。
「嗚啊~!」
搔了搔頭,倒下來翻滾時腳卻撞到桌角,「哦嗚喔喔喔喔喔!」我悶哼出聲。
糟糕,很糟糕很糟糕啊。
這樣下去我就會輕而易舉地死掉了。
「一天裡用掉我最多時間的就是家事和雜事,只要除掉元凶,應該就有辦法解決……也就是說,要先把那個老太婆……要先把師父除掉才行。」
但我完全無法想像。
我要打倒七賢人中的一人?
我要打倒那位如果想要,一個人就能毀掉一個國家的魔女?
哈哈,開什麼玩笑。
「如果用毒什麼的會有機會嗎?用烏頭或是有麻痺效果的香藥……毒?」
在那個瞬間,有股電流般的感受流過我的體內。
用藥。只要用藥讓人流淚不就好了嗎!只要開發出可以操作人的荷爾蒙,讓人分泌腎上腺素,強制流出眼淚的淚腺崩潰藥後再散布出去,瞬間就能完成任務。
擇日不如撞日。
我馬上開始混合各種藥草,施加魔法,完成試作藥。因為是隨便做的,馬上就完成了。
「之後就只要找個人來試用這個……」
我偷偷瞄向使魔,牠們嚇得發抖。為了讓牠們安心,我露出淺淺的笑。沒錯,就像新月那樣的淺淺微笑。
「沒事的沒事的,完全不需要擔心,不會死人的。」
我一邊這麼說,一邊用溫柔但是絕對不會放手的力量抓住卡班克爾後頸,而牠拚死地掙扎,雪鴞則一直戳著我的後腦杓。
「這不是沒辦法了嗎!為了人類的進步,犧牲是必要的!忍耐一下!」
當我和兩隻使魔鬧得一陣混亂時,突然出現一句:「你們在做什麼?」
我們瞬間停下了動作,一人兩隻一齊看向聲源。
「妳又在做什麼蠢事啊?」
站在那裡的是我的朋友菲涅。
○
菲涅•卡文迪許。
她是住在郊區城市拉畢斯的學生,小我一歲。算到今年,我們已經認識了十年以上,是我的摯友。
她的五官標緻,有一頭美麗的金髮,身上便宜但時尚的乾淨衣服讓我想起她良好的品味與家教。她和把毛躁的頭髮綁起來蒙混過去,穿著老舊長袍和骯髒的鞋,沒有化妝的灰頭土臉見習魔女可以說是大相逕庭。誰灰頭土臉啊?
「你們在吵什麼啊?」
「呵呵呵,就只是些瑣碎而且微不足道的細枝末節啦。」
我想必須趕緊讓菲涅放下戒心,一邊露出淺笑一邊和使魔一起收拾桌子。
「我現在就去泡好喝的茶。妳看,這是師父很喜歡的茶杯。」
「哇,好棒的杯子。」
在菲涅注視著「喀!」一聲放在桌上的杯子時,我泡好了茶。
我在華麗的動作下倒入茶的杯子裡,混入剛剛做好的試作藥。
發現這件事的兩隻使魔一臉驚恐。
「這裡面沒有加什麼奇怪的東西吧?」
菲涅看著倒進杯子裡的紅茶,對我投向懷疑的目光。在她發揮出敏銳直覺的這一刻,我深深感受到自己和她的交情之長。
「妳、妳妳妳怎麼會那樣說我啊,我揍妳喔。」
「好可疑……」
「這是我特製的茶,妳喝喝看啊。喝嘛,喝嘛喝嘛。」
「好、好啦……我知道了啦……」
菲涅露出懷疑的眼神,但還是拿起了杯子,靠近嘴巴。
她的嘴巴愈來愈接近紅茶。
杯子馬上就要碰到她亮晶晶的嘴唇了,就在這個時候。
「啊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從菲涅手中奪下茶杯,全力把杯子往牆上丟去。杯子「鏘!」的一聲碎掉了,茶也灑得到處都是。
「啊啊啊啊啊啊!師父喜歡的馬克杯──!」
「妳到底一個人在玩什麼把戲啊?」
當時的菲涅的表情,我應該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我真沒看過人類嚇成那個樣子的表情。
「妳想讓我喝下加了藥的茶嗎?」
「對不起啦,拜託妳原諒我,嗚啊~」
菲涅看著不爭氣地在她腳邊磨蹭的我,傻眼地嘆氣。
「所以,妳為什麼要讓我喝下那種東西?」
「我只剩下這個方法了……我已經不行了!」
我說出了全部的事。
還有一年就要死了的事,必須要收集一千滴喜悅之淚的事,明明如此卻把一週重要的時間都用在幫不知哪來的魔女打雜上面的事。
聽著這些事的菲涅一開始還笑著,以為我在開玩笑。但之後發現我說的都是事實,她的表情變得微妙。
「梅格,妳真的會死嗎……?」
「嗯,這是詛咒。」
「詛咒……就算是浮士德大人也沒辦法治好嗎?」
「她說不行,說這是我出生時就帶著的類似疾病的東西。」
「所以要收集喜悅之淚啊。確實,人的喜悅之淚感覺很難收集呢。」
「是很難啊,妳看這個。一週才拿到兩滴,而且這還不是喜悅之淚。」
我把瓶子拿給菲涅,菲涅很感興趣似的往裡頭窺看。可以看到在瓶底有著非常小的結晶,那是兩人分的透明淚滴。
「哦,是長這個樣子啊。我雖然不太了解魔法的事情,但要怎麼說呢,是很漂亮的眼淚耶。該說是很清澈,還是很純粹呢……感覺沒有參雜其他雜質呢。」
「清澈嗎,我不太懂呢。」
我晃動瓶子,就發出了結晶撞擊瓶身的聲音。
對著緊盯瓶中物的我,菲涅出聲:
「但是……就算用了藥強制讓人留下喜悅之淚,妳也不會接受吧。」
「妳還真是清楚。」
「畢竟我們也認識了十年以上了啊。」
「就是呢,要跟我結婚嗎?」
「我不要。」
「怎麼會……」
菲涅用著有點奇怪,又有點惹人憐愛的表情看著絕望的我。我希望她不要用那麼可愛的臉看我,我會被淨化的。
但確實就如菲涅所說,我知道使用藥物之類的強制手段是行不通的。
師父說要收集「情感的碎片」。
那時候漢地先生和安娜流下的眼淚是特別的。雖然不是純粹的喜悅之淚,但或許也可以稱作是情感的碎片之一。
所以用了藥或是耍了小手段生成的眼淚,一定算不上是「情感的碎片」,那種東西一定沒辦法產出種子。
而且以那種東西作為自己的生命糧食,總感覺不太對勁。
「真的好難喔。」
看著思考的我,菲涅露出了有點奇怪的笑容。
「妳在笑什麼啊。」
「梅格,妳其實很溫柔的,不要老說討人厭的話,偶爾也老實點嘛。」
「多管閒事……要跟我結婚嗎?」
「不要。」
我們聊著這些沒意義的話,而我腦中突然浮現了疑問。
「話說回來,菲涅姑娘,妳今天來我家有什麼事嗎?」
聞言,菲涅浮現出了驚訝的表情。
「咦?妳怎麼會那樣認為?」
「因為妳很少特地來見我嘛,應該是有什麼事吧?來來來,別顧慮了,說看看吧。來吧來吧來吧來吧。」
接著菲涅像是下定決心,面向了我。
「其實我有事要拜託浮士德大人。」
○
雖然師父說了今天會很忙,但如果是菲涅的請求,那就另當別論了。要是拒絕了自小到大摯友的請託,我的女人顏面該往哪裡擺?
我下定決心敲響門。「進來」師父以沉穩的聲音答道。我還以為要被罵了,看來應該是我杞人憂天。
「失禮了。」
我進到房間裡,師父被大量文件和書籍包圍,似乎在進行文書作業。桌上放著一張紙,可能是在構築魔術式。
「師父,我有一些事要說……」
「是菲涅吧,妳說說看。」
她究竟是什麼時候發現的?師父將視線投向從門外心驚膽戰地往裡面偷看的菲涅。接收到視線的菲涅說著「是……是!」慌亂地進到了房間。
「浮……浮士德大人,非常抱歉在您忙碌的時候打擾。」
「沒關係,妳快說有什麼要緊事。」
「好、好的!其實……」
「妳想拜託我修好手錶?」
被文件包圍的師父面對我們睜圓眼睛。菲涅一臉抱歉,緊張害怕地點了點頭。
「那個……來拜託浮士德大人這樣的事,我也覺得很不好意思,但我的手錶壞掉了,拿去鐘錶行也修不好,才想說還有沒有其他辦法。」
「唔,是哪個,讓我看看。」
「好的。」
菲涅解下戴著的手錶,遞給師父。
那是她從以前就戴著,我很眼熟的手錶。
整體看起來很老舊的手錶上有許多細小的傷痕,眼下完全沒有能轉動的感覺。
就算已經失去了原本的功能,她還是戴著這只手錶。
師父像是在觀察著什麼,認真地盯著手錶看,同時說道:「沒有精靈的氣息呢。」
「精靈是會在童話故事裡出現的那個……?」
面對菲涅的疑問,師父回答:
「正確來說有點不一樣。不管是無機物或有機物,當其有了自己的任務,便會有精靈寄宿其中,在東洋被稱為『付喪神』,『御靈』,或者是『八百萬之神』。他們能使宿主工作,也就是所謂的原動力。」
「您是指那個原動力已經不在這裡面了嗎?」
聽見菲涅的問題,師父點了點頭,將視線悄悄投向了我。
「梅格,妳應該看得出來對吧?」
「咦?嗯,是……」
所謂精靈即是普通人類看不見的存在,就算是魔女或者魔法師也一樣,但像師父這種等級的魔女,就能從氣息做出判別。
這樣的師父之所以特地向我詢問,是因為她知道我可以直接確認精靈是否存在。我自出生以來眼睛的魔力就很強,據說這種體質的人非常少見。
我看向菲涅的手錶。
就如同師父所說,這只手錶之中確實沒有精靈存在。正確來說是精靈雖然存在,但卻沒有在工作。就像失去了生命一樣,手錶裡的精靈陷入長久的沉睡。
這正是在述說著這只手錶已經結束它的使命,壽終正寢了。
「那麼,這只手錶已經……」
面對浮現出悲傷表情的菲涅,師父說道:
「不是完全沒有可能。梅格,妳帶她去傑佩托的店。」
「傑佩托?」
我對歪過頭的菲涅點了點頭。
「是鎮上鐘錶行的大叔,明明是間超破的店,不知道為什麼都不會倒。」
「這就代表他有很多常客啊。手腕高明的工匠有時也能讓死去的東西復生。一般的鐘錶行修不好,但如果是傑佩托的話說不定能有辦法。」
「真的嗎……?」
「誰知道呢。就以修不好為前提去看看吧。好了,沒事就出去吧,我可是很忙的。」
被趕出師父的房間後,菲涅嘆了一口氣。
「雖然和浮士德大人見過很多次了,但還是會緊張啊。她感覺很忙,我還以為會被她罵說不要因為手錶這種小事上門拜訪呢。」
「師父不會對鎮上的人生氣喔。如果是我的話,光是想把使魔做成烤肉就會被罵了。」
「那樣一定會被罵的吧。」
身為七賢人的師父總是很忙碌。即使如此,我仍舊沒有看過她拒絕鎮上的人諸如這般細微請求的樣子。
人與魔女是互相幫助的關係,師父至今仍遵守著這樣古老的教誨。所以無論她有多忙,都一定會傾聽鎮上居民的請託。
不管是小孩、老人、男性、女性,不論是政治家或專職主婦……對師父而言所有人的身分都一樣。
不管是要修好壞掉的東西,還是攸關世界和平的事,對師父而言都是平等的願望。
這或許就是師父被讚譽為偉大魔女的原因吧。
「我們走吧,傑佩托大叔的技術真的很好,就算其他鐘錶行都束手無策,他也能解決喔。」
「這樣啊,要是能修好就好了……」
「但妳不能買新的替換嗎?現在不是有很多又便宜又時尚的手錶嗎?最新的無線電時鐘(註:指可以透過接收授時無線電波進行即時時間校準的時鐘)時間不會不準,由一流設計師設計的手錶也很帥氣啊。」
「嗯,我能理解,該怎麼說呢,我想再用這只手錶一陣子,該說是念舊嗎……」
「嗯哼……?念舊啊──」
「梅格從以前就對這種事情看得很淡呢。」
念舊啊。
喜歡的杯子或喜歡的鐘什麼的……說實在的,我不太理解那種感覺。
但是我能了解那對菲涅來說是特別的東西。
當時的我還沒有真正理解,那只手錶對她而言是什麼樣的東西。
○
我們目標的鐘錶行是位在拉畢斯鎮上商店街最外圍的一間小店。
店裡有著懷舊的氛圍,但說實在點就是有些陰森。一般來說,應該沒人會發現這裡有一間鐘錶行吧。
但我是知道的。
我知道這家店的大叔比誰都還要喜愛時鐘。
打開店裡的門,便有留著白鬍子,戴著圓眼鏡的大叔迎接我們。
「大叔,我來啦。」
「哎呀,是浮士德大人那兒的。歡迎光臨,真是稀客,那邊那孩子是?」
「My favorite friend forever. 是我的麻吉啦。」
「真是厲害的名諱。麻吉?雖然妳看起來像英國人,但是出身地在南國嗎?」
「給我向南國道歉。」
也不管我還在瞪著人看,菲涅若無其事般一臉新奇地環顧著店內。
「抱歉突然過來拜訪,我是梅格的朋友,叫做菲涅。這裡真是厲害……有好多鐘錶呢。我都不知道這裡還有鐘錶行。」
聽見菲涅佩服的話,我也點頭同意。
「這間店破破爛爛的,但不知道為什麼都不會倒呢。」
「哈哈哈!妳這孩子真敢說,哈哈哈!」
眼睛沒在笑耶。
牆上掛著大量時鐘的這間店有著手錶、鬧鐘、咕咕鐘等各式各樣的時鐘。
每一面鐘都刻著正確的時間,能看出它們全都被細心地照顧著。所有的時鐘裡都有精靈寄宿,門外漢是不可能造就這種事的,這是只有真正的工匠才能成就的技術。
「那麼,今天是有什麼事呢?」
「嗯,其實我想請你幫忙看看這孩子的手錶。」
菲涅遞出手錶,大叔便說著「哪個哪個?」重新戴好了眼鏡。
「真是罕見,這是十分古老型號的德製軍用手錶。」
「你認得嗎?」
「畢竟我是開鐘錶行的啊。這只手錶做得真好,尤其是零件做得很精巧。德國是時鐘工匠的國家,可以感受到工匠的講究呢。」
「那麼,那個……可以修好嗎?」
「唔,不確定呢。不稍微檢查一下不會知道呢。只是如妳們所見,我現在只有一個人,要是其他客人來了就糟糕了,這邊就先麻煩妳們了。」
「嗯哼~那麼──」
幾分鐘後。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菲涅氣若游絲地嘆了一口氣。
我們現在坐在店裡的櫃檯後。在大叔檢查菲涅的手錶時幫他顧店。
窗外是和平的街景,因為是在商店街的最外側,通過的行人很少,與街道中心比起來簡直是雲泥之別。我旁邊一臉不滿的菲涅正用手撐著臉頰。
「梅格。」
在我放空眺望窗外景色時,菲涅向我搭話。
「妳真的會死嗎?」
「好像是耶。」
「妳為什麼一副稀鬆平常的樣子?」
「說是稀鬆平常,但我只是沒有真實感而已。我也不擅長思考這種事嘛。」
「妳真的從以前就是個樂天怪物耶。」
「哎,畢竟只有那一點可以算是我的優點嘛──」
我這麼說著,要笑不笑地看向菲涅時卻嚇了一跳。
因為菲涅咬著唇,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簡直就像頃刻就要崩潰的水壩。
我慌張地想尋求幫助,但這裡只有無情刻劃著時間的時鐘而已。
「菲、菲涅,妳、妳怎麼了?」
「我不要,梅格死掉太讓人難過了,妳為什麼死了啊,梅格……」
「不要擅自殺了我!」
擅自想像人的死後,擅自為此差點流下眼淚,真是個不得了的傢伙。
仔細想來,這女孩從以前就是這個樣子。
平時很可靠,很有人情味,很感性,也很善良。
我不禁想起我們第一次相遇的時候,她也是這樣的表情。
我和菲涅的初次相遇是在我們都還很小的時候。那時候我和鎮上的孩子打架,被揍得鼻青臉腫。
「妳還好嗎?受傷了嗎?」
向公園裡宛如熱血青少年一般咬牙眺望夕陽的我搭話的人,正是菲涅。她幫受傷的我貼上OK繃,擦掉流出來的鼻血。
「好過分,都流血了……」
菲涅一邊幫我處理傷口,一邊好像受傷的是自己一樣流著眼淚。
「為什麼妳要哭啊?」
「因為感覺很痛,很可憐啊……」
代替忍著不哭的我,菲涅哭得很厲害。
我還記得我馬上就喜歡上了這樣的她。
「欸,妳叫什麼名字?」
「菲涅……」
「那妳不要哭了,菲涅。我希望妳可以露出笑容。」
我用手指擦掉她的眼淚,菲涅在露出了有點驚訝的表情之後──
「嗯!」
她笑著回應,眼裡噙著眼淚露出笑容。
回到家後我向師父報告了這件事,師父一改嚴肅的臉,露出柔和的表情,說出了似乎十分高興的話語。
「梅格,妳要記得。人總是忘記高興的事,把痛苦的事留在心中。但妳要把痛苦的事忘記,把高興的事留在心裡。妳不可以忘記今天幫助妳的那孩子的事。」
「是,師父。」
多虧了用全新手帕幫我處理了傷口的菲涅,我才沒有就此厭惡人類。
順道一提,關於欺負我的孩子們,在那之後我把他們的洗澡水全換成大便,進行了不得了的報復,不過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不管是現在還是以前,菲涅完全沒有變,一直都一樣善良。
她會像這樣忍著眼淚,一定也是因為她沒有忘記小時候的我說過的話。
「不要露出那麼悲傷的表情啦。菲涅姑娘笑著的時候最可愛了。而且我也還沒死,也不打算死喔。」
「梅格……」
菲涅雖然沒在流眼淚,鼻水卻整條流了出來,難得一見的美少女都白費了。
我輕輕拿來放在一旁的布,溫柔地擦掉菲涅的鼻水。
「我還要見證菲涅上大學,還有畢業啊。也得出席妳的婚禮,還想看看妳的孫子的長相。啊,不過我會揍妳老公一拳。」
「那是怎樣,妳是我的家長嗎?」
我們相視而笑。
「話說回來,梅格,妳那是手帕?」
「不,是抹布。」
「……」
○
不到三十分鐘,傑佩托大叔就從裡面出來了。
「讓妳們兩人久等了。」
「怎麼樣?」
「很遺憾,這只手錶已經壽終正寢了。」
大叔緩緩搖了搖頭。
「我替換了零件,想試試可不可行,但指針和玻璃都耗損得很嚴重,因為太舊了,也沒有可以替換的零件。它似乎已經使用了很長一段時間,大概沒辦法修好了。」
「被你說得一文不值。」
「我應該只是傳達了事實……」
「你再多注意一下用字遣詞啊,女孩子是很纖細的耶,尤其是美少女,比如說我。」
「哈哈。」
「你笑什麼啊?」
我們不正經地拌著嘴,「果然如此啊……」菲涅就像被指責了的小狗一樣垂下視線,見到那副樣子,我們都沉默了。
「那只手錶是爺爺的遺物,不能用了,總覺得很寂寞呢。」
我想起來了。
菲涅戴著的手錶,是繼承自她最喜歡的,已經過世的祖父。
她的祖父為人十分沉穩、溫柔,在我們還小的時候就過世了。我和師父也有出席他的葬禮。
我還清楚記得她哭得很傷心,想要緊抓住祖父的遺體不放的模樣。
在人生中應該很難見到人哭得那麼豪邁的樣子吧。
「我很清楚妳很珍惜這只手錶。」
看著菲涅的手錶,傑佩托大叔靜靜地述說道。
「它有修復多次的痕跡,錶帶也換過了。它的壽命本來應該在好久之前就要結束,卻活到了現在,這只手錶一定很幸福,慶幸妳是它的主人呢。」
「……謝謝你。」
「很不可思議的,長年接觸鐘錶,有時就是會遇見已經迎來極限,卻不知為何還在運作的鐘錶。一定是鐘錶回應了珍惜自己之人的想法吧,我想妳的手錶也是這樣的。」
「鐘錶回應人的想法……」
至今為止我都不太明白對於物品抱持講究的想法,因為我沒有寄宿著過去的回憶之物。
但看著菲涅,我總覺得好像稍微懂了將回憶寄託於物品是什麼感覺了。
這只手錶作為最喜歡的祖父的遺物,對她而言是像護身符一樣的存在。
不管是在痛苦的時候,悲傷的時候,這只手錶是讓她感覺祖父就在身邊的替代品。
「手錶雖然不能用了,但收起來做紀念也是一個方法……」
菲涅這麼說道後露出微笑,但她的表情卻帶著一絲陰鬱。
她一定是在說服自己。
說服自己沒辦法,只能放棄。
那麼,我能為她做的事情是什麼呢?
我稍微想了一下,然後拍了一下菲涅的肩膀。
「菲涅啊。」
「怎麼了?」
「我有一個提案。」
「追悼?」
在枯葉飄落,樹葉聚積的廣場,菲涅看著拿著樹枝在地面上畫魔法陣的我,眨眨眼睛。
「這是古老魔女基於傳統所舉行的追悼儀式,要抱持感謝並告訴長久為了人們工作的物品請好好地休息。寄宿在菲涅手錶上的精靈耗盡力量陷入了永眠,所以我們要送走祂,讓祂好好休息,這就是為此而生的儀式。」
「還有那種儀式喔。」
「萬物皆寄宿著精靈,這就是魔女和魔法師的思考方式啊。有時我們使用魔法也要向祂們借取力量,向完成任務的精靈獻上感謝算是一種禮貌吧。」
「有一種宗教的感覺呢。」
「嗯,魔法也像是一種宗教觀的集大成嘛……」
我畫下小小的圓,彷彿要包圍住那個圓,又畫了更大的圓。
我接著在圓與圓之間構築咒文。我區分出每一節,讓其擁有意義,這些咒文也連結到詠唱。
我構築著畫在地面上的魔法陣,菲涅一臉新奇地看向這裡。
「用在這種事情上的圖形總感覺很漂亮呢。」
「妳是指盧恩符文?」
「這叫做盧恩符文啊?」
盧恩符文是組合線與線的特殊文字,每一個文字都具有意義,會用在占卜等事情上。
和現今不同,以前的人的生活和自然更為緊密。在這樣由與自然共存的文明所孕育的古老文字裡,有使法則運作的力量。
「這樣的文字妳全部都記得嗎?」
「十二星座的記號,盧恩符文之類的,好記的東西應該都記在腦中了。底比斯文字之類的只有把會用在魔法上的死背下來,意思就不知道了。」
「是喔……」
菲涅一臉莫名佩服地看著我,那道視線讓我微妙地很在意。
「怎麼了?」
「不,梅格其實意外的頭腦不錯嘛。」
「其實?意外的?我揍妳喔?」
在我們這麼聊著的同時,魔法陣構築好了。
我在魔法陣的中心鋪上手帕,在上面放上菲涅的手錶。
「妳要怎麼做?不會把它燒掉之類的吧?」
「不會啦,我看起來像會對摯友重要的東西做出那種事嗎?」
「看起來會我才這樣說的……妳不也試圖讓摯友喝下來路不明的藥嗎?」
「好了好了好了!別再說廢話了,要開始了!」
我彈指發出信號,卡班克爾就從我的肩膀跳下,在天上飛舞的雪鴞也降落地面。
兩隻使魔在我的對面──以宛如要連起正三角形的位置分配包圍魔法陣。
這樣魔力就能以我們為媒介,均等地環繞。
我將手伸向魔法陣,周圍微微暗了下來,陣上描繪的文字閃耀出光輝,這是魔力反應。
我面向魔法陣,開始十二節的詠唱。
「溫柔而勤奮的精靈之魂啊,在永恆的沉眠當中,唯有靜靜巡行。」
我詠唱咒文,樹葉便宛如要包圍魔法陣一般,乘著風聚集而來。
就像是在跳舞。
「在此獻上,永遠的感謝與長年的慰勞。」
手錶被朦朧的光輝包覆,從中出現了如光球一般的東西。那就像是小小的太陽,是美麗而純淨的光球。
那正是結束任務的精靈姿態。
「以我們的謝意,將祢歸還於法則。」
光之球開始向著天空高高升起,於四周飛舞的樹葉包覆其上。
以光為中心,樹葉舞動著,風和緩地吹過,熱鬧地在沉靜的公園裡拂過。
面對這如夢似幻的光景,「哇……」菲涅發出感嘆。
「願祢,能再次隨法則巡行,回到我們身邊。衷心祈願。」
光大大地膨漲。
迎來終幕了。
「巡行吧。」
在那個瞬間,光無聲地爆開,擴散至四面八方。
擴散出去的光延伸至地面,樹木,然後是天空,接著安靜地隱去了身姿。
微暗的四周再次亮起,聲音與嘈雜再次回歸。
「結、結束了嗎?」
「嗯。」
「怎麼樣了?」
「把手錶裡的精靈還給法則了。像這樣歸還於法則的精靈,會再重生成新的精靈,寄宿於物品,回到世界。」
我這麼說道,揚起微笑。
「雖然形式可能會改變,但希望祂能再次和菲涅最喜歡的爺爺在一起。」
「梅格……」
死去之人不會復生,壽命走到盡頭的物品不會再運作。
但經歷了一再的轉生,就能以別的形式再次相遇。
師父曾經說過,這就是法則的流動。
「欸,菲涅,手錶雖然已經不會動了,但寄宿在裡頭的人的情感,應該不會消失吧。」
我看向菲涅。
「在那個手錶裡的精靈心裡頭一定填滿了菲涅和爺爺的記憶,所以總有一天,祂會再回到菲涅的身邊。對那位精靈來說,和菲涅還有爺爺一起度過的時間,一定也很珍貴。」
菲涅的嘴唇顫抖著。
「嗯,謝謝……!」
無聲的淚滴滾落臉頰。
流下的眼淚化作一粒結晶,掉入瓶中。
「眼淚自然就流出來了,我自己也覺得很不可思議。」
在回到鎮上的途中,旁邊的菲涅撫摸著站在肩膀上的卡班克爾如此說道。
「看著那道光,就忽然有各式各樣的記憶一下子湧上腦海。」
「和爺爺的記憶?」
「嗯。我們一起玩的記憶、吃飯的記憶、受了傷後他拍了拍我的頭的記憶……各式各樣的光景都一齊湧上。」
「妳還是一樣很愛爺爺呢。」
「從手錶浮出的那道光……總感覺是道很溫柔的光。」
「是啊。」
那位精靈一定背負了兩人分的人生。
菲涅和她的祖父,這兩個人的人生。
「我要不要去買只手錶呢?」
回到了傑佩托大叔的鐘錶行時,菲涅停下腳步,望向了店裡。
「哦,買新的?這不是很好嗎?」
「嗯,告訴我誰是適合我的精靈吧。」
「那當然!幫妳選個會招來幸運的傢伙。」
菲涅一定已經沒問題了。
因為她是我的摯友嘛。
○
「我回來了──!」
「啊,歡迎回來。」幫菲涅選好手錶回到家後,師父出來迎接我。
「手錶的事還順利嗎?」
「嗯,還可以啦。比起那個,您在做什麼呢?」
「啊,稍微找一下東西。」
「找東西用千里眼不就好了嗎?」
「不能什麼事情都依賴魔法啊,也要培養以自己的力量解決問題的能力。」
「您真是不知變通呢。」
此時我腦中突然浮出疑問。
「師父,您為什麼要讓我和菲涅到鐘錶行去?」
「妳說什麼?」
「因為師父一定已經看穿手錶沒辦法順利修好的事了吧,明明如此還特地要我們去鐘錶行,我覺得很奇怪。」
接著,師父臉上浮現了柔和的笑容。
「我說過了吧,不要什麼事都要依賴魔法。我在那個時候並沒有去察看妳們的未來。菲涅對手錶還有留戀,傑佩托可以看出那只手錶真正的價值,給出一個必要的結局,我只是這麼覺得罷了。而且──」
「而且?」
「我需要教會愚蠢的魔女物品真正擁有的價值啊。」
「愚蠢的魔女?是在說師父嗎?」
「是在說妳,大笨蛋!」
物品真正擁有的價值。
那指的一定是無法以金錢或者市場價值來衡量,只有那個人才擁有的記憶與想法。
就在這時響起了「喀啦」的聲音,是來自我綁在腰帶上的眼淚之瓶。
我下意識地拿起瓶子,在眼前晃了晃。
淚滴增加了一顆,這下總共有三顆了。
「物品真正擁有的價值嗎……」
夕陽斜射進手中的瓶子,淚滴不知為何看起來閃閃發亮。對我來說,這是最喜歡的人們所流下的重要眼淚,這一定也是金錢無法取代,只有我能辨識的獨特價值。
「總感覺這東西會變成我的寶物呢~」
我如此呢喃道,卡班克爾「啾~」一聲抬起頭,雪鴞也發出「咕~」一聲,露出高興的表情。
不知為何,感覺今天這些孩子特別惹人憐愛。
「比起那個,梅格,妳有看到我的杯子嗎?我平常在用的那個。」
「咦?所以說那種東西您用千里眼就馬上可以……」
我就此沉默。
會被發現。
馬上就會被發現。
若說原因為何,是因為那個杯子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菲涅正要喝下加了藥的紅茶時,我讓它碎成了粉末。
「真奇怪,我明明放在了這附近啊,應該沒有放到其他地方去吧?」
「好了!差不多該來吃晚飯了!你們幾個~!到吃飯時間嘍──!」
在我試圖蒙混過關的同時,小動物們擺出一副已經等很久了的樣子聚集過來,雪鴞悄悄地關上了門。
在被宣告餘命後,我一成不變的日常似乎一點一點產生了變化。
今天度過的一天,也和平時沒有太大的不同。
但它給予了我一點點活著的意義及新的價值觀,還有重要摯友的眼淚。
對被宣告了餘命的我來說,這是普通的一天。
也是永遠不會忘懷,重要的一天。
清晨時分安靜的早晨。
我正吃著麵包和沙拉。
「據說有政治家挪用了稅金呢。真希望他拿那筆錢來改建我們家。」
「啾。」
「咕。」
我悠哉地吃著飯,如果是平常,大概就要被不知道哪裡來的老太婆臭罵了,但今天不需要為此擔心。
我優雅地在兩隻使魔旁邊吃著麵包配紅茶,看著電視。
這陣子的新聞都鬧得很大。
鎮上明明很和平,但只要一打開電視,卻都在講一些人心惶惶的事。
我最近常常會看新聞,本來至今為止我都不太在意這些,但不知道哪裡來的老太婆……師父要我多多注意世界情勢。我好歹也是七賢人的徒弟,單單作為無知的鄉下女孩似乎是無法被原諒的。
「但看這樣的東西會有幫助嗎?我比較想看晨間劇啊,晨間劇。」
我一邊咀嚼一邊無神地看著畫面,沒想到就播出了讓我感到在意的新聞。
「在兩天前結束的,由七賢人共同召開的國際魔法會議上,進行了與最近成為問題的生態系變化及魔力災害相關的議論。在會議上提出討論的是中美地區生態系的變質,兩位賢人立刻趕赴現場調查──」
「咦?會議已經結束了啊。」
我瞄了手機一眼。
有許多人都認為魔女依循上個時代的文化生活,所以知道魔女也使用手機後都會嚇一大跳。他們以為我們可以用方便的魔法隨時取得聯絡。那麼麻煩的事情誰要做啊。
用魔法的話,光是詠唱就要花上幾分鐘,用手機就只要幾秒。
人們不知道現在文明的利器也凌駕在魔法之上了。
我解鎖手機確認,沒有師父捎來聯絡的跡象。
在北美舉行的七賢人國際魔法會議。
師父也參加了那場會議。
「梅格,我要離開家裡一陣子。」
至今大約一週前,師父對在客廳裡讀著魔法書的我說道。
師父因工作離家並不是什麼少見的事,在遇到要離家好幾天的情況時,她都會像這樣事先告訴我。
「這次您要去哪裡?」
「北美。要去魔法協會開七賢人的會議,因為各式各樣的議題都堆積如山,這次得要長期抗戰了。」
「也會上電視嗎?」
「應該會被報導吧。魔法會議也沒少在處理國際問題。關於魔法的規定也會改變,世間的焦點都放在魔法上頭了。」
「哦~真好~」
除了少數的七賢人之外,他們大多很少出現在媒體上,所以每次展開行動時都會引來很大的關注。
「總有一天我也想上電視並成為被關注的焦點呢,然後再以這份美貌讓世界上的男人成為我的俘虜。」
「別開玩笑了。」
「什麼意思?」
「聽好了,這可不是在玩,是要開好幾天都不睡覺的會議,妳要代替我去嗎?」
「哈哈,您說的話真是了不得的浮誇。」
「不要用一些讓人摸不著頭緒的詞語,好好說話。」
「哎,您不用擔心我,不管是五天還是六天,兩個月還是一年都交給我吧。」
「我要是離開那麼久,房子就要不見了。」
「什麼意思?」
就這樣,師父離開家後過了一週。
我本來以為她過陣子應該就會回來,並抱怨這樣做也不對,那樣辦也不行,沒想到會議已經結束了。
「哎,就當作是短暫的休息延長了吧。」
我這麼呢喃,將放在對面的烤麵包和荷包蛋拉到自己面前。
「一早就吃兩人分的食物還是負擔太大了啊。」
我的自言自語清晰地回響。
但是晴天霹靂這個詞語真是說得太好了。
尤其是在沒有任何事前徵兆的安穩日子裡,便會有事件上門。
訪客是在隔天早上到來的。
在太陽都還沒有升起的時間。
我還在床上睡覺時,從玄關傳來喀噠喀噠的聲音。
我正想著反正大概又是小動物在胡鬧吧,門就在嘰──的聲音後打開了。
陽光照射進來,我下意識地皺起了臉。
「唔~唔唔唔嗚嗚嗚,再讓我睡啦~」
「給我起來,這是命令。」
我的口水流到了枕頭上,接著有什麼東西蓋住了我的臉。
「唔~這是什麼?」
那是腳底。
腳底踩在我的臉上。
在如此認知的同時,我的鼻孔裡充斥惡臭。
「好臭!好臭好臭!這是什麼?嘔嘔嘔!嘔噁欸欸!」
我在房間一角乾嘔時,傳來了某個人的聲音:「真沒禮貌!才沒有那麼臭呢!」
我驚恐地抬起臉。
「妳這個人是怎樣啊?」
站在那裡的是戴著三角帽,穿著黑色衣服,典型魔女打扮的女性。
○
「我是祈,如果說我是住在東洋的『睿智魔女』,妳知道嗎?」
「睿智魔女?」
我想起來了。「睿智魔女」和「永年魔女」一樣都是魔法協會賦予七賢人的名譽封號。
「對,我正是七賢人之一『睿智魔女』──祈。」
「嘿~真的嗎?」
我會懷疑也是正常的,畢竟說起「睿智魔女」,聽說她的年紀已經超過一百歲了。
微捲的長黑髮。高挺的鼻梁。
有開叉又暴露的黑衣服連她的肩膀都露在外面。
外觀看起來大概二十四、五歲。
不管怎麼看都太年輕了。
在擁有強大力量的魔女之中,據說也有會延長自己的壽命,或者讓身體常保年輕的人在,祈小姐大概也是其中之一吧。
實際上,我知道她體內擁有非常強的魔力,那是無法度量的強大魔力。
「所以那什麼睿智魔女為什麼會到我家來?」
「妳沒看新聞嗎?關於七賢人在調查的事。現在因為魔力的影響,生態系發生了變化,妳的師父也去調查這件事啦。」
「哦哦……」
祈小姐的意思是師父去了魔力密度非常高的地區。在魔力密度高的地方,有時會發生訊號不佳的情況,所以無法取得聯絡。
「因為會晚點回家,所以妳的師父拜託我來看看。」
「什麼!我已經十七歲了!也會做家事,不需要擔心啦!」
「她說她擔心房子有沒有出事。」
「啊~是擔心那個……」
祈小姐說著「如此這般,這幾天請多關照了」拍了拍背後大量的行李。行李箱有三個。是多不擅長旅行啊,真希望她和已經習慣出差的上班族學學。
「啊,對了,祈小姐,我有一個唯一的請求。」
「什麼?」
「請妳洗腳,真的很臭。」
「我要殺了妳。」
言歸正傳。
我看著正在用毛巾擦腳的祈小姐,輕輕嘆了一口氣。
「但師父也真是的,真希望她要是不回家,可以提前聯絡我。」
「她說妳要是知道她不回家,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情。」
「哈哈哈,什麼話呢哈哈哈,這個人啊哈哈哈。」
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情?
