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人偶之章
第一部 人偶之章
【第一章 人偶之家】
在这灰色的天空下放眼望去,所见却是盛开的鲜花,满目姹紫嫣红,给人一种混沌的感觉。夏洛特•费里埃是最近才注意到那个『异常事件』的。
不对,说不定她在更早以前就发现了,只不过这阵子才将此认作『异常事件』。在这么认为之后,让人不禁觉得,那些在庭院里骄傲地绽放的花朵,是不是也有什么特殊的意味。
置于庭院里的花坛中的,充斥着一幅完全无秩序的光景。大概是撒下种子后就没再打理,于是变成这样——一般都会这么说吧?而夏洛特每天都会给这样的花坛浇水。
一身无限接近于黑色的深藏青色连衣裙、白色的围裙、白色的头饰以及手里的喷壶,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一位女仆。
五年前,夏洛特14岁的时候,她便以女仆的身份住进了这座房子里,房子的主人叫弗雷德里克•梅内尔特。
在这儿的生活,并不算坏。尽管如此——。
夏洛特叹了口气,看着自己工作的房子。
明亮的青绿色外壁,壁上的窗户按照相等的间隔排列着。
朴素的大门上,装有黄铜制的门把和门环。在铺着白色装饰瓦的三角形屋顶上,又有伸出了一个小小的屋顶,那是阁楼的窗户。
从市区出发,坐着马车,颠簸一个小时便能来到这片郊区,而建于此处的这幢三层楼的房子,不过是这附近再普通不过的宅邸中的一座。然而这个房子,只有一个地方在常理之外,与其中规中矩的外观相违。
房子里大部分的房间都是朝北的,只有走廊上的窗户是朝南的。【校对注:或许是因为北半球的房屋如果坐北朝南会有较好的日照,所以说房间朝北会有违常理。】
这是设计者的无心之举,还是别有用意呢——?即便房子有点奇怪,但如果说让普通百姓去住,也会有些许不合身份。虽说这不是什么豪宅,不过,住在这样的房子里的人必然是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事实上,作为房子的主人,弗雷德里克•梅内尔特也确实是「有相称的社会地位的人物」。
房子被铁栅栏围着。可是,也许是被旁边的花坛的杂乱无章传染了,栅栏被那从花坛伸延出来的爬山虎缠绕着,看起来都像是一茬树篱笆了。
夏洛特总觉得,这就跟坟墓一样。
那“篱笆”俨然有如墓地上那种一个个并排的墓碑,偶有三两朵怒放的花儿,脚边的土地里埋葬着一具具尸体。有时面对着这个花坛,夏洛特会抱着这种的情绪,特别是在注意到那个异常状况之后——。
那个异常事件的真面目是——。
可是,正当她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有人推开了铁栅栏的门,传来一阵刺耳的声音。夏洛特一下子回过神来,连忙低下头。
「欢——欢迎您回来,老爷」
开门的是主人弗雷德里克•梅内尔特。他头顶黑色常礼帽身穿外套,完全就是一副绅士模样,同时还十分有绅士风度地温柔地微笑着。
「啊,夏洛特,我回来了」
夏洛特有点心跳加快。明明他在迎着自己微笑,她却只能一直弯下腰鞠躬,而没法看着他的眼睛,这也有可能是想掩盖她那绯红的脸颊吧。
他有女性般清秀的五官,肌肤又似白瓷一样洁白无瑕,言谈举止温文尔雅——。初次见面之后,夏洛特便一直仰慕他。
不过,他所注视的并不是夏洛特——。屋里的一个房间内,有一位现在也有着等待他回来的「女人」。这个事实让夏洛特很揪心。
「米莉亚姆她没什么异状吧?」
梅内尔特如此问道。听到这句话,夏洛特不由得咬住了嘴唇。为了不让主人看到她这样,夏洛特把头埋得更低了。
「没有,夫人没有什么异常——」
「是吗——」
他嘟哝了一句,稍稍沉默了一会。这不过是很短的时间,却让夏洛特感到痛苦不堪。
「夏洛特,庭院的修整也差不多了。虽然今天威廉要来,但很不凑巧,我有工作要洽谈。你要将这个事转告给他。」
洽谈工作——。对此有不祥之感的夏洛特,总算抬起了头。但是——。
「——!」
夏洛特差点便失声尖叫起来。
梅内尔特的背后,躲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长得矮,又驼背,因而看起来显得更加矮小。硕大的眼珠瞪得就像快掉出来一样,双目之间挂着一只蒜头鼻。乍一看去还以为是娃娃脸,但那深刻在脸上的黑斑却如实的道出了他的年龄。
是烧伤吗?他那右半边脸烂得厉害。脑袋上的头发几乎脱落殆尽,还有块很大的伤疤,残留着清晰的缝合线痕迹。
夏洛特并不知道这个男人的真名。不过,人们都叫他「守墓人图图」。
图图用那双一动不动、蜡制一般的眼睛盯着夏洛特。在他的眼神中,不仅仅有对年轻女子的情欲,更包含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欲望。夏洛特不禁往后退了几步。她应当很清楚梅内尔特所说的「洽谈工作」的对象就是这个男人,可还是忘记了女仆的本分。
不过,或许是因为夏洛特的这种态度,图图先开口问候了。
「小姐,打扰了啊——」
他说话的声音听起来黏糊糊的,就好像口腔壁上附着粘液。
图图背着一个比自己身子还大的木箱,当两人走进屋时候夏洛特才注意到,那是一口棺材。
她现在确信无疑了。
果然,那个异常事件是真的吗——。
〇
房子的里面和其外观一样,没有什么奢华的装饰。天花板和墙壁都用白漆粉刷,地板上铺着一张与房屋外壁相同颜色的青绿色地毯。
所有房间里旋转的都是最基本的必需品,装饰物之类的并不多。前厅仅仅挂着一幅画,一楼的客厅也只摆放了一些能让其称为『客厅』的家具,如此程度而已。话说回来,夏洛特也并非清楚这座房子的所有事情。虽然已经在这住了五年了,但她直到现在都还没进过主人梅内尔特夫妇的房间。
现在,这座房子里只有夏洛特一个女仆。几年前还有其他女仆,不过她们好像都没办法接受在这里的生活。夏洛特只知道当时应该有四名女仆,但这些人都突然辞职不干了。
她们辞职的理由,大概是因为这座房子就是俗话说的『鬼屋』吧。还有一个女仆说,她半夜看见一只撑着染血阳伞的女人的鬼魂。
当然,夏洛特可不相信这样的话。现在回想起来,那几位女仆也正是感觉到了『异常』,看见了鬼魂,然后才从这座房子逃出去的吧。撑着染血阳伞的女人什么的,除『她』以外不会有别人了吧——。
或许在那些辞职了的人看来,明明注意到这个异常但仍居住在此的夏洛特是疯了。尽管如此,对于夏洛特而言,这座房子是她的唯一住所。
夏洛特很满足于在这里的生活。因为屋里只住了梅内尔特夫妇俩,日子过得并不算忙碌。确实,她每天都重复做着相同的事情,但做完家务活后的空余时间她能够自由支配,而这座房子里,也有些足以使这些自由时间尽可能过得有意义的东西。
这座房子如今属梅内尔特夫妇所有,而以前居住的似乎是做学者或者小说家这类工作的人。据说这人申请了破产,之后便销声匿迹了。不过至今他的藏书还留在了那间从当时起就被用作书库的房间里。夏洛特每天从书库里拿出一些自己喜欢的书来看,并以此为乐。
夏洛特读书是因为自卑情绪,她是所谓的孤儿,没有上过学。
从懂事起,夏洛特就住在一所继承了修道院传统的孤儿院,是一项典型的『教会慈善事业』。孤儿院保护无家可归的孩子,并且授予在其道德观念中根深蒂固的教育。
