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轻国2周年)(自翻)狼与黄金色的约定(更新完毕)(看了祖国版的必进)


翻译者:dsetiny

图源:Clsxyz

修图:macroth

校对:受铃(不要来跟咱说你们不认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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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 -,咱是来帮人填坑的,其实是被C大利诱的,所以大家要相信咱,C大在某些方面不比钢壳的某个会长差

好像没人发现其实论坛祖国版只有下篇的样子- -,好吧- -,咱真得很佩服那些能只看下篇就当全篇的人- -

在料理台上用力揉摔过的面粉。

用爪子在其上面划出一条蜿蜒的细线让水流通过,并在四处种植上小树。

这么做的话一定能做出眼前的光景。

坐在马车赶车台上的罗伦斯这样想着,但当他回想起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过的刚出炉面包的香味时,不禁吞了吞口水。

离开城市已经有三天了,早已过了会留恋温暖食物的时期。在以前的话罗伦斯光是一条撒了点盐的半发霉、硬邦邦的燕麦面包便能支撑自己翻过一座山头。这么一想,罗伦斯不禁觉得有面包和葡萄酒以及一份副菜的旅行餐点是多么的豪华。

但是,虽然罗伦斯不断地这样告诫自己,但因为最近的旅行荷包宽裕了不少,因此相应的精神也放松了下来。

从十八岁独立开始,到今年已经是第七个年头的行商之旅或许对人生来说会成为豪华之旅。

“鸡腿肉。”

或许是听见了罗伦斯吞口水的声音,坐在其身旁的旅行伙伴如此说道。

一边将脸埋在子狐的围巾里,一边悠闲的用梳子梳理着手中蓬松的皮草。

手中的皮草即非狗也非狐狸而是独特的狼皮。

一般来说狼的毛发会更粗更短,总之显得很寒酸。

但是,现在旅行伙伴手中的那毛皮质量即便是说最高级也非言过其实,而且一到夜晚那毛皮的温暖犹如神的奇迹般。

偶尔她也会用嘴咬住毛发的根部来仔细的梳理。

如果要买的话不知要花多少钱呢。

罗伦斯这样想着,不,随即他转念一想,与其说是够买还不如说是在思考能卖出多少钱更加确切。

因为那毛皮并非加工品,而是依然活着的某只狼的尾巴。

“那是你想吃的食物吧?”

听了罗伦斯的话后,旅行的伙伴微微的动了下耳朵。

和尾巴同色威风凛凛的尖耳。

长在一头宛如栗色水流般头发脑袋上的尖耳,怎么看也不像是人类的耳朵。

与罗伦斯坐在同一赶车台上,看上去只有十几岁的少女赫罗是位拥有狼耳与狼尾的非人存在,其真实身份是寄宿在麦粒中掌管丰收的巨狼。

“比起公鸡咱更爱母鸡”

“因为母鸡会下蛋”

罗伦斯不禁想起了经过充分搅拌后的煎蛋。和这只狼聊天一不小心就会说到食物上去。

虽然自称为哟伊兹的贤狼,但其对食物的怨念是人类怎么也及不上的。

“鸡……咱实在无法抵挡生鸡肉那份独特的弹性以及甘甜。虽然羽毛有些碍事……”

如果是玩笑的话,罗伦斯最多会露出僵硬的苦笑,但很不巧,赫罗是认真的。

在其嘴唇下隐藏着尖锐的利牙。

“我虽然没有生吃过,但料理时会很花功夫。”

“嚯?”

“拔毛,取出内脏,剔骨之后和香草一起蒸,再和蔬菜一起煮,然后再往鸡肚子内塞满准备好的食材,过热油将皮炸酥,最后再途上一层果实香油烤一遍……”

“唔……嗯唔……”(吞口水的声音)

这是连罗伦斯也只是听说过而没吃过的最高级的鸡肉料理。

但是,对于想象力丰富的赫罗来说,似乎光是听便能想象出其美味。

这时赫罗作为贤狼的骄傲已经不知扔哪去了,不断地向上翻着眼睛。

话虽如此,经历这么久的旅行对于赫罗的反应罗伦斯也基本上习惯了。

而且,在旅途中不论赫罗怎么死乞白赖的要求罗伦斯也不怕。

因为没有卖的自然不能买咯。

罗伦斯占有压倒性的优势立场,因此他在清了清嗓子后这样答道:

“对了,如果在其它地方再精益求精的话,还会变的更美味哟”

“……其它地方?”

赫罗用她那带有点红色的琥珀色瞳孔呆呆的盯着我。

先不论赫罗那装腔作势的目光,这种眼神让罗伦斯有种稍微娇纵下她也没关系的感觉。

“在这世上可不光是有公鸡和母鸡哟”

“唔?”

活了好几百年,自称为贤狼的狼的记忆中似乎并没有罗伦斯所说的东西。

但是,她并没露出一脸不甘的表情,而是一副似乎在催促罗伦斯:“然后然后呢?”纯粹是兴致高昂的表情。

罗伦斯以和刚才不同的理由清了清嗓子后,接着说道:

“将公鸡去势后再养大的鸡”

“嚯……?那么……”

“这样做,鸡肉就会变的比母鸡更加美味。没有公鸡的僵硬口感,也不会像母鸡一样被蛋吸收走营养……大概就是这样吧?”

“唔……”

赫罗的目光不自然的动了动,之后便露出了露齿的微笑。

“的确,看起来似乎很好吃。”

赫罗真正的样子是能将罗伦斯一口吞下的巨大的狼。

不,比起这些事罗伦斯反而觉得作为男性非常重要的部位似乎正被赫罗嘲笑。

罗伦斯重重的咳了两声,轻轻晃动了下缰绳。

赫罗虽然没有继续展开追击,但却不断的笑着,每笑一次还摇晃下尾巴。

“放心吧。咱很明白在危机关头汝是只很靠的住的雄性。”

对于这种玩笑,即便是赫罗笑的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作为男性来说也只能一笑而过。

虽然明知道掉入了赫罗的陷阱,但罗伦斯却毫无办法。

“那么。”

“痛。”

因耳朵被赫罗楸住,罗伦斯不由得拉紧了缰绳,因此吃痛的马发出了嘶叫声。

“是确信即便咱死皮赖脸的要求也不怕所以汝才说这些的吧,这种做法根本连卑劣的雄性都称不上。”

罗伦斯的想法似乎完全被赫罗看透了。

赫罗扔开了罗伦斯的耳朵,叉着腰不高兴的说道:

“这是报复汝对咱的捉弄。在只能出粗糙食物的旅途中……居然说出那样的美味食物来……咱简直痛苦的要死!”

即便是不分胜负的吐槽,但对赫罗最后一句话也不能听听就算了。

“我说啊,虽然有些不好看,但面包可是小麦和燕麦混合的面包,葡萄酒也是能口齿留香,上好透明的。而且副菜要么是奶酪,要么是肉干,或是水果,葡萄干之类的极尽奢华的东西。我以前在旅途中光是吃些生大蒜和葱而已。而现在吃的在我看来已经是难以置信的奢侈了。”

赫罗虽然在某些地方像个小孩子或是只野兽,但基本上来说她那聪慧的头脑连罗伦斯也感到畏惧。

并非是不讲道理的家伙。

而后,赫罗更加若无其事的说道:

“咱快要死了。”

说完后,突然不高兴的扭开了头。

这么不自然的演技即便是世界毁灭了也不会存在吧。

罗伦斯露出就像咬到舌头般的表情,狠狠的瞪着转向一边的赫罗。

认真的话便是罗伦斯输了。

但是,如果无视她的话又会变成意气用事,这样的话毫无疑问先开口的会是罗伦斯吧。

被人看透便是这种感觉吧。

如果采用优雅的说辞的话,那就是罗伦斯也想和赫罗有一个愉快的旅程。

因此赫罗若无其事的将这一点作为人质。

“知道了,知道了”

“……汝指什么?”

赫罗连头也不回的冷淡的说道。

“抱歉。如果看见有鸡卖的话我会买给你的,但是,旅行途中的话当然只在旅行途中有效。”

这对罗伦斯来说已经是最大的妥协。

到了城市再买给你这种话,对于罗伦斯来说即便是撕破了嘴,但只要钱包不破的话是绝对不可能说出口的。

赫罗依然没有回头,只有耳朵微微的动了下。

毫无疑问她那聪慧的大脑正在全速思考着。

这真的是罗伦斯的底线吗?

“咱记得咱以前曾经说过咱能分辨人类的谎言。”

“当然,我记得。”

“是吗?”

“嗯。”

“唔……”

赫罗又沉默了下来。

虽然罗伦斯简直就像是在等待审判的罪人似的等着赫罗的下一句话,但即便是不用脑思考也很清楚自己无罪。

但即便如此,罗伦斯也无法从这种不讲理的状况中逃离出来。

最终赫罗似乎明白了罗伦斯并非是说笑后,露出微笑看向罗伦斯。

罗伦斯忍不住在心中大喊“简直太狡猾了” 。

赫罗变幻自在的表情即便不是长年独身与运货马车在一起的人,被她的笑容骗到的人也会排成队吧。

“唔………但是,汝呀?”

“唔?”

正在罗伦斯让马悠闲的前进时,赫罗突然开口问道。

“刚才的话不是说谎吧?”