我怎麼可能會做出什麼事情。
只是想稍微借一下小動物用在新的魔法實驗上而已。
「這些香料是妳調製的?」
在我想著邪惡事情時,不知何時祈小姐一臉新奇地在藥品的櫃子前物色著。
「啊,是的,是我調製的。真虧妳看得出來。」
「畢竟浮士德奶奶最近不太碰藥學了嘛。」
「確實。」
師父雖然是個精通各式各樣魔法的人,但她也因此很忙碌。尤其這一陣子她都專注在時間魔法的研究上,就又更忙了。
現在我在做的藥學和植物學都是繼承了師父研究的東西。
「好香呢。」
「那個不錯吧,是我最近做的。它有滋補強身的效果,對身體很好,也能食用。會議結束之後應該很累吧。我正打算泡茶,妳要喝嗎?」
「那就來一杯吧。」
香草茶是我的拿手料理,師父也很喜歡,經常要我在早餐之前泡給她喝。雖然和紅茶很相像,但根據使用的香料不同,味道與顏色都會有很大的差異。
「真好喝,味道很好。」
「我加入紅茶,調整了味道。把這份香料和這邊的香料混合,就會讓香氣更明顯,再施加魔法的話就會這樣~那樣~」
我如此解說著,祈小姐開心地喝了口香草茶。
「哼~妳似乎滿能幹的嘛。妳已經有稱號了嗎?既然是永年魔女的徒弟,應該擁有幾個稱號吧?」
具備實力的魔導師會擁有稱號。
對在這個世界專研魔導的人來說,這是常識。
師父的「永年魔女」和祈小姐的「睿智魔女」,都是魔法協會賦予的一流魔女的證明。
擁有稱號就等於是有了獨當一面的證明,也是實力的證明。
「那種東西太強人所難了,我可是天下無雙的見習生呢。」
「這有需要虛張聲勢嗎?」
祈小姐有些傻眼地苦笑並意義深遠地呢喃:「見習生啊……」怎麼了嗎?
「欸,我也想看看其他的。這裡的香料都是自己種的吧?妳在哪裡有田地嗎?」
「是的,我在附近的魔女之森種了很多,雖然大多都是種興趣的。」
「帶我去吧。」
「好,其實我也正好有事要去森林。」
「妳要去採什麼嗎?」
「我在想要不要幫祈小姐泡藥浴。只要使用以薄荷油製作的藥浴,連腳底都會變得很香。」
「我還是很臭嗎……?」
○
我和師父的家被魔女之森包圍。
魔女之森是我管理魔力,管理動植物的特殊場所。只要妥善管理魔力,土地就會變得肥沃,擁有春天土壤一般的溫度。只要培育出肥沃的土地,因土地特性而難以栽培的植物也能栽種。這裡還有許多小動物生息,與植物好好地共存。因為拉畢斯鎮上的居民也會過來,我日夜管理這裡,不讓危險的動植物出現。
在我旁邊,祈小姐邊哼著歌邊走路,看起來很開心。
「妳心情很好耶。」
「因為苦悶的會議結束了啊。這裡空氣清新,心情也變好了。」
「會議果然很辛苦嗎?」
「那是當然,要沒日沒夜地討論,議題又多,亂來的事也多,不正常的事也多,忙死人了。話說回來,妳既然是七賢人的徒弟,應該要搞清楚這些啊。」
「師父不太和我說工作的事……」
「是喔……」
祈小姐一臉困擾地搔了搔臉頰。
「哎、哎呀,她是不想讓心愛的徒弟擔心吧,妳不用在意。」
「師父她什麼時候會回來呢……」
「不知道呢,這次的事情滿緊急的。不過那可是浮士德奶奶,沒問題的。再一下子就會回來了。」
「這樣嗎……」
「妳果然會擔心師父呢。」
「咦?沒有啊,完全不擔心。」
「欸──?剛剛完全就是在擔心的節奏吧!妳不是露出了傷心的表情嗎!」
「我是想到短暫的休息要結束了,很傷心……」
「妳不是因為她都不說工作的事,擺出了寂寞的表情嗎!」
「是因為呵欠差點跑出來,在努力忍耐。」
「打什麼呵欠啊!」
祈小姐傻眼地搖了搖頭,低聲說:「真是的,步調都亂了。」
「因為會議讓妳很累對吧。」
「是因為妳!」
在魔女之森,以自然農法種植了許多香草,藥草和中藥。它們成長得很快,不管是哪一種植物,生命力都很強。
我的工作主要是要管理土地和魔力,並不是我沒在照顧植物,而是不太需要去照顧。只要培養出肥沃的土質,植物就會自己生長得很強韌,再來只要時常疏伐就可以了。
祈小姐碰觸樹木根部的土壤,確認其狀態。
「有好好地在管理呢。」
「我每天都來照顧,很辛苦耶。」
「魔力管理也是妳負責嗎?」
「是的,因為師父很忙。」
「哼~腐葉土的品質和土壤富有的魔力,循環都無可挑剔。管理得這麼妥當,作物也能安定生長吧。妳很擅長培養土地呢。」
「這兒是我滴田啊。」
我使出渾身解數模仿鄉下農夫,但祈小姐無視我且露出奇妙的表情。我的心死了。
「能綜觀土地是很優秀的資質。尤其最近很多事都出了問題,不管是氣候還是環境。因為相關的需求很高,妳應該不會找不到工作。」
「那就太感謝了。不過為何會如此呢?」
「因為人類過多介入自然。不只空氣被汙染,森林也受到砍伐,土地失去本來應有的形式。即使如此,各國的大人物還是認為可以用魔法恢復他們做出的事情。」
環境問題、研究委託、政府發出的委託等,七賢人要做的工作很多。尤其最近因魔力影響而產生的生態系變化成了大問題。那會淘汰瀕臨絕種的動物,使動物發狂,改變環境。新聞曾經說過這幾年因為上述影響使得沙漠的範圍變廣了。
「植物被採集而減少的話,循環在土地裡的魔力也會失去可以去的地方,造成魔力流動集中至大型個體。這樣會使個體無法維持正常的狀態並引發異常,吞食周圍的弱小個體,生態系因此產生變化。」
祈小姐滔滔不絕地解說著異常現象發生的過程。
「匯聚魔力就能夠得到力量,但得到力量不一定就是好事。過大的力量有時會造成暴走,使生命的平衡崩潰。而維持法則的均衡是魔導師的鐵則。如果妳得到了力量,妳會想做什麼呢?」
「取得富裕和名譽,開一個只有美男的後宮。」
「妳這樣不行。」
祈小姐傻眼般的嘆了氣。
「聽好了,動物吃了聚積魔力的植物或水果,就會攝取過多的魔力,然後襲擊人類。東洋之前就發生了悽慘的熊襲事件,棕熊吃掉了好幾位村裡的女性。動物襲擊人類的事件會像這樣增加下去。牠們會跑到鎮上之類,這樣終有一天會出現魔物。」
「嗚呃……」
她說大規模破壞環境,或者大量濫用強力而便利的魔法,會打亂自然界的魔力流動。如此一來,便會一點一點……慢慢地扭曲生態系。
真是嚴重的話題。
「我不擅長處於這麼嚴肅的氛圍。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死,人生苦短,我認為應該要用開心的事來填滿。」
「梅格想像中的開心的事,具體而言是什麼?」
「酒和菸,美食和女人。」
「妳是大叔嗎?」
○
我們終於到了栽培藥草和香草的區域。
附近的作物施加了防蟲的魔法,為了保護作物不受外敵侵擾,我擴大檸檬草的防蟲成分。
薰衣草、月桂、芝麻菜等,這一帶栽種著許多香草。不只這些,裡面還種植著能作為中藥藥材的植物。
看見這副光景的祈小姐發出驚嘆的聲音。
「欸~妳種出了很不錯的東西嘛,香氣很強烈,每一株都長得很大,種類也豐富。」
「我有每年慢慢增加種類,有被師父拜託的,要用在我自己的魔法上的,還有鎮上的人委託我的。土質好的話,就會長得很快呢。」
我一邊採集長在深處的薄荷一邊說明。
自然生長力強的薄荷就算放著不管也會拚命繁殖,喜歡園藝的人都稱之為薄荷炸彈或者薄荷恐攻,它就是具有這般爆發性的成長能力。
因此需要小心栽種,不讓它侵犯其他植物的領域。如果一起種下,最後其他植物也會一口氣被侵蝕吞沒。
現在我用魔法減弱許多繁殖力,如果這樣薄荷還是將根基延伸至其他植物的領域,那就窮途末路了。
我一邊謹慎地採集薄荷,不知不覺回想起了以前的事。
這裡的薄荷也存在著回憶。
管理魔女森林是我小時候第一次被師父交付的工作。
「聽好了,梅格•拉茲貝莉,照顧這座森林從今天開始就是妳的工作。」
「不要。」
而小時候的我拒絕了這份工作。
「不能不要,這就是這個家裡的妳的工作!妳要做!」
「我不要我不要!我很忙!師父妳自己做就好了啊!」
「妳說的很忙大多都是在玩吧!像是畫畫或看電視,妳也稍微做一點像樣的工作吧!」
「小孩就是這樣的啊,是擁有夢想和無限可能性的神之國的存在。」
「不准自稱神!」
以前的我朋友很少,只要到鎮上就會被其他小孩們欺負。
到了現在我才發覺,師父說不定是為了這樣的我準備容身之處才交付任務給我。實際上,我在做魔女工作時,身為魔女這件事便成為我的自我認同。原本只是孤兒的我成了永年魔女浮士德的徒弟,作為「浮士德大人的徒弟」受到拉畢斯鎮民的親近。
如果我不是魔女,應該沒辦法找到自己的容身之處,說不定會因此為許多事煩惱而無法自在行動。
一定會為父母雙亡這件事所苦,對壽命只剩一年的事感到絕望。
我應該會成為什麼都做不了的人。
之所以沒有變成這樣,是因為我從那時候開始,每一天都過得和混濁的激流一樣忙碌。
被半強迫著要照顧森林的我每天都在培育土壤,當時的魔女之森和現在完全不同,魔力尚未調整完備,土地很貧瘠。雖然有樹木,但實在無法稱其為森林。
讓這樣的魔女之森長出茂密的植物,就是我被交付的任務。
然後我與最強勁的敵人──薄荷相遇了。
那些傢伙們擁有爆發性的繁殖能力,只要種下一次,就無法停止其生長。
「司父!波荷那傢伙!妖把森林疵光光了!」
無法阻止薄荷進軍的我對師父哭喊道。
「要是種太多薄荷,他們就只是一堆雜草而已,我不是叫妳要小心嗎?」
「魔女之森就到此為止了……放把火燒光吧。」
「住手。聽好了,梅格,不管是什麼都有著生命、特徵、生存方式。妳要了解對方,讓自己去適應。魔女是要閱讀法則,並與其共存,不能所有事情都想蠻橫地用力量解決。」
師父對我諄諄教誨地說道。
我好像到現在才理解,師父說的那些內容正是魔女的教條,也是我生存下去的方法。
師父應該是想說,不能一昧哀嘆事情不盡如人意,要改變自己的存在方式,付諸行動。
在我勤懇努力一番後,樹木增加了,花草長出來了,土壤變得肥沃,森林也擴大了。小動物不知何時聚集在此,師父把牠們變成了自己的使魔。我為了讓鎮裡的人也能靠近所以持續管理著森林,拉畢斯的居民也終於來到魔女之森,許多動植物與人類在此共存。
在那個時候,我和鎮上孩子的感情也變好了,不再受他們欺負,不再被不當對待。
要珍惜土地的事、魔法的使用方式,還有度過人生的方式。
仔細想想,我都是向師父學來的。
「呼~真棒的藥浴。」
結束採收後回到家裡的我以使用薄荷油做出的藥浴清洗祈小姐的腳。只要我用手指按壓,祈小姐就會「啊啊~」發出像是大叔的聲音。
「唔呵呵,姊姊的腳滑溜溜的呢,嘿嘿嘿。」
「別這樣說話。」
祈小姐「呼~」仰頭吐出一口長長的氣。
「話說回來,這真是太棒了,多久沒有如此放鬆了呢?」
「辛苦妳了啊。」
「真的是這樣啊,工作過度有害身心。回想起來,這幾天太忙了,都沒洗澡呢。」
「等等我去放洗澡水,請妳去洗澡。拜託請一定要洗。」
肥皂也要準備最能去汙的才可以。
「吵死了,太龜毛會禿頭喔。」
「龜毛……?」
我露出無法接受的表情,祈小姐則是不知為何看起來很開心,看著我揚起笑容。
「看著別人的臉笑出來,妳膽量不錯嘛。」
「我很中意妳,妳將來自立門戶後來當我的助手吧。」
「助手?」
「成為我開發藥的夥伴啊。和製藥公司合作,找出具有藥效的成分,並調查、檢驗其效果。有些成分是從動植物抽取的,所以為了取得成分要開發新品種的植物。為了提高藥品的效果也要構築魔法術式。也就是妳現在在做的事情的延伸,我剛好需要一個具備植物知識的助手。」
「突然被妳這樣說很令我困擾耶,而且不知道師父會說什麼……」
「所以我說是在妳自立門戶之後啊。而且可沒有人受過七賢人的其中兩個人的教導喔,說不定會作為前途無量的魔女上電視呢。」
「上電視……?」
我開始想像──上了電視後,外貌受到認可所以一舉受到歡迎。人設廣受喜愛後出演各式各樣的綜藝節目,再由此延伸進軍電視劇,與偶像明星一同演出,熱戀,閃電結婚,然後在大廈最上層過著被兩個孩子包圍的生活。
「不賴耶……」
「哎,也不是說現在馬上就要,妳考慮一下吧。如果妳有那個意思,我會去和浮士德奶奶打聲招呼。」
祈小姐熱切地說著,但我的心境有點複雜。
我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說不出我還有一年就要死了。
「妳現在幾歲啊?」
「十七歲。」
「真年輕,也具備知識,這樣很浪費人生耶。我十幾歲的時候就已經在各個地方旅行,周遊列國了。」
「談論年輕時的事感覺很像老太婆喔。」
「老太婆……」
仔細想想,我從沒想過要離開這個鎮,離開這個家。
郊區城市拉畢斯還有魔女浮士德的家。
和鎮上居民、使魔們、師父度過的每一天。
我沒來由地認為這樣的時間會一直持續下去。
「邁向世界嗎……」
這究竟會是多少年以後的事呢?
至少我現在還沒有心力去思考一年以後的未來。
「如果沒有將來的夢想或者目標,去看看世界也不錯吧?」
「夢想或者目標嗎?」
「妳有嗎?」
我在被宣告餘命之前總感覺自己好像懷抱著很多的東西,但對現在的我來說,那全都是白日夢了。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後,用認真的表情說:
「我要征服世界。」
○
在吃完晚飯並收拾好碗盤,夜幕完全落下的時候。
我輕輕打開玄關的門。
「過來,雪鴞。」
「咕~」
我讓雪鴞站在我的肩膀上,盤腿坐在庭院裡的樹樁上冥想。稍微有點涼,但晚上的風還是讓人心曠神怡。
草木在風和緩吹動下搖擺,月光照亮魔女之森盛開的花。
蟲聲啾啾的寂靜夜晚。
今天是滿月。
冥想的時間可以打磨我的精神。高度的專注可以讓我擺脫多餘的雜念。
「蟲還滿多的耶。」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
是祈小姐。
「妳在晚上冥想啊?真認真。」
「這樣比較能專心。白天都在被使喚,累得半死,夜晚的時間是最適合的。」
「晚上是魔女的時間,或許不錯呢。」
「祈小姐不做嗎?」
「我沒做過耶,再怎麼說也是睿智魔女,只靠發想和知識就把魔法發展至此。我是天才。」
「自己說這種話嗎?」
我抬頭望向滿月。眺望高掛天空的月亮,心情不可思議變好了。或許是我體內的魔女之血與月亮在互相呼應吧。哎,雖然我不知道月亮和魔女的血之間有沒有因果關係就是了。
「如果祈小姐被告知還有一年就要死了,妳會怎麼辦?」
我本來只是打算隨口問問,但祈小姐露出覺得神奇的表情看向我。
「那是怎樣,妳會死嗎?」
「我不是說了如果嗎?」
「妳不用打馬虎眼我也能知道的。」
祈小姐似乎有點悲傷地別開視線。
「妳覺得妳這個年紀的孩子可以套睿智魔女的話嗎?我就覺得在聊到將來的話題之後,妳的反應有點慢。」
「啊哈哈……果然敵不過七賢人啊。」
我笑著想敷衍過去,但成效不彰。
「所以妳為什麼會死?」
「因為詛咒。」
「詛咒?」
「師父說我會因為名為『死之宣告』的詛咒而死。滿十八歲後,體內的生理時鐘會失控,一口氣老化。」
「死之宣告……」
「妳知道嗎?」
但祈小姐安靜地搖了搖頭。
「我連妳中了詛咒的事都沒發現呢,要看穿高級的詛咒很難,也或許沒辦法解開。」
「所以祈小姐也不知道解咒的方法嗎?」
「就連聽說都是第一次呢。詛咒是古老魔法的技術,我想大概是因為是浮士德奶奶,所以才能發現的吧……奶奶她怎麼說?」
「她說得救的機率連百分之一都不到,叫我去收集一千人分的喜悅之淚。」
「原來如此,是生命種子啊。確實如果是老化的詛咒的話,使用生命種子是最有效率的。但是她把棘手的事情作為課題呢。妳現在收集多少了?」
我拿出掛在腰帶上的瓶子。
「三滴眼淚,但是喜悅之淚只有一顆。」
「不行啊。」
「完全不行啊,真是糟到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妳啊……」
「師父說生命種子可由喜悅的感情做成,所以要我首先去收集『情感的碎片』。『情感的碎片』是那麼厲害的東西嗎?」
「誰知道呢,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
「咦?明明是睿智魔女?」
真意外。
「我也是會有不知道的事情啊,代表那個就是如此少見的東西啦。」
「少見……」
「說古老說不定會更貼切吧。魔法在以前和現在,立場和存在方式都完全不一樣嘛。」
從以前到現在,與時代並進,魔導師的立場也大大地改變了。
曾經的魔女和魔法師是使用奇蹟之術守護土地和人類的存在。
但在現代,具備知識並使文明發展的研究家的存在變更強勢。當然了,並不是說所有的人都是研究家。
「叫做感情的要素幾乎不會在現代魔法中使用,因為它不是確定的,也缺少再現的性質。要是失落的時候就變不出魔法,不是很糟糕嗎?」
「確實。」
聽了祈小姐的話,我理解就算同樣都是魔女,她和師父的觀點也不同。
師父的魔法是古老教誨及貼近人類情感的東西。
但祈小姐的魔法是具有理論性的,科學家或學者也能理解的思考方式。
與時代並進,魔法的存在方式大大地改變了。師父和祈小姐的魔法的差異,就像是在直接述說著魔法一路以來的變化軌跡。她們之間說不定有代溝。
當我在思考的時候,祈小姐繼續說道:
「只是從以前就傳言眼淚中寄宿著不可思議的力量。」
「是這樣嗎?」
「妳看,在童話故事中,不是有人魚的眼淚救了王子的故事嗎?說不定以喜悅之淚作為素材的生命種子是真的蘊含著未知的力量,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情感的碎片中所蘊含的未知力量,哎,真是如夢般的一番話呢,我不是很喜歡這種事情就是了。」
「上了年紀就會失去夢想呢。」
「殺了妳喔。」
不知道祈小姐是否忽然覺得在意,把視線落在了我手中的瓶子上。
「欸,讓我看一下那個瓶子。」
「咦?好啊。弄破了也沒關係,但請給我妳的全部財產。」
「就算死也不會弄破的。」
祈小姐手裡拿著瓶子,瞇起了眼。
「情感的碎片啊,這說不定是我第一次看見,確實能感受到不可思議的力量。」
「就算是七賢人也沒有看過嗎?」
「那當然啊,我又不會去收集喜悅之淚。」
確實,一般應該不會想要去收集那種東西。而且這也不是想要收集就可以收集到的東西吧,現在的我就是這樣。
「如果有人要祈小姐在一年內收集一千滴喜悅之淚,妳會怎麼收集?」
「嗯~?這個嘛,首先要收集各種數據,確定怎樣的眼淚才會被認定為喜悅之淚吧。然後想出可以再現那種狀態的藥品或魔法,叫來受試者進行實驗。」
「總感覺很機械式呢。」
「這就是所謂的學者啊,但實際要執行會很困難吧。一年一千滴啊……是比我自立門戶時還艱難的考驗呢。」
「果然如此啊。」
我站起身來,雪鴞站到了我的頭上,啪啪啪地展開翅膀,靜靜鳴叫,那副模樣彷彿是在收集月光。
「說實話,被祈小姐邀請去當助手時,我很興奮。至今我一直生活在拉畢斯,該怎麼說呢……站在連接著廣大世界的門前,我感到很心動。」
「梅格……」
「距離師父要我去收集喜悅之淚,已經過了幾個星期。明明一天不收集三滴以上就來不及,但我只收集到了三滴而已。就算是被稱為樂天怪物的我,也察覺了要在一年裡就收集到一千滴眼淚是幾乎不可能的。」
「話是這樣說沒錯……但要放棄是不是還太早了?」
「放棄?」
是這樣啊,原來我打算放棄了。這件理所當然的事情,我事到如今才發現。
我變得不去想一年後的事,不再對理所當然的每一天抱持疑問。
雖然我儘量不去想,但在不知何時,比起存活下來,我更嘗試去接受「死亡」這件事。
我啞口無言,祈小姐則「啊哈哈」發出了聽起來心曠神怡的爽快笑聲。
「人家可是在說生和死的事情,妳是在笑什麼啊。」
「抱歉抱歉,因為妳真的是太笨了啊,竟然沒發現自己試圖放棄,呵呵呵,真笨。」
「看來妳是想掀起戰爭……」
我周身環繞殺意的波動,祈小姐說道:
「對不起啦。那我就讓對死產生覺悟的梅格看看好東西吧。」
祈小姐輕輕地撥了撥頭髮。
「讓妳看看我身為七賢人的理由。」
○
「妳知道今晚其實是流星群的極大期嗎?」
祈小姐眺望著夜空說道。
「是這樣嗎?看不到星星啊。」
「因為是滿月啊。雖然放晴,但天空太亮就不容易看到星星,觀測條件不太好呢。」
「真可惜,要是看得到星星,我就要來許願了。」
「明明都對死有覺悟了,還要許什麼願?」
「錢。」
「說得委婉一點啊。」
祈小姐傻眼地嘆氣,輕輕將手伸向天空。
「看好了,七賢人的實力。」
然後她的手緊握成拳。
就在這個時候。
夜空浮現滿天的星星。
月亮的亮度減弱,本來應該看不見的星星浮上了天空。
看著面前的光景,我啞然失聲。
這種規模的魔法本來應該要由數名魔導師準備魔法陣,構築十二節的咒文,透過知識發動魔法,才能好不容易實現的。這樣繁複的程序,她光用一個動作就結束了。
幾萬、幾億顆星星絢爛地廣布天空,原先盈滿月光的夜空現在被星星照亮。銀河橫越天空中心,連深邃宇宙中星際氣體的顏色都能看見,將夜晚染得美而亮麗。
「這光景大概不到世界盡頭是看不見的吧。」
「天啊。」
「哎,還沒結束喔。」
祈小姐用指尖在天空中描繪文字。
「過來。」
在她這麼低語的剎那,幾道光劃過天空。
是流星。
無數流星降下,才剛以為消逝了,又有新的浮現空中,再接著逝去。如果將幻想世界化為有形,或許就是像這樣的東西。
沒錯,正是所謂光之雨。
「好厲害……妳怎麼做到的?」
「只是改變了一下流星的軌道。」
她說得理所當然。
「看到這麼多星星,應該覺得自己的煩惱很微小吧?」
「就是啊,雖然並沒有在煩惱啦。」
「妳倒是煩惱啊。」
我放棄了。放棄,試圖接受死亡。
甚至對於接受死亡這件事不抱持疑問。
我試圖接受,說已經夠了。
但有一件事在我看了流星群之後發現了。
那就是魔法的可能性是無限大這件事。
魔法會實現奇蹟,不可能也會變成可能,不管什麼狀況都能找到辦法。
眼前的光景足夠讓我產生這樣的想法。
說不定我可以用使人高興的魔法一口氣收集喜悅之淚,說不定有打破詛咒的其他方法,也說不定我可以想出產出生命種子的其他方法。
魔法引發的結果不是只有一個。
因為魔法的可能性是無限大的。
「許願吧,梅格。許下妳最想實現的願望。」
「征服世界嗎?」
「不是那個。」
她以認真的表情注視著我。
「活下來,不要死,成為進軍世界的魔女。妳該許的不是那樣的願望嗎?」
「祈小姐……」
看著祈小姐認真的表情,我靜靜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我悄悄向星星許願。
許下明年、後年、十年後,我都能活著見證世界的願望。
我要拓展我生活的世界,親眼見證這個世界的終點。
總有一天,我想要進軍世界,見到更多更多的人。
然後用一大堆的旅途故事讓師父大吃一驚。
這個夢想是我不到最後不放棄的希望。
「妳果然很不錯。」
不知為何,祈小姐臉上浮現開心的笑容。
「一開始我還很疑惑呢,不懂為什麼那個浮士德奶奶會收徒弟。」
「不是順其自然嗎?」
祈小姐像愛惡作劇的小男孩一樣搖了搖頭。
「梅格,妳會成為很棒的魔女的。」
彷彿回答了又沒回答的答案。
但祈小姐好像不打算告訴我更多了。
今晚我好像會在意到睡不著。
○
師父是在兩天後的早上回來的。
「我回來了。」
久違的聲音從玄關傳來,我和祈小姐出去迎接,師父發出傻眼的聲音。
「妳們兩個是怎樣,不要兩個人都一邊吃麵包一邊走出來。」
「健全的身體才會寄宿健全的精神。」
「閉嘴。」
「師父。」
「什麼?」
「歡迎回來。」
「啊,我回來了。」
師父臉上浮出高興的笑容,轉向祈小姐。
「也對祈很不好意思,要妳照顧這孩子。」
「沒關係,我也滿開心的。話說回來,委託怎麼樣了?」
「有一種因為魔力而大量生長的植物,那就是讓生態系產生變化的根源。話雖如此,也還不到無藥可救的地步,我調整好土地中魔力的混亂,過一陣子就會平息了。要是再晚一步,說不定就要出大事了。」
「那真是太好了,總之暫時可以放心了吧。」
「是啊,久違的重大工作讓我肩膀都僵硬了。梅格,等等幫我揉肩膀。」
「好。」
「話說回來,浮士德奶奶,我有些事想找妳談。」
「祈有事要找我談還真少見,怎麼啦?」
「這孩子,我將來可以讓她當我的助手嗎?」
祈小姐一邊說一邊緊抱住我的頭,也就是摔角中俗稱的頭部固定。
這麼突然的發言,讓師父睜圓眼睛。
「我很中意她耶,魔力的控制也沒話說,妳把徒弟培育得很好嘛。」
「那孩子還不能獨當一面,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這麼說完後,師父繼續編織話語:
「但是,總有一天時候到了,妳的提案也不壞。」
「那就決定了!」
祈小姐開心地「啪!」一聲彈了響指。
「聽好了,梅格,妳不可以死,因為要成為我的左右手,死了也給我活著。」
「說什麼亂來的話呢。」
「不要說廢話,回答呢?」
不顧我意願的祈小姐眼睛裡,不知何故充滿了彷彿要出門冒險的孩子眼中的光輝。
我也不知不覺便將不輸那份光輝的光芒寄託於自己眼中。
「是,我絕對不會死。因為我要成為不輸給祈小姐和師父的世界第一魔女。」
「就是這股氣勢!這才是樂天怪物嘛!」
「誰是樂天怪物啊。」
「不是妳自己說的嗎?」
「呵呵,妳們兩個還真像姊妹。」
看著吵鬧的我們,師父開心地笑了。
「好了,浮士德奶奶也回家了,我們繼續吃早餐吧。」
「也對呢。梅格,幫我準備紅茶和吐司。」
「好──對了,師父。」
「怎麼啦?」
「師父收我為徒弟的原因是什麼?」
於是,師父在愣了一下之後──
「是什麼呢?」
僅僅這麼說道。
看來這個人似乎也不打算告訴我。在意到睡不著的日子看來要再持續一陣子了。
我認為我從睿智魔女那裡得到了夢想。
得到了跨越這一年後,等在前方的無數可能性及前往未知世界的夢想。
然後我在心裡再次發誓,在完成這份夢想前不可以死去。
「梅格!妳在幹嘛!快幫我泡茶!」
「是是是!我現在過去!」
所以,我想現在我就稍微──
為眼前的事拚命努力吧。
夢想著總會到來的那一天。
從小開始,我有時候會看到怪異的東西。
「欸,師父。」
「怎麼了,梅格?」
「那個人看起來好黑喔。」
是一位全身圍繞著像黑霧的霧靄的人。
他的存在不知為何比別人還要透明,眼下看起來就要消失了。
聽到我這麼說,師父輕輕摸了我的頭。
「這樣啊,妳看得見啊。」
並悲傷地說道。
之後,幼小的我得知那個纏繞著霧的人過世了。
只在死期將近的人──大約在一個月內會死去的人身上出現的黑色的霧。
師父說那是死神。
「死神沒有穿西裝嗎?」
「怎麼可能會穿。真是的,妳又是從哪齣電視劇裡學來的……」
「是電影喔。」
「不是那個問題!」
當時沉迷電影的我,對死神抱持著錯誤的印象。
並不是一定能夠看見黑霧。
只是有時會出現身纏濃厚死亡顏色的人。
衰老、癌末、無法挽回的重傷。
它們會出現在有著無法迴避命運的人身邊。
從那時起已經過了十年以上。
我現在有時候也會看見死神。
○
「漢地先生,我來交付這星期的提升藥效藥和保存液。」
「啊,謝謝妳,梅格。可以請妳放在那裡嗎?」
「好的~」
為了把漢地先生之前拜託的醫療用魔法藥送去,我前往他家拜訪。
造訪市中心的大醫院及其他城鎮的醫生,調和所需的藥,提供魔女的技術也是修練的一環。
我在卸下手推車上的貨物時,「啊!」傳來孩子的聲音。
「是魔女姊姊!」
「這不是安娜嗎,午安。」
「來玩吧!」
「抱歉喔,我正在工作呢。」
「咦~小氣鬼,一下子沒關係吧。」
「哈哈哈,妳就儘管說吧,我可是很忙的,小姑娘。」
「醜八怪。」
「妳這臭小鬼是哪張嘴在胡說八道?別太囂張了,不然我揍妳喔。」
「哇~生氣了。」
我們在等候室裡笑鬧著,突然聽見從某處而來的笑聲。
那是沉穩,光聽就能放下心來的溫柔聲音。
「妳們兩個感情真好呢。」
在等候室的一角,住在鎮外的芙蕾爾奶奶臉上浮現出笑容。
她是一個人住在有美麗花壇的家的老婆婆。為人溫柔,我沒有看過她生氣的樣子。小時候我常常向她學習培育花朵的方法,但我們很久沒見了。
「這不是芙蕾爾奶奶嗎,好久不見。在這種寒酸的地方碰到真巧呢。」
「敝舍寒酸真是抱歉……」
從櫃檯傳來漢地先生悲傷的聲音。
「梅格,妳完全長大了呢,看妳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卡班克爾也是。」
然後「啾~」的一聲,卡班克爾的身影出現在貨物之中。牠什麼時候跟來的?
