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BACCANO!+大骚动!The+Rolling+Bootlegs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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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成田良悟
插画:エナミカツミ
译者:芃木
录入:shine、MayLog
扫图:轻国扫图之神O叔Ozzie
校对:
发布于:轻之国度—轻小说论坛http://www.lightnovel.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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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1
2002年 夏天 纽约·曼哈顿岛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FaCetOWall!!」
「Face」是脸…「wall」的意思是…墙壁,所以…呃…那「to」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不过这些家伙一点也不在乎我听不懂英文,因为…在他们发出警告(那应该是警告吧?)之前,就把我的头压在石墙上面了。
一切的开端,是从住家附近商店街所举办的那次摸彩开始。
「恭~喜你中大奖了~!是特奖!纽约五天三夜的旅游喔——!」
随着这阵几乎要爆断血管的尖锐欢呼声,钟声也「喀啷喀啷」地响了起来。
喀啷喀啷喀啷喀啷喀啷……
当钟声依稀还在耳边回绕,久久挥之不去的时候,我已经飞抵美国了。
其实我心里真正想得到的是二奖——游戏机啊!
在摩天大楼林立着的都市丛林里,我所搭乘的车子正直奔曼哈顿大桥,因为我决定到中国城吃中华料理。反正不知道要吃什么时就吃拉面——这个吃的定律应该是世界共通的常识吧?
虽说是头奖,但顶多也只提供最基本的旅费而已,所以这趟旅行跟豪华享受扯不上任何关系。我还是靠着把本来是双人行程套票的另一半行程卖给二手票券行,才好不容易勉强挤出一点零用金的。
纽约居然有日本的牛井连锁店,这点的确让人很心动(指金钱方面)。但因为全部是用英文字母标示,让我看得不大顺眼。到纽约还不到一天,我就已经深深怀念起可爱的汉字了……
当我在路上闲逛,如此抱怨的时候,突然听见喧哗吵闹的声音。
大约有五、六名少年在靠近大马路旁,房舍问的小巷子前,似乎正围绕着某样东西而嬉闹着。我好奇地凑上前去,此时,那群人之中看起来最年轻的少年立刻抓住我的手,笑着对我说:
「LOOk!LOOK!」
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跟着他走进小巷子,探头窥视他们围起的中心点。
——怎么搞的?什么也没有啊!
正当我打算说出口时,却为之一惊。我没看错吧?那些孩子嘴边还挂着嬉闹声,就一齐朝我飞扑而来——
接着,就像一开始所说的那样。
我一向认为,即使卷入这一类的麻烦里,自己应该还有能力立即判断并妥善处理……但事实上呢?我根本连一丁点可以思考的时间也没有嘛!
我对之后发生的事情毫无印象,当意识清醒时,已经躺在被太阳晒得有些温热的柏油路面上了。等到我努力想爬起身子时,那些家伙早就已经往小巷子的转角跑去。
没被杀死也算走运了吧——我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就是这样的念头,但我立刻发现我的行李全被抢走…看来,我一点也不走运!或许,我该为能留下这一口气而感谢老天爷吗?但人类可是熬过眼前的难关就忘个精光的生物·现在回想起来,我甚至觉得当时真该还手才对……虽然这完全是放马后炮的想法,但如果不这么想,我怎么能接受这场横祸啊!
一介菜鸟动物摄影师的我,还特地携带高级的摄影器材,好陪伴我度过这段漫长的旅程……
这下子可好了,全被抢个精光。
可恶!你们知道那组摄影器材价值好几十万吗?这叫我怎么能不生气?
我强忍住无处宣泄的愤怒,唯一能做出的反应,就只有透过饭店向警方报案。从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沦落到走上与电影和连续剧里出现的「典型日本人被害者」相同的路。以某种意义而言,这种境遇比遭遇抢劫这个事实更让我觉得沉重。
接下来,警察的反应都和我预期中的一模一样。
他们交给我的东西,只有申请保险理赔所需要的基本资料。而根据陪同我前往警局,懂一点日语的那位饭店人员的说法,显然警察并不会花心思去处理这种程度的案件。假如我受了更明确的外伤或遭受枪械威胁的话,情形就会另当别论。
但是——那些摄影器材可是我牺牲了正常的生活品质,省吃俭用才换来的高级相机啊!我没办法如此轻易就死心。再说,我是个连保险都买不起的人……
如果就这么回日本,我恐怕会在迁怒之余,马上去找那个把烂旅游行程拿来当作商品的商店街会长,对他施以延髓斩(注:日本职业摔角选手常用的攻击姿势。攻击者直接对人体要害的延髓部位做跳踢动作)!
我一边想象着对跪倒的会长施展闪光魔术(注:日本职业摔角选手武藤敬司的特殊攻击姿势)的景象,一边死命地向警官求情。虽然他们似乎有点同情我了,但基本上,感觉还是只会优先处理杀人之类的凶恶犯罪案件吧。
此时,重新看过报告书的年长警官在确认被抢夺的地点之后,低声嘀咕起来。
透过翻译人员所得到的内容讯息大致如下——
「……那个相机…说不定可以拿得回来…不过实在不是什么好方法——」
「唉呀呀…您这回真是遇上大灾难了啊……」
出现在会合地点的,是一位斯文而典雅的年轻男子。
栗子色的头发配上一副圆形镜框,打扮感觉就像典型的银行职员。因为他说着十分流利的日语,起初我还以为他是日本人呢。但仔细端详他的脸庞之后,我非常肯定他和日本人一点关系也没有。
前一刻,我还在警局的时候,一位中年警官打了通电话给某个人,接着只指示我前往这个地点,并简单地说:「在这里等,会有个男人来帮忙,不需要翻译人员。」但他一睑复杂的神情,让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你真幸运啊…负责处理你案子的波尔·诺亚警佐正好跟我有点交情。如果负责的人不是他,你只好抱着枕头痛哭了。」
连「抱着枕头痛哭」这样的日语都会用…看来这个男人的日文程度真的很好,连发音都听不
出任何奇怪的口音…不,应该说他的言谈举止比现代人还多了一些古朴的风格和气氛。
「我听说你的事了。我想大概是鲍比他们抢走你的行李……呃,我说的是最近经常在这一带恶作剧的几个小鬼。」
——那种程度可以用「恶作剧」来形容?