“刚才的……你是说关于去势的鸡的话题?”

“大笨驴。咱是说如果有鸡卖的话汝会给咱买这件事。”

为什么要特意的确认?

虽然一瞬间罗伦斯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当衣袖被赫罗抓住时罗伦斯察觉到那并非是预感。

罗伦斯立刻将大脑以及身心切换成商人模式。

“说过那种事——”

“汝说过吧?”

赫罗将脸凑近,以狗低吼似的声音说道。

这时候,罗伦斯终于看见了。

在平稳延伸下去的路边,有人。

虽然以罗伦斯的眼睛无法看清,但若是赫罗的话一定能很清楚的看到,那里有鸡。

“难道汝想就对咱说过还是没说过这件事做无休止的争论吗?”

没有什么比赫罗那无笑意的笑脸更令人可怕的了。

但是,买一只鸡得要花多少钱呢,看来或许不得好好坐下向她说明。

但那也要赫罗肯听的时候才行。

然而,罗伦斯并不认为现在是赫罗肯听话的时候。罗伦斯看了眼身旁的赫罗,不禁叹了口气。这时如果不谨慎发言的话,搞不好会有性命之忧。

“明白了,抱歉。我会遵守约定的。但是——”

“但是?”

赫罗立马反问回来,并以认真的目光盯着罗伦斯。

罗伦斯不得不谨慎的选择话语。

“只能买一只。”

赫罗一动不动的看着罗伦斯的眼睛。

在经过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赫罗满面笑容的转向了前方。

被猎犬盯上而吓的无法飞起的小鸟的心情一定就是这样的吧。

罗伦斯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移回目光,而坐在路边的人也因察觉到罗伦斯两人而站了起来。

对方大幅度的挥动着双手,当到达能看清对方笑脸的距离时,罗伦斯终于看到了在其脚边的一串鸡。

“只买一只哟。”

为了以防万一,罗伦斯再一次说道。

“作为旅途的一点乐趣您看怎样!”

周围是一望无际的荒野,行人的数量非常稀少。

在这寒冬的广阔荒野中等待着客人的与众不同的推销者是一名看起来和罗伦斯同岁个子高大的青年。

他那瘦弱但又格外结实的体型是农民所特有的。

在走近后握手的时候,他手皮的厚度让罗伦斯吓了一跳。

“除了鸡以外还有特制的啤酒,要来点吗?”

他那强壮的身体是旅行商人完全无法相比的。

青年穿着粗糙的服饰,虽然嘴中吐着白气,但他却看起来一点也不冷。反而露出爽朗的笑容,敲打着被放在啄着路边野草的鸡旁边的有膝盖般高的酒桶。

虽然青年敲打的很有气势,但被铁板包裹住的酒桶已经锈迹斑斑一副要散架的样子。

而旁边的鸡却看起来又胖又精神,实在是奇妙的搭配。

罗伦斯盘算着,伸手摸了摸自己下颚上的短须。

连一旁的赫萝都没着急催他把鸡买下,她大概也在考虑,为什么在这样一个荒僻的一个地方,会有一位不是旅行者的青年在做买卖呢。

“能让我尝尝啤酒的味道吗?”

在一阵沉吟之后,罗伦斯发话道。

青年使劲地点了点头,“当然可以了!”他拿出一副大概是用于计量的酒器,打开盖子从酒壶中舀出一小勺酒。

“酒是刚刚酿好的哦。你看,现在还在冒泡呢。”

尝了一口,这啤酒出人意料的好喝。也不知道是水好还是麦子好的缘故。

让跃跃欲试的赫萝也尝了一口,她立马就对罗伦斯换出一副央求的眼色。

“您意下如何呢?”

罗伦斯点了点头,又看了看一旁的鸡。

他心里有数赫萝正使劲不让自己长袍下藏着的尾巴晃起来。

啤酒和烧鸡。

看来赫萝已经喜不自胜了。

“好吧,我买这只鸡,再买些啤酒。”

那青年显然也为自己做成这笔生意而高兴,以至于没察觉到赫萝披着的斗篷下那双耳朵条件反射般地跳了一下。

不过罗伦斯可不是单纯的一位带着赫萝旅游的旅行者。

“不过我想买上几只鸡,一只可不够。”

“咦?”

青年有些愣住了,赫萝也吃惊地看着自己。

赫萝多少也清楚最近市场上的物价,她大概心里也有点数,一只鸡现在究竟有多贵。

如果在央求别人做什么事,事后知道也应该意思一下,这也是赫萝一贯的做派。

所以罗伦斯一口要买几只鸡,赫萝自己便吓了一跳。

“附近有村子吧?我们并不急着赶路,如果方便的话,可否带我们到那个村子里去买一些鸡呢?”一目了然,这位青年并不是那种大包小包沿着大道做买卖的旅旅行商人。

那他应该就是从村里跑到路边,为了换点现钱或者必需品而在这里做起买卖的吧。

就如罗伦斯所预想的一般,青年先是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劲地点了一下。

“哎呀,是这样吗?那当然可以了!”

青年喜色满面,熟练地用绳子扎起鸡笼背在了身上。

把一些琐碎的行李装进麻袋,摆在酒桶上,背着鸡笼,拎着酒桶,青年高兴地喊着:

“那我来为而为带路吧!

青年要走的那方向上是一片没有路的平原,但马车应该是可以在上面通行的。

罗伦斯做出这样的判断之后,一拉缰绳让马向着那个方向走去。

“咱说汝呀,如果心里憋气的话可要爽快点说出来呗?”

赫萝一脸难堪。

她大概是以为,罗伦斯说要买几只鸡是在嘲讽自己吧。

罗伦斯不由得失笑。偷眼看看赫萝的表情,倒是她自己在憋气的样子。

“抱歉抱歉。不过我是有了点想法才这么说的。”

“……想法?”

赫萝一脸惊讶。

“这大概算是…我身为商人的直觉吧。”

赫萝仿佛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一样直勾勾地瞪着罗伦斯,而他却浑然不觉。

虽然有时会被赫萝设下的套个演技给蒙混,但他相信自己这双商人的眼睛。

“如果顺利的话我就真的买下几只。”

这句话没能哄赫萝开颜。

“咱才不期待汝咧。”

但罗伦斯却期待着。

期待那位意气风发的青年要带他们去的那个地方,有能让她略略一展拳脚的商机。

那位青年把罗伦斯带到了一个能看见远处森林和山泉的小村中。

民居的排列杂乱无章,仿佛这个村是临时搭建的一般,四周的田地也耕作无方,仿佛故意给人一种感觉:这个小村出奇贫穷。

说起没有规章的小村,一种是漫溢着勃然的生机,另一种则是蓬篙丛生。这个小村显然属于后者。

“还真是个偏僻的地方呐。”

罗伦斯不是不能理解赫萝毫不客气就指摘此地环境的感受。

镇和镇之间总该有路相连,村中也应该有条道通往村长办事处才是。

话虽如此,除开这个小村的贫乏相不说,罗伦斯他们一路跋涉来到这里经过的那条道简直称不上是一条路。说这个小村几乎和外界隔绝也毫不为过。陆地上的小岛,对这个小村而言,这个说法很是贴切。

“我们到了,欢迎来到基萨斯村!”

青年越过仿佛标识着土地所有权的稀疏篱笆,回过头来对着两人大声地喊道。

来到这个掘地三尺也挖不出什么东西的小村。

那些很早便注意到来访的罗伦斯一行的村民们陆陆续续地涌了过来。

“啊、啊、好了,总之请先往这边走吧!让我在我家为你们二位洗洗尘!”

青年也没对村民们介绍路上结识的罗伦斯二人,只是不无得意地在前面引着马车向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这下不止是赫萝,连罗伦斯也忍俊不禁了。

或许能把为敌人带到这个村来,对这个青年来说就是个很值得骄傲的资本了。

不过从这个青年刚说的“洗尘”这个用语看来,这里是一个正教徒们聚居的存在吧。

看到自己的预感应验,罗伦斯不由得微微一笑。

青年猛力地把一幢屋子的门敲开,忙不迭地钻了进去。

然后屋子里不时传出对答的声音,接着一位富态的妇人慌慌忙忙地从屋子里跑了出来。

她长相和消瘦的青年颇为相似,更平添一份喜剧效果。

“欢迎二位光临。你呀,快去把村长给叫来!”

罗伦斯脸上一直挂着的微笑并非是因为自己满意他们的应酬。

赫萝脸上也挂着若有所得的微笑。看来她知道罗伦斯为什么笑了。

“呃——感谢您对我们热烈的欢迎,但我们只是普通的旅旅行商人……”

“啊呀啊呀,旅旅行商人我们也无比欢迎!请入内就坐吧,虽然我们拿不出什么隆重的招待…”

驾座上的罗伦斯露出一副惶恐的笑容,转头看了看一旁的赫萝。

赫萝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于是点了点头对那位妇人还以一个微笑。

省下自己逐条说明的功夫,这就是一个最大的获益。

罗伦斯也充分地发挥了自己的演技。“那么就恭敬不如从命,我们叨扰了。”

“来,请走这边。马车就停在这里好了。你呀!去拿些牧草过来,再去给桶里盛上水!”