「喂,你又跟來了?我不是要你跟雪鴞一起看家嗎?」
「啾……」
「沒關係吧。這孩子最喜歡梅格了。」
「牠都靜不下來啊,真是的,不知道是像誰。」
「跟大姊姊一模一樣呢。」
「吵死了。」
我不經意望向芙蕾爾奶奶手上拿的紙袋,上面寫著我有印象的藥品名稱。
「那不是我做的魔法藥嗎?」
「對啊,這個和關節痛的藥一起吃很有效,我現在可以有精神地走路,都是多虧了梅格做的藥喔。」
「那真是太好了,芙蕾爾奶奶今年都八十歲了啊。萬事拜託了,請保持健康吧。」
「呵呵,被妳這麼說,就得加油了。」
「妳今天要回去了嗎?」
「不,我要到鎮外的森林去散步,見見巨大的神木。」
芙蕾爾奶奶這麼說,緩緩站起身。我輕輕扶住她的身體。
「那麼漢地先生,我走了,安娜也再見喔。」
「是,請保重身體。」
「奶奶,下次見。」
「也謝謝梅格,到這邊就行了。」
「是嗎?回家路上小心喔。對了,芙蕾爾奶奶,下次我可以過去玩嗎?妳再教我關於花的事情吧。」
「好,隨時等妳來喔。」
我打開門,目送邊說著「那麼,再見了」邊揮手的芙蕾爾奶奶。
那個時候,有一瞬間,我看到了。
看見圍繞著芙蕾爾奶奶,我曾經見過的黑色霧氣。
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我呼出的氣息在顫抖。
明明今天應該是很冷的,汗卻從額際流下。
「妳怎麼了,大姊姊?」
安娜一臉擔心地窺探著我的臉,我回過了神。不知道是否注意到了我的模樣,漢地先生也走近我。
「妳沒事嗎,梅格?臉色很差喔,如果身體不舒服……」
「不不不,我沒事。我只有有精神這個優點。」
「是嗎?這個季節容易感冒,小心點喔。」
「謝謝。話說回來,芙蕾爾奶奶病得很重嗎?」
「不,沒有啊。」
纏繞著芙蕾爾奶奶的黑色死神。
那正在宣告她無法迴避的天命。
○
芙蕾爾奶奶會死。
而且是在不遠的將來。
雖然還不確定,但在過去無一例外。
纏繞黑色霧氣的人都一定會死。
自從去了漢地先生家後,我就無法忘記那副光景,一直想起這件事。
「梅格……梅格!梅格•拉茲貝莉!」
「嗚欸?」
被呼喚後我才回過神來。在桌子的對面,面前擺著義大利麵盤子的師父正以嚴峻的表情注視著我。
「別發呆了,打起精神,現在是吃飯時間喔。」
「不好意思。」
我直盯著無奈地繼續吃飯的師父看。
「……師父。」
「怎麼了?」
「纏上死神的人就回天乏術了嗎?」
師父的手停了下來。
「妳看到什麼了嗎?」
我沉默了。雖然就算沉默,也一定會被師父看穿。我害怕將芙蕾爾奶奶的事化作語言,告訴師父。
「妳在以前也見過纏上黑霧的人最後會如何吧,不管做什麼都無法改變結局。」
聽聞這些話,我的胸口一陣疼痛。
永年魔女說教一般繼續說道:
「有種東西叫命運,命數一到,就會纏上死神。可以看見死神的妳是最清楚這件事的,不是嗎?」
「但如果能產出生命種子,就可以得救了吧?」
「梅格。」
師父靜靜地打斷我。
「不該去左右命運。」
那副表情帶有一絲憂鬱。
師父對我說的話,總讓人感覺帶有無與倫比的分量。
「師父說過魔女是和法則同在的存在吧,那我吞下生命種子,不算是左右命運嗎?」
「這個世界存在可以改變的命運和不能改變的命運啊。」
「那種事情是由誰決定的啊!」
回過神時,我已經「咚!」拍桌子站了起來。
這突發狀況讓四周師父的使魔們紛紛睜圓了眼睛,跳起身來。
我的呼吸加快,聲音顫抖,無法好好控制情緒。
與和平的餐桌並不相符的殺伐氛圍盈滿室內。
「梅格,妳冷靜點。」
「無法冷靜!」
但面對這樣的我,師父也不動搖,聲音很冷靜。
「閱讀法則,與法則共存是我們的職責。也有為了想活在明天而改變命運的人,但那與強制延長不這麼奢望的人的壽命不同,後者只是一種任性,是傲慢。不是不能拯救生命,但妳想要救的那個人,有期望這種事嗎?」
師父悄悄轉開視線,臉上浮現不曾有過的悲傷表情。
「不可以從事物的本質上移開視線,只因自己的想法去延長人的壽命。徒弟可不能和師父……犯下相同的錯。」
那是與永年魔女──師父不相符的脆弱發言。
徒弟可不能和師父犯下相同的錯。
這句話讓我想起她過去抱持的痛苦。
我隱約察覺到師父有著沒和我說過的痛苦經驗。
「面對瀕臨死亡的人時,我們要與他們一起度過剩下的時間,看顧他們,讓他們沒有遺憾地上路,這就是我們的職責。」
「職責……」
「梅格,能看到精靈,看到死神,正是眼睛擁有強大魔力的妳才能做到的,那是不管修練多久都無法得到的天賦才能。妳擁有許多魔導師都追求不得的能力,這件事是擁有意義的,只賦予了妳,梅格•拉茲貝莉的意義。」
「賦予我的意義?」
「為了讓纏上死神的人在剩下的寶貴時間裡沒有遺憾地度過,應該有只有妳才能做到的事情吧?」
「我想……只有我能做到的事就是拯救那些纏上了死神的人。」
「梅格……!」
「因為對方沒有奢望,就不該拯救?那您說醫生是為了什麼才要去救因為自殺快死的人!師父的說法太片面了!」
「不是這樣!我是要妳不要錯看事物的本質!」
「所以!去拯救說不定可以得救的人有什麼不可以的!我只是在拯救眼前的生命,這件事的本質是如此才對吧!」
哈啊……哈啊……我的呼吸紊亂。
「就連我自己再過一陣子,說不定就要纏上死神了,到那個時候,師父能對我說出放棄生命種子去死吧這種話嗎……?」
在那一刻我明白師父啞口無言了。
我拿起眼前的盤子,丟進水槽裡。
「明明就有可能得救,我無法放著不管,也不想如此。如果光說些世間法則或是流動之類的話,輕易對生命見死不救的人就是大魔導師的話,那我不成為那種人也可以!」
「梅格!」
像要擺脫那道聲音似的,我發出咚咚咚的腳步聲走出房間。
我受到芙蕾爾奶奶很多關照。
我希望她能一直一直露出那種溫柔又溫暖的笑容,希望她用沉穩平靜的聲音及愛著花兒的心過著平和安穩的生活。
所以就算只有百分之一得救的可能性,我也不想放棄。
對,付諸行動吧。一直在這裡磨蹭完全不像我。我從以前開始不就是比起煩惱,先去行動的類型嗎?
就算芙蕾爾奶奶剩下的時間很短。
我也想在還能挽救的時候去做好所有的事。
我總覺得若不如此,我會後悔一輩子。
「你們跟上我!要出門了!」
我一邊往玄關前進一邊喚道,卡班克爾和雪鴞慌忙跟了上來。我帶著兩隻使魔,把手放上玄關的門。
「梅格。」
聽見凜然的清晰聲音,我回過頭。
師父用一種彷彿看穿一切,頓悟一切的……有些悲傷的表情看著我。
「不管會迎來什麼樣的結局,妳都得接受。愈去做就愈會感覺痛苦的人……是妳喔。」
「那種事……不去做看看不會知道!」
我轉過身,往黑暗的夜邁出步伐,沒有回頭。
○
「哎呀,梅格,怎麼這個時間過來?」
開了門的芙蕾爾奶奶看著我和我背後揹著的行李,睜圓了眼睛。我面對她露出笑容。
「啊哈哈~我和師父吵架,離家出走了。」
我試著微笑,但這份寒冷讓人笑不出來。雖然還不到深冬,但季節已經來到秋天的尾聲,這時期的晚上都很冷。我的牙齒喀喀打顫,「啊,真糟糕」芙蕾爾奶奶這麼說道。
「外面很冷,總之妳先進來吧。」
「嗚嘿~打擾了。」
憑著氣勢跑出家裡是很好,但我也有些犯蠢了。後悔總是來得太遲。然而時間就像無數過客一樣匆匆流逝,來來去去的歲月也如同旅人一般不停前行吧!
「呼~今天真冷啊。」
我將手伸向發出木材燃燒聲的壁爐。現代住家都是使用溫水式暖氣,但老舊的房子依然還像這樣使用壁爐。芙蕾爾奶奶已經在這個家裡住了幾十年,像這樣古老的暖氣設備仍然在服役。雖然我家也是用壁爐,但這個家的讓人格外放鬆。
兩隻使魔在我旁邊,大大的眼裡映照著燃燒中的火焰。他們不管如何都跟著我一起來了,讓我真切感受到牠們是我的使魔。
「和浮士德大人吵架可是這幾年來難得的事件呢。發生什麼事了?」
「沒有啦,真的是很無聊的事情。我要把師父的使魔變成烤肉的時候被罵了,我向她說明佛教裡的業障,她又說什麼基於不同宗教的價值觀會引發戰爭,我沒辦法只好又和她解釋人在根本上都是相同的存在,萬物都屬於宇宙的真理,後來又說到世界無情的話題等等等等的……」
聞言,芙蕾爾奶奶呢喃:「雖然不太理解,但真辛苦呢。」我也不太懂自己在說什麼。
但芙蕾爾奶奶看起來很開心。
「妳為什麼笑呢?」
「不,我只是想起以前我也常常和爺爺吵架。」
「芙蕾爾奶奶吵架?有點不能相信呢。」
「我們一起生活這麼久時間,架還是會吵的。但這樣也會一點一點愈來愈了解對方。」
芙蕾爾奶奶露出淺淺的微笑,看向裝飾在架子上的照片,照片上映著過世的爺爺和已經獨立,住在遠方的兒子一家。芙蕾爾奶奶很長一段時間都是一個人住。
在這寬敞的家一個人度過晚年,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欸,芙蕾爾奶奶,我可以在這裡住一陣子嗎?現在見到師父就很尷尬。」
「是沒關係,但浮士德奶奶不會擔心嗎?」
「沒關係的。她有千里眼,我在哪裡,什麼時候會回家,她都看得一清二楚啦。而且我也久違地想和芙蕾爾奶奶說說話。」
「這樣啊……那妳今天就住下吧。」
這麼說的芙蕾爾奶奶瞇起眼睛,沉穩地笑了。光是能看到那張笑臉,就有過來的價值。
「妳吃晚餐了嗎?肚子會不會餓?」
「啊,我肚子不──」
就在這時,野獸低吼般的聲音大聲在室內迴響,我一瞬間以為是怪物跑來而擺出架式,但什麼都沒有發生。
那是我肚子發出的聲音!
這麼說來,晚餐我幾乎都沒有吃就丟掉了。即使是少女的肚子也會餓得咕咕叫的。
「唔呵呵,妳等一下,有好吃的燉菜喔。」
芙蕾爾奶奶把做好放著的燉菜拿去加熱,沒過多久讓心情高揚的味道便充滿室內。桌子擺上了燉菜,那似乎是加入紅酒做的牛肉燉菜,讓我食指大動。我像被迷住了一般坐在桌邊,吃著放在桌上的燉菜,它滾燙得讓我不自覺發出嘆息,有著深厚的味道。
「吵架、遇到悲傷的事、痛苦的事。天氣變冷,人心也會受寒,心受寒了就要吃溫暖的東西。這樣就會不可思議地冷靜下來,對話也會增加,心裡的芥蒂不知不覺就融化了。」
「讓心裡的芥蒂融化……嗎?」
和芙蕾爾奶奶在一起,我的心不可思議地放鬆下來。她是個很溫暖的人,也許是不知不覺中就融化了我心中的冰塊吧。
我真想一直理所當然地待在這裡。
我一邊吃著溫暖的燉菜,一邊發自內心這麼想。
○
我和芙蕾爾奶奶躺上同一張床。雖然我說我睡沙發就可以,但因為很冷,她要我上床睡,連卡班克爾都一起擠進來了。棉被下面現在是擠成一團的壅塞狀態。要擠進來是可以,但如果被我壓死了,也不接受抱怨喔。
停在窗邊的雪鴞發出「咕~咕~」的貓頭鷹叫聲。
那讓我有種今天一天就要結束的感覺。
「梅格,妳在幹嘛?」
「只有壁爐的話,晚上會冷吧?如果使用魔法藥,就可以讓房間裡的溫度保持在一定的範圍喔。」
「哎呀,好厲害,還可以做到那種事啊。」
把魔法藥撒向壁爐的我詠唱十二節咒文,將其燻烤。而後,被燒過的藥變成氣體,擴散至屋內,這下就防止了室溫因為外頭的空氣下降了。
「謝謝妳,多虧了妳,今晚很溫暖呢。」
芙蕾爾奶奶以一如往常的笑容迎接鑽進被窩的我。
不知怎的,那讓我感覺很舒坦。
「像這樣在芙蕾爾奶奶家過夜,時隔了多久呢?」
「上次是梅格還很小的時候喔,那時候也是和浮士德大人吵架了呢。」
在我小時候,也曾像今天這樣和師父吵架,離家出走。
「梅格,妳不照顧森林,是去哪裡閒晃了?」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為什麼!總是!Why!為啥!都只叫我工作!師父那麼想看到森林就去和森林共存啦!」
「妳怎麼盡說一些讓人摸不著頭緒的話!不要對自己的怠慢視而不見!不勞動的人就沒有飯吃!」
「那我就透過九天的斷食來開悟,師父這個大笨蛋!落入餓鬼道吧!」
「喂,梅格!妳要去哪裡!梅格!」
離了家的我在拉畢斯的街上沒精神地走著。
我沒地方去,但就這樣回家心裡又過不去。
怎麼辦呢?在我抬頭望天的時候──
「哎呀,妳沒事吧?」
向我搭話的是芙蕾爾奶奶。
她讓我進到她家,吃了燉菜。
然後我問了她花朵和園藝的事情,變得時不時就會過來她家。
這明明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但卻感覺彷彿只是昨天的事一般。
那一定是因為芙蕾爾奶奶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都沒有改變過。
「這張床有花的香味,是芙蕾爾奶奶的香味。」
「哎呀呀,因為我照顧了花,應該是那個味道沾上來了吧。」
這是感覺有點懷念,讓我的心放鬆下來的香味。我悄悄嘆了口氣,抬頭看向天花板。
熟悉的天花板變得老舊,看起來有些悲傷,大概是因為這個家太寬敞了。在這個一家人居住的家裡,對一個人居住的老婆婆來說,東西和房間都太多了。
「這個家已經很舊了呢,芙蕾爾奶奶,妳的兒子獨立後已經過幾年了啊?」
「不知道耶,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最近有見面嗎?」
「之前在年末年初都會見面,但他好像很忙,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面了。」
「這樣啊……」
時鐘指針發出喀喀喀的聲音。
我很迷惘,不知道該不該將即要來訪的死亡告知芙蕾爾奶奶。說不定我該告訴她,她應該要去見見位在遠方的兒子。
我當然想要拯救她,也是為此才過來的,但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就算能靠著生命種子拯救芙蕾爾奶奶,只是在那之前,死神一定就會把她帶走了。在還沒辦法找到有效率的解決辦法的現在,我不想讓芙蕾爾奶奶後悔。
但看著微笑的芙蕾爾奶奶,我就說不出口。
我認為宣告人的死亡是很可怕的。
被宣告「死」後,就無法回頭了。
──妳就要死了。再過一年。
那一天,改變了我的命運,突如其來的死之宣告。
師父為了要告訴我這件事,究竟拿出多大的勇氣呢?
「妳怎麼了,梅格?」
芙蕾爾奶奶以平靜的表情看著我。
「妳好像在煩惱什麼事。」
「咦?才、才沒有那樣的事~」
我以漫畫裡會出現的可疑商人的口吻這麼說道,芙蕾爾奶奶回應:
「是嗎。我雖然不太懂魔法的事,但至少可以當一位聽眾,妳隨時都可以跟我說喔。」
然後臉上浮現溫和的笑容。
「我喜歡總是笑著的梅格。」
「芙蕾爾奶奶……」
我該怎麼做才對?
只有我能做到的事是什麼呢?
我能為她做到什麼事?
……芙蕾爾奶奶還剩下多少時間呢?
疑問在腦中亂竄,我無法冷靜。
她該在知曉時間不多的狀況下活著嗎?
還是不應該知道?
我得不出答案。
○
「今年也種了很多呢。」
在芙蕾爾奶奶自家庭院裡由磚頭建成的菜園裡,今天也有許多植物冒出新芽。
雖然逐漸變冷了,但也有很多在這個時期開花的花。三色堇、瓜葉菊、蘭花仙人掌等各式各樣的花並排著,在別的地方還種著香草。
這麼多的植物沒有互相干涉,好好地成長,真不愧是芙蕾爾奶奶,細節的照顧和土壤的培養都做得很到位。
「梅格如果有喜歡的就拿去吧,我每年都能收穫很多種子。」
「唔~在我的帝國加入新的夥伴也不賴呢……」
和芙蕾爾奶奶一起的生活來到第三天。
我趁著空檔到圖書館調閱了魔導書,現狀別說是拯救芙蕾爾奶奶的方法了,連有記載死神的書籍都找不到。
沒有調查事情時,我會和芙蕾爾奶奶一起照顧田地,到街上走走,做料理,晚上就睡覺。
一成不變的乏味生活。
但卻帶有一絲溫柔,讓我感覺很舒坦。
讓我產生了錯覺,彷彿時間的流逝是永恆的。
「哎呀,已經這個時間了。梅格,我們去散步吧。」
「散步啊。」
下午兩點。會在這個時間到處玩的只有確定可以畢業的大學生或是無業老人吧。那我是什麼?我是魔女,沒錯,不是無業,不管誰說了什麼,就是這樣。
「妳好像每天都在散步,都不會膩呢。」
「看著街景的變化和植物欣欣向榮生長的樣子,就會不可思議地變得有精神。一定都是多虧了我到這個年紀還能靠自己行走吧。」
「哼~是這樣嗎。」
芙蕾爾奶奶的散步路線好像每天都會改變,她今天好像又要前往和昨天不一樣的地方。
是位於前方街道北側的自然公園。
天氣晴朗,街上因為來買東西的主婦們而熱鬧。卡班克爾走在我的腳邊,有時雪鴞會抓住牠的身體,帶牠飛到天上玩鬧。
我們配合芙蕾爾奶奶的步調,走得非常緩慢。
她走路的速度也像是生命的速度。
慢慢前進,隨後停下。
這樣的想法浮現腦海,我搖了搖頭。
「在這裡休息吧。」
在進入自然公園後馬上出現眼前的長椅前方,芙蕾爾奶奶向我說道。我現在還是儘量不要去想多餘的事好了。
我們兩人坐在長椅上,她從手裡拿著的小包包裡拿出包東西的紙,一陣甜甜的香氣飄來。
「好香喔,那是什麼?」
「是餅乾,今早梅格還在睡的時候,我早起做的。」
「真是比王室還優渥的待遇……」
芙蕾爾奶奶拿出使用迷迭香做成的香草餅乾。我拿起一塊放進嘴裡,餅乾的甜味伴隨鬆脆的宜人口感在嘴裡擴散,之後迷迭香獨特的清爽後味充盈口中。
我有多久沒吃到手工餅乾了呢?
我還在因為感動而顫抖時,一旁又遞來了冒著熱氣的杯子。
「吃餅乾就應該要配紅茶呢。」
「妳是神嗎……」
我喝下的紅茶很香,身體從中心深處暖和了起來。
真和平。
芙蕾爾奶奶的事,我中了詛咒的事,和師父吵架了的事。這樣過日子,忍不住就會懷疑其實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吧。
當然,這一切都只是在逃避現實而已。
但我感覺這安穩的時光讓我這幾天緊繃的神經因此得到了放鬆。
我得不出答案,不斷反覆思考著各種事,在我沒注意到的時候,心靈變得疲憊了。
「欸,芙蕾爾奶奶,我們現在要不要去──」
我不經意地轉向她的方向,然後失了言語。
面前有著黑暗。
不對。
這是黑霧。
是宣告人的死亡的黑色死神。
那正以先前無法比擬的大量霧氣包覆芙蕾爾奶奶。
「芙蕾爾奶奶!」
我大叫出聲,黑霧便一下子散開,芙蕾爾奶奶臉上是沉穩的表情。面對她一如既往的身姿,我鬆了一口氣。
「啊,真抱歉,我好像睡著了。妳看,今天很溫暖嘛。怎麼了?梅格,妳臉色很差耶,身體不舒服嗎?」
「不,怎麼可能,就算世界崩毀,我和蟑螂也會活下來。比起那個,芙蕾爾奶奶,最近妳的身體狀況比起以前有沒有什麼不同,有沒有怪怪的地方?」
「哎呀,妳突然怎麼了?是呢,像在今天這樣晴朗天氣的日子,我有時候會突然變得很想睡。因為陽光很溫暖,很舒適嘛。」
「這樣啊……」
那個睡魔是連接永眠的邀請嗎?
在眼前發生的現實,敲醒了我因為和平而變笨的腦袋。就算不希望,我還是深刻感覺到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在我思考時,芙蕾爾奶奶說聲「走吧」並站起身。
「我想讓梅格看看我珍藏的地點。」
「……嗯,我很期待。」
芙蕾爾奶奶帶我來到自然公園深處的森林裡,鎮上最大的樹木前。
「好,到了。」
「妳說的珍藏的地方是這裡啊。」
「對啊,是鎮上的守護神喔。」
芙蕾爾奶奶抬頭看向大樹,開心地微笑。
我也來過幾次這個地方。
每年只要天氣變暖,這裡就會盛開很多花,其原因就是這棵大樹。大樹讓地脈裡流淌的魔力保持安定,將力量賦予四周的植物。拜此所賜,鮮豔的顏色每年都會在這座自然公園裡展開。
說它是守護神的芙蕾爾奶奶的形容並沒有錯。
「我從小時候開始,就是和這棵樹一起度過的。不論是和朋友一起玩的時候,和家人一起度過的時光,還有和梅格像這樣在一起的時間都是。這棵樹一直照看著我。」
彷彿像在與舊友說話一般深情,芙蕾爾奶奶碰觸大樹。
「你們一直都在一起啊。」
「對啊,從小的時候開始就一直一起。」
我模仿芙蕾爾奶奶,輕輕試著觸摸大樹。
「啊……」
「怎麼了?」
「不,沒事。」
在樹木裡流動的魔力出現了些許的混亂,魔力量比起普通植物從地脈吸收的還要多出很多。這樣下去,這棵植物的日子也不長了,它可能會因力量太過飽和而枯萎,或者在使生態系崩毀前被採伐。
不知是否因為我每天都在碰觸植物,我很清楚這棵植物已經回天乏術了。
這或許就類似命運吧。
──有種東西叫命運,命數一到,就會纏上死神。
──不是這樣!我是要妳不要錯看事物的本質!
啊,是這樣啊。
此時我突然理解了師父說過的話。
是一樣的,不管是這棵樹,還是芙蕾爾奶奶,都已經走到最後了。
命運有著可以改變的命運,還有不能改變的命運的分別。
芙蕾爾奶奶是……後者。
她抵達了由神明──由法則所決定的生命終點。
纏上死神即是這樣的意思。
我好像終於懂了來到這裡的意義。
餘命不到一年的我得知了芙蕾爾奶奶的死,在這個當下該做的事。
「芙蕾爾奶奶。」
「怎麼了?」
「如果,我是說如果,明天世界就要毀滅,妳就要死了,最後妳想做什麼?」
「哎呀呀,妳的問題很奇怪呢。但是,這樣啊,還是想和家人一起度過吧。」
「這樣啊……」
我靜靜抬頭仰望天空。
在面對瀕臨死亡的人時,我們要與他們一起度過剩下的時間,看顧他們,讓他們沒有遺憾地離開。
這就是我們的職責。
○
隔天早上。
在太陽升起前就醒來的我,靜靜地小心注意著不要吵醒芙蕾爾奶奶,爬出了被窩。
這麼早起對我來說,已經習以為常了。
我穿上衣服,出了家門,刺骨的冷空氣包裹全身。吐出的氣息是白色的,我感覺連鼻尖都是凍的。我吸了一口氣,冷空氣進到體內。
「咕。」
「早安。」
雪鴞在玄關的門柱上等我。我對以水汪汪的眼睛看向我的雪鴞輕輕點頭。
卡班克爾在家裡和芙蕾爾奶奶一起睡覺,牠今天負責看家。
「開始吧。」
「咕。」
我伸出手,雪鴞便飛到上面站著。我輕輕摸了摸牠的頭,雪鴞便舒服地瞇起眼睛。
我開始詠唱十二節。
「我的眷屬,回應呼喚,解放身中之力,揚至廣而大的天空之海,我之願望於遙遠彼方,賜予引導大地之力,作為於天空翱翔之使者,展翅劃破長空,帶來清風,以我生命,完成使命。」
我用力高舉起手,讓雪鴞飛往天空。
同時我衝刺跳上門柱,不減氣勢地就這樣一口氣向著天空跳躍。
「飛翔。」
接著,像是撈起跳入半空的我,有個巨大的什麼東西劫走了我的身體。
視界漸漸升高,剛剛的風無法比擬的強風吹開我的頭髮。
冷空氣擠壓我的臉頰,指尖失去溫度。即使如此,包覆我的羽毛幫我減緩了這份寒冷。
巨大的貓頭鷹讓我坐在牠背上,在高高的天空中飛舞。
魔女或者魔法師與使魔之間有著特殊契約的連結。只要締結了契約,使魔就能回應主人的魔法。我詠唱的咒文讓雪鴞的體型大了將近十倍。
「出發,目標是首都!」
「咕!」
我知道目的地,我事前調查過了芙蕾爾奶奶家裡信件的地址。他現在一定也在那裡。
穿過雲間,馳騁天空,我們朝著首都倫敦前進。
時間還很早,街上沒有人的氣息。
無聲的寂靜將空氣研磨得更加清澈。
位在面前的磚造房子是個有著紅色屋頂的氣派屋子,是做了漂亮裝飾的美麗住家。
叩叩叩,我敲了敲窗戶。
過了一陣子後,窗簾搖了搖,一位少女的臉探出來。就我來看,她應該是十二、三歲。
我和少女目光相對,我露出笑容,揮揮手。於是女孩嚇到睜圓眼睛,打開窗戶。
「嗚哇……好厲害!」
她會嚇到也是沒辦法的事。
因為我正騎在比屋頂還大的雪鴞背上。
「妳好啊,小妹妹。」
「妳是誰?」
「我是魔女,是妳奶奶的朋友。妳爸爸在嗎?」
「嗯,但我想他應該還在睡。妳找爸爸有事嗎?」
「對啊,妳可以幫我叫他來嗎?」
「我知道了。爸爸!魔女小姐來了!」
少女跑進了房子深處,之後雙眼朦朧的夫妻兩人就從屋裡走了出來。
那是芙蕾爾奶奶的兒子艾德和他的妻子。
艾德一邊忍受從打開的窗戶吹進的冷風,一邊因為看見我的姿態而驚訝地張開了嘴。
「我記得妳是浮士德大人的徒弟……」
「梅格•拉茲貝莉。雖然久違見面就這樣說不太好意思,但今天請你向公司請假吧。」
「咦?」
我對愣住了的父女兩人露出微笑。
「向公司請假吧。」
○
那一天,醒來的卡班克爾馬上就發現了主人不在的事。
「啾~?」
就算出聲也不見其人影,朋友雪鴞也不在這裡。
「啾啾……」
「哎呀呀,怎麼了?」
為了找主人而發出聲音後,一起睡覺的芙蕾爾奶奶也醒來了。她溫柔地抱住寂寞叫著的卡班克爾。
「梅格不在嗎?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呢。」
兩個人開始尋找我,但在浴室、洗手臺前、廁所都找不到。
然後,外面傳來了「喀啦」的一聲。
卡班克爾和芙蕾爾奶奶對視,靜靜打開玄關的門,外面刺骨的寒冷空氣一口氣包覆全身。
「哦,今天真冷。」
「啾……」
吐出的氣息染上白色,但那裡也沒有我的身影。
然後從某處傳來了鳥兒的拍翅聲。
然而有點不對勁。
若是鳥類的拍翅聲,那聲音實在是太響亮了。
「芙蕾爾奶奶~!」
「梅格……?」
芙蕾爾奶奶和卡班克爾望向天空。
眼前的光景讓兩人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在那裡的是載著四個人的巨大雪鴞。
「是久違的返鄉喔!」
我揮揮手,「奶奶!」身為孫女的莉莉露出開心的表情。在我們眼前,呆住了的芙蕾爾奶奶和卡班克爾睜圓眼睛。
「好了,艾德先生也打個招呼!太太也是!」
「啊,哈哈……媽媽,我回來了。」
「媽、媽媽,好久不見。」
看著貓頭鷹背上揮手的兒子一家,芙蕾爾奶奶開心地說:「歡迎回來。」
「嚇到我了啊,一大早突然就跑過來,說得好像媽媽病危似的。」
在太陽高掛天空的自然公園裡,我們坐在和之前同一張長椅上。艾德一邊看著女兒和妻子嬉戲的樣子,一邊以視線責備著我。
「我只是為完全不回家的不孝子製造返鄉的契機啊。」
「說得真好聽。啊……今天有很重要的會議耶。」
「你說說看睽違好幾年的返鄉和會議哪個重要?」
「這是兩回事!」
我們拌著嘴,「哎呀哎呀」芙蕾爾奶奶便拿著裝有紅茶的水壺打斷了我們的對話。
「梅格也沒有惡意,你難得回來,就稍微放鬆後再走吧。」
「媽媽,那個……」
艾德似乎打算說些什麼,但馬上就嚥下了話語。
「哎,算了……確實我這幾年都沒有休假,這或許是個好契機呢。」
「請好好感謝我。」
「我說妳……」
艾德傻眼地看著我,但喝了紅茶後說出「哎,算了」悄悄柔和了目光。
「話說回來,還真是懷念啊,這個地方。」
「懷念?」
「我以前常在這裡和過世的爸爸玩。森林深處有棵很大的樹吧,我們常常去看那個。玩到下午,然後媽媽會拿烤好的餅乾過來。」
「真懷念呢。」
芙蕾爾奶奶彷彿親眼目睹著過去似的瞇起了眼睛。她曾說這個地方是她「珍藏的地點」,這裡一定充滿了她過去的回憶吧。
「爸爸~!過來這邊!」
莉莉朝這裡揮手。「真是的」艾德說完便站起身。
「我過去一下。」
我和芙蕾爾奶奶目送著往女兒和妻子的方向走去的艾德。這裡只剩下我們兩人,我們下意識地笑出聲。
「莉莉也長好大了呢。」
「妳最後見到孫女是什麼時候呢?」
「大概是在那孩子三四歲的時候吧。那時她還很小,我還以為她已經忘記我了。」
「她記憶力很好呢,看來前途無量。」
看著在草地那邊和睦嬉戲的父女檔,芙蕾爾奶奶小聲地說道:
「謝謝妳,梅格。因為我很寂寞,妳看不下去才把艾德帶來的吧。」
「我不會忘記供我住宿與三餐之恩的。但我是不是做了多餘的事情?」
「不會的,妳把幸福帶給了這樣的我。」
「聽到妳這麼說,我是很高興啦。」
芙蕾爾奶奶臉上浮出溫柔的笑容,看到她的表情,我總感覺胸口的疙瘩一下子消失了。
「梅格將來一定可以成為世界第一的魔女。」
「可以嗎?」
「可以,有奶奶做保證。」
「有芙蕾爾奶奶的保證就太讓人安心了。」
我笑了,芙蕾爾奶奶以十分溫柔的目光注視著我。
「能跟梅格相遇真是太好了。」
「怎麼突然這樣說?」
「在漫長的人生裡,我遇見魔女的次數不是只有一兩次,但只有梅格給了我這麼多東西。梅格一定是可以與人的心靠近,填補上頭空洞的……這樣的魔女喔。」
「真是誇張。」
「才不誇張呢。在這麼溫暖又祥和的日子裡,可以和重要的家人一起度過,身邊還有溫柔的優秀魔女陪伴呢。如果再追求更多,一定會遭天譴的。」
芙蕾爾奶奶悄悄溼潤了眼眶。她瞇起眼睛,眺望著世界。
「真沒想到可以在人生晚年看見這麼棒的風景……」
「妳在說什麼,才不只是這樣而已。在這之後我會成為更更更厲害的魔女,讓芙蕾爾奶奶看到更更更開心的風景。」
「哎呀,真的嗎?」
「真的啊。現在有一個七賢人說想要我當她的助手呢。我從師父身邊獨立門戶後,說不定會進軍世界,然後我會再多加修練,變得能用比現在更更更厲害的魔法。」
「哎呀,真是太棒了……」
「是一位叫做祈小姐的東洋魔女喔,她是個很了解植物的人。對了對了,那個祈小姐第一次來到我家的時候,不知道是因為剛開完會還怎樣,她的腳底實在是有夠臭──」
在這個時候,不經意地。
發出了「喀啦」的聲音。
怎麼了?