不管怎么说,这个男人相当可疑。他恐怕是侦探之类的,毕竟从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感觉,不同于一般正派人士。
不过光是语言能够互通这一点,就让我觉得谢天谢地了。

……没想到这股欣慰戚只是一道瞬间闪过的曙光。
「对了,关于你被抢走的行李……如果你肯拿出一成的价格,我就可以和他们『交涉』,帮你将东西完好如初地拿回来。」
原来如此……看来他似乎是抢劫集团的老大。虽然这种手法会让获利降到一成,但既不必担心多余的骚动,又能省下将货物变卖现金的麻烦。
仔细想想,一成其实是挺划算的代价。虽然不能苟同他的做法,眼下也只能选择同意了。
「0K,成交。」
男人爽快地说完后,似乎准备带我去某个地方。
该不会是要把我的内脏割下来,然后拿去转卖吧?这种不安全感从我心底浮现。当然我也有打算,只要他一把我带到可疑的地方,我就会——一边大声呼救,一边逃跑。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我这条命没了,而内脏又被卖掉的话……这样也算是所谓的「人口贩卖」吧?
正当我满脑子胡思乱想时,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带到大马路转角的一问酒吧里了。
招牌上画着蜂巢的图案,图案中间排列着一串英文字母。因为我实在看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为了方便起见,干脆以「蜂巢店」来称呼好了。
才刚进到店里,便闻到蜂蜜的甜腻香味。里面比外表看起来宽敞许多,与其说是一问酒吧,不如说是一问高级餐厅要来得更贴切一些。
他该不会想敲我竹杠吧?我环顾四周打量着,的确有些看起来不太正派的男人,不过因为店里也有老人、带着孩子的人,以及像情侣的顾客,所以让我安心了不少。
男人笔直地往店内走去,并对另一个男子说了些什么。只见对方默默点头后,便两手空空地走到外面去。如果还有什么要补充说明的——就是他连钱也没付就走人了。
「呃——我把事情告诉他了,我让他马上去把东西要回来。毕竟这一带没有人不认识那些小鬼们,我想……马上就能逮到他们了。」
明明是同伙,却装出事不关己的模样——当然,我没有说出口。
「好吧,在等他回来的这段时间,我们就随便聊聊吧!」
尽管他这么说,我却不知道该和他聊什么。于是,我决定先问他,为什么能将日语说得这么流利。
「喔——这是因为我们组织的上头有日本人……我们称他为矢车先生,他教我很多事情。而一些现代口语的用法,大部分都是从电影和日本漫画里学来的。」
组织——?他果然是黑手党之流啊!不过事已至此,管他到底是黑手党还是什么,我就直截了当地提出想问的问题吧!
「不,我们不是黑手党。不过一般人都会把我们当成同类。我们是『卡莫拉』,你听过吗?」
这是我从来不曾听过的词汇。
「在义大利西西里岛发祥的称为『黑手党』,他们原本是农村的武装巡守…嗯,换句话说,起源于类似守望相助队的组织。而『卡莫拉』虽然也是义大利的组织,不过,发祥地却是在拿坡里。听说是从监狱发迹的。至于详情如何,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了。」
发祥地竟然是监狱?光听到这一点,就觉得卡莫拉铁定比黑手党来得更凶残…不过这个担忧就先搁在心里吧。
「我在我们的组织里担任『出纳员』。嗯,大概就是计算帐务这类型的工作……如果是在黑手党的组织里,应该会被称为会计师。」
管它怎么称呼都好,这对我来说毫无差别。
「哈哈…毕竟现在大家都惯用『黑手党』来统一称呼。什么毒品黑手党、中国黑手党、俄国黑手党、走私黑手党……但是在拿坡里,还是以卡莫拉为主流。只不过我们是在美国发迹的,而且是和拿坡里扯不上直接关系的『独门独派』。」
除了介绍黑手党外,他还讲了许多相关的知识给我听。但对我来说,只是鸭子听雷,毕竟我在日本从来就没有机会接触暴力集团。而我眼前的这个人,管他是卡莫拉还是黑手党,总之对于见到活生生的黑社会成员,我毫无真实感。
「这也不能怪你啦!即使是纽约人,真正见过黑手党的比率恐怕连1%都不到。当然直接受害的就更不用说了。不过,由于我好管闲事,偶尔会对你这种人表明自己的身分。但能让我像这样说话的对象,也只有1%里极小的一部分而已。」
……这简直是让我不得不为自己的命运痛哭流涕的一席话。
可是,当时的我已经完全被这个男人的说话技巧所吸引。该怎么形容呢?我们谈话的感觉,就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一般。实际上,我们却连彼此的名字都还不晓得。
「不过…或许真的不只这么少人能感受到黑手党的存在…只是他们不会轻易把这种事情挂在嘴边罢了……」
这种事我有在电影里看过。听说有个叫做「缄默法则(Omerta)」(注:黑手党的法则,禁止人民透露黑手党消息给司法单位,违者处死)的规定,民众因为害怕被报复,所以对整件事视若无睹。
奇怪了…照这样说来,这家伙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大肆谈论组织的事,又是怎么回事啊?