妇人冲着人群里一个扛着锄头的男子喊道。

那人一定就是这户人家的当家了吧。他还搞不清自己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边按着妇人的吩咐忙活开了。

罗伦斯从驾座上下来,赫罗跟在他身后。

在走进家门之前,隐隐看到一位被刚才那青年拉着带来的老人。

家里没有铺地板,地基也不是石制,而是将土堆实,相当朴素。墙上开着一个洞,应该是派暖炉的用处吧。

旁边围着几张木制的桌椅。墙边上搁着的农具也都是木制的。屋梁上挂着大蒜和生姜,墙头上的高台上堆着的则应该是乳白色的面包树种吧。

建筑本身并不算大,而里面却造得很宽敞,或许是因为这屋子里住着好几家人吧。从桌椅的数量上能做出这样的判断。

罗伦斯并不排斥城镇中的旅店,但由于他自己也是出身贫寒,这样的民居反倒让他更有亲切感。

话虽如此,一旁的赫萝看起来倒是很不自然。

“啊呀,原来是这样,二位是要往更北方去吗?”

“是的,要去一个名叫雷诺斯的市镇。”

“这样啊……不管怎么说,我们这偏僻的小村也如您所见,旅旅行商人能光临这里实在是不胜荣幸呀。”

虽说头衔都是人做出来的,可是但凡担任村长的人,在他们的言行里似乎都有些共性。

这位瘦小的基萨斯村村长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会来到这里一定是神明的引领吧。而且还承蒙您如此隆重的欢迎。虽然我只是位鄙陋的旅旅行商人,但我愿尽我所能为贵村尽一份绵力。”

“那请您多多关照了。”

罗伦斯脸上自始至终保持着的笑容并不只是应酬。

他所言非虚,来到这里是神明的指引所致,他正是这么想的。

“那么,感谢神明让我们相遇……”

伴着村长的祝辞,罗伦斯和赫萝捧起木制酒杯和村长碰杯。

“……啊呀,这啤酒可真好喝呢。”

“实在是难以启齿。如果要对神致感谢之情的话,本来应该用葡萄酒才对。可是这儿葡萄树实在是种不下去…”

“如果说葡萄酒是神酿之物的话,啤酒就是人力的结晶。贵村一定掌握着相当高明的酿酒良方吧。”

村长谦逊的摇了摇头,但难掩脸上的喜色。

一旁的赫萝则是怔怔地盯着木头桌板。她不像是为二人的客套感到厌烦,也不像是为招待她的食物不满意的样子。

那她在打什么主意呢?

她敏锐的视线不时扫过罗伦斯身上。

“其实,我们酿酒是靠秘传的良方的。”

村长打开了话匣子,看来他为本村的酒被旅人称赞这件事颇为高兴。

想要博得老人的好感的话,就应该顺着他的话头继续问下去。

罗伦斯做出一份兴致盎然的样子刚想追问下去,这时外面突然骚乱了起来。

“良方是……咦。”

村长刚回过头——

“村长!又是德雷他们!”

一个手上沾满黝黑泥巴的男子慌张地冲了进来,指着门外嚷嚷着。

村长神色凝重地站起身来,接着向罗伦斯低下了头。

“实在是非常抱歉。”

“哪里,已经承蒙您的款待了。请您先处理村中事物吧。”

村长又是低头一礼,接着被那男子催促着走出门去。

看来本村的风俗是由村长来款待旅行者,村长走后房间里就只剩下了罗伦斯和赫萝两人。

外面还有人在,要是喊一声的话应该会有人回来招待,但赫萝却很受用现在的独处,开口说到:

“汝呀。”

“要我快点把事情说清楚?”

赫萝抓起一把豆子往嘴里塞,接着点了点头。

“这里是拓荒者们的村子。”

罗伦斯刚说完,赫萝便鹦鹉学舌般地重复了一遍,

“拓荒者?”

“原因或有不同,但人们会移居到未开化的土地上,并在那儿建起新的村子或是城镇。有时也会有——不过很少很少,像这样在这种大陆新岛似的地方的村子的。”

赫萝喝着啤酒,眼珠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为啥要这么做呐?”

然后像小孩子一样向罗伦斯问道。

“我是说可能,进村的时候你看到山泉那边堆着好些大石头了吧?他们大概是要用那些石头在这儿修一所修道院。”

“修道院……?”

“没错。这里是坦诚的正教徒们为了供奉神而选的地方。与喧嚣的俗世相隔,人们顺从、纯洁而清贫地生活着。这就是为什么会选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一个被严格的规则所支配的沉默的村庄。把赫萝放在这儿,真不知道她熬不熬得过一天。

不过制定这些规则的人并非身着长袍,手持圣典的坦诚羔羊。

这个村里的村人中,或许有人的亲属之中出过罪人,又或许有人个异教徒有过牵连。

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建一栋修道院,并不只有建筑上的意义,同时还要能保障在那儿的修道士们的生活,要能确保他们的饮食。

这实在是一项艰苦卓绝的工程,而他们从繁重的劳动中向修道士们偿清自己的罪过。

“唔……不过就算汝说的没错……”

听赫萝这么说,就知道她大概正琢磨着教会里都是些什么样的人了。

那她自己能得出答案的。

“就是说汝是想来赞扬了呗。”

她是故意用这种略有些挪揄的口气说话的吧。

“我只是想来为困扰的人们尽一些人事而已。”

“真会说呐。那汝是打算对这个村子关照一番,帮村子打开商机咯。”

罗伦斯之所以一直面带微笑,是因为这个村子还不曾被人所破坏,依然保持着自然的风情,也没被改造成诸如渔场之类的地方。

农具、工具、家畜、衣物、纺织业,村庄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已经成为历史了。

但凡有个村子,其势必有所供,亦有所求。

会有村人带着丰满的肉鸡和美味的啤酒沿着路边做买卖的村子,对旅行商人而言无疑就是座宝山。

从这儿买进鸡和酒,然后将生活必需品提供给他们。

如果能和一个村子建起商路的话,这是无论多美味的啤酒都换不回来的。

赫萝一脸呆然的表情,斜眼瞥了瞥意气风发的罗伦斯,又喝了一口啤酒。

接着只见她袍子下的尖耳朵一跳,冲着罗伦斯露出满意的一笑。

“呐。那汝就好好地助人为乐呗。”

“?”

还没来得及问赫萝想说什么,房门就被别人给急匆匆地推开了。

是那个刚过来把村长给喊走的男子。

看来他还有事要罗伦斯帮忙呢。

“真抱歉,旅行者。如果您看得懂文字的话,能不能帮我们一个忙呢?”

在这样一个商人都不会光临的偏僻小村,村人问自己能不能看懂文字。

而罗伦斯则是毫不为难地站起身来,对这个小村来说,他的光临实在是一个幸运。

“你省省吧!你想反悔此前的决定吗!我的田有六列文!”

“你那是耍诈!别人都说我是六列文地,你应该只有五列文才对。可为什么我的田地比你的要少!你还自说自话树什么篱笆!”

还没等那人解释情况,远处就传来了人与人之间争执的声音。罗伦斯立马就知道这场争执是为什么而起的了。

从列文这个单位来看,也基本能猜出争执的这两人的出身。

在一个名为雷瓦利亚的森与泉的国度里,以前有一位被称为贤主的国王——列文二世。

他在巡视本国的土地之时,将自己的双手往左右尽力延伸,以此为边长的正方形面积就成了列文这一计量单位。

可是,即便有了贤主所制定的贤明单位,依然无法彻底消弭围绕土地的争端。

在怒吼争执的那两人眼前,村长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畏首畏尾。

如果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村庄那另当别论,在一个新兴的小村里是没有权威可言的。

要中止一场愈演愈烈的纷争,如果没有超越道理的权威的话将是一件难事。

“村长,我把他带来了。”

“哦、哦哦……”

正焦头烂额的村长看到罗伦斯的到来就仿佛看到根救命稻草一般松了一口气。

“这真是让人无地自容……”

“是关于土地分配上的争端吧?”

身为一个游历于各个城镇的旅行商人,土地相关的问题总会牵扯上一些的。

而村长更是为罗伦斯的分析叹服不已,连连称是。

“其实这是一位贵族大人交托给我们来管理的村子,那时候起关于土地分配的争端就连绵不绝……平时只有静下心谈一谈总能解决问题,但他们似乎还有些以前留下的遗恨……”

刚才两人彼此虽然大声呼喝,但其中好歹还是有些条理的。而现在争论却已经逐级演变成为骂阵了。

村民们都避之不及,而赫萝却津津有味地看着他们。

“那么,在土地的权利书上应该有条文规定的吧?”

或许这就是那名村人问自己看不看得懂字的原因。

听到罗伦斯的提问,村长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

“就是这张纸,但在我们村里没有人看得懂上面记载的内容……”

一个全民目不识丁的村庄的价值就和一个未上锁的宝箱同等。

商人将契约化为文字。

那如果对方读不懂契约的话,商人又从何与他推心置腹?