在这里,除了教导读、写、计算这样基础的知识外,也有以贞淑以及对丈夫的忠诚为美德这样的女性教育。从现在的社会来看,这种教育是非常封建的。如果就一直那样在孤儿院生活的话,说不定现在已经成为修女了。
当然,夏洛特不仅没有对自己的信仰有所疑问,还为至今所受的教育心存感激。说到底,夏洛特甚至连父母长得怎样都不知道,“费里埃”这个姓也是跟从孤儿院的名字取的。(也就是说,这个孤儿院所有的人都因费里埃这个姓而成为了『姐妹』)。所以,到现在她仍是热诚的信徒。
但是,也不知是幸抑或是不幸,夏洛特好奇心有些旺盛过头了。修道院的生活平淡得就好像时间在这里停止了一样,与其在此度过一生,她更想到外面的世界去。所以,当听说弗雷德里克和米莉亚姆这对移民夫妇正在寻找一个入住到家中并为他们干活的女仆时,她马上就接受了这份工作。就这样,在夏洛特十四岁的时候,她第一次走出孤儿院。
主人梅内尔特夫妇是从北州来的移民。不,或许说他们是来避难的更为正确。据说是难以忍受北州那里趋向封闭的势头(只是听说的,之前的战争结束之后北州联合合并了,又由于卷土重来的右倾化及民族主义的抬头,排斥自由主义和个人主义的风潮持续不断),于是来到了听说有着自由风气的帝都。这并不是说他们舍弃了故乡,而是故乡舍弃了他们。
为什么他们会被故乡舍弃呢——。个中原由,只要你踏入这座房子的屋顶阁楼一步,即使你不想知道也会完全明白过来。
屋顶的阁楼,就是一间仓库。
人偶的仓库——。
梅内尔特是一名人偶技师。
阁楼里伫立着仿照女性形象做出来的人偶,从穿着漂亮裙子的淑女,到尚且年幼的少女,款式不一。
那里说不定有几十个人偶吧。不过对于那些人偶来说,梅内尔特既是她们的造物主,同时还可能是父亲、恋人、甚至是丈夫。这些情感在他看着自己的人偶时脸上满足的表情中表露无遗。
梅内尔特爱着那些人偶,而夏洛特爱着这么的一个他——。
连她自己都觉得这样的爱情非常奇妙。但是,严格来说夏洛特对他抱有的并不是爱恋的情感。
她渴望从他那得到的是家人间的羁绊——。从小到大,夏洛特未尝感受过父母的温情,对她来说,梅内尔特就是她唯一的家人。
尽管如此——。
夏洛特会注意到这个『异常』,纯属偶然。
梅内尔特的妻子,米莉亚姆——。她长期卧病在床,在夏洛特来到这座房子的时候已经过着终日闭门不出的生活了。
按理来说,看护夫人也应该是夏洛特她们这些女仆的工作,可是梅内尔特不准任何人接近米莉亚姆。
对于这个情况,夏洛特脑中有着各种各样的猜测。这是因为他的温柔、不想给女仆们增添多余的负担呢,还是说夫人她患上了传染病,为了防止病情扩散,所以谁也不见呢——?
只不过,随着时日的经过,她明白到那些推测全都是错的。
梅内尔特不让米莉亚姆到房间外面来的原因,用一个词来概括,那就是独占欲。正是因为爱,他不想其他人接触她。
应该称其为爱情,还是病态的执着呢,社会经验不足的夏洛特无法做出判断。
尽管如此,夏洛特还是有点担心。那样子的他,到底能不能把妻子的日渐衰弱作为事实来接受呢——?
他对米利亚姆的独占欲已经到了过剩的地步。
还有那种对不死之人偶的偏爱。
从这两个因素所得出的答案是什么——?
夏洛特在两个月前,才好不容易得出这个『答案』。
那一天的景象,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还在脑中挥之不去。
事情是这样子的——。
那天中午也是夏洛特做饭,然后便推着小餐车往米莉亚姆的房间走去。
对米莉亚姆的照料,夏洛特所负责的只是做好饭,从厨房送到房间门口,除此之外的都是梅内尔特在看护。因为厨房和米莉亚姆的房间都在一楼,所以这个活并不辛苦。
不知道米莉亚姆到底得的是什么病,也不想知道。如果她有治愈的希望,夏洛特也会觉得很高兴,但要不是的话,那就不得不跟一个在等待死亡到来的人住在同一屋檐下了。即使情况并非如此,说起来她也是自己的情敌啊。夏洛特没有勇气去推测对手以后会怎样,似乎也在尽可能地不去想米利亚姆的事。
她把餐车停在门边,用手敲了敲房门。
「老爷,让您久等了,午饭我拿来了。」
夏洛特隔着门说道。平时梅内尔特都应该会回答这边,饭点时他总是和米莉亚姆待在一起,感觉像是就等着夏洛特送饭过来了——。
然而,那天房里却没有回应。
「那个——老爷?」
她又敲了下门。是睡着了,还是他不在家呢——?但是也没听到米莉亚姆的回答啊。
这种时候怎么办才好呢,夏洛特去询问了比她辈分要老的女仆。
前辈说「如果房间里没有人,就那样把餐车退回来就行了,绝对不能把门打开。因为在这座房子里,老爷和夫人的隐私是最应该被重视的东西。」
夏洛特应当是明白这一点的。可是不知为何,她按捺不住自己极度想要打开那扇门的想法。
她自己也不清楚这么做的理由。可能是想看看自己爱的人的房间,也可能是想见见他爱着的那位女性。又或者只是试试那些「不可以」的事——孩子般的好奇心。
不管怎样,夏洛特自己也没注意到——几乎是无意识地,紧紧地握住了门把。
黄铜门把是冰凉的。她咕咚地咽了咽口水,然后慢慢地推开了门。
这个房间没有窗,十分昏暗,光线的唯一来源只有打开的门缝。室内很冷,吐口气都能看见白雾。
房间里似乎没人。不过——。
走廊的光线射进了这片黑暗之中,漆黑的地板上的亮块就像是一把刺出的剑,而在那剑尖的是——。
「——!」
夏洛特屏住了呼吸,在光剑的尖端有个人影。
走廊的光也照不到的房间最里边有把椅子,而她就坐在椅子上。
是米莉亚姆——。
米莉亚姆•梅内尔特默默地注视着入侵者。
夏洛特一开始并不觉得那是米莉亚姆。不,她甚至都不认为这是人类,因为完全没有感觉到人的气息,但眼睛看到的确实应当是人的身姿——。
『一瞬』之后,夏洛特才终于回过神来。
「实——」
实在对不起,夫人!——虽然想这么向她道歉,但是在夏洛特说出口之前,背后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怎么回事,夏洛特?」
夏洛特吃了一惊,又差点叫出声来。她朝后转过身子,声音的主人是梅内尔特。
他的出现让夏洛特感到焦躁不安。脑子里在想诸如「我把饭拿来了,可是因为里面没人回应——」这样含糊的借口 ,估计梅内尔特只能听到「这、那个——」这种支支吾吾的话吧。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夏洛特也不记得在混乱之中自己说了什么借口,总之给人感觉就是她在哀求着说「请不要解雇我!」
夏洛特全身颤抖,害怕因为那点微不足道的好奇心而被他舍弃。
但是,梅内尔特却把手却到了夏洛特越埋越低的头上。
「不用这么战战兢兢的还道歉,夏洛特。也不是什么值得生气的事情。」
梅内尔特的证据,就像是父亲在教诲女儿。
夏洛特慢慢抬起头,发现他看着自己的表情很温和,甚至还有点为难。她第一次知道,要是把女孩子弄哭了,不知所措的反而是男性那边。哪怕只有一瞬占据了他的心,夏洛特也觉得有点高兴。
不过,梅内尔特把视线转向房间里面。
「这么说来,都已经五年了啊,还没给你介绍过我妻子呢。进来吧」
说着,他推了推夏洛特的后背。那一刹那,刚刚还被他的柔情所温暖的胸口,瞬间变得冰凉。
她并不想接近米莉亚姆——,但原因并非米莉亚姆是情敌什么的,她是本能的驱动下有了这样的感觉。