「哈哈!撇开其他的组织不谈,单纯是因为我们的组织没有那么严谨。而且,也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如果定西西里的黑手党,恐怕连自己是黑手党成员的事都不会说。不过卡莫拉的成员,还有从前的美国黑手党,在这种情形下,通常都会在某些场合表明自己的身分,甚至连老大都会接受杂志采访,并亲自回答问题呢!」
这是因为他们很想出风头吗?当我这样质疑之后,他沉默了一阵子,然后放声大笑。
在开怀大笑好几声后,这个男人显得兴致勃勃,仔细打量着我,并开口说道:
「……真有你的!竟然敢当着卡莫拉的面说这种话,你不怕吗?」
我是不害怕啊。
「你该不会…不相信我是犯罪组织的成员吧?」
当然相信。就算你在说谎,也没有任何理由让你非得要搬出卡莫拉来骗人。
「……你这个人真奇怪。当波尔那家伙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以为又是一个典型的、自己送上门来的日本肥羊。」
要你管!而且,既然日语说得这么流利,应该明白称呼比自己年长之人时,至少也该加上个「先生」之类的尊称吧?例如「波尔先生」之类的。就算美国文化不太讲究年资或辈分,但对年长者还是会遵循基本的礼仪——我从旅游书上看过这样的介绍。
就是这一瞬间,完全没想到这段无心之话,竟会成为搅乱自己人生齿轮的启动器。
经过比刚才更漫长的沉默之后,男人「呵呵」地笑着低语道:
「巧合这种东西,真的是太有趣了……」
他到底在说什么?当我显露出困惑的神色时,他却露出孩子般的开心笑容——像是发现新的玩具,又像是正要恶作剧一般地微笑。
接着,他虽然表现出欲言又止的模样,还是小声说道:
「其实波尔啊…比我还年轻。」
哦……咦?你说什么?之前那位警宫怎么看都像是中年人,难道他保养得很差吗?
「对了,我们还是回到刚才的话题吧……在这六十年之间,我大概对一百个人表明过隶属于卡莫拉的身分。其中不包括本来就知情的人,还有警官。如果不是有像今天这样的事情发生,我恐怕也没有机会认识你这种正经的观光客了,哈哈哈!」
当时的我只觉得是自己听错了——六十年?就算我不太会从外观上来判断白种人的年龄,但眼前这位年轻人…怎么看都会觉得他的年纪连六十岁的一半都不到。
当我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他看时,男人扶正自己的眼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啊——是不老不死…死不了的……」
喔喔!这是美式笑话吗?
「啊…看来你是不相信罗?我是说真的,用砍的或用烧的,我也一样死不了。」
看来,坚持己见可能定美式笑话的特色吧?
当我随口附和他的时候,男人依然满脸笑意。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小刀,猛然朝自己的手刺下去。
我来不及反应在这一瞬间所发生的事实。男人的手掌被刀子刺入后,开始滴答滴答地淌出鲜红的血液。面对呆然的我,男人笑道:
「没事的,你看!」
他慢慢拔出小刀——我原以为鲜血会随之喷洒,没想到却完全止住厂。
不仅如此,我还看见无法置信的事实。
刚才男人流在桌面上的血……竞宛如有意识的生物,开始蠢蠢欲动……像是要回到原本的宿主身上一般,往男人的伤口倒流回去。而在全部的血液都倒流完毕之后,伤口也跟着消失不见。
桌子上连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如果这是在银幕里演出的画面,那可真算得上是会让人笑掉大牙的陈腐特摄。但是,很遗憾的,这件事真实地发生在我眼前。
无论是血液违反重力原理逆流,或是伤口在一瞬间就完全复元,这些都是看似会让人觉得如果用CG技法来处理,一定会做得更漂亮的老套特摄。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关系,反而让人觉得毛骨悚然极了。
我不由得怀疑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察觉到正在这间店里…不,在这个世上发生的异常现象。在这问带点复古风格的酒吧里,尽管有个男人正在扭曲物理法则,却没有任何一个客人或是店员朝这个方向多看一眼。
稍微思考之后,面对眼前这位不知道是何方神圣的人,我提出疑问:
难道你想杀了我吗?
男人楞了一下,马上又笑着回答: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有这种反应的人……到目前为止,凡是看过这一幕的人,不是立刻亮出十字架,就是突然开枪……喔,当然后者的命运是被警察带走,真可怜。对了,也有人在我拿出刀子的那一刻就拔腿开溜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为什么,你觉得我要杀你?」
因为我觉得你是怪物——我非常诚实地回答。接着,在我对于今后必须将他视为怪物而致歉的同时,也顺便提醒他——不管这是真的还是骗人的把戏,请他以后还是别这样吓人比较好。
「你…你这个人真特别!我第一次遇到像你这么沉得住气的人!」
与其说是沉得住气,用迟钝来形容我还比较贴切,因为我经常被人这么嘲笑。自从上次在北海道差点被棕熊咬死之后,我好像就因为深受打击,而完全丧失恐惧的情绪。也有人建议我应该去当战地记者,但因为我对战场知识一窍不通,去的话肯定送死,何况我又没有想死的念头,所以还足继续当我的动物摄影师。
当我说完了这些话,男人以非常愉快的神情注视我的眼睛。
「你真的是太有趣了!好吧,这也算是缘分,你有兴趣听听我以前的故事吗?我是如何得到这不老不死的力量,以及和它相关的曲折故事……我觉得正好可以拿来打发时间!」
的确是很吸引人的话题,但这真的是我这种刚认识的人可以听的吗?
「无所谓,因为就算你说给别人听,也不会有人相信你说的话。」
我再三向他确认,这应该和宗教没有关系吧?有一个不老不死的人就在眼前,我还沉着什么
啊?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自己也未免太少根筋了吧!