“请让我看一下。”

这样的村庄为数不多,而能在这种村庄中淘上第一桶金的幸运商人更是少之又少。

罗伦斯一脸肃穆地翻开羊皮纸,而心中却激扬不已。

“……啊啊,这是……”

只不过当他打开羊皮纸的瞬间,才明白天上没有白送的午餐。他不由露出一丝自嘲笑容。

看到村长那期待的神色,那笑容立刻又成了苦笑。

没人看得懂是当然的了。

因为羊皮纸上,关于土地的分配是用神圣的教会文字记叙的。

“我们之中多少也有些看得懂文字的人,但这个却实在没有人能看明白……所以我们在想这会不会是什么异国的文字呢。”

“不,这是教会专用文字。我也只能看得懂一些常见的固定句式和数字……”

罗伦斯见过几次用教会文字记叙的土地权利书和特权证明书。

一旁的赫萝探头过来瞄了一眼,不过似乎她也看不懂。

于是她马上对这张羊皮纸失去了兴趣,转而继续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两人掐架。

“原来是这样。这下总算明白大家为什么纠结了。”

罗伦斯又对上记的条款看了两遍,并得出了一个结论。

为了确认他的推测,他加了一个问题:

“那边争吵的二位,以前是否做过工匠?”

那边,赫萝正披着斗篷看着两人争执偷着乐,而村民们这时已经开始劝解起来。

村长刚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要去介入,听到罗伦斯的提问,不由得吃了一惊。

“正、正是如此。可是为什么您会知道……”

“要论土地分配的话,每个人都是六列文。这一点不会有错。可是,看这里……”

罗伦斯说着,伸手指向文中一个单词。

村长眯起眼睛端详起来。但这本身就是个看不懂的单词,不管自己怎么仔细去看还是看不懂的。

“这里指的是羊圈。羊圈的面积则是一方六列文,另一方为五列文。”

村长翻来覆去地研究了羊皮纸的行文,过了一会儿似乎总算想通了。

他紧紧地闭上眼睛,在自己谢顶的额头上敲了一记爆栗,低声地呢喃道“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他们不知道羊圈吗……”

对村民而言,土地的分配是很重要的一件功课。

在出发开辟新天地之前,肯定要把种种事项和条款念给看不懂文字的人听。

可要是那些人从没接触过土地这个领域的话,突然给他们丢出一串术语,又能期盼他们记住多少呢。

他们只记住了数字。

所以才会互不相让,争执不休。

“海伊·巴顿先生为修道院做过些捐赠的吧。能分到六列文羊圈的是巴顿先生。”

“巴顿先生就是左边那个人……真是的,没想到最后竟是为这个问题纠结……”

“因为就算跟他说羊圈,他也不清楚羊圈是什么呀。”

所谓羊圈就和字面一样,是将羊圈起来的用地。不过并非是要在这块地上饲养羊群,其主要目的是让村庄或者修道院方面全体共用的羊群赶到羊圈中,通过羊群的粪便来增加土地的肥力。

面积大就能圈更多羊,面积小就只能圈一点羊,这是常识。因此用面积而非羊数来做计量。而有时如果自己田地的面积过大的话,就只有一半的地方能让羊来施肥。

村长对罗伦斯恭敬地致谢之后,立即小跑着往争执的二人那边跑去。

他把羊皮纸打开,对已和其他村民缠在一起的那两人说明起来。

罗伦斯看着人群,露出微微的苦笑。很快,那两人就取得了妥协,有些生涩但却真诚地握了手。

“什么嘛,怎么那么简单就解决了呐。”

的确简单明快,让看好戏的赫萝直觉得意犹未尽。

“记忆很容易就会有偏差。但文字不会。”

这句话是罗伦斯的师傅教给他的一句心得。

这作为旅行商人比不上城市商人的一个理由被列举出来,因为旅行商人将买卖的金额存入记忆之中,而城市商人则将其记在账本上。在发生纠结的时候,最能一锤定音的始终是文字。

“每当发生这种事情的时候,生意就没法做大了。所以契约书是很重要的。”

赫萝意兴索然地听罗伦斯陈述着自己的回忆,无不讽刺地插上一句说,

“汝就是想反悔买鸡了呗。”

“嗯,就是这回事。”

正当他应付赫萝的时候,村长转过身来对着这边慢慢地低下了头行了个礼。

罗伦斯轻轻地挥了挥手。

原来如此。助人为乐绝不是件亏本买卖——罗伦斯这么想到。

那天夜里,由于解决了村中的那桩悬案,村人爽快地宰了一只肉鸡做了烤全鸡料理来酬谢二人。

当然是免费提供,而啤酒也由他们开怀畅饮。

赫萝这下也心满意足了吧。

罗伦斯是这么想的。可宴会上赫萝只吃了一点点,就像个收敛贞淑的修女一般告辞了。

村里为罗伦斯二人专程准备了一间屋子,赫萝先行一步,请人带去那里休息去了。

或许是旅途困顿,没有胃口享用美味的肉和酒了。

罗伦斯不能否定这个可能性,于是在足够的应酬之后他也告辞回到了宿舍。

在寒冬中旅行三天。这就是检验自己是不是适应旅程的分水岭,要是不注意调整的话,就连老练的旅行者也会把身体搞垮。更别说已经有过好几次先例的赫萝了。

就算她是寄宿于麦穗之中,人称丰收之神的贤狼,也禁不住疲劳的折磨。

罗伦斯打开那间宿屋的房门,屋里一片漆黑而安静。

点上兽脂的蜡烛,罗伦斯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里面摆着一张村人们特意为他们准备的,用座椅拼接而成的简易床。

一般说来只要在地上铺张茅草混上一宿就成了,就这个排场看来,村人们显然将他们视作宾客。

可是为什么只准备了一张床呢,这可不是待客之道。村人们显然在不必要的地方也花上了心思。

也别管他们当时怎么想了。罗伦斯凑近裹在一条毛毯中缩成一团的赫萝问道:

“你没事吧?”

她睡着就行了。

一时之间没有反应。看来真的是睡着了。

如果明天醒来身体还不太好的话,那就花些钱在这村里住上一阵吧。

罗伦斯这么盘算着,接着吹灭蜡烛,掀开长椅上盖着的麻布钻进了茅草被褥。

刚开始还担心会不会把赫萝给弄醒,最后看来只是白担心了。

虽然只是茅草,但睡在上头总比睡马车的驾座要好得多。

不过仰卧的罗伦斯只能看到天花板和屋梁。房里为了排出暖炉生的烟而开了一个通风口,从中还能隐隐约约地透进一些月光。

罗伦斯闭上眼睛,回忆着这个小村的风情。

村人总数在三十到四十人之间。由于附近就有森林和山泉、蜂蜜、树果、鱼类资源丰富,而且也很适合放牧。

土地上的碎石很多,但如果下些功夫整地的话,绝非一块贫瘠得难以开垦的地方。就算征地建一个修道院,这块土地也足够能供养百余人了。

当前还没有商人对这个村庄青眼有加,也就是说现在本村的买卖可以由罗伦斯来一手操办。

在刚刚赴宴的时候,就谈到过铁制农具,牛马买卖的话题。

如果说贵族想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建修道院的话,他的动机可能是自己、又或者是自己亲近的人死期将近了。

因此计划总会相当仓促,还没备齐必要的生产资料就会开工。

而且,承包这项计划的人并不见得就一定住在这附近。

会把土地的权利分配记载在羊皮纸上,让它像蒲公英的绒毛一样随风飘散,由此可见这些人是长途跋涉而来的。

因此才会出现在这个荒僻得让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地方。造就的结果就是,土地的所有权在任何时代都会成为矛盾的引火线。

于是,生恐再次被卷入无休止的纷争的原住民们就极力避免着和移民们的接触。

这座村子就是一个典型。和附近的村镇、商人们几乎都没有往来。村长说,让那位青年带着鸡和啤酒在路边行商也是别无他法的苦肉下策。

对罗伦斯而言,那位青年是一艘渡船。而对村人们来说,罗伦斯则是神派来的使者。

在宴会上,罗伦斯绝没有喝道醉酒失态的地步,但还是难掩脸上的喜色。这并不为怪,因为在他独自行商时心中憧憬了许久的情景现在就发生在自己的眼前。

这个村子能给自己造就多少收益呢。

夜越来越深,思路却越来越清醒。

比起宴会上的啤酒,未来的预算让自己更为沉醉。

“真是个笨男人呐。”

感觉到赫萝动了动,接着就听到她这么叹息道。

“嗯?怎么,你醒了啊。”

“被汝的傻笑给弄醒的呗。”

听她这么一说,罗伦斯不由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咱从宴会上退席,汝也不关照关照咱,还自个儿在那边嘿嘿地傻笑……”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吧。

在现在这气氛中,哪怕彼此互相挖苦也不会生气。于是罗伦斯也推敲了一下用词说道,

“听你的声音还挺有精神的嘛。知道自己已经死睡多久了吗?”

裹在同一条毛毯里,罗伦斯能感觉得到赫萝的尾巴在晃动。

能看穿人类谎言的赫萝凑近罗伦斯咧了咧嘴里的牙。

“蠢材。”

不管自己再怎么回应,她肯定会生气的吧。罗伦斯只得三缄其口。

赫萝又翻了个身,背对着罗伦斯。

会用这么浅显的方式来表达内心的感情,可见她其实也没怎么生气吧。

“干吗那么急着要回来?啤酒和鸡不都很美味吗?”

尤其是这啤酒更是佳酿。一打听才知道是把特别的香草晒干,然后把它捣成粉末再添加到酒中所制的。

而鸡则是肥的流油,赫萝还能有什么不满的呢。

赫萝一时间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地开口,声音如若游丝。

“汝觉得那啤酒很好喝是呗?”