虽然米莉亚姆依然在看着梅内尔特和夏洛特交谈,但还是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
梅内尔特向房里走去,夏洛特却还始终站在门口那里地方。
梅内尔特站到了米莉亚姆的旁边。妻子坐在椅子上,丈夫站在一旁——这样的画面构成,简直就和新婚夫妇的纪念照片没什么两样。
他们夫妇二人,就在黑暗中这么等待着夏洛特——。梅内尔特也许知道夏洛特踌躇不前的理由,只是淡淡地苦笑着。
「抱歉,妻子的眼睛不太好,一看到强光就会眼痛头痛。」
似乎是在证明着他的说法,椅子上靠着一把长柄遮阳伞,就像一杆枪,头部非常尖利。
遮阳伞对淑女来说是其有修养的表现,也是外出时必须携带的物品,总之就是女性经常带在身边的东西。而且,给这伞加上了武器这个要素之后,它便有了能够保护处女的纯洁或淑女的贞操这层意义。
【校对插花:在我印象中,古时韩国的女性小时候会从父母那接受一把银妆刀,可用于防身,还可在遭到侮辱时在关键关头用这把刀自杀以保贞操,不知这里的伞是用来攻击他人还是用于自杀,没找到英国等欧洲国家类似的资料。】
不过也就在这种地方连伞看上去都像一件凶器,可能是因为伞上染了些许红黑色。
夏洛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个,调整了下呼吸,走进房间。
「十分抱歉,我马上关门——」
门一关上,房间就被黑暗所包围,自己的脚都看不太清了。房间里冰冷的空气裹着夏洛特全身,但她的后背和额头却在隐隐渗汗。
夏洛特吞下口水,深深地低下了头。
「夫人,很抱歉这么迟才来问候您。我叫夏洛特•费里埃-----」
夏洛特如此说道。但是,米莉亚姆并没有回应。
夏洛特想:说不定夫人在想着要怎么挖苦我呢。不管怎么说,五年了都没有来问候过——还真是「这么迟才来」。
她有点诚惶诚恐,想再问一次「请问——」。看到这,梅内尔特苦笑着,摇摇头。
他把耳朵靠到米莉亚姆嘴边,她似乎说了什么,梅内尔特则是「嗯、好」这样附和着。
然后他转到夏洛特这边。
「一直在料理着家里的大小事务,谢谢你夏洛特——但是」
「诶?」
夏洛特无法理解现在的状况,露出心中的疑惑。
梅内尔特一副落寞的样子,眼睛垂了下来。
「抱歉。妻子因为生病,喉咙烧坏了啊。没法如愿开口说话——」
「啊——」
夏洛特在心里暗暗地诅咒自己的浅薄。原来是有这样的原因啊,所以才出声没法回答自己。
她陷入了一阵罪恶感之中,不过那份罪恶感很快又变成了一个升起的问号。
他说的——是真话吗?米莉亚姆可是连一个指头都动不了,呼吸时胸脯似乎也没有明显起伏。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活人。
梅内尔特熟练地点亮了油灯,房间内泛起一片赤红。
在微弱的灯光中,夏洛特环视着这个房间。
房间里的物品,就是床、衣橱还有化妆台这几样东西。可是,在房间的墙壁却上有无数若隐若现的『脸』。
那都是面具。不对,是人偶的零件吧?笑着的、哭着的、发怒的和酣睡的面孔——。黑暗中,苍白的『面孔』整齐地排列着。
在那些『面孔』的下方,米莉亚姆正坐在椅子上。她稍微低着头,又因刘海而让人无法完全看清面容。然而,能看见一点的下巴和脸颊却是惊人的苍白,不像是人的皮肤。宛如梅内尔特做出来的白瓷人偶一般——。
可能由于她是病人,富有光泽的头发并没有扎起,而是自然地下垂。只不过她穿着紧身胸衣,腰部显得很细,而下身穿的则是用鲸须裙撑撑起来的帕尼埃裙。再者,配上裙撑、在裙缘装饰蕾丝的帕尼埃裙早已过时,不再流行了。这不是病人会穿的衣服,如今只能在女孩子们玩赏的那些人偶衣装里看到了——。
【校对插花:对原文中的“鲸须”非常不理解,于是去找了下资料,发现与洛可可风格服饰有关,以前的人曾经使用过鲸须来制作裙撑。鲸须就是“生长在鲸类的口部的一种由表皮形成的巨大角质薄片。柔韧不易折断,悬垂于口腔内,呈梳状,用以滤取水中的小虾、小鱼等为食饵。”(引自百度百科,图我也给大家一起配上了)。大约是在18世纪的时候,欧洲的贵族妇女会穿上一种美丽而奢华的服饰,以彰显自己的地位和品位,后来这种风格被称为洛可可。其中女装的特点就是,Corset+Pannier即紧身胸衣+裙撑。
到了18世纪中期,制作技术更加进步,其妙主要在于嵌放鲸须的数量和方向,这里的苛尔莱耐上插入许多条鲸须。布的接缝处处理的十分巧妙,这时的紧身胸衣一般都在后边系扎。胸衣外边罩的罗布前开,在胸前装饰有倒三角形的胸饰的胸饰斯塔玛卡,斯塔玛卡的中央与里面的紧身胸衣一样向下呈很尖的锐角,这不仅在视觉上使腰显得更细,风俗吏家认为这还把人的视线引向那“快乐的谷间”。这一时期一百多年前的裙撑又一次出现了,叫“帕尼埃”(panier,英语为pannier,意为很需要筐、背笼。因其形似马驮东西时的背笼面得名)——本段摘自http://tieba.baidu.com/f?kz=859345759
小说原文中的“紧身胸衣”和“帕尼埃裙”便分别是Corset和Pannier Dress。有兴趣了解更多的可以去百度洛可可艺术吧看看,网上的资料似乎不是特别多。】
「吃完饭之后,我会把餐车放到外面。那时大概米莉亚姆已经在休息了,安静地来取回餐车吧。」
「是,我知道了」
夏洛特再次低下头,转过身去。虽然她非常想和梅内尔特待在一起,但是又不想在这房间里逗留。
她逃也似地从房间走了出去。一打开门,窗外的亮光让她感到目眩。或许是因为已习惯了黑暗,眼睛在阳光照射下有点刺痛。
感觉到背后的视线,夏洛特回头看着屋内。虽然走廊的光线射入了房间内,但那束光没能照到米莉亚姆所在的地方。
她慢慢地把门关上。之后房间里传来了梅内尔特的声音。
「没错,她是照料我们的女仆——。啊,是个很可爱的孩子吧,还有那么漂亮的头发。嗯,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她是很优秀的女仆,我也很喜欢她呢——」
在两人的谈话间,只能听见梅内尔特的声音。
从那天起,每当夏洛特从这个房间前走过,她都会感觉到一股寒气。每天送饭菜过去时也是想着尽可能快地完事,然后便快步离开那里。
但那并不是出于对米莉亚姆的恐惧,而是对梅内尔特的。
深爱着人偶的男人。被他深爱着的女人。那名女性并没有『生』的气息。
因此,夏洛特觉察到了。
被梅内尔特称作米莉亚姆的那名女性。
事实上,就是人偶——。
想起来,从很久以前自己就注意到了。
比如说,梅内尔特和米莉亚姆的饭量都太小了。而实际上,夏洛特无论是给米莉亚姆还是给梅内尔特的食物,都不超过普通人饭量的一半。
梅内尔特确实非常瘦,但这种份量的食物应该满足不了一个成年男性的吧。如果说他把原本给米莉亚姆送去的那份也吃了,那这个疑问就说得通了。
原因还不止这一点。对于看护米莉亚姆的事,梅内尔特并没显得有多辛苦,这难道是因为本来就没有看护的必要?人偶不需排泄,也不需洗澡。反过来说,为了不让别人发现她是人偶,「这些事情全是梅内尔特本人在做」这样的演技是必要的。
不对,说不定在他眼里,他确实将米莉亚姆当做『人类』来看待了。又或者说,从最开始在他看来就不存在所谓『人偶』和『人类』的界限吧。?