「喔——你放心吧!和宗教完全无关,我真的只是想打发时间而已…不过故事里会有一个『恶魔』出现就是了——」
声称自己是卡莫拉「出纳员」,看样子显然也是个不老不死之人的他,向女服务生点餐之后,开始慢慢述说起他的「传说」——
「……我们开始吧…因为喝了恶魔之酒而得到永生的男人——这个可悲男人所经历过的,那些孤独又寂寞的故事。故事舞台就在禁酒令时代的纽约,环绕着突然出现的『不死之酒』所展开的厄运……还有被它所席卷,那些永不止息的纷纷扰扰……」
1711年 大西洋上 亚特威纳·奥伊斯号——
链金术。
发源于古埃及,是一种学问、技术,同时也是一种文化。
古埃及技术的发端源自于希腊哲理,与以汉密斯(注:使神,宙斯之子)思想为依据的宗教概念在持续不断地融合之下,经由阿拉伯世界的传递,在西欧文艺复兴时代逐渐根深柢固。
链金术的一切作为,有时正如其名——企图将劣质金属制造为黄金;有时则企图脱离上帝之手,创造人工生命体…而其最终目的定为了探究与追逐永恒的生命……不,即使这样,也不能说是「最终目的」,因为术师们所追求的境界是无穷无尽的。他们企图化不可能为可能,日以继夜、不断重复地钻研着一切。如果所钻研的事能够成真,就表示会成为「可能」,于是其最终日的的意义也将褪色。这时,他们将寻找下一个更不可能完成的事,将自己完全埋入知识、欲望,甚至是使命感之中。
在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现实漩涡里,近代的链金术师们遭逢环境的阻挠,虽然有时也会被羡慕的眼神所注视,但在追求各种技术的过程中依然屡遭挫败。但是,这些作为绝非是多余的行径。以链金术帅牛顿所发现的万有引力为首,链金术对近代科学有诸多的贡献。所以链金术绝不是骗人的学术系统。
但有时候——又有人企图将被称为魔术或神术,同科学只有一线之隔的分野,与它做进一步的融合。
一般来说,链金术和魔术很容易被一视同仁,但事实上却是完全不同的。在链金术师中,的确有把魔术和祈愿当作「依靠外力的非科学事物」而加以轻视的风潮,但这当中也不乏有积极参与的人。
魔术和恶魔一旦经肯定的确存在,就成了「可能的事」,然后也就只不过是打开下一个「不可能」的必要工具而已——
这艘船被深夜的黑暗层层包裹了起来。
在黑暗之中,他们只听得见「声音」。
离乡背井,以新天地为目标的链金术师们——
他们在这艘船上,终于使「恶魔」的存在具体化。
「你们叫我『恶魔』吗?这也没什么不好啦!只不过,你们见过上帝或天使吗?『恶』这种说法,应该是在有比较对象之时,才会产生的吧?啊——算了,像这样被呼唤出来,已经是一百零三年以前的事了。如果提早三年叫我,年份的数字会比较漂亮……算了。啊,『算了』是我的口头禅,你们别太在意……不过直接在你们脑中说话,还一直讲口头禅,的确是件满奇怪的事……
算了。」
非常饶舌的「恶魔」,遵守自己所立下的誓言,并答应把「知识」传授给直接将自己召唤出来的链金术师。
于是链金术师说道:「我想知道所有关于不老不死的事。」
「这句话是在暗示,要我将你变得不老不死吗…算了。」
位于船的甲板上,就在链金术师们的正中央,放着一个容器,里面盛满了液体。
「喝了这个,就可以不老不死。其他的事,就让你们自己决定吧!我也是不老不死之身,不过对于不老不死的看法,那就因人而异了,或许会差个十万八千里呢…等等等等,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们可要仔细听清楚喔…我是个很有肚量的人,这里的药绝对足够你们全部人分完,所以不必吵架,大家都有份。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如果你们感到厌倦了,想死的话——」
恶魔继续滔滔不绝地说道,他要传授大家让不死者死亡的方法:
「——去找其他暍过药的家伙。然后那个被找到的人,只要把右手放在想死的人头上,心里想着『吞食』。思——只要专心的想就可以了。想死的家伙就会被那只右手吸进去,而他的一生也就此结束。所谓的『吞食』,就是可以完全继承对方所有知识的意思。最后一位保有不死之身的人,将会吸收这里大约三十个人左右的知识。如果最后那个人也活得不耐烦了,就再把我叫出来吧!
到那个时候,我会把他『吞食』。毕竟一下子就能得到三十个人的知识,简直是让我赚到了嘛!还有,我先说清楚,想要不死是有风险的,暍了这个药的家伙,不能使用『假名』。你们的精神将受到这个制约。对一般人暂时隐姓埋名是不成问题。但不死者们却只能使用真名交谈,而且你们的身体将会抗拒用假的户籍资料在这个世界上落脚。因为若不这样限制,你们将永远无法找寻到对方……」
链金术师们在考虑片刻之后,便一同将平均分配好的药暍下,而药的味道就像酒一样。
「对了,我好像有必须将全部的知识都告诉你们的约定,但我也不知道全部的定义是什么…总之,我就先说这个药的调制方法吧!不过——这件事不能告诉所有的人,只有刚才召唤我出来的那个男人可以听。其他想知道的人,等事后再去问他吧!」
隐形的「恶魔」如此说道,便把「知识」传授给召唤自己出来的链金术师——是一位非常年轻的男人。他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自己过去不曾拥有的「知识」,正逐渐被植入记忆之中。
最后,他们再也听不见恶魔的声音了——
获得「知识」的男人,在经过一整夜苦思之后——