我感覺不可思議,拿出帶在身上的瓶子。
看了之後我就明白了,瓶子裡多了一滴眼淚。
眼淚?誰的?
「這是……」
我往芙蕾爾奶奶的方向看去。
她沐浴著陽光,靜靜閉著眼睛。
彷彿安穩地睡著了。
「芙蕾爾奶奶?妳睡著了嗎?」
我向她搭話,但沒有得到回答。
與平時無異,看似放鬆自在地閉著眼睛。
「奶奶?」
這個時候,我頓悟了一切。
我呼出的氣息顫抖著,無法發出聲音。
在我的呼吸漸漸變得急促,無法好好思考的時候──
「她睡得很安詳呢。」
站在我面前的永年魔女,以打從心底疼惜似的,以悲傷的溫柔表情這麼說道。
「能夠如同這般沉穩睡眠去迎接死亡,說不定是件很幸福的事。」
「師父……」
「梅格,誰都沒有辦法改變結局,在這個前提下,妳知道她時間將盡,為她做出行動。拜此所賜,芙蕾爾奶奶可以和重要的家人一起度過,安穩地去世。如果不是這樣,她一定會一個人,在沒有任何人看顧的情況下過世吧。就算不能改變結局,妳也成功……改變了結局的形式。」
師父輕輕地抱住了我。
「妳很努力了,梅格……」
永年魔女一定從一開始就知曉一切。
芙蕾爾奶奶已經無力回天的事情,還有我會看顧她到最後一刻的事情。
所以她才說,愈去對抗命運,我就會受到愈多的傷。
師父一定也有著一樣的經驗。她不希望我經歷和她相同的疼痛。
「妳背負著許多人無法如願看見的未來活著。所以妳絕對要活下去。為了死去的人,還有留下來的人活著。這就是能夠了解死者的妳的使命。」
「……是。」
「得去叫她的家人來才行。」
「我去吧。」
我直直望向師父的臉。
我的臉一定很狼狽,說不定鼻水都跑出來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忍住了眼淚。
「這是我應該要做的事。」
我一直都沒有找到自己活著的明確意義。
但是見證了重要之人的死亡後,第一次,我知曉了其意義。
那一天的陽光和煦,孩子們快樂的笑聲充斥四周。天空很藍,風很溫柔,是這個月裡最舒適宜人的一天。
在這安穩的日子裡,有一位老婆婆過世了。
她的名字是芙蕾爾。
她很喜歡園藝,於我來說就像是祖母的存在。
她一直都很溫柔,是一位以沉穩的聲音接納他人,包容一切的人。
我決定要連她的分一起活著。
今天就來做牛肉燉菜吧。
明天就來烤加了迷迭香的餅乾吧。
這樣的話,在此之後,她也會一直活在我心中。
只要我還活著,我們就會一直在一起。
已經完全進入寒冷的季節。
是吐出的氣息染上白色,從被窩裡出來這件事變得很痛苦的時期。
我居住的郊區城市拉畢斯,這個時期會發生特有的現象。
異界之門會打開。
現世與異界相通時,許多異界居民都會來到這裡。
在以前的東洋似乎有著叫做鎖國的制度。在關閉國門的島國,只有一部分地方被允許與國外交流,開啟通往被隔離在外的世界的大門。說不定有點類似那種感覺。
總而言之,這個時期也是郊區城市拉畢斯最為繁榮的時期。
街上充滿魔力,異界居民與鎮上居民互相交流。這樣的異文化交流似乎並不是這幾年才有,而是從很久以前就執行至今的。正是因為由七賢人的其中一人管理的城鎮,才得以執行的祭典就是──「異界祭典」。
然後,我跟師父當然會因為要執行異界的管理與門的開關而變得非常忙碌。
「唔……」
當我正感到疑惑時,從一旁傳來了聲音:「吵死了,梅格。」
「妳從剛剛開始就對著電腦在嘀咕什麼啊,如果有時間玩,就趕快去回覆信件。」
現在,在我們浮士德家,魔女與使魔正總動員地在執行業務,每天都為了這個那個吵鬧得不行。使魔們要收集異界祭典需要用到的材料或資料,師父要處理文書業務,我則忙於用筆記型電腦沒日沒夜回覆信件,或者幫忙師父構築魔術式。
與異界的交流有其規定與規則,我要回覆與其有關的問題之類的,有一大堆事情要做。
但是現在的我沒有心力去處理那些事。
「師父,請過來看看這個。」
我指向電腦上的畫面,師父一臉新奇地靠了過來。
畫面上,網路新聞報導了一個女孩子。
那是位有著彷彿透明的藍髮與紅色瞳仁,長相聰慧的少女。
世界現在正為她帶著一絲憂愁的表情與彷彿就要消逝的氛圍狂熱。
「這是七賢人的蘇菲嗎?」
「是的。」
她是七賢人之一──祝福魔女。
竟然在十七歲就摘下了七賢人的位置,毫無疑問是貨真價實的天才。
先前被邀請前往在南美舉行的祭典,在那裡讓大家見識了完美的嘉年華。
「她又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她跟我同年!都是魔女!明明她都被世界稱作『公主』,在網路上爆紅了耶!為什麼我不是七賢人!妳說看看啊!」
「因為妳還不具備實力和知識啊。也沒有品德,和蘇菲相比的話,美貌也不足夠啊。」
「別說了!別再說下去了!」
現實實在太讓人難受了。
映在螢幕上的美少女蘇菲的樣子,正是我曾經憧憬的魔女樣貌。
一方是鄉下的見習魔女。
一方是備受世界矚目的七賢人。
蘇菲開始學習魔法的時期,和我開始學習魔法的時期應該差不了多少。但究竟是什麼原因拋開了前述事實,將我們之間的差距拉得如此之大?
我面對著螢幕咬牙切齒,師父傻眼地嘆了口氣。
「我還想說妳丟著工作不管在做些什麼,原來是在嫉妒蘇菲啊。聽好了,人之間存在著名為差異的東西,有擅長和不擅長,做得到和做不到的分別。不要拿別人和自己比較,妳只要去做妳該做的事就行了,這麼做總有一天會有所發展的。」
「總有一天……啊。」
「比起這個,妳收集到喜悅之淚了嗎?」
「現在有十一滴……」
我幫在鎮上迷了路的小孩找到媽媽,幫老婆婆找到弄丟的東西。
和華麗的蘇菲不同,我就像城鎮裡的業務員一樣,用著俗氣的方法收集著喜悅之淚。
「現在不是嫉妒別人的時候吧,妳該思考的是怎麼活下來,要不然就連未來都要失去了。」
「我知道啊……」
我看著影片網站上蘇菲的魔法。閃爍的光芒橫越天空,幻影之鳥與星星閃耀,有如加了特效的華麗效果映照在影片裡。火焰染上綠色,光線變化為各式各樣的顏色,這全部的現象僅單單靠著一位魔女操縱。
如果我擁有像她一樣的技術,應該就能輕鬆收集到喜悅之淚吧。
我不禁想著這種不現實的事情。
「知道就去幫我搬東西,只剩下一週了啊。」
「是~」
面對心不在焉的我敷衍的回應,師父聳了聳肩後走掉了。
過了一陣子後,我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心思飛到了九霄雲外。我專心地看著影片,完全忘了要工作。這麼說來,師父是不是要我去搬東西?
我關掉電腦,站起了身,幾乎是於此同時響起了「啪嘰!」的不吉利聲音。
全部使魔都看向我。
「咦?剛剛發出聲音的是我?」
我看向自己的身體,沒發現什麼奇怪的變化。
在那個瞬間,我聽到了世界上最可怕女人的尖叫聲。面對彷彿塞滿了這世上的恨意與怒氣的邪惡女人尖叫聲,使魔們怕得發抖,逃走了。
我下定決心,小心翼翼地邁步。我吞了口口水,靠近桌子,使魔們從背後的牆邊探出臉窺探,觀察著情況。
有誰倒在那邊。這是……
「什麼嘛,是師父啊。」
「什麼叫做『什麼嘛』,你們這群冷血動物。」
在倒下的師父旁邊散落著紙箱和物品,看起來她似乎是想自己搬東西。
「啊──都怪妳有年紀了還愛逞強。能走嗎?」
「好像不行,搞砸了呢。痛痛痛……」
我讓她撐著我的肩膀,扶著她慢慢站起來,師父一臉痛苦地扭曲表情,把手放上了腰。要走路好像也很困難,我小心注意不要刺激到她的腰,往床鋪走去。
這個時候的我還沒有發現。
今年異界祭典的主角在這個瞬間消失了。
○
「痛痛痛,妳再輕一點!」
「真是任性耶。」
在小動物們從房間角落投來的視線守護下,我在橫躺在床上的師父腰際貼上藥布。雖說是使用魔力做成的特製藥布,距離痊癒還是要花上一段時間。
「我也聯絡了鎮上的醫生,請妳先靜養一陣子。」
如果是平常的我說不定就口出惡言了,但今天我實在沒有心情說出那種沒大沒小的話。因為我丟著工作不做,師父才會勉強自己。
如果使用魔法,說不定事情就不會發展至此了。像師父這麼厲害的人,不管是要搬東西,還是打掃房間,只要用魔法就能一下子做完吧,但師父不會那樣做事。雖然使用魔法就會消耗魔力也是原因之一,但主要還是因為她喜歡靠自己的力量完成家事或採買的性格。
在現代社會,不只是魔法,家電產品也很發達,只要好好使用它們就能過上方便又輕鬆的生活。但如果一昧追求輕鬆,身體就會變得遲鈍,老化也會加快,頭腦的運轉也會變差。所以師父教導我,自己可以做到的事就要儘量自己去完成。
這或許是承襲了古老魔女風俗習慣的前一個世代的思考方式,但我不討厭這樣的想法,而在理解了這樣的性格和教誨後,我才更應該把自己的工作做好。
「真糟糕,一週後的開門該怎麼辦呢?」
「啊……」
這麼說來正是如此呢。拉畢斯一年中最盛大的祭典,異界祭典就近在眼前了。為了展開祭典,開門是不可省略的程序。
在容易聚積魔力的拉畢斯,為了消耗過度集中的魔力,開啟異界之門可以說是為此舉行的重要儀式之一。
話雖如此,如果問我能不能一個人開門,答案是沒辦法。連身為七賢人的師父每一年都要我去幫忙了,對見習魔女的我而言一個人開門的負擔實在有點大。
「應該不可能終止今年的祭典吧?」
「魔力會沒辦法釋放啊。」
「不能用別的活動代替嗎?」
「妳也知道有很多人都很期待異界祭典吧。」
「唔~該怎麼辦才好?」
我抱著手臂嘀咕時,師父靜靜地說著「也是呢……」並抬起頭。
「要不要叫代打來呢?」
「代打?」
「妳之後就知道了。總之妳繼續著手目前的準備,事前不準備好的話怎麼樣都無法進行。」
「喔。」
心裡的疑問得不到解答,我別無他法,只能照著師父的話回頭整理資料及處理文書作業。到底有沒有問題啊……雖然在意,但眼下也只能做好可以做到的事。
「沒錯,人要死的時候就會死,不行的時候就是不行。」
「不要隨隨便便就殺了我。」
隔天早上的天氣冷得讓我不自覺地醒來了。
在文件堆中沉沉睡去的我下意識撐起身體。明明在室內,吐出的氣息卻染上了白色。
我還想說怎麼感覺身體有些重,原來是小動物們和卡班克爾用身體圍住我。在這樣的寒冷之中睡著還能不感冒,都是多虧了牠們。
我轉移目光,和位在窗邊的雪鴞對上視線。
「早安。」
「咕。」
「今天真冷。」
我放下動物們,拿起房間裡的魔法藥,顫抖著身體往客廳走去。使用這個代替火種的話,房間就會快速變得溫暖。
一大清早的走廊非常冷,空氣凝滯。木造的地板走起來會發出吱吱聲,那樣的聲響使我打從腳下發冷。我在寒冷之中走進客廳,越過坐在椅子上的女子,往壁爐走去。我往壁爐裡丟入薪柴,報紙和魔法藥,點起火。
「呼~好溫暖啊。」
在那個瞬間,異樣感湧上。
真奇怪,有什麼怪怪的。
「剛剛感覺好像有女孩子……」
「欸。」
「喔哇──!」
在腿軟倒下的我面前,有一位少女站著。
「妳在做什麼?」
「那是我要說的臺詞吧!」
那張臉我好像在哪裡看過。
「啊……」
彷彿透明的藍色髮絲和白皮膚、讓人想到故事裡公主的標緻容顏,有點詭異的紅色瞳仁。
我在電視上看過好幾次,憧憬的七賢人其一──祝福魔女蘇菲就站在我的面前。
「師……師父!」
我打開門,進到師父房間。魔女浮士德保持側躺並看向我:
「妳從一大早就好吵喔,梅格。幫我揉一下腰。」
「是、是~」
真讓人傷心,在這樣的狀況下我也不會反抗的個性。
「不是!」
我咚地敲了一下床。
「蘇蘇蘇、蘇菲!蘇菲的幻影!她的幽靈出現了!在客廳!」
「哦,她已經到啦。真快呢。」
「咦?」
瞬間,我的背後傳來人的氣息,我驚恐地往後望。
剛剛的蘇菲幻影就站在那裡。
「出、出現了!」
我下意識全力抱住師父的腰,「嗚欸欸欸欸!」師父因此發出慘叫。
「浮士德,我來了。」
這不是夢。
我昨天都還在看的,有著七千萬播放次數的影片裡位居焦點中心的人物,真的就在這個鄉下地方的破屋裡。
○
「代理?」
我邊將紅茶端給坐在師父桌子前的蘇菲邊如此問道,「對啊」蘇菲便一邊喝著紅茶,一邊靜靜點了頭。
「這個時期很忙,尤其這個國家的委託很多。」
「作為交換條件,要讓蘇菲暫時住在這個家。相對的,她要幫忙打開異界之門。只要過了這關,那時我的腰應該也已經好了。拉畢斯距離首都倫敦很近,剛好彼此都方便呢。」
師父是因為這樣才和七賢人的蘇菲聯絡啊。
雖然也是理所當然,但一般人可沒辦法輕鬆地做出這件事情啊。
「師父,妳果然是七賢人啊。」
「果然是什麼意思……聽好了,梅格,我這陣子應該動不了,妳要陪著蘇菲。」
「我?」
我懷疑我聽錯了。
「鎮上的事還有異界之門的事,是妳比較清楚吧。像往年一樣,妳要輔助蘇菲。」
「呃欸……」
我要當那位天才魔女的助手?
我也不是沒有期望過這種事,但壓力果然很大。若蘇菲要打開異界之門,必然會成為話題,也會引來關注,來客會比往年增加。在這樣的狀況下施魔法,萬一失誤了,就會讓蘇菲和師父的顏面掃地。
我感到自己的內心很害怕,師父彷彿看透了這些,臉上浮現笑容。
「蘇菲可是天才,妳好好向她學習。」
「是……是。」
師父一如既往很亂來。
我悄聲嘆氣,望向蘇菲,和她視線相對。看起來睏倦的雙眼、彷彿透明的白色肌膚、柔順的藍色髮絲。就像是雪一樣。
我看傻了眼,蘇菲突然說了一句:
「門。我想看看要開門的地方。」
「啊啊,妳要先視察現場是吧,我帶妳去。我是梅格•拉茲貝莉,請妳多多指教了。」
「請多指教,茲貝莉。」
「妳斷句的地方不奇怪嗎?」
我們兩人走在通往拉畢斯鎮上的河邊小徑上。
陰沉的天空現在好像也快要下起雪來,河裡流著的水大約一半結成了冰。在刺骨的寒風中,我一邊顫抖著身體一邊與時下當紅的名人並肩走在一起。
七賢人確實有名,但在那之中,蘇菲更非同小可。硬要比較的話,學者印象較為強烈的七賢人中,蘇菲最常出現在媒體的鏡頭前,也有自己的粉絲,相當高調。
箇中原因在於她的經歷與工作內容。
作為年輕的天才登場於魔法史上的蘇菲,在學問的世界裡也很優秀,她專研物理學並跳級上了大學。
她畢業後沒有繼續走研究家的路,而是選擇作為表演者巡迴世界。她使用煙火的起火現象與閃光的光彩現象等等,將舉行魔法嘉年華作為自己的事業。
也因為她藍髮赤瞳,異常卻楚楚可憐的外貌,馬上就受到全世界矚目,我幾乎天天都會看見她的消息。
現今最受到世界關注的年輕天才魔女蘇菲•海特。
昨天我才在螢幕上看過的人就走在這樣的鄉下,這一點都不真實。
「不過今天還真冷啊,蘇菲小姐看起來好像一點都不受影響,妳不會冷嗎?」
「不會啊。」
雖然我覺得她那雪一般的外觀看起來確實不怕冷,還是不要說出口吧。
蘇菲應該和我同年,但不知是否該說她有種脫離了年紀的獨特風格,在她身上可以感受到一種魄力。雖然師父,祈小姐也有一種只有七賢人才有的氣場,但蘇菲身上的氛圍又有點不太一樣。就算是一點都不怕生的我,也覺得她不太好親近。比起說和她之間隔了一道牆,不如說是會有點讓人不住退縮的感覺。那是否就是只有擁有天生才能的人身上才會有的氣場呢?
「怎樣?」
不知道是不是我盯著她看太久,蘇菲轉身並盯著我的臉看,讓我嚇了一跳。我下意識地想要挽救場面,「啊哈哈」地發出有點尷尬的笑聲。
「不,我只是覺得妳長得真漂亮,那頭藍髮也很棒。」
「是喔。」
沉默。氣氛沉重。
「這個時期有很多嘉年華,感覺很辛苦呢。啊,這麼說來,我看了影片喔。哎呀,真是帥氣啊,明明跟我同歲,卻能夠在各種地方大顯身手,果然是天才,真是厲害,哈哈哈。」
「還好吧。」
無法炒熱氣氛。
別說要炒熱氣氛了,我明明只是在閒話家常,卻彷彿是以驚人的速度在找麻煩。
「欸,茲貝莉。」
「我是拉茲貝莉。」
「妳有稱號嗎?」
「稱號?我只是個菜鳥魔女喔。」
「菜鳥魔女茲貝莉。」
「那不是稱號啦。」
我吐槽道。「是喔。」蘇菲依然一臉無聊。
要露出那種表情的話,還真希望她不要問。不知是否我的情緒顯露在了臉上,蘇菲注意到我的視線開口。
「妳是那個魔女浮士德的徒弟,我覺得妳就算有稱號也不奇怪。」
「那個,像這樣的東西,果然不能沒有嗎?」
「有很多沒有稱號的魔導師,但擁有稱號是被世人認可的證據。」
稱號確實象徵名譽。但那也是沒有像七賢人一樣厲害的成績就不會被賦予的東西,我認為那與我無緣。
接著,我不經意察覺到有機車從對面騎過來。我躲到旁邊的小路,機車就在我們眼前停下。
「梅格姊,真難得會在這裡遇到妳。」
騎在機車上的是鎮上烘焙坊的兒子歐納特。
「這不是歐納特嗎,你在幫忙家裡的工作?真了不起。」
「嘿嘿,還好啦。」
歐納特害羞似的吸了吸鼻子,悄悄看向蘇菲。
「這邊這位是?」
「師父的客人。」
「浮士德大人的?」
接著歐納特突然恍然大悟般換了表情。他驚恐地以發抖的手指向蘇菲。別用手指人。
「那個藍色頭髮和紅色眼睛,莫非是那個人……蘇菲•海特?」
「對啊。師父傷到了腰,這次的異界祭典就找了代打來。」
「好厲害,是本人!」
歐納特的眼裡閃爍光輝,露出欣羨與尊敬的眼神。對於歐納特的這副樣子,蘇菲露出了一點點不太舒服的表情。她好像不擅長處理這種事情。
「那個,請跟我握手!」
猶豫了一下子後,蘇菲緩緩向歐納特伸出手。
和她握了手的歐納特,臉上散發出不可置信的光彩。
「不得了了,我和世界的蘇菲握手了,這隻手不能洗了。」
「你是烘焙坊的人,給我洗手。話說回來,你不是正在工作嗎?」
「完蛋!我正在送貨!那再見了蘇菲小姐!如果在哪裡又見到了,請一定要跟我打聲招呼!啊,還有,我們家的烘焙坊在車站前的廣場,如果不嫌棄,請之後有空時過來吧!我會準備好最棒的麵包!然後……」
「好了,你快走啦。」
說了再見後,歐納特就颯爽地騎著機車走掉了。他的背影在視界中愈變愈小。
「真是個像暴風雨一樣的傢伙。真抱歉,鄉下小鬼看到名人就忍不住喧嘩了一番。」
「沒關係。」
蘇菲這麼說,不以為意地盯著自己握手的那隻手。在她的眼中,我似乎看到了一絲悲傷。
「那個,蘇菲小姐?妳不用這麼擔心,他好說也是在烘焙坊工作,我想他上完廁所應該都有洗手。」
「我沒有在擔心那個……沒事,快走吧。」
「啊,是。」
我跟上快速向前邁步的蘇菲背影。
在那個時候,我還不了解她的表情帶有的意義。
到了拉畢斯市區後,蘇菲突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嗎?」
「以防萬一。」
她用手碰了自己的頭髮,輕輕用手梳了梳頭髮。
然後蘇菲的髮色就漸漸從髮根染成了咖啡色。
透著紅色的瞳孔顏色也失去那份明亮,變成不起眼的顏色。
我因那沒看過的技術大感震撼。
「因為剛剛的人很興奮。」
「啊,歐納特嗎?確實,如果知道那個蘇菲在鎮上的話,會引起很大的騷動吧。而且本來大家就是鄉下人……但這樣好嗎?把難得的藍髮染成其他顏色。」
「這沒辦法維持很久,是暫時的。」
蘇菲這麼說,用食指和拇指捏起頭髮。
「我沒辦法逃離這種髮色和瞳色。」
「什麼意思?」
她沒回答我的問題,說出彷彿中二病患者臺詞的蘇菲快速地邁步。
進入市場後,街上的人也一個接著一個向我搭話。
「哎呀,浮士德大人的徒弟小姐,妳來鎮上有事嗎?」
「有點事。」
「哦,徒弟小姐!妳今天和朋友一起嗎?」
「嘿嘿,很棒吧。」
「魔女姊姊!欸,來玩吧~」
「今天我有事要辦,下次吧。」
「是見習魔女~!喂~萬年候補、平胸、醜女!」
「你這小子是在嘴臭什麼我把你扔到收集人屎和牛糞燉煮三天三夜的液體裡喔!」
我們一邊和鎮上居民簡單地打著招呼,一邊向著城鎮中心的廣場前進。
如原先所想,完全沒有人注意到蘇菲的存在。
「大家很吵鬧,真是抱歉。」
「一直都是這種感覺嗎?」
「哎,對啊。因為是很小的城鎮,很容易遇到認識的人。」
「喔……」
接著,蘇菲緊緊盯著市場的方向。
「那個……怎麼了嗎?露出那種奇怪的表情。」
「沒有,只是有點在意名字。」
「名字?鎮民的名字嗎?」
「不是。妳的名字。想說都沒人是用名字稱呼茲貝莉。」
「咦?經妳這麼一說……」
至今我都太過習以為常,以至於沒有發現。這個鎮上的人都不是以梅格•拉茲貝莉,而是以「魔女浮士德的徒弟」來認知我。
「哎,畢竟師父是個偉大的魔女,我也多少拜此所賜而被人接納,這也沒辦法呢。」
「是喔。」
蘇菲一臉不感興趣地看向我。
「我知道茲貝莉沒有稱號的原因了。」
「咦?」
「妳還是個沒有受到認可的魔女呢。」
她喃喃地說完後就直接走掉了,我一個人被留在原地。
「到底是怎樣……」
不知該說是她莫名尖銳,還是我被測試了……大概是這樣的感覺。她到底不喜歡我哪裡啊。雖然想了很多種可能的理由,但還是觀察不出她的情緒。
在我心裡還抱著這份煩躁感時,我們抵達了城鎮中央的廣場。
「這裡就是鎮裡最熱鬧的廣場,開門會在這裡進行。」
位在拉畢斯中心區域的這個廣場,作為活動會場或者鎮民的休息場所而為人所熟知。假日這裡會舉辦跳蚤市場、演唱會等,也有老人會聚集在這裡開八卦會議,或者學生在這裡練習跳舞……有很多活動。
我們的任務是在這裡構築異界之門,連接起異界與現世。
蘇菲邁出步伐,以指尖在空中描繪軌道。接著,有光沿著畫出的軌道閃過,我不禁發出驚訝的聲音。
「哦哦!好厲害!這是在做什麼?」
「做門的假設構築。」
「咦?現在就要做?」
來到這裡還不到一分鐘耶,我也還沒告訴她土地魔力的特徵、門的詳細資訊和魔法的構築術式等情報。頭腦到底要長成什麼樣的構造,才能做到那種事啊?
我從蘇菲身上感覺到了根本上的巨大差異。
感覺到了名為才能或天賦,天生的能力差異。
蘇菲用指尖在空中畫出魔法陣,加以發動。接著門的幻影就出現在那裡。它的尺寸大到足夠三四十人通過也不成問題,就宛如沒有實體的全息投影。
「大小大概這樣嗎?」
「是……那個,這個該不會是嘉年華的魔法吧?」
「對,我用了幻影魔法。」
我曾在某個魔法師的調查網頁讀過,蘇菲的嘉年華魔法是要同時發動許多的現象魔法,再操作其動作。也就是說,她必須同時構築、展開、操作複數魔法術式。就像是要一個人演奏交響樂團的大工程,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事情。
正是如此,她的嘉年華才能讓許多人為之感動。
我認為她是個擁有非凡才能的天才。
雖然我因為和同齡女孩之間的巨大差距而感到沮喪,但現在不是消沉的時候,說不定可以趁這次機會偷取蘇菲的技能呢。要是錯過,我就是個宇宙無敵大笨蛋了。
「我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
「什麼?」
「要怎麼樣才能習得這些技術?」
「原理很單純。首先要理解化學及物理的組成,然後只要以此為前提用魔法將其再現就可以了。只要有基礎知識,要構築就不難。」
「原來如此,做不到呢。」
等級完全不一樣,你說我到底該從這樣的天才身上學習什麼才好?
就在此時,突然從某處傳來了聲音。
啾~啾啾,嗡嗡嗡嗡,咕嚕嚕嚕嚕嚕。
好悽慘的聲音,是誰吃壞肚子了嗎?
當我這麼想時,蘇菲按住了肚子。
「肚子餓了。」
「是妳啊。」
這麼說來,從早上開始就什麼都沒有吃,我也餓了。
「那麼,要去我推薦的店嗎?」
「推薦的店?」
我們前往位於廣場附近的烘焙坊,這裡有提供內用的咖啡廳,可以在店裡吃買來的麵包。
在我面前的蘇菲用她小小的嘴巴一口一口吃著三明治,完全就像隻倉鼠。
這樣看著,蘇菲感覺年紀很小,與其說和我同年,她看起來更為年幼,完全沒法想像她是引起世界騷動的天才魔女。
「豪豪粗。」
「一個字都聽不懂。」
她猛地吞下口中咀嚼的食物。
「好好吃。」
「對吧?這裡是剛剛遇見的歐納特的父母經營的店喔。」
蘇菲一邊喝著紅茶,一邊新奇地環視店內。平日上午幾乎沒有客人使用咖啡廳,店裡的客人只有我們。
在放著沉穩爵士樂的店裡,可以看見鎮上的主幹道。
看起來忙碌的上班族、推著嬰兒車的女性、拄著拐杖走路的老人。
每幅畫面都是這座小鎮的日常風景。
「好棒的小鎮。很和平,大家都很隨和。」
「畢竟是只有那幾點是優點的郊區城市嘛。」
明明該是極為普通的平常對話,蘇菲的表情卻顯露出了一絲寂寞與空虛。若把名為冬天的季節化作有形,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
「欸,茲貝莉。」
「是拉茲貝莉。」
「妳為什麼會學魔法?」
「咦?」
突然的問題讓我一時語塞。
「妳在浮士德底下學習魔法,為什麼?」
「就算問我為什麼……算是順其自然,或者該說水到渠成嗎?」
「什麼意思?」
「我是孤兒,雙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因為意外過世了,在要被送去孤兒院時是師父收養了我。在那之後,師父就像取代了我爸媽的角色吧。打從我有意識開始,身邊就理所當然有魔法的存在。」
「孤兒……」
「蘇菲小姐的確也是從小時候就開始學魔法了吧?」
「因為我有這麼做的必要……」
「這麼做的必要?」
這是什麼意思?
蘇菲的出身還抱有真多謎團。
在小時候如同彗星一樣突然出世的天才魔女。
但她的過去依然不為人所知,不管看了網路上的哪篇報導,都沒有一篇提到她的身世。
雖然那神祕的部分也是她受到歡迎的理由之一就是了。
「茲貝莉沒有什麼想靠魔法完成的事嗎?」
「賺大錢。」我立刻回答。「啊,但是……」
「但是?」
「在那之前,首先是要活下來吧。」
「活下來?」
「是。長命百歲才是首要任務,因為我不想忘記很多很多人的事。」
照著這樣下去,我的生命差不多再過十個月就要消失了。
但是我已經下定決心,一定要避免這件事發生。
想完成的事、重要之人的事、想知道的事。
我發現我擁有許多應該要活下去的理由。
「好渺小的願望啊,茲貝莉。」
「是拉茲貝莉。」
「但在要操縱魔法這件事上,妳背負太多東西了。」
「什麼意思?」
蘇菲緊盯著我的臉看。
「茲貝莉想做的事情,沒有一定要靠魔法去達成。」
「咦?」
「不管是賺大錢還是長命百歲,現在的世界對於這些事有一大堆比魔法還要有效率的方法能夠達成。對於順其自然就學了魔法的茲貝莉而言,沒有學習魔法的明確目的。這就是明明在向浮士德學習,但妳卻還是『不被認可的魔女』的原因。」
「那蘇菲小姐的目標是什麼呢?」
於是,蘇菲的眼中突然盈滿了晦暗。
「我的目標是……讓魔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她的表情顯露出至今未曾有過的陰霾。
「我要讓從我這裡奪走了一切的魔法消失,我是為此才學習魔法至今。」
無法置信。
大概是在這個世界上最讓人為之感動的祝福魔女的目標,是要讓魔法消失?