如果他深爱着人偶的那份感情,真的是和对人类的爱情一样——。
这么一来,那便成了是他在亲手创造出『人类』来了。
用人类之手创造人类。对于一个人来说那是禁忌。尽管那样,他还是不断地在触犯这个禁忌。恐怕他自己从来不认为这是罪吧——。
那么,寻求那种「被创造的人类」也是罪过吗?还是说,人是一种明知有罪也要去犯罪的生物?在这座房子里,有很多想要犯这个『罪』的人来访,大概是什么人的中介吧——。
托着茶具,夏洛特打开了客厅的门。
那儿的沙发上正坐着一个男人。他正是那个『中介人』。
「十分抱歉,科特尼先生。老爷他现在有点私人的事要办——」
于是他——威廉•科特尼脸上露出了带着嘲讽意味的微笑。
「我知道。是『守墓人图图』来了吧?」
对于他这句话,夏洛特只能暧昧地回答道「呃,应该吧——」。
夏洛特在他的面前放下了红茶后,便赶紧离开了那个地方。说实话,他是个不好对付的人,但没有图图那种让人讨厌的感觉,而应该说是警戒感——好像一个不小心,自己的心就会他看穿了似的。
不晓得正以优雅的姿势在香气中享用红茶的威廉,知不知道夏洛特心里的那种想法呢?
威廉是个美丽的男子,漆黑的长发,深苍灰色的双瞳。身上的衣服只有一种颜色,可是却能让他周围的物品都显得黯然失色。如此一个男子,却又有红润的双唇。
梅内尔特说威廉是他的好朋友。话虽如此,他也是作为中介人,让梅内尔特制做人偶。
受委托人通过威廉拜托梅内尔特制做人偶,然后以同样的方式给梅内尔特支付报酬。那可是一笔让人眼花的巨款。委托主会频繁地来到梅内尔特的工作室,做些仔细的检查。而受委托人最后会带着成品的人偶满意地离去。
那么,还有什么让他做中介人的必要呢?想让梅内尔特做人偶的话,直接来这座房子不就好了。梅内尔特也不会故意隐藏他的本性,在和画商协商的时候还给他们做简单的介绍。与支付给威廉的中介费相比,稍微花点力气过来明显便宜很多呀。
但倒过来想,就是说,要是不拜托他做中介,人偶就无法完成——。
夏洛特并不想知道那些人偶到底是个啥样,不过她大概能推测到,自己是不喜欢这玩意儿的。
总而言之——。
「话说回来——」
听到威廉的话,夏洛特回过神来。
「是,怎么了呢,科特尼先生?」
「最近弗雷德里克的脸色不怎么好——夫人的病情,依旧没有好转吗?」
「那个——」
夏洛特不知如何回答,她不知道说什么好。看着无言以对的夏洛特,威廉罕见地叹气。

「不过呢,我可是很钦佩他的忘我投入。我从年轻的时候就认识他们了,对于现在的他们,到底还是很心痛啊。」
「诶——?」
夏洛特差点就要反问一句「夫人她不是人偶吗?」了。
「你不知道吗?以前,米莉亚姆的家人发生了不幸的事,之后米莉亚姆就被托给了资产家梅内尔特家。这个梅内尔特家的长男是弗雷德里克,算是一半一半的父母之媒呢。不过呢,虽然婚姻是父母决定的,从很早以前开始他就对她是一心一意的了。他对米莉亚姆小姐的——不对,现在应该叫梅内尔特夫人才对——对她的溺爱程度,我这旁人都觉得不好意思。」
「原来是这样啊——」
「但是,米莉亚姆的病改变了他,他的感情真是太细腻了。正因如此,他才会依赖那个守墓人的——操尸之男人的力量」
操尸——。
「那个是——」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虽然她想这么问,但在开口之前,威廉就开玩笑似地说道:
「当心哦,小费里埃。图图那个男人,面对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子,可是抱着不道德的欲望哦。」
「你说不道德的欲望——吗?」
「是啊。他呀,对活着的人完全不感兴趣,反而对尸体——看得出来特别是对骨头有着非一般的迷恋。」
然后他小声地自言自语说「不过,这或许也是弗雷德里克和他相似的地方吧——」,夏洛特并没有听到。
在他们交谈后不久,梅内尔特就到客厅来了。
〇
夏洛特给了梅内尔特一杯红茶,快步走向书库。梅内尔特「暂时离开座位一下」这样说到。可能是很不想让他和威廉姆的谈话被听到吧。虽说是这样---------。
「使用尸体---------吗?」
这句不吉利的话,耳熟吧-------不对,说起来也熟。
在房子角落建造的书库,对于夏洛特来说是很重要的地方。从纸是怎么大量生产开始,虽说报纸和大众杂志大量上市,书籍可是高级品。这里原本不是女仆能随随便便能进出的地方。尽管如此,梅内尔特还是让我们自由使用。不止如此,他还劝夏洛特多读书。他把夏洛特当成家人一样对待。
一方面,可能是他自己就不经常使用这个书库。拥有高尚教养的他。并不是厌恶书的样子,不过总感觉他在避开这个书库。不是,真正躲避的可能是这个书库原来的主人吧。
一边稍微感到内疚,夏洛特一边也有目的的不断地找着书。里面混杂着地质学和博物学的书,那本书应该是被悄悄收藏着的。
只有一扇面北窗户的书库,非常灰暗。夏洛特在这样的昏暗中目不转睛的。
有了-----。我的记忆进入到了最里面的书架。
瓦特克.杜.哈里发写的『与魔女的对话编』。
有着历史感的皮革封面上,是用浮雕刻在书上的题名。书很厚,夏洛特拿在手上也觉得很重。估计站着读是不行的,于是夏洛特靠着书架,把书放在膝上翻着看。
使用尸体------亡灵巫师。
这里,这样写到。
《所谓使用尸体,就是巫师操纵那个名字相同的尸体这类事情。就像对死(尸)的恐怖是人类普遍的恐怖的事那样,在世界各地分布着使用尸体的传说,而且不是一概而论。》
这里虽然暂时记载着世界各地保留下来的使用尸体的说明,夏洛特飞快地读着这些文章,寻找着有用的信息。
《分类七/在南洋的野蛮民族的骸魔术
南洋的野蛮民族的巫师,被驱使让尸体的亡灵,或者说是灵魂附体。而且,在他的地方,存在着把死者的灵魂会放在别的人的尸体里的『灵魂移植』的秘诀,而且使用尸体的灵魂移植不只是可以从尸体到尸体,也可以从尸体移动到物体上,那种场合里用巫术的手法,做出来的陶俑。
那个陶俑是用死者的骨灰和巫女(处女)的鲜血混合在一起的土制作的。那个被叫做魂依附的人偶,被使用作为死者的声音,或者亡灵的声音传达到现世的道具。》
「骸魔术-----」
夏洛特读出了这个单词。
把已死之人的魂魄移植到别人的尸体上,或者移植到用巫术的手法而制作的人偶上的巫术------。直到现在为止那些已经辞职的女仆们,说不定------?
脑里面浮现出米莉亚姆的样子。她,难道------?