“嗯?”

罗伦斯露出了疑问。不过这并非是因为赫萝的声音太小所致。

“咱实在是喝不下。咱真是不相信有人能把那种味道的东西给喝下去。”

众口难调。赫萝不喜欢那啤酒的芳香并不为怪。

可是罗伦斯却难以理解为什么赫萝会有些恼火——或者说是有些悲伤。

罗伦斯的视线飘忽着,对身边的赫萝柔声说道:

“那香草似乎是从他们的故乡带来的。很特别的香味是吧。喜欢的人会非常喜欢,而不喜欢的人则正相反——”

“蠢材。”

毛毯下被赫萝踢了一脚。她又转回身来。

她的神色似乎有些不自然……但这又并非天窗中投下的月光所致。

这种时候,赫萝总会把自己真正的想法给憋在心里。

而罗伦斯也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的缘由。

“行了!”

说完这句话后,赫萝又背过身去,在毛毯中蜷作一团。

她在马车驾座上睡觉时总搁在腿上的尾巴把二人共用的毛毯的一大块给卷走了。

从低垂的耳朵看来,她也不会再听罗伦斯多说些什么了。

如果说她还留给了罗伦斯什么暗示的话,那就是她的后背。

“……”

她因为啤酒不合口味而生气,啤酒这个话题才是她生气的契机。

在路边和一位青年相遇,随之沉浸在对未来商机的憧憬之中,没准这样的自己才是惹恼赫萝的原因。

在一同狩猎的猎人和猎犬间常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当猎人迎娶来新娘的时候,猎犬便会相当妒忌的吧。

赫萝所说的笨男人,就是指醉心于商机的自己了吧。

罗伦斯瞄了一眼一旁赫萝的背影,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不管怎样,明天开始还是更关心赫萝一些的好。

因为这头贤狼的心情就如同山林的天气一般莫测。

在寒冬淅淅沥沥的雨中,用毛巾盖住商品,自己则只是缩起来抱紧身体。

与就那样度过一晚的经验相比,能睡在屋顶只下铺满了稻草的床上,已经是好太多了。

清晨,在一如既往的喷嚏声中醒来时,罗伦斯在担忧自己的现状之前做了以上思考,并说服了自己满足于此。

一旁的赫萝卷着毛巾睡的正香,还发出阵阵酣眠的呼吸声。

并非毫无怨恨。

不过看到她这样的睡脸,罗伦斯也只能轻叹口气,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虽称之为家,但这里其实也不过是如同塞了东西的泥洞一样的农村房子。

罗伦斯吐着白气微微活动了下身子,冻得有点僵的身上扁发出“咯哒咯哒”的声音。

床不是木头所做而是泥土打成的这一点,说不定还幸运了些。

罗伦斯没有叫醒赫萝,自己走出了门,向着应该预兆着今日也会晴朗的清晨天空伸了个大懒腰。

井边已经有村民在打水了,远处也传来了牛、猪以及羊的叫声。

这是个有着如同画卷上那般场景的勤劳村子。

如此看来,似乎不能对早餐抱有什么期待了。罗伦斯苦笑着这么想。

结果赫萝接近中午才起来,在普通的村子里这已经是会被人给白眼的时间了。

而大家还是笑脸相对,大概是因为这里是移民之村吧。

村民几乎都有过带着所有家当和家畜一同长途旅行的经验,因此也明白旅人有旅人的时间流逝。

不过,没有早餐可吃这点倒正如罗伦斯所料。

就连在物资丰富的城镇,吃早餐都会被当作奢侈之事,在这简朴勤劳、又需要修建修道院的村子中当然是没有这回事的。

“呐,汝在做啥?”

说不定赫萝正是看穿了没有早餐吃这一点才睡到将近中午。

她现在手上拿的是用煮过的黑麦面包薄片夹住为过冬而杀的猪的肠子所做成的东西。

拿到免费的午餐或许会让村民们不高兴,只是现在并不需要为此担心。

赫萝一边嚼着午餐一边看向罗伦斯手边,罗伦斯正专注于被交托的工作。

虽然罗伦斯有不少话想和正在大口啃面包以及喝啤酒的赫萝说,但看她昨晚的气似乎还没全消,罗伦斯也不想误踩雷区再惹风波。

或许是这么想是太宠赫萝了,不过罗伦斯还是以回答问题代替了心中的诸多怨言。

“在翻译。”

“翻……译?”

不要边吃东西边说话——这种提醒还真有点傻。

罗伦斯一边帮赫萝取下沾在嘴角的面包碎片一边点了点头。

“为了不再发生像昨天那样的争执,他们请我把这个麻烦的教会文翻译成平常使用的语言。”

若是到城里托人翻,得花上不少钱呢。

只是与不收分文相对地,罗伦斯也无法保证教会文的翻译是否正确。

“嚯……”

赫萝像是想到了什么,半眯着眼看着桌上的羊皮纸和罗伦斯写下翻译的木板,一会之后便没了兴趣,继续喝她的啤酒。

“总之,既然汝工作了,那咱吃喝起来也可不必介意。”

抛出这么句能打掉人笑容的话,赫萝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离开了罗伦斯身边。

“我倒是希望你能介意一下。”

看着赫萝背影的罗伦斯夹杂着无奈的叹息嘀咕道,当他再次开始工作时才察觉——

“喂,我的份——”

罗伦斯喊出这句时,赫萝已经咬下了第二块面包。

“不要摆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开个笑玩笑而已。”

“那为什么面包少了那么多?”

“咱向汝赖着要应该没关系吧?”

“那还真是我的光荣啊。”

罗伦斯回了句更厉害的挖苦后,坐到他工作台上的赫萝似乎有些不高兴了。

就在罗伦斯想着“这难道是赫萝式撒娇”的随后,赫萝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俯视着他。

“那么,下次咱就去向村子里的人要好了。老爷、老爷,请施舍咱一块面包吧……”

被这样乞求的话,自然是不管谁都会觉得困扰。

但若就此消气,罗伦斯又觉得实在是太宠赫萝了。

“你到底要吃几人份的啊?”

他简短地丢出句仿佛打到鼻尖的话,将从赫萝的魔手中抢救下的面包咬在嘴里,再次开始工作。

赫萝无趣般地颔首叹了口气。

要叹气的是我才对吧。就在罗伦斯这么想的随后——

“若是咱被村民这么问,就会抚着肚子如此说——”

奉陪的话就输了。

为了塞住耳朵的罗伦斯拿过面包。

“对……一定是两人份。”赫萝弯着下身在他耳边说到。

罗伦斯禁不住把嘴里的面包喷了出来,这应该不是什么太过夸张的反应。

赫萝继续挂着不怀好意的表情放肆地大笑起来,还故意般地加了句“怎么,汝第一次知道咱是两人份的大饭量吗?”

在交涉上,能够使出自己拥有的一切武器之人就是最后的胜者。

即便如此,赫萝使用的武器也实在是太多了。

不想再多听赫萝一句的罗伦斯将喷在木板上的面包碎片扫开,这时赫萝却伸过手来把夹在面包里的肠子全都抢了去。

“呜嗯。好了,汝啊,就是因为一大早就一直坐在桌子边才会把眉头皱得这么厉害,还是到外面呼吸点冷空气的好。”

若是在只会直接理解赫萝话中表面意思的旅行初期,罗伦斯一定会生气地回一句“用不着你瞎操心”。

但这时他闭着眼靠到椅背上,暂时沉默了下。

之后,像示意投降般地将手抬到肩膀的高度,这么说道:“收割完的田地里如果掉下麦粒也很令人困扰呐。”

“嗯,咱倒也不是只讨厌这儿的麦子啦。”

这是只有寄宿于麦穗中的赫萝才能开的玩笑。

拉上外袍的帽子,刻意隐藏起摇摆的尾巴,赫萝抢先将手伸到门把上。

“的确,你要是中意可就麻烦了,被你捡来吃的话还真让人受不了。”

被这么说的赫萝气得鼓起双颊,罗伦斯却自顾自地一口咬下手里的面包。

悠闲地在村里转转似乎也不错。

而且对赫萝而言,自从离开帕斯罗埃村后也许没有到过这么普通的村子了。

虽说不是个利于起程旅行的地方,不过却有着熟悉的所谓农家气息。

罗伦斯望着用来作肥料的稻草束和插在土里的农具微笑。

“和城镇没有交流,所以这个时节就在种豆子啊。”

一般而言,到了现在这个时节人们大多会停下地里的农活,转而进行搓丝织布或是削削木头做加工品这种室内工作。但这里似乎并不是这样。

距离这村子最近的城镇也要赶着马车走上三天,而且镇上怕引来后患,也拒绝和他们交易。

因此确保食物是最优先事项,其他事宜都被暂缓了吧。

“因为豆子适合在土地贫瘠时种嘛。当然,这儿暂时还务须担忧此等细小之事,各种东西的收成似乎都不错。”

自然,两人一会儿便走到了小小聚落的尽头,若说从此处看出去的田地一望无垠是夸张了,但这么点人就能开垦出这么宽广的田地也着实令人赞叹。

没有栅栏或是沟渠的地方大概是共同的田地吧。

现在还有几人向着泉水的方向在挖土,看得出来他们是在挖掘水渠。

原来如此,该说是扯谎有时也很方便吧。的确正如赫萝所说,出外走走后罗伦斯眉间的皱纹便消失了。

“呐,汝看这村子能榨出多少油水?”