他决定把不死之药的秘密告诉同船的弟弟。就在传授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到了第二天,他向所有人说道:
「……我决定永远封印这个知识……」
链金术师们反对的声浪四起,但他的心意已决。
于是,就在这个晚上,意外发生了。
获得知识的男人怀着戒心,在半夜里察觉到不寻常的动静。他睁开双眼,发现船舱里的确站着他的同袍——
同袍在另一边的床铺旁,而他的手就放在男人弟弟的头上……
男人虽然在瞬间清醒,却为时已晚。弟弟的一切都被同袍……不,是在这一刻之前,曾经是同袍之人的右手,如同变魔术般吞食掉了。
「怎么会…这么快就开始了……」
「恶魔」藏匿在某个黑暗的角落,观望着眼前的景象,暗自低语着。
「这样子好像变成是我害的…不过人类这种族也实在是太贪心了…像这样看场好戏,似乎还挺有趣的……」
被称为「恶魔」的存在,话中带着几分落寞,继续说道:
「不过…我还以为这次一定不会这样……」
「恶魔」的声音消失了。留下的,只有一种黑暗在无限延伸的错觉。
然后,时光飞逝——
1930年 11月 纽约
天空就如Crystal Clear这个形容的水晶一般,澄澈的朝阳照亮整座城市。
被染上红、黄色的红砖建筑物,就像占满整条街道的色块一般紧簇着。然而街道上的人们却昂首阔步,丝毫不会感觉拘束而不自在。
反倒是近年数量急遽增加的汽车,才对路人造成极大的威胁。
时间位于执行禁酒令的年代——在这个因各种潮流交错而变动的时代之下,国家在此时选择实行「没有酒的社会制度」。然而此举反而助长酒的魅力,连过去滴酒不沾的人们也都聚集到地下酒吧……换句话说,这反而增加了「犯罪者」,可说是非常讽刺的结果。
当杂货店店头摆着葡萄汁,附上的警告标语是这么写着——
「梢微放久一点就会发酵成酒,请务必在变成酒之前饮用完毕」
于是,这种「葡萄汁」很快就被抢购一空,当时的情形就是这样。
爵士乐时代(注:JazzAge,泛指1920年代的美国)的全盛时期已经过去,美国去年才遭逢经济大恐慌的袭击,矗立在街道上的红砖建筑似乎也跟着褪色不少。
但在街道阴暗的角落里,却隐藏着能够驱除恐慌的「重要人物」——他们一般被统称为「黑手党」,对贩卖私酒投注极大的力量。
总之,政府所谓的「禁酒令」政策,对与法律为敌的黑手党而言,反而成为提供他们在社会大跃进的最佳温床。
以艾尔·卡彭(注:Alphonse Oabriel Capone,美国知名的芝加哥黑街老大,是禁酒令时期叱咤风云的人物)和福星卢西安诺(注:Charlie Luciano。本名为查理·卢西安诺,福星为其绰号。是二次大战后,拓展国际海洛因市场的最大黑手)为中心,在他们之间孕育了大大小小的无数「传说」——1930年就是这样的一个时代。
关于他们的传说,总是从后街小巷开始——
「求求您大发慈悲,赏赐我一些东西吧……」
银行的逃生门、密集的房舍空隙、餐厅的馊水弃置所。老实说,只要是狭窄昏暗的位置,什么地方都0K。这和人多或人少完全无关,当然和季节或时间也扯不上关系。
「……施舍一点点您的好心,救救我这个可怜的人啊——」
帽子专卖店的后巷里传来乞讨声——这个响彻后街小巷的声音,或许可算是一切的开端。
样貌狼狈的中年男子龌龊地屈身在后巷里,每当有路人经过,便紧跟着不放,嘴里还不断呼喊着:「求求您…」直到路人定到大马路上,他才绝望地回到原来的位置……乞丐不断重复着这种单调且无聊的动作。
「上帝正在观察您的所做所为,并因您的行径而护佑您……」
「我告诉你——」
重复唱诵的乞讨声,突然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被乞丐叫住的男人——或许应该说是少年,突然停下脚步,面对死缠着自己,满脸胡渣的男人说道:
「我实在搞不懂,你凭什么随便假借上帝的名义?」
他说话的口气和态度都和年龄很不搭调。对这突如其来的疑问,乞丐一脸茫然。
「……咦?什么意思?」
「你是虔诚的基督徒吗?星期天曾经上过教堂做礼拜吗?在你失业前,曾经捐钱给教堂吗?你说得出天主教和新教的不同吗?如果这些你都做到的话,就不该沦为乞丐,在这种地方滥用上帝之名。而是应该更积极地在教会里帮助那些修女做奉献的工作,或更拚命地去找工作。再不然,你应该埋怨引导你走到这步田地的上帝,干脆变成撒旦的信徒算了!」
少年态度沉着,口沫横飞地说道。少年这样的行为的确让乞丐大吃一惊。趁他的语尾方落,乞丐也不甘示弱地大声反驳:
「什么屁话啊!那你说,那些教会的劝募善款都被用到哪里去了?那些家伙才是假借上帝之名,比起我这个穷乞丐,真正能享受几万亿倍『施舍』的人吧?」
「你这家伙根本只想从别人那里不劳而获。像你这种自私自利的烂家伙,被上帝遗弃也是应该的。我看你一定是受到大恐慌影响,才会流落街头吧。看看那些在马路上高举『我要工作』的标语,努力奋斗的人们吧!和他们比起来,人家活得认真多了。」
乞丐很想反驳,却一时语塞。少年依然自顾自地高谈阔论着:
「乞丐也是有职业技术的,靠这一行吃饭的家伙,有人明明有钱得不得了,还故意穿得破破烂烂来骗人;也有故意把自己的手臂或牙齿打断,在街头『表演』可怜的模样,那些乞丐比真正的残障者更会赚取别人的眼泪。和他们比起来,你还差一大截呢!」
说到这里,少年的眼睛轻轻往上一瞥,然后伸手掏出皮制钱包。
「咦——?」