夏洛特心跳加速。虽然有着恐怖的想法,但是脑中怎么也挥散不去。安抚着那样脆弱的心脏,夏洛特重新继续读了下去。
《骸魔术是违反生和死这样的神的旨意,毫无疑问属于『黑暗』的秘诀。所以骸魔术是属于『光明』的-----即一般认为相对拥有着圣的火焰和『光明』顶点的太阳,容易斥退。》
其他的也是,虽然很多页都记载着详细的说明和实例,对于夏洛特,只要其中一篇文章就足够了。没有窗户,阳光被遮盖的房间-----。在那个黑暗的深处,寂静的坐在椅子上的米莉亚姆。果然她是-----。
哗啦哗啦-----因为这样的声音,夏洛特的身体变得僵硬。梅内尔特和威廉姆进入了书库。
夏洛特不由自主的,藏在书架后。
从夏洛特的位置看不到梅内尔特他们的身影。两个人子在离入口最近的书架前面。因为听到频繁拿书的声音,多半是在那个架子上找着哪本书。确实在那个架子上,应该是收藏着记录有关于世界各国的文化和风俗还有服饰等的百科辞典。
夏洛特很后悔猛然一藏身。祈祷没找到的心情和找到的时候的辩解纠结着。
藏在书架角落里的夏洛特,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但是,为什么想要大陆大战时代的服装-----还有西周的服装,那个克劳迪奥公卿一样的人物?」
那是梅内尔特的声音呢,还是威廉姆的声音呢,夏洛特分辨不出来。实际上不看脸的话,就不知道是哪一边在说话。与其说是两个人的声音很相似,不如说是威廉姆的声音毫无特征。
「噢,没说吗?我们现在说的那个克劳迪奥公卿虽然居所建在帝都,其实是西州梅尔齐奥斯王国的男爵,是个人物啊。梅尔齐奥斯王国最繁盛的时代-----就是说想要大陆大战时代的服饰吧。」
从话的流动中,多半都是梅内尔特在发问,威廉姆在回答似的。因为他的回答,梅内尔特总是伴随着叹息。
「绝对是穿着本人的衣服的话是最好的嘛-------。真是个任性的委托人啊。」
「先别这么说。反正都是对成衣铺的请求吧?」
「尽管可以不预先调查。包含服装都是我的作品。」
那个叫做克劳迪奥公卿的人,大概就是这次的委托人吧。虽然夏洛特希望两个人快点出去,但是对话还是那样持续着。
「那么,威廉姆『芯』怎么样了。是跟图图取吧?」
「啊。保管的状态比想象中的好。作为『芯』使用的部分,没什么问题吧。之后,你把人偶的部分制作好的话,『芯』就完成了。」
「知道了。这么说,那个克劳迪奥公卿来这里了吧?」
「啊。好像最近会和家里的夫人一起来。住宿我会为他们准备的。」
「那么帮助他们啊。但是,制作孩子真的是隔了很久了啊。『眼』不够了。帮我再置办一些。」
「知道了。眼球是每个人特定的重要要素嘛。本人去选吧。」
两个人就那样互相对话着朝出口的方向走去。像约好了要出去似的。有开门的声音。嚯---夏洛特抚了下胸口。但是,那个门打开到一半终止了。
稍稍探出点身子,就能窥见他们两人。打开一半的门能看见威廉姆和紧跟其后的梅内尔特在一起的场景。
威廉姆只是垂着头。做出了至今无法想象的姿势。
「弗雷德里克不要误解。喜欢你的一切并不是我让你做那种事情的理由------」
因为那样的他,梅内尔特并没有露出苦笑或者是自嘲的笑容。
「我知道的。我很感谢你的哦。多亏了你,我们祖国的亡灵才能完整呢。----但是,有一个不满。」
「是什么?」
「图图。那个男的不想进这个房子。因为害怕威廉姆。」
威廉姆微微笑了起来。
「你还是老样子啊------。但是为了你的工作,他的力气是必要的。」
因为『你的工作----』这样的词,梅内尔特的眼神变得很可怕。
「这不是我的工作。是因为你的请求,没办法不做的。」
「这样啊。那么就用『我们的工作』这么说吧----。虽然很可惜,但来我那里的客人想要的并不是『人偶作家弗雷德里克.梅内尔特』的作品,因为始终都要『特别的人偶』的啊---」
「虽然能理解那个----」
「确实你的本事是超一流的,但是为了置办那些『特别的人偶』的材料,只有依靠图图了。你应该能理解的吧。不是吗?」
「那个----」
「为什么米莉亚姆与其说是你的处女作不如说是最高杰作吧----。那个,『撑着血染阳伞的女人』的灵魂搞错的那样----」
那一瞬间,房间的气氛紧张了起来。
那应该是禁止对梅内尔特说的话吧。但是,正是从威廉姆的口中说出了。估计这个就是挑衅吧。
紧张的气氛穿堂而过。梅内尔特粗暴的甩开门,脚步声响亮地往外走去。威廉姆在紧随其后。
独自留在书库的夏洛特,像是要一口气突出直到现在的紧张感,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暂时在这里动不了了。
夏洛特从书库出来的时候,威廉姆正打算离开房子。梅内尔特目送着他的背影。
「非------常抱歉。因为在里面洗衣服-----」
这,明显是在撒谎,不过,梅内尔特对夏洛特那样的话当做耳旁风。他就那样看着威廉姆远去的背影说到。
「夏洛特,大概从明天起就会变得忙碌起来了------」
然后夏洛特,视线朝下。特别悲伤的表情。
骸魔术----。
魂魄依附的人偶-----。
撑着血染阳伞的女人的灵魂-----。
那么不合理的想法,却一直支配着夏洛特的脑子。
〇
费拉戈纳尔.克劳迪奥公卿和他的妻子梅里伊特在阳光明媚的上午拜访了梅内尔特的宅邸。
面对着戴着圆顶礼帽,拿着手杖,打着领带这样装束的克劳迪奥,和穿着现在很少见的褶皱礼服,戴着用花装饰的大檐帽的梅里伊特夫人,的的确确是富有贵族情趣的装束。
但是,夏洛特怎么看都觉得是看到了葬礼的情景。
两人垂着头走进屋里的样子跟送葬行列似的,就像话剧一样夸张。两个人虽说都是西周出身,因为白皙的肤色和金发,让人以为是和梅内尔特一样的北州人。
梅内尔特宅子的三楼。那里是梅内尔特的工作室。他一旦开始工作,其他的事情就不怎么关心了。说话时,回答也是心不在焉,被无视的时候也很多。但是,即使这样也会在确定的时间里下楼到房间去看看米莉亚姆。
爱到那种程度。对那个人偶-----。
夏洛特想象着和梅内尔特一样大的人偶彼此接近的情景。然而,并不是一般的人偶。是用被收集起来的尸体制造的,尸体人偶。
让人恶心的腐臭味飘浮着,变成黑色的那个人偶的皮肤,扒拉着嘴唇的梅内尔特。在他眼中,那个人偶就是他所爱的米莉亚姆吧。他的表情,十分满足。
爱着的男人的心,被异形的东西夺走的焦躁。而且,对死了还继续夺走他的心的米莉亚姆的嫉妒。
这些感情在夏洛特的脑中乱窜。
好歹要做点什么。无论如何,都想让他清醒过来。首先必须要知道真相啊----。
但是,考虑到这里也只能扔掉这个想法,摇着头。
我们,为什么,失礼的事情----。
依附魂魄的人偶这些单纯的传说,又或者甚至原本米莉亚姆就是人偶的事,并不是夏洛特的过分空想。米莉亚姆确实活着,虽然要避开令人目眩的太阳,但还是和梅内尔特生活在一起-----这样思考的话,也很合乎常识的。
虽然应该很合乎情理-----。
夏洛特为克劳迪奥公卿夫妇带路到三楼的工作室。不清楚梅内尔特为什么要把工作室建在三楼,除了距离作为仓库使用的屋顶阁楼较近之外,空出二楼隔在作为生活使用的一楼和工作场所的中间,制造想要的寂静环境吧。
很多次经过工作室,但都只是在给客人做向导的时候。梅内尔特工作的时候,是不允许敲门的。不过,他在定好的时间下去到米莉亚姆的住处,但却不知为何抱着特别的紧张感-----。
夏洛特往楼上走着。跟在后面的克劳迪奥公卿夫妇的样子,果然像葬礼行列一样沉闷。但是,感觉到和那个情形混杂着的,像是谁监视着的视线。在这座房子里,除了梅内尔特和夏洛特以外,只有威廉姆了啊-----。
三楼的门,只有在楼梯口的那一个。因为三楼的整个一层楼都变成了工作室,即使要去屋顶的阁楼,也要使用工作室里面的收纳式楼梯才行。顺便说一下,以前夏洛特仅有一次帮忙移动人偶到屋顶阁楼里去,但即使和梅内尔特一起,进去那里面也是需要勇气的。
夏洛特站在工作室的门前,整理了衣领和呼吸之后敲了门。
「主人,克劳迪奥夫妇已经领来了。」
之后里面传来了「请进-----」的声音。
「打扰了」
说着,夏洛特打开了门。深深的一个鞠躬,催促着克劳迪奥夫妇进入室内,不过,视线只是跟着进入室内的夫妇之后窥视工作室的内部。
工作室和仓库一样杀风景。休息用的椅子和桌子,要说有其他的什么东西,就是密实地重叠堆放的木箱了。只是那个木箱子,担心是图图带进来的东西。
非常暗。滑窗紧闭,只有走廊的光亮照射进室内。这样正好,跟他一楼的房间一样。
到床能看见的,是从门延伸过去的细长的光线。这光线里面有克劳迪奥夫妇和夏洛特的影子。三人影子的正对的旁边,梅内尔特等待着招待来客。
因为被黑暗包围着,只能确认梅内尔特脚边的样子。但是,夏洛特一瞬间,心脏像要停止似的。为什么他像是看到了米莉亚姆。
「欢迎光临,克劳迪奥公卿夫妇------。我是费雷德里克.梅内尔特。」