现在看上去也像快要倒下的环村栅栏比想象中的要坚固。

看赫萝靠了上去的罗伦斯也靠上她旁边的栅栏,向注意到他们的村民挥手致意后,才终于看向身旁的赫萝。

“你话说得还真难听。”

“咱倒觉得还比不上汝昨日的脸色哦?”

莫非赫萝昨晚是在为自己眼中太过闪亮的欲望而不高兴,不过罗伦斯只有一瞬间冒出这种想法而已。

因为赫萝没有责备他这一点,反而是很开心地在说话,所以应该不是那样。

“物品与物品交换时就会有利益产生,不需要特地压榨就能滴出来的话,我也只是舔舔而已。”

“嚯……岂不是如葡萄酒一般。”

赫萝说的大概是用皮袋或是布袋装着葡萄吊在檐下的造酒法。

葡萄被自身的重量挤压,光是这样所滴出的葡萄汁,其美味都是无与伦比的。

这匹狼还是没变,一说到吃上就展现出了丰富的知识。

“难得这次不用你帮忙就有得赚。对于旅途中出乎意料的相遇带来的赚头而言,这还真是大了点。如此一来,你也可以吃鸡吃到饱了。”

微风轻拂,送来远处的牛叫声。

还来不及感叹,身后又传来尖锐的鸡鸣。

“总之,不管怎么说我也说得帮你了不少忙,偶尔这样也不坏吧?”

虽说现在是空打如意算盘,不过这么点小事应该没问题的吧。

而且说实话,如果记下账来,比起赫萝吃喝掉的钱,托她的福得以赚到的金钱绝对要大得多。

不光是用话来哄哄,罗伦斯偶尔也想让赫萝放开肚子吃喝。

“汝啊。”

“嗯?”

“汝莫不是真以为咱对此毫无顾虑吧?”

会觉得时间是不是停止了,单纯是因为在这一瞬间罗伦斯的脑海中只想到一件事。

“你,昨晚是为这生气?”

虽然赖着要这要那的,但赫萝也不只是死乞白赖。

她浪费掉的份也会在这旅途上明里暗里地帮着罗伦斯赚回来。

赫萝害怕被称为神,是否就是因为讨厌只有自己被当成特别之物来推崇呢?

若是那样的话,罗伦斯的顾虑说不定正起了反效果。

“我觉得没什么好介意的……嗯,你也很重情理嘛。”

罗伦斯这话让赫萝眼含怨念地瞪向他。

这是在说“咱不一一说出口汝就不明白吗”。

“哼,反正咱就是无知的狼,那叫啥的文字咱也看不懂。”

原本她就在为插不上手而焦躁,早上醒过来时又看到罗伦斯坐在桌边。

对赫萝而言那画面只会惹得她更加心烦吧。

“啊,说到这个的话……”

赫萝缓下表情看向罗伦斯。

罗伦斯笑着继续说道:“你就对麦子的栽培做些指导好了。”

这似乎是罗伦斯在难以判断赫萝是生气还是即将生气之机开的玩笑。

赫萝露出了复杂的表情,最终还是鼓起脸颊扭开了头。

“只要传授一点知识就能让村民高兴了,他们可是连羊圈占地的存在都不知道就直接计算田地的人。你没什么可教的吗?”

随后罗伦斯又补充了句“能让他们高兴的话,我的生意也会更好做。”

赫萝带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转向他,应该是在说“少使这种狡猾的法子”吧。

“嗯……嗯……”

“不用想这么多,没什么小技巧之类的?”

罗伦斯笑着这么说,赫萝便闭起眼开始思考。

她皱起眉头,风帽下的耳朵也在微微动弹。

真是够重情理的。

罗伦斯笑着将视线从赫萝身上移开,就在他悠闲地眺望空中飞鸟之时——

“罗伦斯先生。”

远处传来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罗伦斯将视线调回到村里。

“罗伦斯先生。”

声音时从后方传来的,他回头后看到是村长在叫自己。

“啊,不好意思,翻译还没……”

“不不,并不是催促那个。虽然拜托了您那份工作后还诸多请求我也非常于心不安,不过还是有点事恳请您拔冗相商……”

“有事商量?”

罗伦斯之所以要压抑内心的振奋,是因为这是为物资调配而困扰的村子的事。

他微微瞟了赫萝一眼,对方却无甚兴趣地绷着脸。

“若有敝人能出得上力的地方,敬请吩咐。”

在此时如果欠缺笑容就显得虚伪了。

罗伦斯展现出亲切的笑脸,村长便松了口气般地说道:“听你这么说真是太感谢了。其实,最近村子里出现了不少像昨天那样的土地问题,因此,想重借您的智慧……”

“……智慧?”

罗伦斯含笑反问后,村长露出一筹莫展的表情,开始述说那个棘手的难题。

在还处于翻译途中的羊皮纸和木板面前,罗伦斯抱住头烦恼着。

村长来商量的事,可以说是在任何村子当中都存在的问题。

不过在一般村子里,都有着长年积累下的独特解决方法。例如托言神喻,倚仗村长的权威,凭借邻近领主的证明书,或是拥有不可违抗的村内公共会议制度。

但这些东西在这个村子几乎都没有。

虽说会出现新的村子是由于旧的村子解散了,可依然存在着什么让人们聚集一处的强力原因。

在这复杂的状况中,村长找罗伦斯商量的果然还是关于土地划分的问题。

按惯例,领主只是大致划出村子的领域,再由村子自行划分各家分配到的大小。

而问题就出在这里。

决定好的只有面积,并没有记载以土地的何处为基准点。

“亦即,到目前为止都是随便决定,首次出现了麻烦后,确定适当的基准点才成为了大问题啊。”

“嗯。如果光是振兴村子土地就会源源不断地增长,那就没什么问题。不定好基准点就随便划分土地的话,只要实际画张图就立刻一目了然,到处都会有不知是属于谁的小块土地。”

“比起画图,咱更喜欢拿分烤面包来做对比。”坐在桌上的赫萝愉快地这么说。

“燕麦面包?那么硬的东西,一点都不好吃吧。

“若问好不好吃,的确是不怎么美味,不过很有嚼劲。咱偶尔也会牙疼……”

看到赫萝龇出尖锐的牙,罗伦斯多少也有些畏缩。

“怎么,咱倒是觉得汝的牙比咱的还要可怕哦。”

“唉?”

罗伦斯毫无防备地反问后,赫萝将手压在胸前开口道:

“咱就中了汝的毒牙。”

到外面走了一圈并第三次听到鸡鸣后,罗伦斯无言地再次抱住了头,赫萝猛地用脚踢了他一下。

“那边的事比和咱说话更重要吗?”

“当然了。”

“什……”

不假思索地回答后,看到赫萝瞪大眼绷直了耳朵,罗伦斯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失言。

“不、不是,这时如果不能应付村长的期待,不就卖不了人情了?赚钱的机会就这一次,和你说话什么时候都能说——”

“汝是说咱的好意不差这一次是吧!”赫萝冲出这句,将脸转向一边。

面对临时对象时罗伦斯通常都有八面玲珑的自信,不过这种表面功夫对赫萝却不通用。

但难得村长都委托自己处理村中大事了。

若是不能给予回应,说不定由自己一手承担村中交易的事就会因为对方的失望而告吹。

爱情虽然用钱买不到,可恩情却能换成钱。

罗伦斯不知该怎么向赫萝搭话,也不能不思考眼前的问题,只能不知如何是好地坐在桌前沉默着。

独自在干旅行商人时当然不会碰到这种问题。

而师傅也没有教导过这种难题的解决之法。

不过,将这种种堆在天平上面后,自然就能明白哪边是最终的了。

就在罗伦斯下决心要开口的瞬间——

“汝真是蠢材,咱都要怀疑汝是不是毫无学习能力了。”

坐在桌子上的赫萝视线当然要比罗伦斯高。

她这般高压地说出这话,自是多少都会让人生出不快。

尽管如此,赫萝那带着红光的琥珀色眼瞳却不容忍反驳。

她并非胡搅蛮缠。

这是罗伦斯在和赫萝一同旅行时得到的经验。

“咱刚才说了啥?抛开矜持向汝说了啥?就这样把咱抛在一边独自抱头苦思……”

“啊……”

的确只是不久前才谈过。

明明赫萝在顾虑着自己插不上手,罗伦斯却又自己一个人冥思苦想。

赫萝恨恨地瞪住他。

因此比起道歉,罗伦斯所要做的只是询问:

“能把你的、智慧、借给我吗?”