这回轮到乞丐搞不清楚状况。从刚才的对话来研判,少年不可能会给自己任何「施舍」才对,然而眼前的少年却在这种时候掏出了钱包。
「对你这种刚出道的家伙,我原本应该要视而不见的……」
他从钱包里拿出几枚硬币,但是——乞丐的视线早巳完全被塞在钱包里的厚实钞票所吸引。
那绝对不是一个年少的小伙子在这种大恐慌时代,所应该带在身上的金额。不,即使是一个有正当职业的大人,也未必会带这么多钱在身上,那可是厚厚的一大叠钞票啊。
「今天对我来说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的心情好的不得了。你今天遇到我算你走运,快点收下吧!」
停顿几秒钟之后,乞丐堆起满脸的笑容,鞠躬哈腰了起来:
「哇啊——哇啊——真是太感谢了!大爷,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大德!」
「少来这套,你还是忘了吧,快收下。」
少年对摊在掌心的硬币似乎有些手足无措,于是催促乞丐赶快收下。
「啊,我相信主一定会保佑您的!」
「喂——我说过,不要为了自己的方便,抬出宗教之名……」
「您说的是!对了,今天早上我摘了些花,这就当作是您施舍恩惠给我的印记,请您一定要收下。」
乞丐话才说完,没伸手接过硬币,反倒开始翻动起手里那个肮脏的纸袋。
「我看,八成都枯死了吧?」
「不…不,我相信上帝一定还让它开得非常灿烂……」
乞丐依然保持喜悦的笑容,朝纸袋里仔细端详,然后——
「请收下这朵又大又鲜红的花吧!」
——在一瞬之问爆发了毁坏。
毁坏的对象,就发生在可怜的小纸袋上,是一道——细小却猛烈的缺口。
从被无情破坏的纸袋里冒出来的,是一把闪着微弱光芒的小刀。
「喝呀——!」
乞丐的胡子脸高声叫着,却丝毫不影响雀跃的神情。
他的情绪兴奋到了极点,就在疯狂叫声将要停止的时候——
那股高亢的声音,随即被疼痛和恐慌的呻吟取代。
「——嘎啊啊啊啊咕啊嘎啊啊…嘎啊!」
刀刃的尖端在即将刺入少年腹部的前方停了下来。少年挡开乞丐握着小刀的手,同时把身体轻轻往旁一侧,让刀子扑了个空,并直接扫过少年的腋下。接下来,少年瞬间抓住乞丐伸展而过的手臂,使劲朝上方扭转。
那阵叫声由兴奋转为悲鸣的过程中,顶多就只发生了这些事。
「好。」
少年把身体贴近乞丐的背部,缓缓用自己的重量压制住他。
这时隐约传来小刀掉落至地面的声音,少年却完全不放在心上。
这会儿倒是清楚听见乞丐的关节部位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
而这些声响,却又被乞丐的悲鸣给掩盖过去。
「呜哇…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咳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快——快住手啊——!」
当少年确定乞丐的意志完全被疼痛所支配后,就把他的身体重重朝暗红色砖墙上甩去。伴随沉重的撞击声,乞丐双膝落地,身体慢慢滑倒。他发出无力的呻吟,整个人在地面上翻滚。
少年侧目看着这幅光景,捡拾起在短暂的全武行之后,散落一地的硬币。
然后,他发现乞丐不动了。
「喂,站起来。」
他小心翼翼抓起他的手臂,拉起那个比自己大一号的身体,让他紧紧贴着红砖墙壁。
「拦住我这个没啥宗教信仰的人,足你不好。真可惜,我可没有那种被人偷袭时,还能配合演出的牺牲奉献精神。」
乞丐的肩膀上下起伏地呼吸着,对少年的讽刺听而不闻,不过他的眼睛倒是灵活地快速转动个不停。即使在这种情况之下,他依旧努力搜寻逃亡的一线生机。
「想逃吗?别那么急嘛!」
少年把捡起来的硬币摊在手心,然后伸到乞丐的面前。
「我告诉过你了吧?你得认为自己非常幸运……」
说着,他开始用力捏紧掌中的硬币。
「……心怀感恩,赶快收下吧!」
少年并没有大动作地挥拳,但他出拳的威力,已经足够打断乞丐的门牙。
「~~~~~~~~~~~呜!」
在拳头的袭击下,乞丐的后脑勺猛烈撞击红砖墙。加上门牙断裂的痛楚,他发出不成声的悲鸣。然后,背部紧贴墙面滑落——他终于体力不支,瘫垮在地上。
和先前不同的是,他已经完全丧失意识,所以也不再滚动了。
少年这才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任由硬币一枚一枚地掉落在乞丐的脸上。而乞丐的模样,早已被鼻子和嘴巴所涌出来的鲜血给模糊掉了。其中有几枚硬币就这么巧妙地滑进了张开的嘴里。
散落满地的硬币,发出冰冷的声响,将后街小巷紧紧包围在颓废的空气中。
「……嗯?」
少年环顾四周,发现刚才那把小刀就掉在前方的不远处。那是一把随处可见的普通小刀,一点价值也没有。
(把它丢到河里去吧……)
少年再度回头,确定男人已经晕厥。但为了小心起见,他还是决定回收那把凶器。
在他把手伸向微微闪着光亮的便宜货之时,突然有人叫住他的名字。
「费洛·普罗宣查——快住手!」
正要碰到小刀的手,便轻轻地收了回来。少年——费洛望着发出声音的方向,就在后街小巷的出入口…也正是大马路的光亮之处。
一位青年逆着光站在那里——年纪大约二十多岁,在褐色的西装外头,披着一件衣长过膝的外套。
「伤脑筋,怎么可以随意触摸证据……」
青年以嫌恶的眼神看着费洛,并用戴着白手套的手缓缓捡起小刀。
「爱德华,这是…怎么回事?」
「……是『爱德华先生』才对吧?对年纪比你大的人,起码应该尊称人家为『先生』,小鬼!