比起平时,他的声音稍稍提高了一些。是紧张呢,还是兴奋呢-------。由于看不到他的表情所以无从知晓。
克劳迪奥摘下帽子,放在胸前。
「我是菲拉戈纳尔------。这是我的妻子梅里伊特。」
不愧是贵族的措辞,谦恭和蔼又包含着高傲的寒暄。
「你就是有名的梅内尔特先生吧?但是,在这样昏暗的地方迎接不觉得失礼吗?都无法拜谒先生的真容。但是,声音很年轻啊。只是听到声音,就知道一定不是老人家吧------」
「是满脸胡渣的穿着有污渍的长袍,有着隐士一样的印象吗?」
「那是-------」
是有心事吧,克劳迪奥欲言又止。这很合理。如果夏洛特站在他的立场上,也会想着要描绘一下费雷德里克.梅内尔特这个人,想象那么一说的样子吧。那个,作为使用尸体的人偶作家。
「和传说一样,总的来说就是那样的人。拜托我制作人偶的人,在作品的性格上,绝对不是在表面看出是我的作品。而且当然,作为作者的我也是--------。可是,只靠嘴是难立门户的。是从哪里露出风声,在人口相传的时候,就先有了这样的误解吧。正如你看到的,我只不过是个人偶作家而已。」
「但是,中介人科特尼先生,说了你的事-------」
刚说到这里的时候。梅内尔特立刻举起手掌,遮住了他的嘴。
「抱歉,克劳迪奥公卿。-------夏洛特,很抱歉,能快点把门关起来吗?这个房间里面,回避阳光的材料很多------」
确实听说过骸魔术是怕光的。但是,他的话外音听起来更像是「快点出去」这样的命令。
「那么,我先离开了。」
夏洛特一边行着最后一个礼,一边做着要从房间出去的样子。就在这个时候,瞅了一眼梅内尔特。是不是现在夏洛特的影子移动的关系,稍微能看见他的脸了。但是------。
他的脸,被面具覆盖着。是米莉亚姆房间里装饰着的其中的一个。
那个白色的面具上人造的微笑下,正凝视着夏洛特。
一关上门,工作室就和外界完全切断了联系。虽然走廊里注满了阳光,但是工作室就被包围地更黑暗了。
在黑暗之中,到底进行着怎样的对话呢-------。那就更想知道了。虽然有好几次带领委托人到工作室,只有今天感到忐忑不安。
从门的缝隙间透漏出,对话的情形。虽然不了解谈话内容,这反而刺激了夏洛特的好奇心。
悄悄把耳朵贴在门上,就能明白模糊的对话内容了。最先听到的是,克劳迪奥的声音。
「即使这么做,到底不觉得那个面具太没有礼貌了吗?」
「确实------。但是一事归一事,我也不想公开我的素颜。您是来拜托我做事的话,希望能理解这个理由---------」
「好吧。我们也是正因为看不见面容才能说真话的。--------那么,进入正题吧。想着从科特尼先生那里听说,半年前,我们的独生女突然去世。科特尼先生说,你能让死去的人复活,是真的吗?」
但是梅内尔特带着自嘲的语气回答道。
「果然是先听了传言啊。看来误解地很深啊,能让死了的人复活这种事是没有道理的。那是违反自然法则的。」
「但是,科特尼先生说-------」
「他是故意选择语言,让顾客产生误解。他啊,换句话说就是骗子--------」
「什么?」
克劳迪奥厉声喝道。与此同时,梅里伊特不禁呜咽起来。梅内尔特的,往往容易推开委托人的言辞,禁不住溢出的眼泪吧。
「只是,要说他的话里面有实话的话,就是『人的灵魂是永恒的』这样的话」
「啊-------?」
「确实,虽然令爱的肉体已经消亡了,但是她的灵魂是会永远活着的。那么,像您一样的,深爱着令爱的各位一起------」
「怎么回事啊?」
「也就是说,『灵魂』也就是记忆。只要您爱着令爱,在记忆力留下她的样子,小姐的魂魄就不会消失」
克劳迪奥用手杖敲着床。
「我不是来听你的宗教论的!那样想当然的话,葬礼的时候,从祭司那里已经听厌了!」
但是,梅内尔特沉稳地回答着。
「正是如此啊,克劳迪奥公卿」
「什么?」
「还没有想明白吗?灵魂和记忆是同样意义的话,把记忆作为实体使其复苏,换言之就是让灵魂复苏。威廉姆的话,总的来说也就是这个意思。」
房间里流动着压得人难受的沉默。但是,夏洛特也是一样的。
无法理解梅内尔特的话。但是怎么说呢,那种神奇的说服力?那是骗子的口吻吧?尽管如此,即使想象也不是平时的梅内尔特能说出来的话。
骗子------。因为那句话,夏洛特浮想出了威廉姆的样子。
难道是,现在在房间里说话的,很可能不是梅内尔特。
那个假面男是--------。
「我能呼唤已死之人的灵魂,寄身到人偶上。」
假面男那样断言到。
夏洛特认为那不是威廉姆.科特尼的声音。
房间里再次弥漫着沉默。那种沉默从门缝里渗漏出来,让夏洛特的身体变得僵硬。
克劳迪奥打破了沉默。
「那也还是,不是什么歪门邪道对吧?」
那个才是,终于他说出了反驳的话。但是梅内尔特-------不对,『假面男』无畏地回答。
「如果你那样想的话,那就此作罢吧。但是,就算是妖术,那不正是你们所想要的吗-------?」
克劳迪奥无言以对。但是-------。
「已经,就这样吧------」
梅里伊特突然说到。
「即使是妖术,即使违反神的旨意,只要路易莎能回到我们身边的话,那样就足够了。」
「呀-------说什么呢,梅里伊特!」
「老公,我相信梅内尔特先生的话。可能这确实是自我满足。不,就是那样的。即使那样,我也很痛苦------。如果能缓和失去路易莎的痛苦的话,纵使是用妖术创造的人偶,或者只是人偶,我都接受。」
「梅里伊特------」
「拜托了,老公。让我再紧紧拥抱路易莎一次吧-------」

胸口被堵塞了一样很难受的感觉-------。完全就像是舞台剧的台词一样,此时正好有可以倾诉的人。
片刻的沉默后,克劳迪奥「我明白了------」这样喃喃低语到。
「因为你这样说的,就拜托你正式制作吧。-------挺清楚了,梅内尔特先生。我们拜托你制作人偶。」
「那么,我就不惜全身心地放入看看,为了将你们记忆中的『怀念』实体化。那,小姐复活了时的人偶------」
正在那个时候。
「所谓偷听,所谓意外都假装什么没做的小姐--------」
「!-------」
突然的话语,让夏洛特差点停止了呼吸。
慌忙地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在那里的是,那个背驼的男人。
「图图先生-----」
守墓人图图-------。他用那粘性的眼神凝视着夏洛特。
感觉到体内被触地发冷。
对脚步声像屠夫一样靠近过来的他,夏洛特本能的摆弄着姿势。
「如果主人知道小姐偷听的话,大概会很吃惊吧。主人对于小姐是那么信任的-------」
「那-------那是-------」
从那里开始,先前的话说不出口了。
对着沉默的夏洛特,图图「咯咯咯------」令人不快的笑了。
「不要摆出那样一张脸。我又不是鬼。并没想过要去告诉主人哦-------」
「但是--------」
但是,很明显有交换的条件。夏洛特对然精神上还不是很成熟,但对于男人的欲望这些东西多少了解一点。面对一个像自己这样年轻的女人,男人想要的只有一个东西。
图图把脸凑近了在发抖的夏洛特。享受着让夏洛特感到害怕的感觉。
「小姐放心。我对于夺取小姐的贞操,我想都没想过。」
「诶?」
「我偏巧对活着的人没有兴趣------。其实,我只想借小姐一臂之力。对小姐不会有任何损害的哦?」
「那么说-------」
「小姐,我嘛。想帮助梅内尔特先生」
相信那样的言辞,夏洛特又不是死正直。但是图图早就预料到了夏洛特的内心想法。
「难道不想知道?主人的制作,人偶的秘密?」
对于那样的话,夏洛特无法做出回答。
〇
黑暗的房间------。
假面男和克劳迪奥夫妇在工作室里交谈的时候------。
在走廊,图图向夏洛特逼近的时候-------。
梅内尔特和米莉亚姆住的房间里,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那个身影,像平时一样穿着与时代不符的驮蓝裙,坐在椅子上。但是和平时不一样的是,那个影子,面向着镜子坐着。
照亮昏暗的房间的是,一盏小小的煤油灯。
模糊的光线中,镜子里映着一张苍白的脸,尽管像白瓷一样的无机质感,但嘴唇是红色的。
在梳妆台上放着的是,各种各样的化妆用具。口红,腮红,粉底--------。只为了米莉亚姆.梅内尔特一个女人备齐这些,太多了。但是那个台子上,除了化妆品,还放着一个黑亮的铁块。
用小指尖抹上口红。蓝色的眼睛里映入了红唇。那正是有着人偶意味的美丽。
「太美了,米莉亚姆------」
那个影子,完全是自己对自己暗示一样的说着。
然后,拿起那个放在台子上的铁块。从沉甸甸的那个道具,散发出机油和火药的气味。
挂在墙上的面具们沉默地凝视着那个背影。
【告白(一) 恶魔瓦特克的召唤】
为什么她把我留下而死去呢?