罗伦斯有些结巴地说完后,赫萝半眯起眼,依然沉着脸瞪住他。

她的尾巴正像天平的指针一般在拒绝与首肯间左右摆动。

随后,结论随着她的叹气一同被道了出来:“或许最蠢的是咱自己也难说。”

没有给罗伦斯时间问“什么意思”,赫萝便继续说了下去,罗伦斯赶忙坐直身子聆听。

“哼,说是咱的智慧,也不过是那个叫人生气的帕斯罗埃村用的方法。”

“……石碑或是木头有可能会被移动,所以不能用来做标记。就算文件中写有基准点,但说到底就是因为不可能定下基准才会引起争端。”

当然,所谓完美的方法还是抬出神明的指示吧。因此关键的只是提示出让大家都认同其正确性与普遍性的方法就行了。

对方虽是特地来请教,不过只要能给出“神谕”这种理所当然的回答,也不会招来失望。

正文

前情提要

旅行商人罗伦斯和贤狼赫萝在去往赫萝曾经的故乡雷诺斯的途中,顺道拐到一个名为吉萨斯的村庄。这个移民村的村民们总是围绕土地而引起纷争,罗伦斯解决了一件刚好发生的争执。村民们于是设宴款待了罗伦斯,中途赫萝难得地早早回屋休息。罗伦斯担心她是不是病了,但赫萝似乎是在生气——?

就在罗伦斯想着赫萝是不是露出了本来面目的时候,被戳了一下。

“蠢、材。汝忘了咱是为了什么在帕斯罗埃村待到想哭的吗!”

似乎不是用神谕这种方法。

这么一来,剩下的就只有把全体村民集合起来,将“这里是基准点”根植进众人的记忆中一途了吧。

“可是,要怎么做?只有熟知星辰运动的人才能正确地观测东南西北,当然也可像乘船一样用山和泉来做标记……但这种标志不可能记到文件上,以此绘制的地图太过大略了。”

如果只是旅人在旅途中使用,那大略的地图还没有问题。

可现在需要的是能够正确记录村子里土地划分的东西。

“在昨日的争执中,汝说过人的记忆是很暧昧的吧?”

“唉?啊、嗯。所以才要记在文件上。”

“嚯。形成文字后,无论谁来看都不会改变,因此能得到众人信任。这种说法咱也能理解。然,人的记忆果真如此暧昧?”

罗伦斯不明白赫萝指的是什么。

即使如此,他也只能这么回答:“至少在人与人对立时,若是依赖某人的记忆来判断事物的话,就会缺乏客观性。而且关于土地划分的事,也必须留下能够保存到几年甚至几十年后的记录。”

赫萝认真地听了一会儿罗伦斯的反驳,答了句“也是”。

随后,她又继续说:“然,用上此种方法如何?”

赫萝愉快地凑近罗伦斯耳边,悄声说出了那种方法。

罗伦斯听罢,吃惊地盯着赫萝的脸,贤狼则是很开心地摆着头。

“的确如汝所言,以山、泉、丘为标志太过大略,然而做出几种组合后,即可相当准确地指出特定地点。身处山中之时也是,从山脊看看四周便可以知道自己的正确位置。”

这一点连村民也知道吧。

但正因为没有记录的方法才会引起争执。

在划定土地界限之时人们会非常情绪化,也是出于这种焦躁心。

“所以说,任何人都能认同的、忘不掉的记忆,这可是实际存在的哦。”

的确,照赫萝所说的方法,应该能得到所有人的认同。

不管怎样,罗伦斯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案。

他从椅子上站起,决定采用赫萝的方法。

无论何时记录都是一大难题。

在赫萝的故乡约伊兹,记录成文后会刻在石壁或是黑暗的地下室中,还要有人小心守护才得以留存下来。

但能做到这种事的只有极少一部分人,并且能否留存数百年也只有神才知道。

而口耳相传又有多么暧昧,这从口沫横飞的争论大半都会发展成各执一词而毫无结果的情况中就可简单推知。

可世上之事也不能因为没有方法就放弃记录。

于是人们总是在为创造几十年后出现争论时能让周围人认同的记录方法而绞尽脑汁。

赫萝偶然在麦田间耳闻目睹的,便是其中之一。

“罗伦斯先生,村民都集中起来了。”

“辛苦了。那么,代表呢?”

“依神的指引,正好有一人适任。”

从罗伦斯处听到计划的村长,做出和罗伦斯听完赫萝所说时同样的反应。

先是吃惊于“这种方法吗?”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过这样的话倒是……”

完全不需要特殊的技术、道具以及费用。

即便如此,这种方法也的确能够把记录准确地留到几十年后,并能得到周围人的广泛认同。

村长立即将村民集中在水井旁,这里似乎是很早之前选定的土地基准点。

随后便在其中寻找留下记录的代表来实施方案。

考虑到诸多因素,最后决定由赫萝担任实施者。

不仅因为旅人这一特殊立场,还考虑到这样得出的效果应该是最好的。

被通知要决定村子基准点而集中起来的村民们,都带着半信半疑的表情观望事情的发展。对于曾为找出众人认同的村子基准点而努力左思右想的他们而言,这种态度也是理所当然的。

村长将手搭上从村民中挑选出的代表的肩,咳了一下。

“我以自己与村子之名,向伟大的全知全能之神宣誓:关于自古以来的土地划分之悬案,现将村子的基准点定立于此。”

村长的声音虽然嘶哑却依然响亮,他原本似乎是在宽阔田地中赶牛的人。

“召集诸位就事为此作证,并且,也为了万一几十年后不幸发生争执之时,能回忆起今日的事。”

罗伦斯姑且不提,赫萝就一直维持着楚楚之姿。

昨晚她也没吃多少东西,村民们似乎已经把她当成了一位虔诚的修女。

如此一来,实施者还是赫萝更为适任。

村长再次咳了一声,说道:“接下来举行的仪式,是由这两位旅行的贤者传授的、在历史悠久之地所使用的方法。身为一村之长的我,推荐他参加这一仪式。”

村长推出的,是一名只用单手便能数清其年龄的少年。

少年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绚丽的金发会让人联想到天使。

他还完全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或是要被怎么样,周围就已经“呼”的一下围满了表情严肃的大人们。

少年的僵硬与紧张一目了然,但村长又往下说道:“有人有异议吗?”

有几名村民相互对视了下,却没有举手。因为不知道接下来所办仪式的内容,这也可说是正常的反应。

接着村长表示在仪式之后,若有觉得这一方法不够充足的人,也会受理其意见。

不过罗伦斯和村长都一致认为应该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那么,现在就开始吧。”

没有人插一句嘴。

村长在少年的耳边悄声地说了几句话,便将他推向罗伦斯他们。

少年顿了一下,又转头看向村长。村长再次以动作示意他上前,少年才惴惴不安地向罗伦斯他们走去。

在不与周边城镇和村子交流的村子当中,就连成年人也会对旅人感到恐惧。

少年在慢慢走过来的途中,不安地将视线投向人群的一处。

罗伦斯知道他在看谁,那是少年的母亲。

“请多指教。”少年走到近前后,罗伦斯先开了口,笑着伸出手去。

少年畏畏缩缩地握住罗伦斯的手,含含糊糊地回应了。

接着罗伦斯向他示意身旁的赫萝。

虽然赫萝很娇小,不过少年的个子比她还要矮。

戴着风帽的赫萝低着头,但走到了跟前的少年还是能看到她的脸。

少年突然挺直了背,有点害羞地笑起来,这是因为赫萝在对他微笑。

或许是因为村子中没有年轻姑娘和少女的关系,少年和赫萝握手时露出了非常亲切的笑容。

“咱叫赫萝,汝呢?”

“啊……克、克罗里。”

“嗯,克罗里,好名字。”

被摸着头褒奖名字的少年有些难为情地缩起了脖子。

说不定克罗里的脑袋里已经忘记了仪式的事。

他的高兴模样看上去正像如此。

“那么,克罗里,一同来玩一会吧。勿需担心,并非困难之事。”

或许是赫萝的话让他回想起自己的立场,少年的表情突然僵硬起来。

不过赫萝轻轻地拥抱了下这小小的身体后,他的脸上又涌起了勇气。

男子的习性似乎与岁数无关,全都一个样。

“首先,向北祈祷。”

“祈祷?”

“嗯,祈祷啥都行。汝应当每日都会祈祷吧?”

赫萝多少也有一点关于教会的知识。

少年点点头,有些僵硬地交叉起动得还不自然的双手。

“北与南,皆有其天使与精灵。请赐予我那种美味的食物吧——这般虔诚祈祷的话说不定就会实现哦。”

赫萝露出恶作剧般地笑,少年也被引得笑起来,在赫萝“快快”的催促下,开始向着北方祈祷。

“天使和精灵听取愿望之时会有所预兆,汝要好好记住大地、泉水的位置和形状,切勿看漏那些预兆哦。”

听着赫萝说话的少年一句一点头,瞪大眼睛记下眼前的景色,还边咽着口水边祈祷着。

北、东、南、西。

四个方向的祈祷都结束后,少年一定在心中咏唱完自己在这世上所知的所有美味食物的名字了吧。

“嗯,辛苦了。接下来,克罗里……”

终于到了关键。

克罗里像只乖顺的小狗般看向赫萝。

“天使和精灵喜欢笑容。来笑一个。”

纯真的少年咧开嘴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就在什么东西“咻”地切开空气的一瞬间——

“砰!”一道巨响紧接着响起。

罗伦斯觉得自己似乎听到周围在一旁观望进展的村民们一同倒抽了口气。

所有人都为这光景惊得忘了动弹。

赫萝苦笑着“啪啪”地拍了拍手。

刚才她应该是毫不留情地打了下去吧。

叫少年笑是为了不让他咬到舌头。

突然被人用尽力气打到脸肿的少年瞪着眼,甚至忘了擦鼻血和站起身,只是定定地望着直到刚才出手之前都是温柔得像天使一样的赫萝。

“人的记忆就算暧昧,也肯定会有一生都难以忘怀的瞬间。这位勇敢的少年克罗里,就算过了几十年,都绝对不会忘记这一瞬间的此处景色。”

赫萝笑着向村民这么说后,最初先是引来一阵低声吵嚷。

当他们终于回过神来,骚动立刻大起来,最后则变成了笑声。

村民们都是离开自己住惯的土地来到这个村子的。

在起程前往新的土地之前,内心都会在不安与期待中摇摆,在离开村子或城镇时也会向故乡频频回首。

肯定都会把东南西北的景色都烙在眼底之后,才踏上旅程。

因此,若是向他们询问关于那时的情况,他们应该都会坚定地这么回答——

自己停步回首故乡的地方,即使到了现在也能分毫不差地正确指出来。

“对这个仪式有异议的人举手!”