蘇菲的聲音很堅定,感覺不出是在開玩笑。
「茲貝莉,因為我們的遭遇相同,我就告訴妳吧。不捨棄全部,就無法習得魔法。」
「全部是指……」
「全部。家人、故鄉、朋友、夢想。把那些都捨棄,只朝著目標前進,就是快速習得魔法的最佳解答。」
「又來了,妳要說玩笑話也要適可而止啊。」
「玩笑話……玩笑話……玩笑話。」
「妳在做什麼?」
「適可而止地說玩笑話。」
「不是,不是那樣。」
就在這時,我突然感受到人的氣息,看向了一旁。
不知何時,身體正微微顫抖的歐納特就站在那裡。
「喔,歐納特,你回來啦。我們來打擾嘍。」
接著,歐納特用顫抖的手指向了蘇菲。這傢伙沒學過不可以用手指人嗎?真想見見他爸媽。我瞥了一眼櫃檯。是長那樣啊。
「那個棕髮的人該不會……是蘇菲•海特……?」
「是這樣沒錯,你們剛剛有見過面吧?」
「因為髮色完全不同……騙人,那個蘇菲•海特在我的老家吃飯。棕髮也是超級可愛……」
「你真的很噁心耶。」
我不禁傻眼地嘆氣。都怪歐納特,我們的話題完全被打斷了。
蘇菲也沒有要再繼續說下去的意思,一臉沒事的以平靜的表情喝著茶。
只是……方才我一瞬間見到的,蘇菲的黑暗面。
我認為那是蘇菲表現出的,真實的一面。
○
「讓魔法消失……嗎。」
我躺在自己房間裡的床上,看著天花板。卡班克爾過來窺探我的表情,我摸了摸牠的頭,卡班克爾便很舒服似的瞇起了眼睛。
蘇菲說魔法奪走了自己的全部。她明明是那麼活躍於世界,收獲了那麼多人的仰慕,卻說是「被奪走了」。
我雖然不懂她那番話真正的意義,卻不是說無法理解。因為如果沒有魔法,我的人生說不定就改變了。如果沒有魔法,我也不會中詛咒,可能會成為學生更開心地過每一天。至少可以過上安穩的平靜日子,也不會受到生命威脅,理當會過著普通的生活。
但同時,我也在想──
如果沒有魔法,我一定也沒辦法收獲這麼多的東西。我可能不會認識鎮上的人,也不會和祈小姐及蘇菲相遇。用頭磨蹭著我撒嬌的卡班克爾,還有從窗邊直盯著我看的雪鴞也不會陪在我身邊。到頭來,說不定連師父收養我的這件事都不會發生。
至少,「魔女梅格•拉茲貝莉」就不會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了。
所以事物都有表面與內涵。
這是師父教會我的事。
確實因為有魔法,我有過痛苦的回憶。
但也因為有魔法,我收獲了很多東西。
這一點,蘇菲一定也是一樣的才對。
「啊~思緒好亂,要不來喝杯茶吧。」
「啾。」
我讓卡班克爾站在我的肩上,在客廳煮水。「痛痛痛啊……」師父一邊發出虛弱的聲音一邊現身。
「師父,您已經可以站了嗎?」
「勉強能……是妳的藥布發揮了效用吧。」
「那真是太好了。您要喝茶嗎?」
「給我一杯吧。」
我們喝著熱熱的紅茶,兩個人一起「呼~」吐出氣息。寒冷冬季裡的茶很好喝,這件事從以前就廣為人知。
「蘇菲她怎麼樣了?」
「在客房睡覺,回來之後一下就睡著了。」
「她很累了吧。」
「師父,蘇菲從以前開始就是那個樣子嗎?」
「妳是指什麼?」
「她總是看起來有點寂寞,像在被孤獨侵蝕一般。我感覺應這該跟她討厭魔法有關……」
我這麼說道,「這樣啊……」師父說著並看向了遠方。
「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就已經不和任何人建立關係,都是一個人待著了。」
「蘇菲說她想讓魔法消失。她說我背負太多東西了。」
「這樣啊……對那孩子而言,說不定妳就是這個樣子呢。」
「這是什麼意思?」
「梅格,妳知道蘇菲是幾歲離家的嗎?」
「不是當上七賢人的時候嗎?是十七歲吧?」
「是五歲。」
「五歲?」
「她太過聰明了,那孩子比誰都聰明。於是,沒有人接納那樣的她。」
在北國出生的蘇菲,生來就擁有十分強大的魔力,因此她是帶著一頭藍髮與紅色的眼睛出生於世的。
看著剛出生的自家孩子,蘇菲的親戚悲傷地嘆氣:「惡魔的孩子出生了。」
即使如此,據說她的雙親還是嘗試著給予她愛情。
只是,他們馬上就認知到自己的孩子和普通的孩子不一樣。
「爸爸、媽媽……」
蘇菲第一次開口說話是在她一歲的時候。在一般的小嬰兒終於能說出單字的時期,蘇菲已經可以和人對話了。
甚至,據傳在她即將兩歲時就已經懂得文字與算數了。
但還不只如此。
「欸,有個男孩子站在那邊。」
在她三歲的時候,蘇菲開始會說出像這樣的句子。
她會在無人的地方看見理當不存在的人。一開始,她的雙親都認為那是小孩子的惡作劇或者謊話。
「蘇菲,妳拿走放在這裡的盤子了嗎?」
「剛剛男孩拿去洗手檯了。」
「妳又說那種話……」
就在這時,傳來有什麼東西破裂的聲音。
母親前去確認,在洗手檯發現了破掉的盤子。
那正是方才母女倆談論的東西。
這樣的事情愈來愈多,蘇菲的雙親漸漸地開始覺得蘇菲很可怕。周遭的人也都與蘇菲保持著距離。
變得孤身一人的蘇菲從那時起對魔法產生了興趣,開始自學魔法。對年幼的蘇菲來說,她或許是想讓父母喜歡自己才這麼做的,但在對名為魔法的東西的認知並不普及的北國,魔法被當作了「惡魔的伎倆」受到恐懼,蘇菲也因此被冷落。
孤獨、看得見看不到的東西、使用人們無法理解的力量。
這就是受到世人讚譽的天才的出身。
之後她接受了魔法協會的判定,為了接受特殊教育而進入魔法教育機構。
她的雙親爽快地答應了此事。
在那個時候碰巧受到協會委託,擔任教育機構臨時講師的人似乎就是師父。
「我第一次見到蘇菲時,就在想說這孩子的目光怎會如此憂鬱。那孩子理解幼小的自己被拋棄的事實,也試著去接受了。魔法改變了蘇菲的人生,但那孩子因為自己最擅長的事情,被自己最重要的人給拋棄了。」
「怎麼這樣……」
「對孤獨的她來說,妳看起來或許受到了過多的恩惠吧。明明有著一樣的遭遇,但妳的身邊卻有很多人在。蘇菲所缺少的是能接受魔法的環境及周遭的理解罷了。」
「蘇菲之所以憎恨魔法,就是因為那個原因吧。」
我一直都誤會了。
我以為她出生在優渥的家庭,從小就接受魔法的菁英教育。
雖然接受菁英教育這件事應該沒有錯,但在蘇菲心中,一定一直都存在著疙瘩。
因為她之所以失去重要之人,都是因為魔法或魔力。
──我的夢想是讓魔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蘇菲確實這麼說了。她說不定到現在還深信只要名為魔法的概念從這世界上消失,她就能和雙親一起過上普通的生活。
蘇菲之所以這麼年輕就成為奔走世界的魔女,一定是因為執著。對什麼都沒留下的蘇菲來說,她唯一擁有的就是魔法,只能一昧磨練魔法的技術。
而蘇菲或許無法原諒擁有重要之人,也有棲身之所,但卻漫無目的、順其自然地學習了魔法的我。
失去所有,就是鑽研魔法的最佳手段。
這或許確實有其道理。
但真的是如此嗎?
「我有一個疑問。為什麼蘇菲明明討厭魔法,還要在祭典或者儀式上表演呢?那種不是最為強調魔法的東西嗎?」
接著,師父有些寂寞似的說道:
「她是想要被注意到吧。那孩子雖然是一個人,但在她心中的某處一定還有著渴求人情的想法,所以才會選擇能讓許多人開心的魔法。她一定認為總有一天可以受到雙親的認可。那孩子想靠著魔法拿回因為魔法而失去的東西。」
「靠魔法……」
堅定,寡言,不知道心裡在想些什麼的天才魔女。
她一定拚盡了全力。
……不,她現在一定也還在拚命。
「聽好了,梅格,妳是無法和蘇菲相提並論的笨蛋,在優渥的環境中嬌生慣養長大的天真孩子,愛大驚小怪,優點大概就只有做飯好吃。」
「說得太過分了。」
「但妳擁有著蘇菲沒有的東西。」
「蘇菲沒有的東西是……」
「妳在和蘇菲一樣的處境下長大,但是呢,我從來沒有在妳身上感覺到一絲渾沌。妳的心中寄宿著光,那道光能融化那孩子心裡的冰。」
師父這麼說道,露出笑容。
我看著那副表情,不禁吐出嘆息。又這麼亂來。要使人敞開心扉哪是這麼簡單的事。
但是,至少我也不想就這麼放著不管。
能使用那麼厲害的魔法,受到世人讚譽的她,如果一直都是一個人,就太讓人悲傷了。
○
隔天,我和蘇菲開始合作。
要構築蘇菲打開異界所需的橫跨七個階段的魔術式並列出需要的材料,再從鎮上調度。
雖然每年都在做一樣的事,但魔術式在原則上是不能重複使用的,因為在鎮上流動的魔力和環境都會一點一滴變化。只要一個建築物改變了,魔力的構築方式就會產生變化。
構築連接異界的門就是如此纖細的工作。
「梅格!我帶慰勞品來了。」
「喔喔!菲涅姑娘!謝謝。」
收下似乎是從超市買來的茶和麵包後,我對摯友低頭致敬。
「我聽說了喔,浮士德大人這次傷到腰對吧?妳一個人沒問題嗎?」
「呵呵,妳聽了不要太驚訝喔,我有一個超厲害的幫手喔。」
「幫手?」
「茲貝莉,妳把銅放在哪裡?」
看著在良好時機向我開口的蘇菲,菲涅睜圓了眼睛。
「該、該不會是那個七賢人的蘇菲吧?」
「對。」
接著,菲涅發出「啊……」的聲音,腳下踉蹌,我馬上摟住她的肩膀。
「糟糕,梅格……我好像要尿出來了。」
「還好嗎?要喝掉嗎?」
「別這樣。」
就這樣過了幾天。
第一術式,第二術式還有構築好的魔術式,開啟異界之門的準備終於迎來最後階段。
這幾天我和蘇菲在一起,明白了幾件事。
那就是──蘇菲的魔法和學術知識真的非常優秀。
而能力在蘇菲之上的,是永年魔女浮士德。
蘇菲的技巧和領悟力都很好,不愧如此年輕就當上了七賢人。但我也在許多地方感覺到師父的實力還是勝過她一截。我重新理解了自己究竟是在多厲害的人底下接受指導。
我們一開始還很有精神,到了要構築第七術式的時候也累積了疲勞。連平常不怎麼展露情緒的蘇菲臉上也顯露出疲態。
「今天要開始構築第七術式。」
「好喔。」
蘇菲不時用指尖在空中構築魔法陣,模擬魔力反應。
這麼說來,之前見到的七賢人祈小姐也用指尖描繪過魔法,而且是一瞬間就畫出了巨大規模的魔法術式。
蘇菲看起來也是使用了相同的手法,這其中有什麼技巧嗎?
「要怎麼用指尖畫出魔法陣啊?」
「只要兩個步驟就可以。把魔力集中在指尖,賦予詠唱的效果,在空間中產生魔力流動,構築術式。只要能在最短的時間裡完成這些,也能讓構築術式的時間縮短。」
「原來如此,完全聽不懂。」
我嘗試好幾次都無法順利做到。首先我連把魔力集中在指尖是什麼感覺都不知道。
「好難喔。」
「要反覆練習。」
「好喔。」
回到家之後要不要來練習呢?我這麼想著時,蘇菲構築的魔法術式映入眼簾,讓我產生一股異樣感。
「蘇菲小姐,妳改變了魔法術式嗎?」
我這麼問道,蘇菲一歪腦袋。
「為什麼這麼問?」
「不,總感覺術式的構成和前幾年的不太一樣。該說是有點改太多了嗎,這一帶的是要讓和異界的空間連接安定的術式對吧?雖然並沒有禁止,但和這個術式結合,不會出現反彈嗎?會互相矛盾之類的。」
「唔……」
面對我的提點,蘇菲沉默了。因為我每一年都在幫忙師父,所以關於異界的開門術式,我想我也理解了其中幾個組成。所以就算不理解學術上的知識,也能大概知道有哪些地方怪怪的。
「妳特地改變了術式的構成,是打算做些什麼嗎?」
「我想把門的尺寸加大。」
「門的尺寸?為什麼?」
「我看了過去的數據,得知每年的異界祭典,從異界過來的人數都在增加。如果以往年的規模來製作門,雖然會很穩定,但以出入口來說太小了。」
「原來如此,確實是這樣。」
異界祭典會有大量的異界居民來到這邊的世界。正因為如此,她才會認為構築更大的門會比較方便吧。蘇菲或許是想用她自己的方式,讓這次祭典變得更好。
但魔法的規模愈大,就會愈容易崩解,力量的調整也會變難,必須追加使術式安定的魔術式在其中,若是這麼做,就會像這次一樣有可能產生術式之間的矛盾。會發生結構崩壞,或是在火魔法之中混入水魔法之類的錯誤。
「沒關係,這樣可以的。」
「是這樣嗎?」
「我一直都在操作這種大規模的魔法,如果是我的話,就可以製造出足夠巨大的門。」
是這樣嗎?
至少師父至今沒有構築出巨大的門,我想不是因為她做不到,而是她選擇不這麼做。師父是以安全為第一優先在組織魔法。
「蘇菲小姐,這道門以參與者的規模來看或許是很小,但也因為如此才很穩定。要是異界之門變得不穩定,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如果想要改變術式,我認為應該要找師父商量一下比較好。」
但是蘇菲搖了搖頭。
「沒關係,不需要依靠浮士德。這個構成是成立的,不會有錯,我可以保證,賭上命保證沒有錯。」
「請多珍惜生命。」
蘇菲似乎有些躊躇。
我並沒有完全理解她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但是我想她並不是愚笨之人。她確實相信著自己的才華與能力,但也不單單是如此。
她給我一種在拜託別人這件事上有所躊躇的印象。
「沒問題……嗎?」
和師父商量一下比較好吧。話雖這麼說,再繼續追究的話,可能會讓她反感。至少揚名世界的魔女都這麼說了,應該是沒問題吧。比起我,她還更精通高深的學問和魔術式嘛。
就算心裡有點在意,我還是決定不再提起這件事。
結束第七術式的構築,也來到開門的前一天晚上。之後只要等到明天九點的開門儀式到來就好了。
結束準備後,我們踏上回家的路。在夕陽照亮的街道上,我們時不時被路上的人們搭話。蘇菲要執行這次異界祭典的事這陣子已經傳開了,鎮上的人似乎也都很歡迎她。蘇菲也不再把頭髮染色來掩飾真實身分。
「嘿嘿,蘇菲小姐,我買了可樂餅來。」
「我要吃。」
我們兩人一邊吃可樂餅,一邊走在黃昏時分的街上。染上橘色的街道雖然一如往常,看起來卻又有點不同。祭典的裝飾都已經完成了,拉畢斯鎮上充斥著些許輕快的氛圍。
然後,像松鼠一樣鼓起臉頰的蘇菲開口。
「呼喔喔呼呼喔。」
「吞下去之後再說話。」
「人好多。」
「那當然,畢竟是異界祭典開始之前嘛。」
一年一度與異界的交流促成拉畢斯的發展,也給予了異界許多幫助。對這個鎮上的居民來說,是一年一次的盛典。旅客在這個時期也會增加,鎮上會變得很熱鬧。
「祭典前的這種氛圍怎麼樣?」
「不討厭。」
「那真是太好了。」
看著人們的蘇菲的表情有著一絲溫柔與溫暖。和說著要讓魔法消失的那時候的她,看起來實在不像同一個人。
「蘇菲小姐,妳果然還是喜歡人類吧。」
「果然還是?」
「我以為妳討厭人。」
「沒人說過那種事吧。」
「但妳想讓魔法消失對吧?」
「我討厭魔法,但多虧我討厭的魔法,我被人們需要。」
「要失去那樣的魔法,妳不會害怕嗎?彷彿失去棲身之所一樣。」
聽到我這麼說,蘇菲直盯著我的臉看。
「妳從浮士德那裡聽說了什麼嗎?」
「嗯,一些。」
「話真多。」
「我不否認……欸,蘇菲小姐,我喜歡魔法喔。不論是像這樣的異界祭典,和蘇菲小姐認識,還是被鎮上的人搭話,我覺得都是多虧有魔法。蘇菲小姐不也像我這樣,有多虧了魔法才能得到的東西嗎?」
「我不知道。」
蘇菲只是抬頭盯著天空看。
月亮已經浮上染著夜色的天空。
「不是只有出生的地方才是棲身之所,如果覺得寂寞,請隨時到我們家來玩吧。我們叫一堆想見妳的客人來,藉此大賺一筆,利潤就五五分。」
「茲貝莉。」
「是。」
「我之後要殺了妳。」
這麼說道的蘇菲開心地笑了。
○
終於到了開門的時刻。
我和蘇菲佇立在位於郊區城市拉畢斯中心的大廣場,在安全圍欄圍起的半徑二十公尺範圍的中心。
主要的魔術式由蘇菲負責,輔助魔術式則是我來發動,要同時執行開門、固定、使其穩定的作業。
之前和師父一起執行時,這些都由師父一個人完成。而其中的一部分今天要由我來負責。
鎮上的人為了從圍欄外面看蘇菲一眼都聚集過來了。人潮比起往年多了更多,我沒來由地想著,這就是七賢人蘇菲•海特眼中的世界。
「那麼,拉茲貝莉小姐,今年也要麻煩妳了。」
在眾人的注視之下,我和拉畢斯市長卡特先生握了手。我和這位身材健壯,留著鬍子的大叔已經認識很久了。
「交給我吧!我今年也會讓場面盛況空前到反而造成問題,為了解決垃圾和噪音影響召開對策會議,市長先生好幾天都睡眠不足的程度!」
「可以請妳稍微收斂一點嗎?」
市長和我握手後,帶著緊張的表情向蘇菲伸出手。蘇菲以一如既往的沉著表情和市長握手。
「是蘇……蘇菲•哈特小姐吧。我聽聞過您的事蹟。」
「不是。」
市長對搖頭的蘇菲「耶?」發出了愚蠢的聲音。
「市長!是蘇菲•海特!給我至少先確認好重量級嘉賓的名字啊!」
「唔咿,梅格,抱歉啦。」
「你搞錯道歉的對象了吧!還有,在公共場合要叫我拉茲貝莉!」
「唔咿咿咿……」
他的腦袋完全沒在運轉。面對站在華麗舞臺之上的蘇菲,大概即使是市長也會感到畏縮吧。緊張程度或許和面對熟悉的師父時不同。
總而言之,我看不下去市長的那副鄉下人模樣,感到極度的困擾。
「好了,你事情辦完了就趕快回去!很危險喔!」
「哇,好。」
我讓驚慌失措的市長回去,這下終於能喘口氣了。
我和蘇菲對上目光,互相點了頭。
終於要來了。
「茲貝莉,妳準備好了嗎?」
「當然的啦!」
「妳的說法好像大叔。」
蘇菲一邊這麼說,一邊發動了第一魔術式。接著,四周的亮度減弱,也不管現在是白天,我能察覺周圍變暗了。這是魔力反應。
時空在廣場中心產生扭曲。蘇菲接著不間斷地發動到了第三魔術式,一口氣打開入口,連接上異界。
雖然很快,但我並非跟不上她,因為師父會一口氣展開七個魔術式,那時沒有我參與的餘地,但這次不一樣了。正在發動第一次使用的魔術式的蘇菲,還有一直都在師父身邊觀看魔術式的我,應該有稍微縮小我們之間的差距。
我也用輔助魔法展開第四、第五魔術式,讓展開的空間穩定,然後固定。
到了這個階段,之後只要使用第六術式鍊成門,再以第七術式展開結界,讓門變得安全穩定就行了。
看著發動第六術式,構築出門的蘇菲,我突然發現了。
蘇菲想出的第七術式產生了「扭曲」。
「蘇菲小姐,等一下!」
「……嗯?」
在那個瞬間,第七術式故障了。
啪!瞬間亮起強光,構築好的第七術式消失,結界完全不見了。
因此發生的強烈反彈,我和蘇菲都不禁倒下。
這是發生在一瞬間的事情。
「痛痛痛痛……」
我一邊揉著屁股一邊抬起頭,啞口無言。
在我面前,沒有設下結界的門就這樣放置著。
不管愣住了的我們,四周的觀眾也不管術式是否成功了,對著出現的門揚起了歡聲。
注意到情況有多糟糕的,只有我們而已。
○
異界之門。
在門對面的是數千個不同的世界。有對我們有益的世界,相反的,也有會造成傷害的世界。
和異界的交流能使世界發展,讓文化進步。在長久的歷史之中,有許多因為與異界的交流而發達的文明。農業、工業、建築業等等都能迎來飛躍性的進步。當然,也有由我們向異界傳授技術,使對方的世界發展的例子。
連接起對雙方都有益的世界,這就是門的職責。
另一方面,在漫長的歷史中,也有受到巨大傷害的例子存在。
據傳,黑血病和原核生物細菌感染等等的新型病菌,就是在數百年前開門時傳進這個世界的。造成幾千萬人死亡,耗費了將近五十年才開發出特效藥。
也有凶惡的魔獸跑來,咬死了數百人後被驅逐的案例。
也有把構築術式的魔法師作為活餌的例子。
門是對我們有益,也同時蘊藏著極高危險性的存在。
要排除對我們而言為有害的事物所需要的就是結界。
最為重要的結界構築式失敗了,只有門存在於那裡。
也就是說,在這裡的全員身上都有可能會死的風險。
糟糕糟糕糟糕。
我的腦中警鈴大響。
我全身都冒出冷汗,感覺到血液快速地在體內流動。
我得正確掌握發生了什麼事,判斷狀況。
如果初期的應對失敗了,名留歷史的「血之日」就會發生。
……只能做了!
「蘇菲!」
聽到我的叫喚聲,蘇菲回過神來,往我的方向看過來。
「構築結界術式!我會爭取時間!」
在蘇菲再次構築起大型的結界術式之前,只要我持續展開簡單的弱小結界,應該就有辦法處理才對。
如果在地上畫魔法陣就太花時間了,有快速發動魔法的必要。
出現在我腦海裡的,是前幾天和蘇菲的對話。
──要怎麼用指尖畫出魔法陣啊?
──只要兩個步驟就可以。把魔力集中在指尖,賦予詠唱的效果,在空間中產生魔力流動,構築術式。只要能在最短的時間裡完成這些,也能讓構築術式的時間縮短。
我將魔力集中在指尖,在腦海中想著魔法陣的流動。在體內描繪出魔法陣,把指尖做為出口使其發動,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
我不知道做不做得到,只能做了。
我將匯聚魔力的食指指尖伸向空中,產生了奇妙的感覺,彷彿手指貼上了空中的透明壓克力板。這樣的感覺,我出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
沒問題,我畫得出來……
我在空中描繪文字,光芒亮起。
我創造簡化過的術式,使其發動。接著我知道在那裡,結界被構築出來了。
進行得很順利……
雖然做到了原本做不到的事,但我沒有感動的時間。雖然要構築簡易結界很簡單,但其效果很短暫,撐不到十秒,所以我沒有時間休息,不緊接著動手的話,就會來不及。
一個,兩個,三個。
我在指尖不停地做出魔法。在過度集中注意力還有因為緊張而感覺快昏倒的狀況下勉強撐住了。
有太多事情要在腦中處理,我流出鼻血。
儘管如此我仍繼續構築魔術式。
我很清楚現在不加油的話,我會後悔一輩子。
快一點,再快點,必須要再加快。
我知道自己構築術式的速度變得愈來愈快了,同時我也注意到我正以驚人的速度在消耗體力。我是第一次像這樣連續使用魔法。
「再快點,再快一點……」
我的意識愈來愈恍惚,視界漸漸從邊角被黑暗填滿,思考變得朦朧。
現在過了多少時間?
我究竟構築了幾次魔法……
就在這時,有人握住我的手,我朦朧的意識回復了過來。
「茲貝莉,辛苦了。」
「蘇菲……」
「已經沒事了。」
她這麼說道。門的四周已經展開結界術式。我發現不只是完美展開,術式甚至還被強化過了。她重新組織術式的理論,連改良都做好了。
「過了大概多久時間……?」
「大概兩、三分鐘。」
「只有兩、三分鐘?」
只用這些時間,她就修正了結界術式,再次構築,然後還做出改善。雖然出現了錯誤,但她補救的能力真是厲害,不愧被稱作歷史上稀有的天才。
「果然沒辦法贏過七賢人呢。」
「茲貝莉,妳流鼻血了。」
「啊,真的耶。」
「還有。」
「是?」
「謝謝。」
蘇菲沒有和我對上目光,雙頰染著些許的紅暈說道。
我們向觀眾鞠躬,巨大的掌聲響起。
蘇菲熟練地向觀眾揮手,她果然是世界的偶像。
雖然我就在她身邊,我還是感覺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
就這樣,異界祭典開始了。
○
「咦咦?魔術失敗了?」
「啊哈哈,抱歉。」
我搔了搔頭。「梅格……」市長卡特先生抱頭煩惱。
異界之門打開後,我們為了說明事情經過來到市長室。市長坐在並排站著的我們對面。
「那麼,魔術失敗的影響是什麼?」
「沒事,沒有什麼問題。」
蘇菲靜靜點了點頭。
「我聽說門的構築錯誤曾經引發很大的意外……」
「過去的異界意外全部都是因為太晚發現原因,又延遲處理才會發生。如果放著不管好幾天就不一定了,但只有兩三分鐘的話不會有什麼影響。」
「若是那樣就好了……」
這時,我不知不覺「嗯?」意識到某件事情。
「蘇菲小姐,那該不會是指,只有我一個人在擅自著急吧?」
「是啊。追根究柢,這麼危險的魔法,不該每年都在大眾面前執行。」
「話是這樣說沒錯,但妳倒是說啊!花樣少女在大眾面前流鼻血,現在還在鼻孔裡塞著面紙,這不是很沒面子嗎!」
「是很有趣的表演,大家都很開心。」
「這才不是表演!我可不是猴子!」
「哎呀哎呀,梅格妳冷靜點,我不討厭猴子喔。」
「市長!你這才不是在幫我!」
我因為這無聊的拌嘴感到疲倦。在吐出嘆息的同時,我的身體感到異常暈眩,我不禁將手撐在附近的櫃子上。
接著市長便一臉擔心地看向我。
「沒事吧?妳看起來身體不太舒服。」
「哎,嗯。開了門之後就感覺不太舒服,感覺像是使不上力氣。」
「那樣亂用魔法就會變成這樣。如果不習慣在體內構築魔力和魔法式的方法,就會造成很大的負擔。」
「這樣啊。那我等等去吃個豬肝吧。」
「為什麼是豬肝?」
「我想說補個血應該就會好了吧。」
「生成血液和回復魔力之間不存在任何因果關係。」
「請用簡單一點的詞彙表達。」
我們說著沒意義的對話。市長突然歪了歪腦袋。
「但是,明明有七賢人的蘇菲小姐在,魔法還失敗了,真是稀奇呢。」
「那是因為……」
「啊,是我出錯了,抱歉。」
我這麼說,蘇菲彷彿嚇到一般看向我。我小心著不要讓市長發現,偷偷對她使了個眼色,表示這裡就交給我。
「梅格,雖然這次沒事,但真的有可能差點就要出大事了,更何況還有可能使浮士德大人的名譽受損,妳真的要小心點喔。」
「是~」
「這次的事情,會由我來轉達浮士德大人。」
「啊,是……」
我應該不會有事吧?會不會被要求勞動三天三夜不睡覺,或是被強加什麼繁重的工作作為懲罰啊?不,還是會被全裸丟到冬天的雪山,被命令進行嚴酷的修練?
「啊哈哈……說不定唯有死亡一途才是得救。萬物都是為了被破壞才誕生,若以宇宙的等級來看待疼痛或者恥辱,不過就像被蚊子叮了一樣。沒錯,活著就是試煉。我的揚升大師曾經指示過,為了尋找靈魂的另一半雙生火焰,人們才會活著……」
「梅格,妳還好嗎?」
「精神狀態受到了打擊。」
「告辭了。」一邊想著可怕的未來一邊走出了房間。我垂頭喪氣地走著,蘇菲跟在我的幾步之後。
「茲貝莉。」
「是?」
「妳為什麼要說謊?」
「說謊?」
「妳說是妳出錯……」
「不,因為我也在事前就發現魔法的構築術式出錯了。明明感覺怪怪的卻沒有去確認的我也有錯。更重要的是,身為見習魔女的我就算出錯,只要被罵個幾句就沒事了,但蘇菲小姐不一樣吧?」
七賢人蘇菲犯了說不定會引發區域活動重大意外的錯誤,這樣的事情萬一流出去了,會變成嚴重的醜聞。視情況說不定會讓她失去七賢人的身分。
「我沒關係啦,犯錯什麼的是常有的事。」
「可是……」
「這樣事情比較能夠圓滿收尾。七賢人挽救了見習魔女的失誤,大概就是防範意外於未然的感覺。而且……」
「而且?」
「我知道蘇菲小姐想讓這次祭典變得更好,我不希望拉畢斯變成對蘇菲小姐而言有著不好回憶的城鎮。」
「茲貝莉……」
「好了,比起那個,祭典已經開始了喔。」
我牽起蘇菲的手,蘇菲輕輕回握我的手,彷彿青澀的情侶在互相試探似的。
「呵呵,美少女的手原來這麼軟啊。」
「放手。」
「恕我拒絕。」
我就這樣拉著她的手前進。打開市政府的入口後我察覺到蘇菲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許多人在玩鬧、走動,是非常熱鬧的光景。各式顏色的旗幟掛了起來,許多攤販並列,和昨日截然不同的拉畢斯街景就在眼前。
「這副光景是蘇菲小姐打造的喔,這副有許多人的熱鬧光景。雖是這樣說,妳可能也已經看習慣了吧。」
「……嗯,但是,我是第一次這樣好好地看著這種光景。之前總是在工作結束後就立刻離開了。」
凝視著街景的蘇菲似乎很開心。
「蘇菲小姐,我們一起到處逛吧,妳有什麼想吃的嗎?」
「蘇菲。」
「咦?」
「我想要妳叫我蘇菲。」
蘇菲悄悄露出害羞的微笑。
在那瞬間,我屏住氣息。
我不禁被擄獲世界的魔女展露的笑容奪去目光。
「竟然擺出那麼可愛的表情……」
「茲貝莉,妳好像大叔。」
「誰是大叔啊。」
接著,換蘇菲牽起我的手。
我為她意料之外的舉動驚訝了片刻,為此發自內心感到開心。
「走吧,蘇菲!」
高昂的嗓音於青空之下回響。
「梅格。」
「啊,是……是。」
「妳的魔法失敗了呢。」
「嗯喔。」
黃昏。
我和師父在書房裡面對面。我在回到家的瞬間就被她叫住。
「妳搞砸了門的結界構築啊。」
「是……抱歉。我只有一個請求,如果要殺,請把我的屍體餵給兩隻使魔吃掉。」
兩隻使魔被我的話嚇到,但師父極度冷靜地說:
「妳冷靜點。我不是要責備妳,妳是為了保護蘇菲吧。」
我看著直直望向我的師父,明白她已經知曉了全部。謊言和一切蒙混的話術騙不過擁有千里眼的永年魔女。
「雖是這麼說,這樣有損妳魔女的名聲,如果妳認為就算被一昧輕蔑也沒關係的話,那這樣也沒問題。」
「想要輕薄我這位花樣年華少女的柔嫩肌膚,您還早了一億萬年呢,相公。」
「妳這餘命十個月的在說些什麼?哎,這下妳的信用和名譽都會受到影響,所以我想把一項工作交給妳。」
「工作?」
「妳去參加嘉年華。」
「嘉年華?」
「異界祭典的嘉年華啊。其實這次因為招待了蘇菲到這個鎮上,我在事前就接受了市長的委託,他說希望我一定要去拜託蘇菲舉行嘉年華,而妳要再次作為蘇菲的助手工作。」
確實,那位世界名家都到鎮上來了,不可能不去拜託她舉行祭典的嘉年華。市長會特地來拜託師父也是理所當然。
但我有個在意的問題。
「如果可以挽回名譽,我是想做……不過這樣好嗎?僱用才剛犯過錯誤的魔女,市長也會不安心吧。」
「就當作是我要僱用妳的。」
不知何時,蘇菲站在了門邊。
「不是跟茲貝莉一起,我就不做。」
「蘇菲……」
「就是這樣。而且實際上,蘇菲作為七賢人也還有其他的工作。我自己也很忙,有人手是再好不過的事。對外就表示如果發生了什麼事,這次會由我擔起責任收拾善後。多虧了妳的藥布,我的腰已經痊癒了。」
「師父,妳都幫我打理好了嘛。」
「妳的名譽受損,我的名譽也會受損啊。」
「大人總是會把這種事拿出來說。」
這時,我突然想起了一些事。
「啊,不過確實每一年異界祭典都會舉辦煙火大會吧?如果我們舉行了魔法嘉年華,不就模糊了難得的煙火大會的焦點嗎……?」
「那個啊,今年好像沒有要放煙火。」
「為什麼?」
「鎮裡最厲害的煙火師傅好像過世了,因為生病。」
「咦……」
煙火師傅過世了啊。雖然我沒有和他見過面,但我也很期待每一年異界祭典的煙火。聽聞這樣的悲報讓人很震驚。
「今年要由妳和蘇菲炒熱鎮上氣氛了。」
「蘇菲也沒問題嗎?」
「事情變成這樣,我必須負責。借來的人情馬上就要還,我不會讓事情就這樣下去,一定會殺了妳。」
「最後是不是有點奇怪?」
「就是這樣,好好發揮吧。」
師父看著我露出一如往常意味深長的微笑。看見她的表情,我鼓足幹勁回答:「是!」
○
郊區城市拉畢斯在舉辦異界祭典的現在,變得十分吵鬧與熱鬧。
環顧街上,除了觀光客之外,還能看見許多明顯不是人類的存在。獸人、妖精、矮人,還有其他感覺會出現在神話或者童話裡的存在。
他們正是被稱作異界居民的「奇妙鄰居」。
像異界祭典這樣能盛大連接起世界與世界的機會其實並不多。可以創造門的土地似乎就是如此稀有。
所以像這樣製造門的話,每年都會有很多異界居民過來玩。
正因為如此,異界祭典就成了郊區城市拉畢斯的一大「地方特色」。
觀光客新奇地看著走在路上的異界居民們,有時也會用手機一起拍照。另一方面,若說到長年住在拉畢斯的鎮民,因為他們已經很熟悉異界的漂泊者們,可以看見他們親切地向對方搭話。
可以來到這邊的漂泊者大多都是待人和善的人,至少帶有惡意的存在無法過來。這就是結界確實發揮其功能的最佳證據。
我走在一片祥和氛圍的拉畢斯街上。為了不暴露七賢人的身分而戴上了眼鏡和毛帽遮住臉,用魔法把髮色變成咖啡色的蘇菲也在我身旁。
「蘇菲小姐啊,請告訴我舉行嘉年華的技法。」
「妳用這次祭典攤販賣的全部食物跟我交易。」
「原來如此。」
我沒有那麼多錢。
之後向市長申請經費吧。
「話說回來,人真多啊。」
「很稀奇嗎?」
「那當然,畢竟是個鄉下小鎮。往年雖然也有很多人,但能聚集這麼龐大的人潮,應該是因為蘇菲有來參加活動。我們要舉辦嘉年華給這麼多的人看啊。」
「茲貝莉,妳好像很開心。」
「因為很少有這樣的機會啊。而且如果順利進行,說不定可以收獲大量的喜悅之淚。」
沒錯,只要舉行可以讓人感動的活動,就會有大量的人流下眼淚。這樣的機會可不多,而且這次還有七賢人蘇菲在,更是錦上添花。
蘇菲聽見我的話後皺起了眉頭。
「妳收集喜悅之淚要幹嘛?」
「咦?」
這麼說來,我還沒和蘇菲說過詛咒的事。
放著不管的話,再過十個月,我的壽命就會因為詛咒終結的事。
在這之前我也和其他人說過幾次,所以要說出這件事,理當是很容易的。
「呃,就是……」
我無法順利說出話語。
「茲貝莉。」
「是!」
「那個攤子好像很好吃。」
「咦?啊,串燒……」
蘇菲突然改變話題,我一下子放鬆下來。在我的視線前方有一家攤販,似乎是以某一國的料理為原型的食物。
像是被香味吸引,蘇菲搖搖晃晃走向攤販,就像動物一樣。
「我想吃。」
「那就買吧?」
「我沒有錢。」
「明明是七賢人。」
「我都用信用卡處理金錢相關的事。」
「可惡的資產階級……」
我看著蘇菲往前走的背影。如果知道好不容易熟稔起來的對象可能會死,蘇菲會有什麼想法呢?