为什么我能留下她而活到现在呢?
没有她的世界,应该毫无意义的啊-------。
她-------现在想起米莉亚姆的事情,也会心痛。
我的记忆中有两次米莉亚姆的身姿。在树荫下,像妖精一样微笑的她,卧在病床上,整天在床上度日的她。
但是这些年,都只能看见后一种样子。
米莉亚姆到底得了什么病,谁也不知道。现在想想,那个可能不是肉体上的问题而是精神上的问题。能理解的事情,只有一件。她已经是一个人在上面,回不来了。
以前身体就不好的她,日渐衰弱下去。白瓷一样的皮肤变成了灰色,蓝水晶一样的眼睛失去了光泽。而且像丝绢一样纤细的头发褪去了色彩。
她的呼吸现在已经消失似的,她已经无法再听到我的声音了吧。即使这样,也笑着听我说话,这个可能就是她一直以来的坚强吧。
就在那个时候,所有医生都一致告诉我米莉亚姆时日不多。虽然说不出她得了什么病,但是她的生命燃烧殆尽的样子,是我能亲眼看到了。
她已经无药可治-----。我不愿意承认。对我来说,如果她的痛苦能早点结束,即便是『死』在我听来也是慈悲的。但是--------。
果然还是无法欺骗自己。
我不想失去她。
如果拜托医生也没用的话,只有自己想办法了。我把所有的书都集中起来。开始是医学书和药学书。然后是炼金术书和魔道书-------。事实上,也有向魔道士和炼金术士请教过。
想想看,说不定就是从这个时候我开始渐渐地被疯狂附体了。近代医学如果连米莉亚姆的病名都无法特别指定的话,我甚至想到了只有利用近代以前的治愈术--------也就是被叫做魔术的手段。
有一本老医书上,记载着------病总是利用流动的血液循环在人体中。现在的话,那不过是判明病的一个侧面,不过也成为了那个所谓的废血疗法理论的根据,不知不觉一百年前为止最为科学的知识。
定期放血,然后快速用新鲜血液替换进去,从体内把病原体废除的废血疗法------。如果是这个的话我也能完成。
这样想过的第二天,我就想买以注射器为首的必要器材。
我在呼吸逐渐微弱的米莉亚姆的白皙的手臂上刺入了注射针头。透明的玻璃管里注满了血,比想象的要黑。可能是因为和病的毒素混合了,变成那样的颜色也是当然的。
废血疗法的目标是,体重的10%--------。人的体重里,血占的比例差不多也就是这个程度。每天,定期的抽出米莉亚姆的血,几天后,好不容易达到了那个数值。
我把米莉亚姆的血保存在瓶子里。是被病素毒害的血。本来是应该扔掉的,不过我没有。与其说是被废弃的东西,那无疑是米莉亚姆的一部分。扔掉的话,也要看到那个『治疗』成功之后才行。那个时候的我,轻松的时候也在想这些事。
她最后,笑了。
「我,总算愉快地习惯了------。
拜托。我死后不要想着追随-------」
那就是她的遗言。
那个遗言,完全是在拒绝我的话。我发疯似的哭了。哪怕是一起去吧------也想这么说。但是,不管我怎么哭,米莉亚姆死了却是事实。
即使是米莉亚姆的尸体,我也不愿意离开。所以办完丧礼之后也没有下葬。
法律规定,尸体一定要快速埋葬。这对于作为人的伦理,也是科学而合理的。尸体是病原体的温床,早点入土是必要的。自古以来,尸体被叫做新鲜的尸体,那个话绝对没有错。
即使这样,我也让官员好好地做了防腐处理,恳求把她的尸体留在我身边。
开始,那些官员都不愿听我的话。但是,可能是觉得拼命拜托的我很悲哀,告诉我不让米莉亚姆离开的唯一的解决方法。
把遗骨和骨灰作为遗体就行了。
原来如此,这个地方流行土葬,忘记了尸体是骨和灰组成的。
无论如何都要留在身边,遗骨-------全身骨骼就好了。米莉亚姆的身体,至少那样才不会错。
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个人。以前,请教过的一个魔道士。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是个被人们叫做『守墓者』的男人。
住在墓地附近,然后每晚挖出被土葬的尸体,把收集骨头作为生存意义的人-------。好像也在探求骸魔术那样的知识似的。
我拜托那个尸巫师(骸術士)给我米莉亚姆尸体的全部骨骼。
尸巫师当然没有拒绝我的委托。定案之后,他甚至说不要报酬,约定给我米莉亚姆的全身骨骼。
他用娴熟的手势操纵着火焰,然后慢慢地烧着米莉亚姆的遗体-------。曾经美丽的她被火焰包围着的样子,光看着都觉得难受。而且烧她的人,还是她厌恶的巫师。
我现在的心境就像是看着自己爱着的女人被凌辱的一样。事实上,巫师确实是在侮辱米莉亚姆啊。巫师给米莉亚姆取骨时的表情,的确是个凌辱中毒的人啊。
即使这样,我也忍耐着愤怒和屈辱。这也是为了和米莉亚姆再次生活要经过的仪式。
几天之后,米莉亚姆完全变成了骨头。巫师的手打磨过的骨头,就像珍珠一样绽放出光辉。那正是我想要的东西--------。即使她只剩下骨头,也很美。和我对她的爱之深切相比,『死』不过是琐事罢了。
从巫师那里接过米莉亚姆的颅骨的我,把颅骨贴在脸颊上。即使巫师嘲笑我,用怎样的目光看我也不在乎。纵使这个是不正当的爱,也是我自己的选择的爱的样子。
在这个时候,我非常的满足。是应该很满足的-------。
返回的机会有了。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我在这个时候,已经更加想要『米莉亚姆』了。
巫师好像看透了我的欲望吧。他说到
「主人,这样就满足了吗?」
和--------。
看清自己内心的我,吃惊的喘不过气。
「像主人这样的,应该不会满足于这点小事吧。如果真的想要夫人复活的话,有一个很好的办法」
「那是--------?」
「叫做灵魂依附人偶的骸魔术。」
「依附灵魂的人偶?」
「诶,是南洋的野蛮民族传说的巫术。让死去的人复活是连神也完成不了的事。形式上的东西,总是会消亡的。因为这个是自然法则-----。但是,反过来说的话只有灵魂是永远的存在。如果在那个魂魄能在别的『什么』里面寄居的话-----怎么样?」
「也就是说,让死者的灵魂寄居的人偶吗?」
「完全正确。把本人的人骨作为『芯』,然后在上面堆上粘土制作的人偶。」
说着,巫师露出了卑鄙的笑。但是他对着被诱发沮丧情绪的我,夸张得摇着头。
「但是,这个巫术有个缺点。有一样东西是必需的。」
「那是-------?」
「是血。依附灵魂的人偶,在粘土中混入想复活的本人的血是必要的。而且,主人的『想复活的本人』的血,老早就变成骨灰了吧」
巫师嘲笑地说着。他对无法完成的事抱着期待,期待能享受我灰心的样子吧。
但是对于我来说,决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那样的话,有-------」
我轻声低语到。
没能理解那句话意思吗,听到巫术回答「诶?」。那样的他,这次对我露出了嘲笑的样子。
「如果是米莉亚姆的血的话,我有」
「怎么会------为什么主人会有那个东西?」
我没有回答那个问题。沉默是最好的回答。无法接受我无言的回答的他,再次询问道
「呵------是真的吗?」
「当然是」
我毫不犹豫的点头。
是神的恶作剧,还是恶魔的诱惑呢------。骨和血。有这两个的话,米莉亚姆就能复活了。
我是说真的。
我的决心,倒是吓到了巫师。他惊慌地点着头。
「只------只是,在准备好材料的同时每忘记最重要的事情吧?完全再现夫人生前的样子是必要的。然后是找手法好的人偶作家,应该比找你那样的魔道者要辛苦?」
「不会,现在你眼前就有------。我就是人偶作家。」
巫师睁大了那不动的灰色的双眼。可能感到的惊讶以上的恐惧吧。确实,如果这是偶然的巧合,应该不会感觉到那种超然的意志吧。那和我是一样的想法。