村长叫了一声后,村民们一度回复了安静,然后齐声回答“没有”。

甚至还有人口口声声地为神与赫萝的睿智献上感谢的话语。

赫萝和村长走到少年身边,被母亲牵着手拉起身的少年这才终于理解了刚才的事态。

他倚着体格健壮的母亲猛地抽泣起来。

“在咱的村子里可不是甩巴掌,而是用石头打呢。”

少年的母亲是唯一一名在事前听说了原委的人,赫萝这话让她轻笑起来,为儿子担任了给村子留下重要记录的职责而感到骄傲。

罗伦斯也口颂神的名字向赫萝表示感谢。

“嗯,如此便解决一件事了。”

赫萝挺起小小的胸膛,得意地这么回答。

不管是哪个村子,一旦发生了大事,那一天通常会被定为特别的日子,还会召开宴会。

吉萨斯也不例外,将在当晚举办盛大的宴会。

村长不断地要求握手以表示感谢,甚至到了手都肿起的程度,还说要将罗伦斯与赫萝的名字作为村长发展不可或缺的人物而世代传颂下去。

这样看来应该能和这个村子建立起长期的关系。

罗伦斯掩藏不住地喜形于色,在等待着宴会准备就绪时,时间来到了黄昏。

被拜托的翻译也完成了,罗伦斯在椅子上伸了个大懒腰。

回过头后,他看到一直在床上悠闲梳理尾巴的赫萝也抬手伸了个懒腰。

“做完了?”

“嗯,总算。”

“那就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痛饮了。”

“当然,对我而言之后还有商谈。”

罗伦斯停下话,刻意地将手搭在胸前,殷勤地开口:“这全是托贤明旅伴的福。”

而赫萝也刻意地挺起胸膛表示回应。

或许她带着一半认真地心态,不过实际上也的确如那句话所说。

不用说买几只鸡,她就是要求买下堆满马车的啤酒也可以。

“我又欠了你一个大人情啊。你想要什么回礼?”

刻意玩笑般地这么说,是因为罗伦斯在为明日的商谈而情绪高昂。

这个村子今后还有广阔的发展前景。

而且修道院建起来之后,依情况还有可能发展成城镇。

“嚯……什么都行?”

“‘什么都’听起来还真是可怕得无法回应呐。对了,一百枚银币吧。就算你说像再要一套你身上那种高级服装也没问题。”

赫萝看了几眼自己的衣服后,闭上了眼。

不知她是不是在考虑要要求些什么,是要苹果还是要用蜂蜜浸制的桃子呢。

赫萝的尾巴“啪哒啪哒”地摇着,一会儿之后终于想到了什么。

只是她的表情还有些犹豫,大概是想要的东西非常昂贵吧。

“不行的话汝就直说。”

“难得你这么客气嘛。”

罗伦斯戏谑了句,赫萝笑着指向他那边。

“汝到刚才一直在做的工作。”

“工作?”

“嗯,那个写字的工作。汝说在城里托人做要花不少钱?”

读书写字也算是一项特殊的技能。

代笔写信自不用多说,如果是正式的文件,的确值不少钱。

“怎么,你有什么想写的吗?”

“嗯?嗯……算吧。”

“只是那样的话算不了什么……不要其他什么了吗?苹果或是蜂蜜浸制的桃子之类。”

很少见赫萝会把事情排在吃东西之前。

是因为说到了记录什么的,就想到要把自己的故乡也记录下来吗?

“那些也相当诱人,不过食物吃完后就没了吧?汝不也说过嘛,文字不会改变,所以能长久保留。”

赫萝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说不定还真如罗伦斯所料。

罗伦斯点着头开口:“你要是想写本厚厚的书,那还真是有点伤脑筋。”

“不,没有多长。”

赫萝下了床,纵身坐到桌面上。

没有多长是指要现在就写吗?

“那么,你是想写什么?”

罗伦斯问道,赫萝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稍微将视线瞟远了些。

像是在逐字逐句地思考文字。

应该是相当重要的事吧。

罗伦斯终于察觉到这一点,等着赫萝开口。

接着响起的轻轻风声,是赫萝结束了长久思考而吸气的声音。

“文件的名称就叫——贤狼赫萝……”

罗伦斯慌忙拿起羽毛笔,展开没有用过的羊皮纸。

赫萝则没有停顿等待地说了下去:

“回到故乡之前的领路契约书。”

罗伦斯停下来,先是瞟过目光,随后又扭头去看她。

“人类的记忆似乎很暧昧嘛,若是汝忘掉就头疼啰。”

真要描述的话,赫萝那严肃的表情就像是在责备罗伦斯一样。

罗伦斯答不上话来。

脑海中一一闪过进村以来赫萝不开心的模样。

赫萝自己声称是在顾虑没有机会表现。

但这只是权宜的说法。

真正的原因是这个。

罗伦斯答应带赫萝回故乡的约定只不过是个口头约定罢了。

而罗伦斯却没神经地说什么人的记忆很暧昧,一个劲地为村子工作。

“啊、这……但是……”罗伦斯口终于蹦出了这么一句。

虽然没有说出口,不过比起其他任何买卖契约,罗伦斯有能以与赫萝的旅行为优先的自信,也觉得赫萝应该知道这一点。

所以,即使自己的确神经大条了点,却也无法理解赫萝的怒气。

“但是?”赫萝冷冷地反问回来。

她确实占着理,而自己也确实有欠考虑。

就在罗伦斯支吾着想道歉时——

“哼。咱可是让汝吓了好几次,甚至都怀疑汝是不是忘掉那契约了呐。”赫萝突然“扑哧扑哧”地笑着这么说。

罗伦斯想回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赫萝应该也理解这点。

因此罗伦斯照着赫萝所希望的,这么开了口:“……对不起了。”

“嗯。”

赫萝的耳朵满足般地轻轻抖动起来。

“不过……”

她突然又绷起脸俯视罗伦斯。

不知接下来又是什么事的罗伦斯绷紧身子,只听得将脸凑过来的赫萝这么说道:“既然用不着契约书,那咱就收别的东西当这次的报酬啰?”

罗伦斯微微后仰着点了点头。

这也是当然的。

虽然罗伦斯也这么想,却因为察觉到赫萝的想法而禁不住扬起声:“不,你,那个——”

“写咱与汝的旅行契约书的那份钱能买下的东西啊,嗯,不知咱吃不吃得完呢。”

赫萝挂着一脸的嘻笑,尾巴摇得几乎能把桌上的所有东西都撂倒。

陷阱总是在不知不觉间张开。

罗伦斯被迫做下了口头约定,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

“呵,汝现在这张脸啊,和刚才的克罗里一模一样呐。”

赫萝边戳着鼻尖边说。

罗伦斯连挖苦的力气都没剩下了。

赫萝从桌子上跳下来,转过身靠近罗伦斯。

“那么,汝是不是也要哭一下?”

罗伦斯已经笑不出来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开口说:“说不定这样也不错,反正也有能让我靠着哭的家伙在。”

赫萝嘻嘻笑着。

罗伦斯带着觉悟继续说:“只是,就你那小小的胸口倚不倚得住——”

响亮地声音响起。

“啪啦啪啦”地拍着手的赫萝依然一脸嘻笑。

罗伦斯拉住赫萝伸来的手,撑起摇摇晃晃的身子。

赫萝一直都在笑着。

这笑容很明显是虚伪的,不过罗伦斯知道让它变得真实的魔法。

而赫萝保持着笑容也正是在催促他说出那句话。

罗伦斯别无选择。

他缓缓地咏唱出魔法:

“这下子,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笑脸了。”

赫萝的尾巴轻飘飘地膨起,握住罗伦斯的手加重了一点力道。

在经过了几百年的村子里,赫萝只留下了名字,自身却被人们遗忘。

文字记不下笑容。

屋外村民们正在准备宴会。

今晚的酒似乎特别容易醉。

微颔着首的赫萝露出了仿佛腼腆的笑容。

(完)

各位童鞋- -这只是上篇。。。。。下篇咱找时间贴上来

更新- -话说回来- -,看了祖国版的真强大。。

嗯!祖国版和某人真是不负责任!

疾风骑士 发表于 2009-3-13 01:52

疾风你这是逼咱吐槽么。。。。

正义之达成- -,赫罗大人,你的光辉会继续散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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