在我說不出口的情況下,我們逛了很多攤販,這個話題也飄到了很遠的地方去。
本來是說要事先調查嘉年華場地,但蘇菲比我還開心。她拿著兩隻手快要拿不動的食物,一臉平靜地像倉鼠一樣鼓著臉頰,不可能不開心吧。
「蘇菲不太參加這一類活動嗎?」
「呼咕呼咕咕。」
「吞下去之後再說話。」
「……沒有不參加,但沒有這麼悠哉地逛過。」
「妳明明在全世界的祭典巡迴,真是意外耶。」
「我在外面走的話會引起騷動,而且一個人逛祭典也很無聊。」
這樣啊,至今蘇菲都作為七賢人擔任祭典的主角。
所以她要是上街就會造成騷動,一個人也不熟悉當地,有很多讓人不安的因素。
「那麼,像這樣和妳一起逛的我,算是蘇菲的第一個朋友嘍。」
「我不太清楚朋友的概念,不過茲貝莉是我的助手。」
「原來如此,這是戰爭。」
異界祭典時的拉畢斯,看起來和往常的鎮上很不同。
走著走著就和狗頭人擦身而過,矮人聚在一起喝酒,妖精被觀光客搭訕,露出有點開心的表情。從遠方而來,打扮華麗的年輕人也很多,街上掛上許多裝飾。若轉換一下觀點,看起來也有一點萬聖節的感覺,若要說其中的差異,大概就是看起來變裝的人其實沒有變裝這件事。
「有點累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我們一直在人群中前進,蘇菲突然嘆口氣,這麼說道。
「要找地方休息嗎?也想要吃買來的東西呢。」
「就這麼辦。」
「這附近有旅館嗎?」
「為什麼是旅館?」
「請不要向我提出不解風情的疑問,相公。」
「好噁心。」
「這邊。」接著,蘇菲拉著我的手進入小巷。不會真的要去旅館吧?我心跳加快。
「要被帶進房間的是我……?」
「閉嘴。」
在我感到困惑時,我們抵達了小小的廣場。在建築物後面剛好有一張感覺可以坐著休息,日照良好的長椅。我不知道還有這樣的地方。
「我之前偶然找到的。」
「竟然找到連我都不知道的地方,妳真厲害……」
四周幾乎沒有人煙,只有一位女性坐在木製長椅的角落。椅子上還有空間,只要拜託她,應該會讓我們坐吧。
「我們可以坐這邊嗎?」
「可以,請坐。」
女子露出爽快的笑容。
她是穿著針織衫,有著成熟氣質的美女。綁起的金髮被陽光照亮,漂亮地閃耀著。
在我看那位女子看傻了的同時,蘇菲不知何時坐到了長椅上。別無他法,我坐到她旁邊,理所當然變成我被蘇菲與女子夾在中間的形式。
連喘口氣的空檔都不留,蘇菲開始吃起買來的大量食物。
「蘇菲啊,妳慢慢吃啊。」
「唔唔唔,齁齁齁。」
她看起來很瘦,但是挺愛吃的。在我對彷彿無法自制的動物般的蘇菲束手無策時,女子輕輕笑了。
「妳們感情真好呢。」
「啊,抱歉,吵吵鬧鬧的。」
「不會,妳看,這裡不是很冷清嗎?所以正好。」
「姊姊在這裡做什麼呢?」
「我在等人。雖是這麼說,我也不知道見不見得到那個人。」
「等人?」
「是啊……我在等正好在一年之前,在這裡相遇的人。」
女子的名字叫做瑪麗。
在去年的異界祭典,她在這裡遇見了一位男性,之後就一直在等那個人。
「總覺得有點頭暈,是因為人太多了嗎?」
在異界祭典的晚上,走出人群的瑪麗小姐突然感到不舒服。
就算想找可以坐下的地方,也因為人太多而找不到。
這時,有一位男性扶住站不穩的她。
「妳沒事吧?」
那是位穿著橘色登山外套,戴著兜帽的男性。
因為天色很暗而看不清他的臉,但他的體格很結實,感覺很可靠。
「啊,謝謝。我有點頭暈。」
「這附近有長椅,妳坐一下比較好。」
雖然她一瞬間因為男子的穿著而心生警戒,但因為對方誠懇的應對,那樣的想法很快就不見了。感覺他應該不是壞人。
那個時候,他們兩個人就是坐在我們坐著的長椅上。
男子讓瑪麗坐下後,去附近買了礦泉水來,陪了她一陣子。
坐下之後,瑪麗小姐便不再頭暈,於是發現自己是輕微的貧血症狀。
和她在一起時,男子說了特殊的風土民情等等的話題,讓瑪麗小姐聽得很開心。
沒有見過的世界的事、只存在於異國的特殊景色、奇怪的風俗習慣、遇見的人。
瑪麗小姐馬上就為他不可思議的談話內容還有人格所吸引。
「你是個很棒的人,你出生長大的國家是哪裡呢?」
「我是──」
就在這時,天空中綻放巨大的煙火,那是讓祭典為之增色的盛大火焰之花。那朵花升上高空,為天空染上廣大的色彩,兩人都不禁被奪去了目光。
「真美……」
「太好了,今年也能看見。」
「今年也?」
「我因為喜歡這個煙火,每年都會來看。」
他們兩人眺望了煙火一陣子,之後他便說「我該走了」靜靜地站起身。
「和妳說話很開心,讓我在這裡待太久了。」
「那個,我們還能見面嗎?」
「有緣再見吧。」
她還來不及好好道謝,男子就從瑪麗小姐面前消失了。
「嘿~好浪漫喔。那麼瑪麗小姐是因為想和那個人見面,才待在這裡的啊。」
「是啊。我想說待在這裡的話,說不定可以再見到他。」
「在那之後,妳和那個人怎麼樣了?」
「我一次都沒有見過他。他看起來像個旅人,我想可能在某個地方漂泊吧。不過,我想說不定有機會,忍不住就過來了。而且他曾說很期待這個城鎮的煙火,如果是在異界祭典的時期,說不定可以見到面。」
「原來如此啊。啊,但是我記得煙火師傅過世了……」
「咦……?」
瑪麗小姐睜大了眼,但馬上就回復成原本的表情。「這樣啊……」她低下頭。
「我還想說如果會放煙火,說不定能見到……這樣啊。那麼我們一定是沒有緣分吧。」
她垂下肩膀並站起身:
「我該走了。謝謝妳聽我說。多虧有妳們在,我稍微打起精神了。」
「這樣好嗎,瑪麗小姐?這麼輕易就放棄。妳喜歡上那個人了吧?」
「我不知道。只是我一直無法忘記我們兩個人一起度過的時光。不過他只是個我偶然遇見的人,我心裡很清楚,應該不會再見到他了。」
「這算是戀愛了吧。喜歡上某人可不是什麼常有的事,放棄就太浪費了。對吧,蘇菲?」
我看向蘇菲,她正一臉認真地吃掉最後的串燒。手邊已經幾乎沒有食物了。
「妳!妳這傢伙!這不是連我的分都吃掉了嗎!」
「唔咕,嗚咕咕咕,呼咕咕咕。」
「妳不張開嘴嗎!我用深吻把妳那純潔的嘴巴裡面清得乾乾淨淨喔!」
我抓住蘇菲的衣領搖晃,瑪麗小姐笑出聲。因為她的模樣,我和蘇菲對看一眼。
「呵呵……對不起,果然看著妳們就很開心呢。」
「欸,瑪麗小姐,妳明天要不要也來這裡?如果找到妳說的人,我會幫妳把他帶來這裡。等到那之後再放棄也不遲嘛,一定是這樣的。」
「說得也是。」瑪麗小姐點了點頭。
她露出的笑容有些寂寞,也有些勉強。
「……我是不是說了多餘的話啊?」
目送瑪麗小姐離開後,我喃喃出聲,蘇菲搖了搖頭。
「剛剛說的人不一定在這個鎮上,不過要讓她放棄比較辛苦。」
「但不是說他好像每年都會來嗎?」
「如果他喜歡煙火應該會確認資訊。今年不放煙火是市政府官網也有刊登的公開情報。」
「話雖如此……」
不過我還是感覺如果就這樣放棄,有點悲傷。
我不打算說些什麼關於命運之類的陳腐臺詞,但經過一年,還會想等只在祭典上說過幾句話的人到來,我想這樣的情感一定是特別的。
接著繼續調查嘉年華場地的我們,這次走向城鎮的出口。我想著路線該怎麼走、該引發什麼樣的魔法現象,和蘇菲共享著最能清楚看見魔法的地方、道路的設計等等情報。
這個地方依然有著許多人潮,巨大的泰坦取代妖精和矮人在此出沒,還有看似人類,實則是獨眼人的物種存在,有些異樣的異界居民身姿十分顯眼。
異界祭典的氛圍充斥在鎮上每一個角落。
「要拿出巨大的展示物時,熟知會場的情報是很重要的。」
「好的。」
「要思考觀眾會怎麼看見,怎樣才能看得清楚,然後構築魔法。要時時站在觀賞的人的角度思考,讓表演可以應對多種狀況,這就是專業人士的工作。」
「是喔。」
「……茲貝莉,妳有在聽嗎?」
「是。」
聽見敷衍的回答,蘇菲一臉嚴肅地戳了戳我的腰側。我因這突發狀況叫出聲:「嗚咿。」
「妳從剛才就在看什麼?」
「不,我是想說瑪麗小姐說的人說不定在這裡。」
「就算他在,也不一定會穿著一樣的衣服。穿登山外套的壯碩男子要幾個有幾個。」
「是這樣沒錯啦。」
「不應該做無謂的事情。」
「是不是無謂,不去做就不會知道吧。」
我如此反駁道,蘇菲突然停下腳步。
「妳突然怎麼了?」
「那個……」
在蘇菲指向的地方。
有個身材壯碩,揹著巨大後背包,穿著橘色登山外套,頭戴兜帽的男子走過。
是他嗎?
是他吧?
是他吧。
就是他。
是他啊。
在我腦袋裡,好幾個梅格•拉茲貝莉正在舉行會議,全場做出了一致的決議。
我心中確信他就是那個人,但完全沒有根據。
但在這個時機,出現那副「完全符合」的樣子,我也只能確信了吧。
這就是命運。
「我們追,蘇菲!」
我這麼說,立刻穿過人群追向那個男子。不過人潮眾多無法順利往前進。這下會追丟。
「這樣的話!」
我馬上登上一旁的圍牆,站在上面。在行人的注視之下,我指向橘色外套的男子。
「那邊穿橘色登山外套的男人!等一下!」
我如此叫道,男人瞬間嚇了一跳,看向我之後馬上就邁步跑走。
「啊!給我等等!不要跑!」
我在圍牆上全力衝刺,追向男人。我的平衡感非常好,比起魔法,我反而是肉體派。才不會輕易讓他逃走。
我奔走在圍牆上,男人馬上撥開人群,跑進了沒有人煙的對側小巷。從我這個地方,要是不跨越道路,就無法進入那裡。
「怎會讓你逃走!」
我在指尖集中魔力,在雙腳畫下魔法式,發動使重力無效的魔法。這是蘇菲曾經做過在指尖構築出魔法陣的方法。我在腦海中描繪魔法的構造,輸出後發動。開啟異界之門後,我就變得能夠這樣構築魔法式了。
我的雙腳自重力解放,我蹬著圍牆跳起,身體彷彿在宇宙中一般浮起。
我趁勢飛進小巷,解除魔法後落地。
「給我等等!」
我全力追向拚命逃跑的那副身姿,男子的背愈來愈靠近。
我躍過倒下的垃圾桶,輕巧地躲開走動的貓。可不要小看肉體派啊。
但是這條路前方應該連接著主幹道。如果他在那裡混入了人群中,要找到他就會很困難。再這樣下去說不定會被他逃掉。
就在我想著要如何是好時,我的眼前出現了牆壁。
以前這個地方有牆壁嗎?
我感到困惑,但男子好像沒有發現,就這樣改變了行進方向,向小巷的更深處踏去。
他前進的方向是死路。
和預測的一樣,失去退路的男子停下腳步。我氣喘吁吁地流著口水逼近男子。
「嘿、嘿嘿,唔嘿呼嘻嘻。逮到你了。」
男子的背靠向牆壁。我慢慢靠近那個男人「茲貝莉」背後傳來聲音,我回過神來。
「蘇菲,妳去哪裡了?」
「我繞路用幻影魔法展開了牆壁。」
「原來如此。」
「如果茲貝莉沒有追他的話,我可以更自然地把他逼到死路。」
「原來如此。」
看來剛剛我沒看過的牆壁應該是蘇菲展開的。她是什麼時候繞過來的?七賢人做的事情跟普通人就是不一樣呢。
看著我們的男人明顯看起來很害怕,和他那壯碩的體態一點都不搭。
「妳、妳們是怎樣啊?」
「我們不會做壞事,只是想請你和我們來一下。」
「不、不要……」
「喂!你就死心吧!讓我瞧瞧你的真面目!」
在拿下蓋住男子臉孔的兜帽瞬間,我和蘇菲同時說不出話來。
「別、別看……」
「你……」
濃密的毛髮,還有長長的鼻子和銳利的目光。
男人的真身是一位狼人。
○
「我藏起來了……因為不想讓別人知道。」
終於冷靜下來之後,坐在小巷子裡的狼人喃喃出聲。
他之所以遮住臉龐,似乎是為了不讓別人發現他是異界住民。
「在這個時期,街上到處都是異界居民,沒有特地隱瞞的必要吧。還有狗頭人、妖精和蜥蜴人啊。」
「我從小時候就會過來這個城鎮,那時候我被誤認成真正的狼,在那之後我就小心注意,希望自己不要嚇到別人。」
「所以你才逃走了嗎?」
「那是因為……妳一臉凶暴地追過來,很恐怖。」
「我很恐怖……?」
我看向蘇菲,她靜靜地點了點頭。
「妳露出獵殺獵物的眼神。是像殺人魔的恐怖眼神。」
「我本來想露出充滿慈愛與慈悲的微笑。」
「還是別了吧,不要再做了。這樣很恐怖。」
「真是嘴下不留情……」
「所以妳們為什麼要來追我呢?」
對喔。受到他是狼人一事衝擊,完全忘了正事。
「其實我們受了在尋找你的女子委託。」
「我……?」
「雖然是這麼說,但也不確定我們要找的人就是你。在一年前的異界祭典,你是不是幫了一位女子?」
「啊……」
狼人對我的話產生反應。我和蘇菲對視一眼。看來找對人了。
「你有頭緒,對吧?」
「在一年前的祭典夜晚,我幫了一位身體不舒服的女生。我們一起聊天,看了煙火。」
「那個人正在找你。」
「為什麼要找我……?」
「那還用說嗎,因為想再見到你啊,因為她無法忘記你啊。」
「這樣啊,那個人她……」
狼人瞬間浮現開心的表情,之後他像是要打消念頭似的搖了搖頭,靜靜說道:「我做不到。我不能和她見面。要是見了,一定會讓她失望。我也想要再見她一面,但我不是人類,是這麼醜陋的狼人啊。」
「才沒有……」
那種事情──我無法這麼對他說。
實際上也有一定數量的人會懼怕非人物種。
「所以我沒辦法去見她。」
「但你可以接受嗎?」
「咦……?」
「你不也很在意和你相遇的女生嗎?剛剛你有一瞬間露出了開心的表情吧。」
接著,狼人的表情有些黯淡下來。
「畢竟……我覺得她是個很成熟、溫柔、完美的人。如果可以再和她說一次話,我也想試著再和她聊聊。」
「明明如此,你卻不去見她,要就這樣放棄?」
「沒關係,這樣就好了。」
「一點都不好!」
回過神來時,我已經大叫出聲。
狼人和蘇菲向突然大叫的我投以驚異的目光。
我不在乎他們的反應,伸手指向狼人。
「不要擅自決定結局!你們一個兩個的都這樣,什麼放棄,什麼不行,那種東西是要試過之後才能做結論吧!你去年向她搭話了!她覺得和你在一起的時光很愉快!而今年可以再次見面的機會到來了!明明如此,到底是在怕什麼!」
「就算妳這麼說……」
「我知道了!那就這麼辦。我會告訴她你的真實身分,如果這樣她還是想要再見一次你,你就和她……和瑪麗小姐見面。」
「瑪麗小姐?」
「那是她的名字。」
「這樣啊,她叫做瑪麗啊……」
狼人露出有點開心的溫暖表情。不管怎麼說,在他心中無疑也有對瑪麗小姐的好感。
「你知道今年不會放煙火吧。」
「啊,街上的人有說。說是師傅去世了。」
「嗯,我從瑪麗小姐那邊聽說,你是因為喜歡煙火才每年都會來到這個鎮上吧。」
「是這樣沒錯。」
「今年不會放煙火,對你來說,就是少了一個前來的目標吧。即使如此,你還待在這座城鎮,並不是因為煙火,而是因為你想要再見她一面,不是嗎?」
他用力抖了一下。看來是被我說中了。
「我不急著要你回答,你再好好地想一下吧,狼人先生。」
「沃夫。」
「是?」
「我是沃夫•珍。這是我的名字。」
「沃夫•珍,我知道了。真是個怪名字。」
「好過分。」
「茲貝莉也是個怪名字。」
「那個是妳幫我取的綽號吧!」
言歸正傳。
「總而言之,沃夫•珍先生!還不能妄下定論!知道嗎?」
「啊,我知道了。」
於是沃夫露出了宛如少年的笑容。明明剛剛還像隻沉穩的老狗似的。
「話說你幾歲啊?」
「咦,我嗎?二十五歲。」
「二十五歲……?」
如果以人類的標準來看,狗的二十歲就是一百多歲了,但狼人的話又是如何計算呢?我並不清楚。
我們約好還要在這裡見面,和沃夫道了別。
「這樣可以嗎,不問他聯絡方式嗎?」
我們目送他離去的身姿。蘇菲這麼問我。
「就算問了異界居民的電子郵件,也不知道聯不聯絡得到啊。」
「最新的報告指出,有人和異界居民變成了電子郵件筆友。」
「是這樣嗎?真厲害……」
文明利器終於要跨越世界了嗎?是否只要同步電信服務和傳輸的規格就可以做到了呢?
雖然我搞不太清楚其中原理……說回正題。
「姑且訂下了見面的時間和場所,沒問題吧。他如果沒來再說吧。」
結果問題還是回到了當事人身上。
他們兩個人如果要交往,能接觸的機會太少了,一年的時間也太漫長了。
我如果在旅途中偶然對遇見的人一見鍾情,一年後那樣的心情應該會冷淡不少吧。
但是,他們兩人迎來了再會的機會。
而且他們都還對彼此有好感。
他們不過是立場、種族、生活的世界不同罷了。
那樣的障礙不只要一個人,而是要兩個人一起跨越。
我是介入他們其中的,多管閒事的魔女。
就只是這樣罷了。
○
隔天,我到達約好的地方,再次見到瑪麗小姐。瑪麗小姐看見我,開心地站起身。
「等妳很久了。妳今天沒和之前的那孩子一起嗎?」
「啊,她有些雜事……」
其實是現在路上引起了小小的騷動。
蘇菲的偽裝被識破了。
因為突然出現的世界名人,引起了騷動。在警察的監督之下,開始了臨時握手會。
「今天我有兩件事要向瑪麗小姐報告。」
「是他的事情嗎?」
「嗯。我希望妳聽了不要嚇到……」
我向瑪麗小姐道出了全部。說了沃夫是狼人,是個異界居民。還有他很猶豫要不要再來見瑪麗小姐的事。
「太好了。」瑪麗小姐靜靜地呢喃了一句。
「他也還記得我的事情對吧。」
「妳不驚訝嗎?他是個狼人。」
「嗯,其實,我有稍微猜到事情是不是這樣。畢竟是異界祭典當下,我也沒能好好看見他的臉。所以我在想他會不會是異界的人。」
「這樣啊……」
這個人並不是因為他的外貌或者浪漫的狀況傾心,而是被他的人格吸引。
我不知道這份戀情究竟會不會為他們兩人帶來對彼此而言是美好的結果,但我還是感覺很開心。
「他不是人類,這樣妳也想見他嗎?」
「我想見他。」
瑪麗小姐立刻這麼回答。
「說實話,其實我和狼人有一些回憶。」
「回憶?」
「以前,有個同樣也在異界祭典認識的狼人男孩迷路了,我就和他一起在鎮上逛。這麼說來,那個時候我們也兩個人一起看了煙火……」
她懷念地露出溫柔的表情。
「妳跟那孩子怎麼樣了?」
「有人誤會我被真正的狼襲擊,引起很大的騷動。雖然誤會解開了,我們卻在混亂時被分開,之後就沒見過他了。所以雖然是另一個人,但沒想到我又會和狼人相遇,真是有緣呢。」
「確實如此呢。」
這時我想起了昨天沃夫說的話。
他說以前曾經有過被誤認為真正的狼的經驗。
瑪麗小姐說的狼人男孩,該不會……
在我正猶豫著該不該說時,瑪麗小姐靜靜地仰望天空。
「明天異界祭典也要結束了。今年的異界祭典明明有了很棒的回憶,但不放煙火還是讓人感覺很可惜呢。」
「瑪麗小姐還是想看煙火嗎?」
「對啊……畢竟那是遇到他時的重要回憶。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再和他一起度過一次煙火盛放的夜晚。」
「那麼,就交給我吧。」
「交給妳?」
「明天晚上會放煙火。一定會。」
異界祭典明天就要結束了。
我們的嘉年華也會在明天正式登場。
在學校裡舉辦學園祭,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有些寂寞,彷彿要從夢中醒來的心情。
見過瑪麗小姐後,我回到家。當我在庭院裡進行夜間鍛鍊時,蘇菲的身影出現並開口:「真是積極。」
「蘇菲,妳回來啦。」
「我可沒有舉辦十小時以上握手會的興趣。指紋會消失的。」
「啊哈哈,真辛苦。愉快啊愉快。」
「茲貝莉,真虧妳敢丟下我走掉,我要除掉妳。」
「原諒我,拜託妳,原諒我。」
我們說著無聊的對話,看起來並不生氣的蘇菲輕輕坐在附近的樹樁上。
「妳在幹嘛?」
「在練習用指尖構築魔法陣。感覺再一下子就可以抓到訣竅了。如果要在嘉年華的時候用,還存在一些不確定因素,我想要事先練習。」
「在緊要關頭我會幫妳的。」
「嗯,但我也想要能好好做到。」
四周很安靜,空氣清澈,滿溢夜色。
今天白天也很溫暖,明天一定會是晴天吧。
「茲貝莉,我想問一件事。」
蘇菲突然開口。
「妳為什麼要那麼拚命?」
「有嗎?」
「妳感覺總是在忙別人的事。」
「是這樣嗎。」
「現代人不會這樣插手別人的事。妳有點異常。有哪根筋不對。變態。」
「妳說得太過分了吧。」
「茲貝莉之所以試圖和其他人扯上關係,該不會是因為喜悅之淚?」
「咦?」
突然說到喜悅之淚的話題,我嚇了一跳。蘇菲很聰明,她大概自己察覺到了吧。
「呃,那個……」
我猶豫著,不知道該怎麼說。但是我不太想隨便蒙混過去。
「我確實想要喜悅之淚,但也不只是那樣。」
蘇菲直直地望向我的眼睛,沉默地聽著我說話。
「我啊,希望跟我有所連結的人們,都可以盡可能地一直笑著。大家相信我,對我說了他們的煩惱、過去或是想法,這讓我很開心。所以我也想要對相信我的人們有所報答。如果我所擁有的東西,可以稍微幫上那些人……那我想我生在這個世界,或許也有了意義。哎,是講得有點誇張了啦。」
「妳不用想蒙混過去,欸,茲貝莉為什麼想要喜悅之淚?我一直很在意。」
「啊,這件事……不能明天再說嗎?」
「我很在意,想要妳現在就告訴我。不然我睡不著,明天的嘉年華會失敗。我會名譽掃地,會失去七賢人身分,妳要負責。」
「抗壓性差得跟豆腐一樣……」
這威脅真是過分。蘇菲是認真的。看來無法搪塞過去了。
不,我一開始就不打算隱瞞,想著總有一天要說。但我覺得不是現在,想至少等到全部的事情都結束後……我想等到明天的嘉年華結束之後再說。
但是,蘇菲的目光很認真。
我沒來由地明白現在就是該說的時機。
「我啊,再一年就要死了。正確來說,是大概十個月之後就會死。」
我下定決心說出口,蘇菲瞪大眼睛,緊抿著嘴不說話。這樣的表情出現在一向沉默寡言的她臉上,已經足以道盡一切。
「在我生日那天,我被師父宣告我中了會在十八歲時死亡,餘命只剩一年的詛咒。她說為了活下去,我需要喜悅之淚。」
「妳要使用生命種子延續壽命……?」
「真不愧是七賢人。」
我誇獎她,但蘇菲的表情沒有變。
她的目光動搖。我感覺那道視線中混雜著憐憫、悲傷等複雜感情。
「之前,茲貝莉說自己喜歡魔法。」
「嗯。」
「我無法原諒從我身邊奪走了一切的魔法,但茲貝莉也是如此吧,如果沒有魔法,茲貝莉就不會中詛咒了。」
「嗯。」
「即使如此,茲貝莉還是喜歡魔法嗎?」
「嗯,喜歡喔。我很感謝魔法。」
「感謝?」
我揚起微笑,點點頭。
「蘇菲以前不是問過我『為什麼會學魔法』嗎?我也好好想過了,想過我學魔法的目的和理由之類的。」
「嗯。」
「對我來說,魔法是羈絆。」
「羈絆?」
「有許多因為魔法才相遇的人。因此被拯救的人也很多。要收集喜悅之淚確實是我付諸行動的契機,但也不只是那樣。如果能靠著魔法成為某個人的力量,我會很開心。」
「如果我讓魔法消失,茲貝莉說不定就不用死了。即使如此,茲貝莉還是不希望魔法消失嗎?」
「嗯。我是不想死,但沒有魔法的世界不是很無聊嗎?蘇菲不也是一樣的嗎?我們幾乎將至今的全部人生都奉獻給魔法了,我不想失去它,也不希望蘇菲失去。」
「茲貝莉……」
「有只能依靠魔法才可以得救的人,或者只靠魔法才能互相連接的人存在喔,蘇菲。我會像這樣和蘇菲相遇,幫助沃夫和瑪麗小姐,都是因為有魔法才能做到。」
我順其自然地就在不知不覺中學了魔法。
但我認為在被宣告了餘命只剩一年後,我心中魔法的存在方式有一點改變了。
那一定是因為魔法將只有我辦得到的職責交給了我。
就算是渺小且無力的我,只要有魔法就可以幫上他人的忙。也有許多人因此認識我。
在透過魔法與人交流的過程中,我得到了許多活下去的理由。
「我之所以努力,是為了喜歡我的人們喔。而魔法是因為這個原因,將力量借給我的強大夥伴喔。」
「不是!」
蘇菲就像個孩子一樣不斷搖著頭。她的臉孔扭曲,露出了我沒見過的表情。
我是第一次看到她的這種臉。
那簡直就像強壓至今的情緒一次爆發似的。
蘇菲或許被迫想起了自己那段失去重要事物的過往。
「魔法才不是什麼夥伴,它又想從我身邊奪走東西。一開始是家人,然後是棲身之所,現在是朋友……」
我悄悄抱住失去了力量,彷彿要倒向地面的蘇菲。
我注意到至今她都以這副瘦小的身體承受了許多東西。
「妳願意稱呼我為朋友了啊。」
「不管是朋友還是部下還是隨從還是奴隸還是狗都好。妳不要消失,茲貝莉──」
「把我貶得太低了吧。」
她雖然傷心,但依舊毫不留情呢。
但是我現在因此感到很開心,覺得她很可愛。
「沒事的,沒事的。」我輕輕用手環住蘇菲的頭,不斷地小聲對她說著。
「我不會死,因為還想跟蘇菲一起逛明年的異界祭典。」
「我沒有那麼閒。」
「妳要反駁這一點?」
真是亂七八糟。
亂七八糟,但不討厭。
「我跟妳約定,我一定會活下來。」
「真的嗎……?」
「嗯,我之前不是說了嗎?我的目標是總之要先活下來。」
「那種事我已經忘了。」
「妳再對別人多抱持點興趣吧。」
就算悲傷還是口不擇言的那副姿態就和隨處可見的女孩子沒什麼差別,實在看不出來她是揚名世界的名人。
只要是人,不管是誰都有著脆弱之處。
這一點,活躍於世界的蘇菲也是一樣的。
「我不會再讓蘇菲留下因為魔法而失去什麼的回憶了。」
「約好了?」
「嗯,約好了。這下我絕對不能死了啊。」
我又多了一個要活下去的理由。
我要遵守跟重要的朋友間的約定。
我仰望天空,那裡掛著閃爍得光彩奪目的滿天星星。
○
嘉年華當天。
太陽西下,美麗滿月高掛天空之時。
蘇菲站在門前。
蘇菲在嘉年華穿上讓人聯想到軍裝的服裝,也是她表演時的正式服裝,我在影片裡看過很多次那副與以往不同,作為祝福魔女的身姿。蘇菲的表情看起來也繃緊了神經。
在嘉年華結束時,門也會關閉。
同時,這或許也代表著漫長的夢幻時光就要結束了。
蘇菲四周聚集了許多人,他們像畫出圓形似的和她保持一定的距離,以期待的目光望著她。現在,我也是其中的一人。
異界居民、人類,大家都在這裡共有此刻。
在緊張凝滯的氣氛之中,蘇菲將手伸向天空,如妖精一般畫出圓圈。那副姿態看起來彷彿在跳舞。
接著,光球聚集到了她身邊。那是光之精靈。不過似乎連我以外的人也能看見,人們因為那虛幻的光景而發出讚嘆。普通人看不見精靈,但似乎使用魔法召喚他們,就能讓他們變得可以被看見。
在施行龐大的現象魔法時,可以借用精靈的力量,提升魔法的規模或品質。但其難易度很高,消費的魔力也很多,一般不會這麼做。我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實際把精靈叫來。
蘇菲聚集的光之精靈是接下來要舉行嘉年華的重要得力助手。
在光之精靈聚攏,周圍的緊張感來到了最高點的同時。
聚集的精靈突然奔向天空。
閃光劃過,展開美麗的幻象。
延伸至天空的光往四面八方分散,轉變為細緻的光粒。之後他們在空中飄舞著,從光變化為蝴蝶。
由魔力而生的七彩蝴蝶飛向天上,將無邊無際的天空染得亮彩而絢爛。
現象並未就此止歇。
突然間,我們所在的鎮上廣場被美麗的月光盈滿。地面閃爍著微弱的光,她似乎用魔法反射了月光。
她讓我們產生站立於巨大水盆中映出的滿月之上的錯覺。
在眾人發出「哦~」歡呼的同時,蘇菲啪!彈指。那個瞬間,閃光在微暗的拉畢斯鎮裡展開至全域,以魔法之光照亮了城鎮。我們事先拜託了市長卡特,減少了開啟的路燈數量,因此展開的魔法之光閃爍得十分美麗動人。
接下來,蘇菲腳邊竄出火焰,呈放射狀延伸。就算觸摸也不燙手的幻影之焰匍匐奔過我們腳邊,如波浪一般擴散開後消失。
眩目得令人來不及感嘆的魔法一個接著一個,天空與地面上都充滿著奇蹟。
那樣的技術水準深不見底,讓人產生進入了夢中的錯覺。
在場的所有人都成為蘇菲魔法的俘虜。
拉畢斯鎮,現在因為一位魔女而染得如此美麗。
她連續發動一般人無法比擬的大規模魔法,使其連鎖,帶來共鳴。那樣的手腕十分高明,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發動魔法的。
不愧是堪稱七賢人的魔法水準。
不知何時,我完全因華麗的演出而著迷不已。
但我一下子就回過神來,慌張地搖搖頭,拍拍臉。在這之後就是我的任務了。
我衝出人群,跑到蘇菲身邊,吹了口哨。
於是不知從哪裡跑出來的卡班克爾來到我的腳邊,我輕輕將拇指抵上牠的額頭,靜靜詠唱十二節的魔法。
下一個瞬間,卡班克爾的身體變大,大到不曾有人見過如此龐大的巨獸姿態。
我坐上牠的背,大聲呼叫。
「你們,出來吧!」
現身的是數百隻的小動物,牠們都是師父的使魔。
小動物們來到我面前,整齊列隊。
魔法嘉年華要開幕了。
「前進,卡班克爾,在城鎮中遊行。」
「啾~」
卡班克爾的背上載著我,緩緩向主幹道邁出步伐。接著彷彿要跟上牠似的,小動物們也走了過來。
觀眾因為可愛動物的身姿尖叫出聲。很好很好,他們喜歡。
我們在街上走著,發動事先安排好的小規模現象魔法。美麗色彩的雲朵出現,紅磚散發零星光芒,讓拉畢斯鎮上顯得愈來愈夢幻。
卡班克爾美麗的毛皮吸收了月光,散發出微弱的翠綠色光芒,創造出幻象般的光景。
蘇菲在廣場上施展更多的魔法,我看向天上,發現那裡展開了令人連眨眼都會感到可惜的現象魔法。
我巡迴各地,在嘉年華遊行中展開小型的現象魔法。預計繞著鎮上走過一圈之後回到廣場,就要開始表演終幕。
現在的拉畢斯,不管是在鎮上何處,都宛如被妝點成了魔法世界。
在嘉年華順利進行的過程中,我從卡班克爾背上看見了眼熟的身影。那副身姿正朝著和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走去。
「之後就交給你了。」
「啾,啾?」
我這麼說道,卡班克爾明顯驚慌起來,但這與我無關。之後只要讓人們欣賞動物的嘉年華,就能順利落幕。
我還有一件該去做的事。
我從卡班克爾背上下來,追上那副身影向他搭話。
「沃夫,你來了。」
「呀,魔女小姐。」面前的狼人這麼說著,拿下了兜帽。不知是否因為滿月,我感覺他的力量很強大,比平時更為澎湃。
「畢竟我們約定好了嘛,但在這麼重要的時刻,妳跑來跟我見面好嗎?現在正在舉行魔法的嘉年華吧?」
「沒問題的喔,不會花太多時間。我帶了口信要給你。」
「口信?」
「『在煙火升空之夜,我在那個小廣場等你。』」
我這麼說道,沃夫驚訝般睜大眼睛。
「她想要見你。所以,我希望你過去。」
「可是我……」
「她說就算你是狼人也沒關係。瑪麗小姐不在意種族這種事。就像去年一樣,她想和你兩個人一起看煙火。」
「但今年不是不放煙火嗎?」
我對著這麼說道的他靜靜搖了搖頭。
「今年也一定會放煙火。」
「真的嗎……?」
「我保證。」
「這樣啊。」沃夫說道,悄悄抬頭看向天空。
「每一年,那道升上天空的煙火都給了我勇氣和希望。看著那道煙火,我就會湧上一股活下去的力氣……雖然也有辛苦的事,但果然還是很想看那道煙火,每一次都會來到這個鎮上。」
「嗯。」
「在我小時候被誤會成狼的時候,我在這個鎮上遇見一個女孩。我一直無法忘記和那個女孩一起觀賞的煙火。瑪麗小姐和那時候的女孩子很相像,所以我馬上就發現她身體不舒服的事。對我來說,這個鎮上的煙火很特別。在煙火升空的夜晚,我和瑪麗小姐相遇了。但我提不起勇氣,害怕自己的真實身分被發現,因此逃走了……」
「這次你能鼓起勇氣嗎?」
「不知道。若煙火升空了,說不定就可以吧。鼓起誠實面對自己心情的勇氣。」
「一定可以的,沒問題。」
如此說道的我將目光落在手機的時間上。沒時間了,我該走了。
「沃夫,我希望你選擇對你們雙方而言都不會後悔的選項。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們兩個人可以一起觀賞嘉年華的尾聲,因為今年會升起至今都未曾見過的珍藏煙火。」
「魔女小姐……」
「我該走了。我們約好了喔,你一定要選擇不會後悔的那個選項。」
「我知道了。」
我對點了頭的沃夫浮出笑容。
走吧。
嘉年華也終於要迎來終幕了。
○
我得穿過人群,回到廣場才行。
但愈靠近廣場,人口密度就愈高,變得無法前進。因為卡班克爾他們的遊行隊伍已經走完了,大家都等著要欣賞祭典終幕。
在我想著該怎麼辦的時候,堪稱鎮上最高的時鐘塔進入我的視界。
「廣場在那邊啊……」
時鐘塔位在廣場,也就是說只要朝著時鐘塔走,就一定能抵達廣場。但問題是我要怎麼到那個地方去呢?這樣下去會趕不上嘉年華終幕開始的時間。蘇菲的魔法也到最後階段了。
這時我忽然發現,夾雜在蘇菲的魔法之中,天空中出現了白色的東西。
我瞇起眼睛觀看,那是雪鴞。牠為了不引起人注意,在魔法的間隙之間飛行。真是一隻聰明的鳥。
「喂~!雪鴞!這邊!」
我用力揮手,但雪鴞好像沒有發現我。
「這樣的話!」
我趕緊爬上一邊的圍牆,對著天空用力吹口哨。雪鴞一瞬間便找到我,改變方向朝我飛過來。
在那個時候,我已經將十二節的魔法詠唱完畢。
我計算好時機,猛地在圍牆上跳躍。行人尖叫出聲,不禁試圖接住落下的我時──
我的身體乘上巨大雪鴞,向遠方高空飛去。
觀眾的尖叫聲變為歡呼聲,大大的掌聲響起。
「怎麼樣,我的表演?我很厲害吧?」
我向雪鴞說道,但牠的反應很淡薄,彷彿在說「區區這點程度,我才不會認可呢」,真是個囂張的傢伙。
「總之快走吧!首先要去接蘇菲!」
雪鴞隨著我指向的地方,往蘇菲的方向滑翔。
在廣場等我的蘇菲,因為突然現身的巨大雪鴞而驚訝地瞪大雙眼。我在經過的時候抱起蘇菲的身體,飛向天空。在抱住她的瞬間,她好像發出了「咕呼」的呻吟,但我不在意。
一連串的可愛動作讓觀眾發出「哦──」的聲音。他們這樣的反應讓我心情很好。
「怎麼樣,蘇菲?只要我有心也能做到喔。」
我看向她,發現她整個虛脫了,就像半死不活的魚。
「茲貝莉……我等會兒會殺了妳……」
看來我抱住她時讓她的肚子受到了強力的衝擊。
雪鴞將我們載到鐘塔。從這座擁有大鐘的鐘塔上可以一覽拉畢斯的街景。
「雖然有扶手,但空隙很大,小心不要掉下去。」
「我知道了。」
在遙遠的下方,鎮上的人聚集過來,抬頭看著我們。剛剛以蘇菲為中心空出的空間,現在也被人塞滿了。大家都跑來看終幕。
「真漂亮的地方。」
蘇菲抬頭看著月亮,靜靜呢喃出聲。盈滿天空的滿月之光照亮了蘇菲。
「這邊平常是禁止進入的喔,只有時鐘塔的管理員可以進來。可以像這樣進來,可是魔女的特權。」
「有好多人。」
「他們是特地來看我們的喔。蘇菲平常在做的嘉年華,應該也有這麼多人……不,應該有更多人會特地去看才對。」
蘇菲將目光遠遠地投向了觀眾。
「回想起每次進行嘉年華時,大家都會很開心。在看到那樣的模樣時,我的心情都會不可思議地變好。我應該很討厭魔法才對的,但那個時候卻能覺得很棒。」
「蘇菲真的討厭魔法嗎?」
「為什麼這麼問?」
「討厭的話不可能鑽研得那麼深吧,魔法。」
我這麼說便留下蘇菲,再次坐上雪鴞的背,面露微笑。
「我很喜歡蘇菲的魔法,所以妳要對自己有信心啊。」
「裝什麼了不起。」
蘇菲傻眼似的聳了聳肩,這樣的對話總讓我感覺很開心。
「那麼,之後就拜託妳了。」
我發出指示,把我乘在背上的雪鴞往天空拍翅飛去。
今晚的嘉年華要靠體力決勝負。
我用魔法構築白色球體,將其投向空中。這是富含魔力色彩的魔力球。
接著,蘇菲將用魔法構築的光之箭往魔力球的方向射出。箭沒有偏離目標,準確地射穿了魔力球。
就在那個瞬間。
祭典的夜空綻放出花朵。
豔麗地閃爍的閃光將天空染上顏色,透過魔法,孕育鮮豔色彩的魔力球接連點燃了其他的魔力球,將閃光之花展開得更廣。
連我也深感驚豔,但現在可不是沉迷觀賞的時候。
我不間斷地構築下一波魔力球,送出信號。蘇菲馬上向其射出弓箭,讓閃光奔走。
為了不讓一切中斷,在空中持續開出花朵,我和雪鴞一起巡遊天空,持續構築魔法。
一百發、兩百發……我們放出數不清的煙火。
我感覺到自己亢奮了起來。即使已經放出比起練習時更多更多的數量,但我完全不覺得累。我知道比平常還要強力的力量正在我體內發揮作用。
但結束來得很突然。
不知道我們讓多少煙火升空。我突然一陣暈眩。視野裡的景象搖晃,眼前的東西突然重疊。我用太多魔力了。
意識以我預料之外的速度變得模糊,我沒有抵抗的時間,也沒有忍耐的餘力。膝蓋埋入了雪鴞的羽毛中。
七賢人蘇菲就算像那樣長時間放出魔法也不受影響,但我已經不行了。
瑪麗小姐和沃夫,有順利見到面嗎……
在我的意識遠去,將要倒下的時候。
突然有誰扶住了我的身體。
撐住我的人是師父。
「梅格,以妳的標準來說做得很好。」
「師父……?為什麼?」
「所謂師父就是要好好掌握徒弟的狀況啊。」
她的意思是她早料到了一切嗎?