再不然,叫我『爱德华助理巡官大人』也可以。」
这位披着黑色外套的爱德华·诺亚助理巡官,脸上浮现出傲慢的笑容。紧接着,他轻轻举起自己的右手。
他身后出现好几个男人,毫不迟疑地将残破的纸袋、散落一地的硬币、晕厥的蠢蛋,一个个快速「回收」,似乎完全无视费洛的存在。这些块头比自己高大的男人们,简直就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喂,喂!你们小心点,别把这小鬼踩扁了!」
男人们完全不理睬上司的冷笑话,只是默默地继续进行他们的工作。
「真是些不上道的家伙……」
「说明一下吧,爱德华…先生,你这样岂不是把我当傻子吗?」
一直保持沉默的费洛终于开口了。
地面上的东西大致被清空,连刚才卖命工作的那些男人们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刚才发生过的一切,现在只剩下乞丐所残留下来的一点点血迹。
对于费洛的问题,爱德华甭说面对他,连正眼也不看一下,便迳自说起话来:
「说得也对,你的确不是傻子…你根本是垃圾!是这个城市的跳蚤!」
「别想这样就打发我…」
费洛语带不悦地回应。爱德华露出满脸嘲嘻的笑容,点燃雪茄,将身体靠着红砖墙。
「好了好了,表情别那么难看…刚才被你『摆平』的家伙,足我们盯了很久的嫌疑犯。」
「什么嫌疑犯?」
「杀人犯罗,手法就像刚才对付你那样。这个人装成乞丐躲在小巷子里,设法靠近好心的绅士与淑女,并确认他们的钱包里有没有钱财。如果钱财多到值得他冒险抢夺,就亮出藏在纸袋里的小刀,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不过纸袋的事,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搞什么啊?竟然放任凶手逍遥法外?」
「虽然有目击证词,却不足以当作决定性的证据,所以我们正准备请警宫当诱饵,好以现行犯的方式逮捕凶手——」
爱德华深深地抽了一口雪茄。
「这么巧,我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是啊!我们本来打算暗中埋伏,并保护路过的人。当然,除了你们这群家伙之外……」
「原来你们一开始就守在这里等着看好戏?您的癖好还真特别啊!有人可能会因此送命,你们却当成是在观赏拳击赛?想必也已经吃了不少爆米花吧?」
「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做没看到你的『过度』防卫啊。」
「……喔,我感动到快要痛哭流涕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如果你能被捅死,那该有多好。没想到你竟然闪得这么快。」
「在这种人烟稀少的地方乞讨,理所当然会有所警觉吧?再加上那个很诡异的纸袋……还好里面装的不是枪。」
「喔?那你当初不要理他,不就没事了?」
既然费洛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爱德华也直截了当地问道。
「谁叫我今天心情好!本以为对方若真的只是个普通的乞丐,就赏他一点钱——喂,你干嘛打破沙锅问到底啊?」
「我刚才不是说过,犯人只选择荷包满满的人下手,而且必须是相当高的金额。要多到值得冒着天还没全黑,就必须杀人逃逸的危险。你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小鬼,身上怎么可能会带着那么多现金呢?真是难以置信!」
——爱德华知道他身上带有巨款,才故意出口讽刺。
「难不成,你想用逃税或窃盗的名义来调查我吗?」
费洛的眼睛透露出锐利的光芒。
「呵!别闹了。凭你这种小人物,谁会兜这么大的圈子啊?就算你担任组织里最上层的职位,像你们这种弱小的组织,顶多也只配当喂鱼用的鱼饵罢了!能活到今天,实在是因为你们的组织太乏味,任谁都不想多看一眼!」
「——再说下去,我就当成是侮辱了。」
费洛简短地撂下一句话。
少年努力动着脑筋,思考该如何快速地打发掉这家伙,没想到却突然传来另一阵呼唤自己的声音。和爱德华的声音完全不同——是种温和而稳重的声调。
「费洛,原来你在这里啊!」
就在刚才爱德华出现的相同地点,一位戴着眼镜,身材修长的斯文男士正站在马路的交接处。从马路透过来的光线洒落在他的身上,一头栗子色的头发闪耀着金光。乍看之下,会觉得他的年纪好像和爱德华差不了多少,但他身上所散发的神秘气息,却让人看不出他的真实年龄。
「我们说好要在帽子专卖店碰面吧?我正担心没看见你,就听见外面传来你的声音……」
这个男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他满脸挂着让人觉得莫名的笑容。
就在这张笑脸出现的同时,爱德华收起脸上傲慢的笑脸:
「你是……」
「麦沙先生!对…对不起,我正好被莫名其妙的事给缠住了……」
而费洛对他的态度,和对爱德华助理巡官也截然不同。他连忙整理领口,刚才微拱的背脊,也立刻直挺了起来。
而另一边的爱德华则是咬牙切齿,将雪茄往红砖墙上狠狠捻去:
「麦沙·阿法罗,真是稀客啊……『马尔汀乔家族』的气出纳员』竟然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简直是太稀奇了。」
和爱德华略带紧张的声音不同,麦沙的笑容显得一派轻松,他温文儒雅地向他回礼:
「……咦?这不是爱德华助理巡宫大人吗?您今天的心情看起来相当不错呢……」
对一个满脸不悦的男人说这样的恭维话,实在是种令人嫌恶的问候。不过,或许是那张财神爷笑脸的关系,爱德华并不觉得自己被人嘲讽。
「思,果然和小鬼头不一样,至少还懂得打招呼。」
「哪里哪里,不趁现在多叫几声,恐怕就没机会称您为『助理巡官大人』了……」
「……?」
「从下周开始,就得改称您为爱德华『探员大人』了,不是吗?」
麦沙的话让爱德华瞪大双眼。他多次想开口却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
「这是…什么意思?」
「嗯?难道是我搞错了吗?这定我从小城市的饭后杂谈里所听到的传闻……」
在爱德华睁得斗大的眼睛里,充满着厌恶的神情。没错,从下周开始,他将进入调查局(五年后更名为联邦调查局,简称FBI)研修。这件事连他的女友和同僚都不知道,为什么…最不应该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却偏偏比谁都先知道?