我只是个小有名气的人偶作家。擅长连真人都会看错眼的造型。我的视网膜上还留着米莉亚姆的身姿。她的身姿,即使闭着眼也有自信再现出来。
但是,有一件连我也不可能的工作。其实就是米莉亚姆的魂寄居在人偶里的工作。如果不能完成的话,就没有制造人偶的意义了。
「灵魂寄居在人偶里的方法?」
我向巫师询问。然后巫师后退着,表情由明朗变得胆怯。
「难----难道!操纵灵魂的话,对我来说是难以办到的。最初,关于灵魂的知识,也是侵犯神的领域,禁止的知识。如果真的想创造依附灵魂的人偶的话,那只有借恶魔之力!」
「恶魔-----吗?如果需要恶魔的力量的话,我就和那个恶魔立下契约。」
「嚯----真的吗,主人?」
「当然。即使要用我的魂魄换取米莉亚姆的复活也是有价值的。」
「是这样啊-----」
巫师是放弃了呢,还是想快点喝我断绝缘分呢,旧的纸卷伸向了我。
「这个是----?」
「这个是,从你师父那里留下来的召唤恶魔的引导书。以主人这样的财力和热情的话,可能将恶魔召唤到这个世上是能完成的。如果说是你能完成的事情,大概就是这个了。」
「是吗-----」
我从他手中接过引导书。那里记载的方法,确实如果没有这样的财力和热情是不可能实行的吧。
即使是这样的邪恶的引导书,对于我也变成了福音书。
「但是,主人请小心。恶魔会给召唤的主人他想要的,但是那个是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那个总是要考虑的。」
「是不是自己想要的--------?」
「嗯-----。恶魔花言巧语地狡猾的达到自己的目的。比如主人希望夫人复活的事,可是在不经意间,会利用恶魔达到完全不一样的目的。自己注意到被恶魔骗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巫师也不说这个以外的事情了。加上刚才的话,我能把他的话理解为对我的慈悲。那时的我想实践从他那里得到的知识,想到难以忍受------。
我拿着米莉亚姆的遗骨和召唤恶魔的指导书,迅速地回到家里。
覆盖着浅绿色漆和白色装饰瓦的公馆。那里是我和米莉亚姆一起生活的家。然后,这座房子就变成举行召唤恶魔的仪式的地方。
我把仪式的地点选择在屋顶的阁楼。本来地下室会更适合的,但是很遗憾这座房子没有地下室。要是谁也无法打扰的能巨响仪式的地方的话,屋顶的阁楼就差不多。
在铺着木板的床上画上魔法阵。在中央放一张木制的椅子。然后祭坛里各种各样的仪式道具-----。
收集这些道具,最快也要半年的时间,但是对于我来说,那些时间变得非常充实。回想,和我想让米莉亚姆复活的心情比起来,可能想成功召唤恶魔的心情更强烈。
准备完成。马上------。马上就能唤出恶魔了。
召唤恶魔的方法是没有记录在这里的。这是我留下的唯一的良心。人是拥有好奇心的动物。读着我的告白的人,估计自己也想要尝试的。所以我没敢记录下来,只想叙述结果。
那个恶魔瓦特克。
〇
闪电一样的闪光,让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在这个屋顶阁楼里,现在就要真的开始测试我的研究成果了。
在我眼前的是从跌着好几层的刺激的放电,那个闪光在我看到的是染成一片白色的景象。那个让人目眩的光线,让我紧紧闭上了双眼。
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的时候是当闪光停止的时候。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人的身影。
魔法阵的上面站着一个全裸的男人--------。即使是同性,也让人不由得想去看清的美男。
男人说到。
「叫我出来的人,是你------?」
我忘记要回答。难道成功了-------。同时有感到恐怖。
觉察到我的胆怯了吗?男人歪着嘴角。对着我嘲笑来着。
我咽下唾沫之后,想起从巫师那里学来的,唱起了主仆契约的词。
「呃------伟大的沙漠之王,满腹经纶的探求者瓦特克.杜.加里发。问和命里给我正确的支持,还有,命令你诚心的服侍我。」
但是,那个命令,也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哀求的口气--------。那样的我被瓦特克嘲笑地更厉害了。
「教主吗------?很久没听过被叫这个名字了。但是,既然知道这个名字,也不说说为什么那么千辛万苦疯狂的召唤我。」
「诚心的服侍我吧!」
我喊着。现在,在这座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果然不想让其他人看见这样的情景,连住在这里的工作的女仆们也,强制性的让她们放假了。
总而言之,即使我在这里求助,也没有人来帮我的意思。而且,对手还是恶魔。在向别人求救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了------。
我右手拿着短剑,左手拿着杯子。两个都是仪式上不可或缺的东西。虽然短剑的剑锋指着瓦特克的方向,但是拿着剑的我的手,却在不停地颤抖。召唤恶魔所设的魔法阵是连接魔界和人皆的门,也有恶魔的监牢。也就是说,恶魔对魔法阵里的人是无法下手的。虽然应该知道这一点,我还是无法隐藏我的胆怯。
瓦特克歪着妖艳的嘴唇。
「长久的放荡之旅要开始了。和你交换契约的事是一种乐趣-------?但是,你必须做好心理准备。」
「是什么?」
和我实行契约的话,就只能选择你了。但是不论做怎样的选择,等待的东西只会是比死更苛刻残酷的绝望。那样也可以吧?
虽然是恶魔的问题,我还是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愚蠢的问题----」
是的,愚蠢的问题。我早就已经下定了决心。想着这个的同时,到现在为止支配着我的恐怖忽然烟消云散。
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事。即使对手是恶魔也是,召唤出恶魔的正是我自身的意志。
瓦特克凝视着我,满足地点着头。
「好吧。那就选你了。
是充满苦恼和悔恨的天国呢,还是愉快地让身体颤抖的地狱呢------」
充满苦恼和悔恨的天国。
愉快地让身体颤抖的地狱。
无论选择哪一边,等待的都只有比死还苛刻残酷的绝望吗?
「如果有决心的话,我就和你缔结主仆契约」
我用疑惑的脚步向他的方向靠近。我已经进入到了魔法阵中。魔法阵中是魔界。如果在这里被他撕裂杀死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是,我已经被他魅惑了。
走进到他眼前的我,唱起了最后的咒文。
「伟大的沙漠之王,满腹经纶的知识的探求者瓦特克.杜.加里发啊。现在正式和我立下契约的证明吧------。」
我,说着便将拿着杯的左手伸向她的方向。瓦特克跪着,亲吻了我的无名指后,从我手里接过杯。
我右手拿着短剑,在自己的左手上切了口子。从那里滴下了血-----。瓦特克用手举着杯,将其装满血。
「我用血的契约,确定接受。」
在我的话的同时,瓦特克把装满我的血的杯子含在嘴上。他白色的喉头动的样子,很淫荡。
瓦特克用被我的血染红的嘴说道。
「我和你的契约成立------」
契约成立了。
然后,故事从这里开始。
和恶魔一起度过的每一天--------瓦特克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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