我果然敵不過師父。
「師父也是來放煙火的……?」
「怎麼可能?今天的主角可是妳們。」
接著師父彷彿要發出信號似的,突然舉起手。蘇菲回應她的舉動,靜靜點頭。
在朦朧的視界中,我發現蘇菲的全身產生了不可思議的魔力反應。
「之後就交給我吧。」
我感覺聽到蘇菲的聲音這麼說道。
之後。
魔法自她的身體發動,彷彿要填滿天空似的,盛放出一整片的煙火。一道接著一道的煙火,以和方才完全不同的數量和魄力盛開。
「好厲害……」
「梅格,妳好好看著,這就是蘇菲的本事。妳放出的煙火總共有五千發,剩下的兩萬五千發會由蘇菲負責。」
「哈哈……不愧是七賢人……」
不停歇地持續盛放的夜之花讓我不知不覺想起往年的煙火。
「師父……真不可思議。我比練習的時候……放出更多的煙火。我感覺比平常……使出更多更多的力量……」
在師父不知為何看似開心地笑了之後──
「寄宿了感情的魔法,就是會變得這麼強。」
然後這麼說道。
接著她似乎注意到什麼,看向下方。「妳看」她扶起我的上半身。我勉強撐起身體,投以視線,馬上理解了那句話的意思。
沃夫和瑪麗小姐一起抬頭看著煙火──看著我們。
沃夫沒有戴著兜帽,我知道他以自己之口說出真實的身分,成功打破了自己的殼。
而瑪麗小姐接受了這一切。
「太好了,他們見到了……欸,師父,魔法果然是為了讓人幸福才存在的呢。」
「這不是當然的嗎,我們就是為此存在的。」
我這麼呢喃道,突然察覺了。
至今一直都面無表情的蘇菲,以開心的笑容看著我們這邊。
看見那副笑容,我也不禁笑了起來。
就這樣,異界祭典迎來尾聲。
○
「真的非常感謝!」
市長卡特在祭典結束的隔天來拜訪我們家。
打開門後,卡特先生馬上就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多虧了蘇菲小姐前來,今年的來客數大幅增加!各家媒體也爭相報導,明年的異界祭典感覺也會很熱鬧呢!」
「這樣啊,太好了。」
「就是啊,我也因為不知道今年會怎麼發展而緊張了一番,多虧有蘇菲來這麼一趟。」
「嗯,真的……」
卡特先生這麼說,將視線轉向我的方向。
「那個,所以,梅格到底是怎麼了呢,那個?」
我躺在客廳的沙發上,身體跟史萊姆一樣完全使不上力氣。體力消耗到了極限。
蘇菲和師父一邊喝著紅茶,一邊用冷漠的目光注視這樣的我。
「沒什麼。這就是不懂計算自己極限,過度使用魔法的可悲魔女末路。妳是在重蹈開門那時候的覆轍。身為我的徒弟,真是丟臉啊。」
「茲貝莉很笨,所以會一再犯下相同的錯。」
「嗚哇~!我這不是完全使不上力嗎~!」
「啊哈哈哈……好像很辛苦呢。」
開門時我流了鼻血,還暈呼呼的,但這次的症狀不一樣。好像因為使用的魔法不同,出現的症狀也會不一樣。真是麻煩的東西。
我無力地躺著,蘇菲走了過來,輕戳一下我的額頭。
「快住手……」
「真有趣。」臉頰被一陣亂揉。
「住手啊!」
「沒有比折磨無法抵抗的人類更快樂的事了。」
「不行啊!不行啊大小姐!嗚哇~!師父,救命啊!」
「妳去詛咒修練不足的自己吧。」
師父這麼說,靜靜將視線轉向市長。
「那麼,卡特,今天是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咦?不,我是來為前幾天的事情道謝……」
「不只是那樣吧。可別小看永年魔女。」
「不……哈哈,真是敵不過浮士德大人您啊。其實我帶了客人來見浮士德大人。」
客人?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對話,我和蘇菲相視一眼。
接著,卡特先生對著玄關的方向出聲:「請進。」
在一陣子的沉默後,玄關的門打開,兩個人現身於此。
是瑪麗小姐和沃夫。
「沃夫……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不禁出聲說道。這也是理所當然。在異界之門關閉的現在,他不可能還能待在這裡。異界居民的大家都已經回到門的那一邊了。
「嗨……魔女小姐。」
「抱歉,突然來訪。」
我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市長從胸前拿出了一張紙。那不是普通的紙,是使用了動物的皮做的……也就是羊皮紙。
「其實這兩位向市政府的特務部提出了申請……」
「是『契約』嗎?今年真稀奇呢。」
「契約」
師父確實這麼說了。在那瞬間我和蘇菲搞懂了來龍去脈。
異界祭典結束後,一般來說,全部的異界居民都會回到那一邊去。如果不這麼做,幾天之內身體就會無法維持原貌,繼而消失。
正確來說,應該是存在就此消失才對。
異界居民是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異端,所以當連結世界的門消失,其存在也將不為世界……不為法則所認可。
不為法則認可的存在將面臨消失的命運,存在感會慢慢消失,無法辨識,最終變得無法干涉世界。雖然活著,但會變成類似幽靈的狀態,因為也無法碰觸物質,大多都會就這樣餓死,如果沒有死掉就會永遠在這個世界漫無目的地徘徊。
異界居民不擁有干涉異世界的手段,正因為如此,他們會在一年一度的異界祭典來到這個世界,祭典結束後就要回到自己的世界。
但有時候也會出現想留在這個世界的人。
要讓這樣的人締結的,就是「契約」。
為了不讓他們做壞事,要以魔法限制其行動範圍,在其肉身加上枷鎖。只要這麼做便能讓法則認可其存在,賦予其留在這個世界的力量。
「其實這兩個人,經過這次異界祭典似乎成為了情侶,因此提出想要兩個人一起生活的申請。因此趁著這次來打招呼,我也想詢問一下此事。」
這樣啊。
他們兩人希望可以一起在這個世界生活啊。
猜到我的想法,師父將目光投向我。
「梅格,這兩個人的事,妳也有參與其中吧。」
「呃,是……」
「這樣的話,事情就很容易了。」接著市長出聲說道:
「如果有拉茲貝莉小姐參與其中,也就不需要由我再特地說明事情經過了。」
「哎,不管事情經過是如何,怎麼發展的,我們要做的事都不會變。只要兩人達成共識,要締結契約就不難。」
師父這麼說道,靜靜站到了沃夫和瑪麗小姐面前。
兩人以緊張的表情直直望著師父的臉。
「但是也是有草率開始交往的男女馬上就哭著跑來說要毀約的例子……可不能隨便就締結契約。不管發生什麼事,你最少要都在這邊的世界待一年,這需要有一定程度的覺悟,你們兩人做好這樣的覺悟了嗎?」
師父彷彿在試探兩人的真心似的,這麼說道。那真摯的眼神會看穿一切欺瞞和謊言。如果說了不真心的話,師父應該會馬上發現吧。
「浮士德。」
在充滿緊張氣氛的屋內,蘇菲出聲了。
「那兩個人沒問題的,我保證。」
「妳會說出這樣的話,還真是稀奇呢。」
師父態度緩和,表情放鬆下來。
「嗯,蘇菲都這麼說了,應該沒問題吧。」
「浮士德大人,這樣的話,這兩個人的契約……」
聽見市長的話,師父輕輕點頭。
「啊,來締結契約吧。」
聽見這番話,瑪麗小姐和沃夫露出打從心底感到開心的笑容。他們相視著,分享這份喜悅。看見這兩人的樣子,師父不知從哪裡拿出了老花眼鏡,將視線投向羊皮紙。
「那麼,見證人該怎麼辦呢?」
「師、師父……我來……」
我勉強出聲,「別說蠢話」但被駁回了提議。
「妳說要用那副破爛的身體做什麼?締結契約需要一定程度的魔力,現在的妳根本沒辦法好好締結契約吧。」
「怎麼這樣……」
「沒關係,我來吧。」
蘇菲從師父那邊輕輕接過了羊皮紙。
「希望可以讓我來做。」
「哦,是沒關係,但妳可以嗎?」
「可以。」
「那就拜託妳啦。」
不管我的一臉呆滯,蘇菲俐落地在羊皮紙上畫下契約術式,以一旁的刀劃破手指,在紙上蓋下血的契約之印。
「欸,答應我一件事。」
蘇菲以認真的表情看向沃夫和瑪麗小姐。
「一定要幸福喔。」
「……是,一定。」
蘇菲聽見回答,滿足地微笑,輕輕將手放上羊皮紙,詠唱咒文。
「以我之名,於此締結契約。」
在她詠唱咒文時,沃夫和瑪麗小姐左手的無名指上出現了符合兩人戒圍的戒指。
「這是……?」
對著偏著腦袋的瑪麗小姐,蘇菲點點頭。
「契約的證明。這是兩人向法則宣示你們會在一起,而法則認可了你們兩人的證明。」
「證明……」
「希望你們好好珍惜那枚戒指,只要一直戴著那枚戒指,你們就能一直在一起。」
那兩人輕輕看向了彼此的戒指。
原本以為不會再相見的兩個人,受到了世界認可,能夠一起前行。
那對瑪麗小姐和沃夫來說,就像是一直以來追求的夢想實現了。
看著證明這件事的證據,兩人的眼中浮現出豆大般的淚珠。
「終於……可以在一起了。」
「我不會放開妳的,絕對。」
兩人這麼說道,靜靜流下眼淚。
流下的眼淚落入瓶中。
○
「那我走了。」
瑪麗小姐他們離開不久後,蘇菲也因為還有下一個工作,要動身前往首都。她似乎有新的嘉年華工作要做。
我的體力也終於恢復,可以和師父一起送蘇菲。
「受妳照顧了,幫了大忙。」
「妳隨時都可以再過來玩喔,我會事先準備好吃的茶點。」
「我會期待的。」
此時想起了一件事,「蘇菲」我叫住她。
「最後我有一件事想問妳。」
「什麼?」
「妳為什麼會想當見證人呢?」
蘇菲有些愣住,望向我的臉。
「為什麼這麼問?」
「妳不是會多管這種閒事的類型嘛。」
「那都是……茲貝莉的錯。」
「我的?」
「我想,只要做出和會感謝魔法的茲貝莉相同的事,我說不定也可以喜歡上魔法。所以我試著用魔法幫助了人。」
這樣的蘇菲,和我一開始遇見她時的印象截然不同。
她正在試著改變。她直面自己的過去,試著一點點向前邁步。
「那麼,妳幫了別人有什麼感想?有稍微喜歡上魔法嗎?」
「完全沒有。真麻煩。我討厭魔法……但是──」
蘇菲笑了。
「我已經不想讓魔法消失了。」
她的視線直直望向我。
「就像茲貝莉說魔法就是羈絆,對我來說,魔法也是連接朋友的羈絆。」
「蘇菲……」
「茲貝莉,我希望妳也和我訂下一項契約。在我說可以之前,絕不允許妳死掉。妳死了我就殺了妳,會追到地獄的最深處去。」
「真不講理……」
總感覺先前祈小姐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每一位賢人是不是都有著相同的思考模式?
但是,哎。
「我也正是這麼打算的喔。」
「走掉了啊。」在看不見蘇菲的背影後,師父這麼說。
「那孩子所需要的或許不是能夠理解她的大人,也不是什麼領航者,而是同樣年紀的朋友呢。」
「師父會選蘇菲作為代理人,該不會是因為這個原因吧?」
「嗯,是不是呢。」
被巧妙地塘塞過去了,師父果然還是那麼難以應付。我死死瞪著她的背影,她便提起了沃夫的事:
「這麼說來,那個狼人。他似乎打算成為煙火師傅。」
「煙火師傅?」
「他在那邊的世界時本來就是位煙火師傅。在之前的煙火師傅死去的現在,他似乎決心要繼承下來。」
「這樣的話,該不會……」
「在這裡看見的煙火就是契機吧。」
此時,我拿出繫在腰帶上的瓶子。
眼淚的小瓶子中多了兩滴淚珠。
沃夫和瑪麗小姐的眼淚就在這裡。
「緣分與緣分真是環環相扣呢。」
「妳是怎樣,這次只收集到那麼一點點嗎?」
「咦?」
「妳不是鼓起幹勁說要收集到一千滴嗎?」
「啊,就是啊!啊~真是,完全沒有蒐集到嘛!」
明明我的計畫是要輕鬆收集到一千滴,卻完全忘記了。我失望地垂下肩膀,師父便鼓勵我似的砰地拍了下我的肩膀。
「明年也會放煙火,這樣看來,以妳來說是做得很不錯了。」
之後師父開心地笑著說:「這種事情也滿好的呢。」
祭典結束,日常生活回歸鎮上,但也有一些事情改變了。
本來討厭魔法的少女,正在試著一點點接受魔法。
經過漫長的時間後終於再會的兩人,下定決心要一起向前邁進。
我又結交了一位重要的朋友。
閉上眼睛,就有深刻、強烈的光景浮現眼前。
是明年的異界祭典。在那之中,也有我的身影。
我將再次回到往昔日常。
心中重新湧現活下去的覺悟。
世界頂尖魔導師「七賢人」的其中一人,「永年魔女浮士德」的家裡,這幾天都迴盪著怪異的笑聲。
咕呼……咕呼呼呼……咕呼……
彷彿自深淵迴響的不舒服聲音。那樣的聲音一天天變得更大。
沒錯,就像夜色一樣。
「唔嘻嘻嘻,咕呼嘻嘻嘻。」
「啊~真是!吵死了,梅格!」
我在自己的房裡笑著,師父突然嚴厲地對我怒吼。
「怎麼了嗎,師父?在別人的休息時間氣沖沖的。」
「因為妳最近都在半夜裡發出詭異的聲音啊!」
「詭異的聲音……?妳是說十七歲的少女發出的清澈又美麗的笑聲嗎?」
「發出像四十歲大叔一樣聲音的妳在說什麼啊?而且不是只有我,使魔們也都跑來跟我抱怨了。」
「小動物們也?」
師父不知道從哪裡拿來了信。我不以為意地攤開信紙,上面用著有些歪曲,但還是可以清楚辨認的字跡寫下了:「梅格很吵,希望可以想想辦法。」
「嘿~寫得真不錯。明明是動物卻能理解文字,真有一套……對吧,雪鴞?」
因為我的搭話,雪鴞的身體震了一下。
「擁有能夠理解文字的智慧的存在並不多呢。我記得你之前確實認真地學習了文字吧。這麼說來,師父,在東洋有一種叫做烤肉的竹串料理,聽說翅膀、皮、尾巴這些部位很好吃喔。」
我以不帶感情的聲音這麼說,雪鴞便開始發抖。在牠抽搐著彷彿就要昏倒的時候,師父靜靜阻止:
「住手。妳嚇使魔是想幹嘛?追根究柢,是在半夜發出詭異笑聲的妳不好。」
「我明明只是普通地在笑啊……」
這時師父突然看向我放在桌上的瓶子。
「什麼嘛,妳不是收集了不少嗎,是看著這個在笑嗎?」
「哎,就是這樣啦。」
放在桌上的瓶子裡,有著三十滴眼淚。師父拿起它,在手裡左右搖晃了一下。
「唔,喜悅之淚有二十二滴,其他的有八滴啊。」
「意思是那八滴不能使用嗎?」
「能不能呢……妳收集到的眼淚,每一滴都很純潔,應該也是能找到替代手段吧。」
「啊,如果是那樣就太好了。必須收集到一千滴,還要從中辨別是否是喜悅之淚的話就太強人所難了。」
「情感的碎片就是擁有這麼強大的力量啊。」
「那個……我從之前就很在意,情感的碎片到底是什麼?我問了祈小姐,她也說不知道,書上也幾乎沒有提及,我真的搞不懂耶。」
如果是喜悅之淚就沒問題,因為很純潔所以總會有辦法什麼的。我還是搞不清楚師父究竟是用什麼觀點在判斷事情。
不過有一件事情是我知道的。那就是現代魔法並沒有使用情感的碎片,所以謎團很多。
聽見我的詢問,師父不知為何浮現出寂寞的表情。
「現在的魔導師都不知道。是時代將其遺忘了,遺忘掉致力於魔導的人們該擁有的,真正重要的事物。」
「那究竟是什麼……?」
「是什麼呢?那答案就由妳去尋找吧。總之妳不要嘮叨找藉口,專心想想要怎麼收集到一千滴吧。」
師父這麼說,用一種看起來悶悶不樂的表情窺視瓶中。她像是在確認一般晃了晃瓶子。
「這麼說來,妳是怎麼收集到這些眼淚的?」
「咦?怎麼收集?就是幫助鎮上的人或是聽他們說說話,有很多方法啊。我也是辛苦了一番啊。」
「妳這不是突然就能收集到一堆了嗎?」
「我熟能生巧嘛。」
我得意地點點頭。
「最近我也變得機靈了起來喔。像是帶著臭小孩的父母啊、身體孱弱的老人啊,我都找這些看起來身處困境的人對他們下手。再來就是厭世的上班族之類的,溫柔對待他們的話,輕輕鬆鬆就能收集到眼淚了。」
「話說得可真滿呢。」
「我也成長到那個地步了啊。畢竟我可是和世界的蘇菲一起完成工作了。」
經過幾天前在拉畢斯鎮舉行的異界祭典嘉年華之後,我的魔法控制力肉眼可見地提升了。
雖然那個時候我濫用魔法,因此倒下了,但我持續練習,掌握了調節魔力和施加力量的方法等等。
魔法的知識是要慢慢積累的,但只要擁有技術,就不需要害怕。這點讓我產生了自信。
接著師父擺出了嚴肅的表情,看著我說道:
「梅格。妳暫時禁止使用魔法。」
「啥?」
我因這突如其來的發言瞪圓眼睛。
但師父完全不在意,依舊平靜。
我顫抖著開口。
「為、為什麼?」
我的聲音在發抖。
「這樣下去,會變得無法使用。」
「為什麼……」
「妳摸著良心思考看看吧。這個答案需要妳自己去找到,如果由我告訴妳,就沒有意義了。」
師父說完,靜靜走出了房間。
留下我一個人。
「啥?」
在寂靜的房裡,只有我的聲音迴響著。
「啥?」
○
「到底是怎樣啊,完全摸不著頭緒嘛。」
我把下巴靠在桌上,「啾~」可愛的叫聲響起,使魔卡班克爾爬到了我頭上。在我的對面,摯友菲涅喝著紅茶,臉上浮現傻眼的笑容。
我在她家讓她聽我抱怨。
「我把收集的眼淚給她看,還以為她很感動呢,卻突然說什麼『禁止使用魔法~』到底怎麼回事啊?我要殺了她,混蛋。」
「講得真難聽……哎呀,應該是有什麼苦衷吧?她也不是會因為不喜歡或覺得妳得意忘形之類的無聊情緒就提出不講理要求的人嘛。」
「的確……是這樣沒錯啦。」
被這麼一說,確實是這樣。師父不會做出沒有意義的事。師父對我下達的指示和命令,一直都有其意義。
有著可以讓我學習到東西的意義。
有著可以讓我發現什麼的意義。
所以我必須找到其中意義。
我知道由自己來思考的重要性。這是師父教會我的事。
「會不會是妳把魔法用在不正當的事情上了?」
「不可能。我會被殺掉。妳以為我當她的徒弟幾年了。」
「或是鎮民抱怨了妳?」
「不可能不可能。要說的話,都開心到流眼淚了還要抱怨,若這一天到來的話,我早就先大發雷霆了。」
「唔~好難啊……」
菲涅輕聲嘆氣,突然像是在意起什麼似的偏著腦袋。
「話說回來,喜悅之淚是那麼簡單就能獲得的東西嗎?」
「哎,我也是覺得應該會很難,但只要抓到訣竅,也就是那樣而已啊。只要瞄準女人,小孩或是疲勞的上班族等等,意外就能輕鬆得到。投資報酬率很高啊,我熟能生巧啊。」
「妳很像詐騙耶。」
她浮現傻眼的笑容,繼續喝著紅茶並呢喃道:
「但是有點可惜呢。訣竅或者熟能生巧什麼的,我或許不想從妳口中聽到這些話呢。」
「為什麼?」
「喜悅之淚對哭泣的人來說,是開心的最大化表現吧。所以,我比較喜歡珍惜著每一滴眼淚的梅格喔。」
珍惜著每一滴眼淚。
不知為何,那句話好像說中了什麼。
「我現在也沒有隨便對待眼淚喔。」
「嗯,那就好。」
確實,要一直品味收集喜悅之淚的快樂,說實話是不可能的。若問我第一次得到眼淚時的感覺跟現在是不是完全一樣,答案是否定的。但就算這樣說,也不代表我就不珍惜眼淚。最近不也因為我在大半夜還在直盯著眼淚看,小動物們才會來抱怨嗎?
但是,我總覺得這並不是因為能收集到眼淚才感到開心。
我看著增加的眼淚,感受著自己的實力。心想我已經變得可以收集到這麼多了……
「好好珍惜每一滴眼淚的分量吧。」
菲涅彷彿看穿了我的想法,靜靜地補上了一刀。
「我要在一年內收集一千滴耶。光是這樣就已經很難了,這還攸關我的性命耶。要我一直珍惜眼淚,不太可能吧?」
「哎,話是這樣說沒錯啦。浮士德大人不是說了『會變得無法使用』嗎?她的意思難道不是指喜悅之淚在妳心中的價值折損了,變得無法使用嗎?」
「我覺得是兩回事吧,東西又不會改變。」
我做出了小小的反駁,但其實沒什麼自信。
接著,菲涅臉上浮現看起來溫柔的笑容。
「我可是在煩惱耶,妳笑什麼啊?」
「不,我只是想說妳說了這麼多抱怨,但還是有好好遵守浮士德大人的指示嘛。梅格的本質就是很認真嘛,看著還滿有趣的。」
「小姑娘,請不要把我當成笑話。」
我們講著無聊的廢話,菲涅突然看向時鐘,「啊,糟糕」站起了身。
「抱歉,我之後有約了。」
「妳說妳把我這位摯友丟著是有什麼要事要辦?該不會是男人吧?」
「這個嘛……就有點事啊。」
「咦?真的?」
「我之後再詳細告訴妳。」
我就此被趕出了菲涅的家。面對摯友突然的改變,我內心愕然,只能無精打采又漫無目的地邁出步伐。
完全沒聽說菲涅交男友了,明明連我都沒交過。我的朋友漸漸變成大人了啊。
「哈啊~也是啦,菲涅姑娘是學生,我只是來路不明老太婆的小嘍囉……」
我垂下雙肩,兩隻使魔從不知道什麼地方來到了我身邊。
「我只有你們了。」
我摸了摸牠們的頭,兩隻使魔都開心地瞇細了眼睛。
「你們知道嗎?街頭巷尾都傳言飼養動物的單身女性要玩完了。」
聽聞我的話,兩隻使魔都和我拉開了距離。
雪鴞不知飛去了哪裡。我拎起卡班克爾的背,放到眼前,牠尷尬地別開視線。
這樣啊,你們也是這種感覺嗎?
「今天晚飯就吃烤肉吧。」
面對我不帶感情的聲音,懷中的卡班克爾嚇得發抖。
○
我漫無目的,無精打采地走著,不知何時就穿越了住宅區,來到拉畢斯的主幹道。
這裡有市場、餐廳、服飾店等等商店。在平日午間,人相對其他地方來得多,除了主婦和老人外,連穿著西裝的上班族都很多。
「這麼說來,是這裡嗎?之前拿到喜悅之淚的地方。」
我來到廣場,突然想起了前幾天的事。
記得那是一位還很年輕的男性上班族。
大學畢業後進到公司,工作很辛苦,每天都工作到很晚,好不容易抓住機會的生意又談不攏,他已經無能為力,也沒回去公司,就這樣呆坐在廣場的長椅上時,我向他搭了話。
因為有點冷,我給他一杯咖啡,聽他說話,用帶著的藥草做了香氛交給他。
那個時候我確實對他說了什麼。聽到那些話,他不知不覺留下了喜悅之淚。
感覺久違地碰觸到人的溫柔。
他好像確實說了這句話。
「我記得那時候好像說了些什麼,我說了什麼呢?」
我問卡班克爾,牠只對我搖頭。比起不記得,牠更像是在說不知道。當時沒有在聽吧。
「嗯~哭了的意思也就是說我說了很棒的話吧。不,沒出息的應屆畢業上班族讓十七歲的少女聽他說話,確實是感動到流眼淚也不奇怪啦。」
聽見我的話,卡班克爾不知為何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怎樣啦,你這臭小子?
話說回來。
我只是聽他說話,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話又說回來,他當時是什麼表情?我連這個都不記得,總有種罪惡感。
總之我有大量收集眼淚的必要,沒辦法去記得每一張臉。要與人面對面交流是需要一定時間的,也需要勞力。
「花時間把自己搞得滿身泥濘後得到一滴,和有效率地到處巡邏後得到一百滴,完全是兩回事吧。就算沒有收穫,依然是經歷辛苦過程的那一方比較偉大,這種的想法過時了,你不覺得嗎?」
「啾?」
我就已經沒剩多少時間了,進度還大幅落後。現在我得趕快追上進度才行,師父卻說我不准使用魔法。
「哈啊……真是的,要不就來用魔法吧?」
異界祭典後過了幾天。明明還沒有經過太長時間,我卻能在短時間內收集到眼淚,雖然也有可能是因為運氣好,但我想這必定也和我的實力提升了有關。
所以就算沒有師父的教誨,只要依靠我自己的實力,應該也能度過難關。我總這麼覺得。
但我也不知為何覺得似乎不能這樣下去。
「梅格小姐,妳好。」
我回過神來,抬起頭。有個我完全不認識的大叔站在眼前。不……總覺得我有見過他,會是誰呢?
「啊,你好,午安。」
我隨便打了招呼應付過去。接著又有一位阿姨「啊啦,梅格,之前真是謝謝妳了」向我搭話。我依舊對她沒有印象。
「哎呀,那點小事沒什麼大不了的,唔呵呵呵。」
接著我便慌慌張張地逃離了現場。
「啊,是梅格小姐。」
「妳好,魔女小姑娘。」
「梅格小姐,之前謝謝妳了!」
「啊,是梅格!」
「是梅格!喂~!」
「梅格,妳今天也看起來很有精神呢。」
怎麼回事?走著走著,就會被不怎麼記得的人們一個接一個搭話。
雖然以前被鎮民搭話的經驗也不少,但今天實在有點不正常。我被叫住的頻率是平常的兩倍。還是第一次被這麼多人搭話。
這時,我想到了其原因。
這樣啊,因為我和蘇菲一起舉辦了嘉年華。
七賢人蘇菲•海特。聞名世界的年輕天才。她那美麗而靈動的樣貌與人格,還用超越人類智慧的魔法使人們為之傾倒。那樣的她和我,在這郊區城市拉畢斯舉行了嘉年華。
這件事似乎為電視和報紙爭相報導,因此就算本來不認識我的人現在知道了我,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突然就和我搭話,大家都好盲目追星喔。大眾所抱持的感情真是善變啊,要不是有那場嘉年華,鐵定誰都不會來向我搭話吧。」
「啾?」
聽聞我的話,卡班克爾靜靜歪了歪腦袋。
牠的表情看起來好像有什麼話想說。什麼啦?
我從廣場穿過市場,在路上走著,不知何時就來到車站附近。這是郊區城市拉畢斯所擁有,唯一和其他大城市連接的軌道。
這裡易受氣候影響,雖然有在進行地下鐵的鋪設,但距離完成應該還要花上一些時間。至少應該要等到我的餘命耗盡之後才會開通吧。
在我發呆的時候,不知不覺就來到這個地方。若是平常,這個時間我應該在買東西、照顧植物,或是學習有益於魔法的知識,但我完全提不起幹勁去做那些事。
突然間,推著嬰兒車的女性映入眼簾。看起來是個滿年輕的人。
對最近的我來說,像她這樣的人正是我要找的目標。我會監視著看她什麼時候感到困擾,一出現機會就立刻飛奔過去。
接著,我不禁意和她對上了視線,我感覺她對我笑了。
咦?我?因這突發事件感到驚慌,看了一圈周遭。若在這種時候誤會而揮了手,大多都會因為後面還有其他人而留下羞恥的回憶。
但可惜的是除了我之外,就沒有感覺符合的目標對象了。看來她似乎是在對我笑。
「不不不,應該不是我吧。」
「妳回憶看看,一定是妳認識的人。」
「就說不認識了,我不記得她。」
「妳是政客啊。」
「那是因為妳從以前就是個笨蛋。」
「人如其名。」
在我腦海中,數名梅格•拉茲貝莉開起了會議。
在我這麼忙碌著的時候,女人漸漸靠近我。
在腦中開會的梅格們「嗚啊~!」驚慌地四處逃竄。
「魔女小姐!能見到妳真好!那個時候真的很謝謝妳。」
女人抓住我的手,浮現燦爛的笑容。
腦中亂成一團的我配合對方的話,「不不不,哈哈哈,不客氣,沒什麼啦」敷衍地陪笑道。
那個時候是什麼時候,這個人沒把我跟其他魔女搞混吧?但住在拉畢斯的魔女,就只有我和師父而已。
「多虧有妳,真的幫了我大忙。」
「那真是太好了,對,正是這樣!」
「欸,妳現在有空嗎?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讓我向妳道謝?請讓我請妳喝杯茶吧。」
「啊,呃……」
我想拒絕,卻說不出話。我想不出好的理由。
「我一直很想見妳,一直在找妳。能再見到妳真是太好了。」
「哈啊……那真是非常感謝。」
○
我們進入車站前別有一番風味的咖啡廳。
和不認識的女人一起喝茶,總感覺有點尷尬。
不,對她來說,我是她認識的人。
「真是太好了,那個時候有妳來幫我。」
「這、這樣啊……」
事情變成這樣,只能想辦法熬過了。要注意她所說的話,從她的話中盡可能獲取情報,找回記憶。沒事的,梅格•拉茲貝莉。我做得到。
「那個時候真是辛苦呢。妳看,就是寶寶……」
「是啊,這孩子真的是很不乖。」
「但能找到真是太好了。」
「咦?妳說找到?」
「不!我也很想再見到大姊姊,所以才說找到真是太好了!呵呵呵!」
「能再見到妳,我也很開心,拉畢斯鎮的魔女小姐。或許如果沒有妳的話,現在我跟老公一定吵翻天了。」
「一家人和樂融融是再好不過了。」
「真的是這樣。最近因為一些小小的誤會而分開的夫妻也不少嘛。」
「哎,您的丈夫也是男人嘛,過去也會有一兩個女人……」
「女人?」
「不可能會有呢~!」
這是地獄。誰來救救我。
我在內心流著冷汗,她突然在桌子放上我好像有見過的懷錶。
「妳看,妳幫我修好的錶,現在也好好地在運作喔。」
我想起來了。
這個人是我前幾天幫助過的懷錶主人。
小嬰兒弄壞了懷錶,而那是從丈夫的母親那裡繼承的重要懷錶。但那其實不是被小嬰兒弄壞的,只不過是因為其中的精靈消失了。
我向陷入困擾的她搭話,替換了懷錶中的精靈,讓懷錶再次動起來。
那時候她露出放心的微笑,流下眼淚。
「不是因為機械故障了,是因為精靈的關係懷錶才會壞掉,原來還有這樣的事呢。」
「哎,精靈也有自己的個性,也有和時鐘不合的精靈在嘛。我只是把新的精靈叫來,而且有精靈回應了我的呼喚而已啦……」
在我們聊天的過程中,我漸漸想起來了。對了,我是看著這個人,想起以前送走寄宿在菲涅的手錶裡的精靈,腦中浮現如果做出一樣的事,她說不定也會流淚的簡單想法。實際上事情也確實這樣發展了。
我並沒有惡意。
但是,至少在那個時候的我心中,並沒有想要幫助她的純粹心情。
有的只是想要得到眼淚的卑劣心理,還有要把眼前工作完成的感覺。我是以「只要活用過去的經驗就可以了吧」這種短視近利的情緒在動作的。
愈是想起,我的心裡就愈是因為自己輕率的態度而浮現彷彿心臟被人掐緊的罪惡感。
幫助人是需要技術和經驗的。但那說到底也不過是關於魔法的技術和經驗,決不應該是涉及人類情感細膩之處的東西吧。
──我熟能生巧啊。這是有訣竅的。
熟能生巧是什麼鬼啊,訣竅又是什麼東西啊。
我是從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偉大了。我感覺自己雙頰發燙。
一開始我因為得到了某個人純粹的感情而開心。只因為這樣,我就能實際感受到我可以幫上某個人的忙。
但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開始沒有好好看著別人的臉。
我沒有好好地面對每一個人。
走出店裡,我和女人一起前往車站。我問了她之後,知道她並不是這個鎮的人。和我相遇的時候,只是正好來這個鎮買東西,今天她似乎也是為了找我,才特地跑來這裡。
「魔女小姐,妳沒事吧?從剛剛開始臉色就很差呢。」
「咦?啊……嗯,我沒事。」
女人一臉擔心地窺探著我的臉。她的臉突然清楚地映入我的眼中。
她的眼睛旁邊有著痣,是個漂亮又年輕的人。她的眼神溫柔,給人一種純淨的印象。我察覺自己事到如今才浮現出這種初次見面時會抱有的印象,更覺混亂。
我沒想到她是這麼漂亮的人。明明身為同性,我卻感到慌張。她是連待在一起都會讓人不自覺緊張起來的美女。
這樣啊,我沒有看著人家的臉說話呢。我沒有好好注視著這個人的臉。雖然她進入我的視野內,但就像套了一層濾鏡一樣模糊。
一定不只是她而已。
我在這幾天裡,都沒有好好看著其他人的臉。
我看著的都淨是利益,結果之類的東西。
在那場祭典之後,我鞏固起身為魔女的自信和驕傲,卻不知何時蒙蔽了我的雙眼。我發覺了自己的驕矜自滿。
「妳有什麼煩惱的事嗎?如果覺得困擾,不嫌棄的話,可以和我商量喔。」
「不,不是什麼嚴重的事……那個,大姊姊。」
「蕾雀爾。」
「咦?」
「我還沒報上名字呢。我叫做蕾雀爾。」
「啊,我是梅格。梅格•拉茲貝莉。」
「梅格小姐。呵呵,真不可思議。明明已經認識一段時間了,卻到現在才自我介紹。」
「就是啊。」
我和她都沒有好好自我介紹。我連這一點都沒有發現。
──妳是能夠讓人敞開心扉的魔女呢。
我想起師父在某一天對我說過的話。
我現在還是這樣嗎?我搞不清楚了。
「蕾雀爾小姐在覺得自己犯錯的時候,會怎麼做呢?」
回過神來時,我這麼問了出口。
面對我的問題,蕾雀爾小姐露出呆愣的表情。
「犯錯?」
「怎麼說呢,就像是一直被說很溫柔的孩子其實都是根據計算和盤算才行動,而且至今都沒有發現自己的這一面,突然在某個瞬間就發現了,之類的。」
她露出了不懂我的意思的表情。也是呢。聽了這一串話,怎麼可能會理解呢。
「抱歉,我問了奇怪的事。請妳忘記吧。」
但是她緩緩搖了搖頭,靜靜開口。
「如果覺得自己犯了錯,我想我會率直地承認錯誤,再重來一次吧。」
「重來……」
「任誰都會犯錯,我認為重要的是要透過錯誤改變。」
「能改變嗎?」
「可以改變的,一定。如果有著想要改變的心情的話。」
接著她露出笑容。
那是宛如女神的清澈笑容。
○
我在剪票口目送蕾雀爾小姐離開,再次垂頭喪氣地走在街上。雖然被鼓勵了,但我還是很低落,連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描述這樣的心情才好。
我不擅長像這樣輾轉不前,我的個性不適合煩惱。
我想要趕快轉換心情,但沉重的情感一直在我心裡揮之不去。
我走著走著,來到連接鎮上高處的長樓梯。我好像來到遠離主幹道的地方了,平常我不太會到這附近。
在樓梯前面,有個拿著大紙袋的老奶奶坐在那邊。
她很困擾。不管怎麼看,她都很困擾。
但就算我幫了這個人,她也不會流淚吧。人並沒有脆弱到我幫忙他們搬東西就會流淚。
「奶奶,妳怎麼了?不嫌棄的話,我來幫妳吧。」
但我還是向她搭話了。
如果是稍早之前的我,說不定不會這麼做。大概會想說這個人不會流淚,無視她之後不知道跑去哪裡吧。
但現在已經不一樣了。
如果我可以改變,就要從現在開始改變。
所以我想重新開始。
會不會流淚都沒有關係,而是在我把會向她搭話的自己,還有不會搭話的自己放上天平衡量時,我想成為那個能夠向她搭話的自己。
我想作為能讓自己感到驕傲的自己。
「咕咿,好重──!」
我抱著紙袋,揹著老人,爬上長長的樓梯。老奶奶的家似乎就在這個樓梯盡頭,鎮上最高的丘陵之上。
「沒事吧?妳可以不用揹我啊,要不要我下來?」
「不用!女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我一邊發出呼~呼~的喘息聲一邊說道。
明明是很冷的季節,額頭卻冒出一大堆汗。我吐出的氣息染上白色,鼻水也流下來。
為什麼我明明是魔女,卻在做著體力勞動啊?這種時候不就該使用魔法嗎?我疲憊的身體恍惚地這麼思考。
只要使用使重力無效的魔法,就可以讓東西和老奶奶變輕。
只要使用強化肉體的魔法,雖然是暫時的,但可以提升力量……雖然隔天會肌肉痠痛。
透過今天一天,我自己也發現了許多事。我察覺很多覺得需要改進的地方,也反省過了。
所以,應該已經夠了吧?
不如就用了吧,魔法。
這般惡魔之聲在我腦中迴盪。
我搖搖頭,甩開這些想法,專注眼前的事。
首先要從這裡開始,這是對於我來說,類似要重新振作的儀式之類的東西。
「哈啊──累死我了~」
終於來到山頂的我放下老奶奶和行李,像史萊姆一樣癱軟。
我躺下來,仰望天空。星星微弱地閃爍著,傍晚的色彩交融其中。在夕照照耀之下吹來的風很涼,但很舒服。
「辛苦妳了。」
彷彿要窺探我的臉似的,奶奶從一旁探頭。
「真抱歉,要不是我傷到腰,平常是沒有問題的。不把自己的年紀考慮進去是不行的呢。」
「來、來到這裡就、就沒問題了吧……」
「是啊,真的很謝謝妳。」
奶奶笑了,輕輕坐在樓梯上。
「妳是浮士德大人的徒弟梅格吧。我聽說妳最近都在到處幫忙別人,真的很了不起呢。」
「這、這樣啊……妳是從誰那邊聽說的?」
「店裡的人,鎮上的人,有很多很多的人都有跟我說喔。」
「欸……為什麼呢?」
我猛地坐起身體。
「難道自從因為我和蘇菲舉行魔法嘉年華而變得有名以來,大家都關注著我的行動嗎?」
「魔法嘉年華?」
「就是異界祭典那時候的啊。」
「啊……那時候的煙火真是精采呢。七賢人的魔女小姐竟然特地為了浮士德大人到這個鎮上來表演,浮士德大人就是這麼有分量的偉大人物呢。」
「嗯嗯嗯……嗯?我呢?」
「抱歉啊,我沒有注意到妳呢。有那麼多人在,應該沒什麼人有直接看到妳吧。妳看,不是也有很多觀光客嗎?」
「確實……」
我還以為和世界知名的人物一起工作後,我也變有名了。
但其實鎮上的人根本沒有把我付出的努力看在眼裡。
在那場祭典上,我所做的是輔助七賢人蘇菲。前來觀賞的觀眾,幾乎所有人都是為了蘇菲而到場。就像沒有人會特地去記活動工作人員,藝人經紀人的臉一樣,在那場嘉年華上記住我的臉的人,大概幾乎不存在吧。
我能像這樣讓各式各樣的人認識我,不為其他,都是多虧了我自己。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我好像真的很努力。
為什麼我會這麼努力呢?是因為我賭上的是性命嗎?
「真漂亮啊。」在我思考的時候,奶奶突然出聲說道。我也抬起頭,追隨她的視線。
這裡可以一覽被夕暉照耀的拉畢斯鎮。
我所愛的故鄉街道。
啊,這樣啊。
我不知不覺地這麼想著。
我喜歡住在這個鎮上的人。
能一路努力,是因為我想要幫助他們,進而採取行動。
不知何時,我忘記了這樣理所當然的事。
「這是報酬呢。」
「報酬?」
「是拉畢斯鎮給予努力之人的褒獎。是給予每天每天都在為了鎮上努力的──拉畢斯的魔女小姐的報酬。」
「或許是吧……」
我把奶奶送回家,稍微繞了一點路,往車站的方向前進。
「拉畢斯的魔女嗎……」
我說出奶奶給我的稱呼。
這樣的稱呼,讓人感覺很驕傲。
沉重的腳步也不知不覺輕快起來。我用類似小跳步的雀躍步伐走在街上。
我穿過街道,通過住宅區,走過人群。
「啊,是梅格。」
「辛苦了,魔女小姑娘,今天已經要回去了嗎?」
「梅格,工作辛苦了。」
「又是梅格!」
「梅格!拜拜~!」
向我搭話的人們的臉,我現在看得很清楚。
我喜歡的拉畢斯居民們。這些人的臉,我之前都沒有好好看清楚。
本來以為他們是我不認識的人,但仔細一看,不論是誰不都是我十分眼熟的面孔嗎?
「魔女小姐。」
突然被人搭話,我回過頭,有位穿著西裝的年輕男子站在那裡。
我清楚記得那副身姿。
「哎呀,這不是因為工作愁容不展的小哥嗎?真是巧啊。」
「妳現在要回家了嗎?」
「不,我在閒晃。」
「那正好,這是之前的謝禮。」
我接過他遞出的紙袋說聲:「謝謝。」
裡面裝的是剛烤好的麵包。
「哇,這不是轉角那間烘焙坊的麵包嗎。我師父最喜歡了。」
「我本來想要現在送去,就買了。」
「特地送去?何必這麼費心。」
但他搖了搖頭。
「無論如何都想向妳道謝。那個時候我被工作逼得很緊,找不到人可以聽我說話,差一點就要崩潰了。在那個時候,妳向我搭話……我感覺得救了。」
「太誇張了。」
「妳說的話,我記得很清楚。」
「我有說了那麼厲害的話嗎?」
「妳說『要對自己感到驕傲』。」
「驕傲?」
「妳說不管在什麼時候,都要對自己感到驕傲。妳說就算被世界上所有人背叛,只有自己一定要持續相信自己。總有一天,這一定會變成支持自己的力量。」
他這麼說,深深地鞠躬。
「我在那個時候,工作完全做不出成果,迷失了自信……迷失了自我。面對這樣的我,妳說『如果你是在做該做的事,就沒有任何錯』,那個時候真的非常謝謝妳。」
「不不不,我只是聽了你說話而已,你快抬起頭來吧。」
「但是……」
「有這個麵包當報酬就夠了,如果還有什麼困擾的事,隨時可以跟我說,我會幫你的。」
他緩緩抬起身,臉上靜靜地浮現笑容。
「我知道了,我很看好妳喔──拉畢斯的魔女小姐。」
我目送著遠去的男子背影,靜靜深呼吸。
「拉畢斯的魔女啊。這不是得到了個很棒的稱號嗎,梅格。」
有聲音傳來,我轉過身,那裡站著永年魔女浮士德。
「師父,有什麼事嗎,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我來接妳啊,來接妳這個放著打掃和煮飯不做,到處閒晃的笨蛋徒弟。」
「嗚呃。」
我不自覺發出低沉的聲音,但比起這個,還有其他讓我在意的事。
「師父,妳剛剛說稱號嗎?」
那應該是擁有實績的魔女才會擁有的榮譽之名。
但師父點了點頭說:
「嗯。雖然現在稱號被當作了類似勳章的東西,但其本質在於人們的認可。」
「認可……」
「人們在認可魔導師時,會抱持感謝與信賴授予特別的名稱,這是稱號真正的由來。妳被授予的拉畢斯的魔女,就是人們認可了妳,對妳表達感謝的無上證據。」
師父這麼說,浮現往常那種富含深意的笑容。
「妳已經是『拉畢斯的魔女』梅格•拉茲貝莉了。」
「我是拉畢斯的魔女?」
「梅格,今天向妳搭話的人,都不是稱呼妳『浮士德的徒弟』,而是認可妳為獨當一面的魔女『梅格•拉茲貝莉』了。」
「啊……」
這麼說來確實如此。回想起來,今天一整天,我的心中某處都有一種異樣感。
至今,不管是誰都稱呼我為「浮士德大人的徒弟」。
但今天卻不一樣。
許多人知道我的名字,用名字來稱呼我。
──妳還是個沒有受到認可的魔女呢。
──妳為什麼會學魔法?
──對於順其自然就學了魔法的茲貝莉而言,沒有要學魔法的明確目的。這就是明明在向浮士德學知識,但妳卻還是「不被認可的魔女」的原因。
我想起和蘇菲第一次見面的那一天,她對我說的話。
我感覺理解了她真正的意思。
我至今都是順理成章一般在學習魔法,沒有目的和目標,只因為不能不這麼做就學了。
但自從我開始收集喜悅之淚,我擁有了學習魔法的明確目標。為了要幫助許多人,讓許多人感到快樂,我才要學魔法。
看著這樣的我,鎮上的人認可我為拉畢斯的魔女。
我的胸口滿滿的,感覺眼頭發熱,不禁咬住了唇。
接著,師父在滿足地微笑後邁出步伐:
「好了,回家吧,梅格。今晚會很冷呢,來吃燉菜吧。」
「真的嗎?好久沒吃到師父做的燉菜了!也沒什麼要慶祝的事,這樣好嗎?」
「妳在說什麼,妳得到了稱號,十分有慶祝的價值吧。」
「師父……」
我悄悄吸了吸鼻子。
「對了,還正好有剛烤好的麵包呢,是師父喜歡的麵包!」
「啊,得在冷掉之前回到家呢。」
「好,要吃到肚子撐得飽飽的喔!」
我和師父並肩走著,手上拿著的麵包傳來好聞的香氣,夕暉景色將世界染得十分美麗。
「欸,師父。」
「怎麼了?」
「今天一天我都沒有使用魔法,明白了師父話裡的意思。」
我抬起頭望向師父。
「妳說會無法使用,指的不是情感的碎片,而是我的魔法吧?」
師父直直地看著我。我繼續說道。
「直到今天我都覺得只要擁有知識,詠唱魔法,這樣就可以了,但不是這樣的。」
師父沉默聽著我的話。
「真是不可思議,為了某個人而施放的魔法,擁有著比我想的還要強大的力量。」
腦中浮現許多人的面孔。
與我有所牽絆,給了我重要的眼淚的,拉畢斯鎮上的眾人面孔。
「我發現魔法不僅代表技術與智慧,而是賦予心意後才首次完成的東西。」
這一定是來自古老魔女已經沒落的教誨。
但那是對魔法來說、對魔女來說,最重要的東西。
「梅格,偉大的魔女呢,是始於僅有一次的發現。」
「是。」
「許多魔導師一生都沒有發現妳發現的事,就這麼死去。在這之中,妳注意到了這件事。」
「……是。」
「妳是能夠讓人敞開心扉的魔女,是個可以發現普通的魔導師無法注意到的事的魔女。」
「那麼,我總有一天可以成為和師父一樣的偉大魔女嗎?」
「這就取決於接下來的妳了。」
在這個時候,我感覺自己找到了一直很在意的問題的答案。
「該不會,師父收我為徒弟的原因就是……」
接著永年魔女浮士德,浮現看起來有點高興,帶有深意的笑容。
「是什麼呢?」
她別開了臉。果然還是不打算告訴我的樣子。
不知何處傳來了孩子的笑聲,車子緩緩行駛,街道上染成了橘色。
人們的喧鬧讓我聯想到夕暉,走在回家路上的人們臉上帶著些許疲憊。
我喜歡這個城鎮。
我在幫助許多人的過程中,變得能夠去應對各式各樣的個案。
但在我思考效率問題的同時,本來是純粹寶物的喜悅之淚,變成了我骯髒動機的結晶。
我忘了最重要的是要考慮對方心情這件事。
要為了人們想出必要的辦法,有時也要學習,如字面所說拚上性命行動。
我之所以能成長至此,一定是因為我為了某個人全力付出加以行動了。是因為我抱持著驕傲在工作。
對我來說,喜悅之淚的價值,不只是在於它是可以延長我的壽命的道具而已。
緣分、學習、經驗、心……它是為了得到許多東西,連接起人的重要羈絆。
是我最喜歡的人們一點一滴給予我的感情結晶。
其證據就是──最近會向我搭話的,不只是被我幫助過的人而已。
雪鴞不知從何處飛了過來,停在我肩膀上。
「啊!你這傢伙!現在才悠悠哉哉地出現,太卑鄙了!」
「咕。」
悠然自得的使魔不知為何像個淘氣的小鬼似的,讓我感覺很可愛。今天就原諒牠吧。
「好了,在做什麼?梅格,燉菜要冷掉了,快回家吧。」
「啊,是,現在就來~!」
對魔女來說重要的事物,我知曉了一點。
我所不知道的事一定還有很多,但是今天,我總感覺自己被告知了我至今所做的一切並非毫無意義。
我的腰帶上掛著裝著喜悅之淚的瓶子。
在其中閃爍的眼淚是我的勳章,我珍貴的寶物。
在我的餘命耗盡之前,還有十個月。
我活在人生無法忘懷的時間裡。
我和兩隻使魔相視,靜靜浮現笑容。
「那麼,回家吧。」
在郊區城市拉畢斯的車站停著一輛火車。
一位老婆婆從打開的門裡探出頭。
這位名叫浮士德的老婆婆,是世界上名列前三的魔女。
鎮上所有人都敬畏、讚賞浮士德,說她是偉大的魔女。
「啊,這次出差讓我肩膀僵硬啊。」
稍微動了動,肩膀便發出聲音。就算用魔法防止老化,還是藏不住上了年歲的部位。
這次出差比往常都還要久,拜此所賜,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回家。雖說她有施了不會積灰塵的魔法,她還是不太喜歡長時間讓家裡空蕩蕩的。雖然一個人住十分自在,但沒有人幫忙看家,還是很不方便。
通過剪票口,走在街上。只要使用魔法,就不需要特地用走的,但她想要欣賞過街景再回家。偶爾像這樣接觸鎮上的空氣,對浮士德來說是很重要的事情。
她走著走著,察覺大家遠遠地看著她。沒有半個人向她搭話,都和她保持著距離。他們不是躲著她,而是敬畏她。不論是誰,都不敢向偉大的魔女浮士德搭話。
「哎呀呀,被這樣看著,我很難好好走路啊。」
浮士德悄悄吐出嘆息,繼續前進。
接著,從後面跑來的小孩追過了浮士德。她為了不撞到孩子,慌忙閃過身,但在那之後孩子拐到腳,跌倒了。
「沒事吧?」
在浮士德蹲下,想要握住孩子的手之時。
「不乖!你在做什麼!」
母親飛一般現身,要搶走什麼似的抱起孩子。
「浮士德大人,十分對不起!這孩子有失禮節了!」
母親以彷彿要跪下道歉的氣勢鞠躬。
「啊,不必道歉,沒有受傷的話就好了……」
在浮士德說完之前,那對母子就有如逃跑似的離開現場。
在眾人的注視之下,只剩浮士德一個人被留在現場。
「哎呀,真大的騷動啊。」
浮士德緩緩站起身,收回視線。接著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突然都別開了。
浮士德再次邁步。
她的臉上浮現些許陰霾。
在鎮上繞過再回到家時,太陽已經完全落下。
一片漆黑的自家迎接著浮士德。
「我回來了。」
就算出聲,也沒有人會回話,只有漆黑的家裡和寂靜立於跟前。
「……來準備吃飯吧。」
一個人的餐桌。
屋內迴響著碗盤喀噹喀噹碰在一起的聲音,還有時鐘指針轉動的聲響。
浮士德一邊吃著已經做得得心應手的燉菜,一邊思考。
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想著要成為偉大魔女呢?
那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她想,她跟隨的魔術老師誇獎了她的事就是契機。
──浮士德,妳一定能成為很棒的魔女喔。所以妳要幫助很多人,成為可以讓人們喜悅的魔女。要幫上很多人的忙,讓很多人露出笑容……妳要成為那樣的魔女喔。
記憶有些模糊,但她還清楚記得老師說過的話。
她很高興可以被人認可,只要一再學習,魔法的技術就會進步,她專心於這一切,一心投入其中。
自那時起,又過了多久呢?
她被眾人認可,被稱作偉大的魔女。
被人依靠、幫助別人、精進魔法、習得知識,也累積經驗。
但誰都不曾對她露出笑容。
她想起白天時那位母親害怕的目光。
什麼時候,自己……成了那樣讓人害怕的魔女呢?
「不太吃得下呢……」
盤子裡的燉菜,已經完全冷掉了。
會收留那位少女,是各式各樣的緣分導致的結果。
被魔法協會的照護機構收留的少女。
在那雙眼睛深處,浮士德看見了光。
這孩子寄宿著可以齊聚人心的希望。
「過來吧。從今天開始,妳就是我的家人了,梅格•拉茲貝莉。」
自那時起,過了十幾年。
在郊區城市拉畢斯的車站停著一輛火車。
一位老婆婆從打開的門裡探出頭。
這是位世界上名列前三的偉大魔女。
「哎呀呀,每一年的出差都愈來愈多。」
這次出差雖然花了很長時間,但沒有什麼讓她擔心的要素。真要說的話,就只有不知道被她留在家裡的徒弟有沒有做出什麼十惡不赦的壞事這件事要擔心了吧。
今天累積了很多疲勞,要不要久違地讓徒弟幫她按摩呢?她想著這些事。
「歡迎回來,浮士德大人。」
在她通過剪票口的時候,站務員向她搭話,於是停下腳步。
「梅格今天被一大群動物追了喔。」
「那孩子在做什麼啊……」
看來今天也引起騷動了啊,只要稍微一不注意她的徒弟,馬上就會引發混亂。多虧有梅格,她連要說出「上了年紀啊」那種喪氣話的閒工夫都沒有。
她穿過剪票口,走上街道。
只要使用魔法,就不需要特地用走的,但她想要欣賞過街景再回家。偶爾像這樣接觸鎮上的空氣,對浮士德來說是很重要的事情。
她走在商店街上,路上的人一個接一個向她低頭致意。
「歡迎回來,浮士德大人。」
「梅格今天跟我買了很多東西喔,今晚是不是要吃大餐?」
「之前謝謝您了,梅格她還好嗎?」
「浮士德大人,梅格姊她好過分喔,一下子就要對我家的麵包殺價。」
這幾年,她會被鎮上的人搭話了。
鎮上的大家都會把梅格的名字掛在嘴邊。只要那愛鬧事的徒弟走在街上,就有人會開心地向浮士德報告她的事。
梅格的存在成為了連接浮士德和鎮民的橋梁。
這個時候,走在前面的女孩子突然摔倒了,大概是絆到腳了吧。
「沒事吧?」
浮士德抱持著既視感,向孩子搭了話。她扶著孩子站起來,孩子並沒有受什麼傷。
「浮士德大人!謝謝!」
那是她曾經見過的少女。
接著,一名男性趕忙跑了過來。
「啊,浮士德大人,謝謝您。」
「是漢地啊,這是你女兒吧。」
「是,她叫安娜。安娜,有沒有受傷?」
「嗯!沒事!浮士德大人!那個,梅格她過得好嗎?」
「啊,過得很好,好到我都要感到困擾了……那孩子也出名了呢,連這麼小的孩子都知道梅格的事。」
「因為前幾天真的受了梅格很多幫忙。」
「嗯!她讓我看了很漂亮的花!」
「……這樣啊。」
目送漢地和安娜離開後,浮士德緩緩深呼吸,環視街上。
她感覺鎮上一點一滴地改變了。
害怕的目光,不知不覺變成了許多的笑容。
契機正是那孩子。就像新風吹過,只要梅格走在路上,鎮上的人就會增添些許精神。那陣風也吹到了浮士德身邊。
原先步伐沉重的回家路,現在也讓浮士德的腳步稍稍加快了。
在鎮上繞過一圈後,太陽已經完全落下了。
穿過魔女之森,就能看到家了。屋內閃爍著溫暖的燈光,溫柔迎接浮士德。
她輕輕將手放上手把,打開門。
接著她被許多小動物包圍,端著大鍋子的梅格出來迎接她。
「師父,歡迎回來!妳好慢喔!今天可是要喝我珍藏的湯呢!啊!喂,你們!很危險,不要站在我腳邊!」
回到家便有許多使魔和梅格來迎接。
明亮的嗓音,溫暖的光……還有家人。
這副光景總讓她感到沒來由的高興與欣慰。
「啊,我回來了。」
浮士德臉上悄悄浮現微笑。
這孩子大概還想不到吧。
自己會繼承「永年魔女」之名。
沒什麼時間了。
如果那天看見的光景是事實,我的性命已不久矣。
注意到了此一事實的,現在還只有浮士德一個人。
但這一件事就改天再說吧。
後記
感謝閱讀《直至魔女消逝》。
因為興趣而開始寫小說,已經十七年了。能得到像這樣的機會,我十分震驚。人生不知道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呢。
要讓這部小說變成書,真的受到了各式各樣的人幫忙才得以完成。
以負責插畫的コレフジ老師,責任編輯田端大人為首,參與了本書製作的人,我的言語真的道不盡感謝。
還有比什麼都重要的,買下了這本書的各位讀者。
真的很謝謝你們從這麼多的故事之中找到了它。
梅格讓我看見了許多夢想。
我誠心祈禱,願梅格也能透過故事,將重要的事物傳遞給拿著這本書的各位。
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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