年轻的助理巡宫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泄露消息的元凶。同时,他撇开对自己一时失态的不愉快,把视线转向费洛:
「对了…我说费洛啊,你给我牢牢记住…即使你对任何人施舍恩惠,周围的人也只会觉得你伪善。所以,赶快停止这种无聊的举动,立刻滚出这座城市。不然,你最好有坐牢的觉悟!」
发现话锋突然转向自己,费洛一时之间感到困惑。虽然觉得很麻烦,但他还是答道:
「喔,不管我是装模作样也好,自我满足也罢。不管我的心态是什么,拿我捐款的家伙根本就不在意吧?就算是伪善又怎么样?我有招惹到谁吗?」
「没人会开心地收下那些用卑鄙手段所赚来的肮脏钱。」
「照你的意思是……那些共同劝募基金或是慈善团体的捐款系统设计得还真是完善,根本无从查证那些捐款是怎么来,最后又进到谁的手里呢!」
对于爱德华所说的「肮脏钱」之事,费洛并没有否认。
「何况我平常也不捐款。」
「所以……今天是特别的日子罗?」
当爱德华如此询问之时,麦沙立刻插话:
「费洛,差不多该走了……我们可以走了吗?助理巡官大人。」
「呃…嗯……」
「啊……对不起,麦沙先生,让您久等了……」
看着即将离去的两人背影,年轻的助理巡宫思考着——
组织里的才干青年和一名高阶干部在一起:—今天想必是个不寻常的日子。
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在少年背后大声叫道:
「费洛,你该不会是……」
少年停下脚步,但没有转身,他依然朝着大马路的方向。
「你该不会是升…干部了吧?你…升宫了吗?身为『小弟』的你,竟然能……」
他皱起眉头,并质疑自己所提出来的问题。
他在这座城市已经住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对于费洛在「组织」里表现的能力,也从来没有否定过。但是现在就将他晋升为干部,实在是太早了。他还有一年半才满二十岁,而外表看起来还是个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三、四岁的「少年」。即使是在一个不算庞大的黑社会组织里…不,即使是在一般正常的社会里,也绝对料想不到他将会成为组织里的干部。
不过他曾经听说过,若想要成为干部,就必须经过特别的仪式。因此会与不容易见到面的大干部在帽子专卖店里会合。他知道在「特别的日子」里,即将晋升干部的人一定会造访帽子专卖店或是服饰店。然而即使他知道这么多情报,却还是一筹莫展,对这些人简直是无计可施。但是,如果他能知道组织里即将成为干部之人的身分,办起案来也比较容易掌握目标。
「真…真的是这样吗?」
少年依然不答腔,但也没有否认。他保持沉默,再度往前方疟去。
爱德华把他的态度当作是默认,并像是在酒店里听到吹牛故事一般哑然失笑。为了再次确认,他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喂,是真的吗?你真的要晋升为干部了吗?就凭你?凭你这样的小鬼头?别开玩笑了!喂,你快点否认吧!这简直是笑死人了!怎么——你们的组织真的这么缺人手吗?」
两人不理会他的挑衅,迳自往前定去。而爱德华也不在意他们的行动,依旧冷嘲热讽说道:
「还是…难不成…我总觉得你这张脸长得太像女人了……你到底和多少个干部睡过,才可以这么顺利地一路向上爬升啊?」
他们的脚步轻轻地停了下来。
费洛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将注意力转移到挂在腰际的小刀之上。
「助理巡官大人——」
没想到先转身的人是麦沙。
他始终都维持笑脸迎人的模样。他转向助理巡宫,平淡地说道:
「如果您再继续说下去,我们只好把这些话当作是对我们的一种侮辱。」
爱德华的笑容冻僵了,也不敢再说出任何嘲讽的话语。
麦沙的笑容依然纯朴率真,说话的声调和遣词用字也和先前一样。
不过,可怜的助理巡宫也已经察觉到——
(再说下去一定会被杀掉!)
只要再提起任何一句和「组织」或是费洛有关的话语,他一定会被眼前的男人杀掉。他感受到对方声音里所隐藏的冷漠杀意,也深信自己的直觉是正确的。
而让爱德华有这种想法的原因,就是麦沙的眼神。麦沙的目光深处潜藏着无法理解的气息,是一种……令人莫名恐惧的感受。
确定爱德华闭上嘴,并开始冒汗之后,麦沙才把手搭在费洛的肩膀上说道:
「或许…我们真的只是『喂鱼用』的组织吧……」
停顿了片刻,他继续说道:
「不过…您还是得小心点,千万别被毒饵给毙了。」
混蛋!你之前果然在一旁偷听!
爱德华将话强忍在心里,他感觉自己正汗流浃背。
费洛直到现在仍恶狠狠地瞪视着助理巡宫。麦沙轻轻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然后神态自若地往大马路走去,并将费洛牵引至大马路的方向。
「给我记住…你们给我记住……就算你们把我杀了,我还是不会认同你们这种黑手党…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消灭你们!绝对会的!」 助理巡官好不容易才由他们身后挤出话语。
「啊——我们不是『黑手党』喔!」
麦沙头也不回,只是轻轻地挥挥手,如此回答着。
费洛紧跟在他的身后,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纷扰的人群之中。
「我们是——卡莫拉。」
两人离开小巷子,丢下紧握着拳头,不停颤抖的助理巡官。
「呃…助理巡宫大人,我们差不多该回局里了。」
这时,刚刚去存放相关证物的一名警官走了过来。
「……你刚才跑到哪里去了?」
「啊,没有啊…我只是和大家一起待在车子里…因为一直没看见您回来,所以才……」
「胡说八道!你们根本就是被那个出纳员吓得半死,连靠近都不敢靠近吧?」
「没…没这样的事……」
警官的脸色铁青——也证实了助理巡官的推测。
「你们这样算哪门子的警察?我们的工作到底是什么?难道不是保护合众国的法律和市民的安全吗?那些家伙直接威胁到这两者,结果连你们都感到害怕?这算哪门子的笑话!」
他忍不住用几乎还定全新的皮鞋,不断地踢着红砖墙壁。
他这一席话也等于是说给自己听。这才是让他愤恨难平的原因:
「麦沙·阿法罗、费洛·普罗宣查…我老早就看你们不顺眼了!总有一天,我一定要让你们毁在我的手里!」
为了让怒火中烧的助理巡官消消气,愚蠢的警宫开了一个多余的玩笑:
「这种说法,简直就跟小说里面,那些黑手党的对白一模一样呢!」
爱德华用快被他踢烂的皮鞋,狠狠地朝部下的小腿前方踹下去。
「看来,我们总有一天会被消灭吧……」
「嗯,那太可怕了,像他那种人是非常固执的。不过固执一点的警宫才比较值得信赖。」
费洛和麦沙两人相觑微笑,然后说道:
「我们信赖警官…有什么用啊?」
两人走出后街小巷,再从小义大利(注:little italy,美裔义大利人聚集的地方)和中国城中间穿越而过,朝着曼哈顿大桥的方向前进。他们本来是为了买帽子才在这间店会合,却因为发生了「不吉利的兆头」,只好往别的店移动。
「如果是这一区的话,我知道有问还不错的店——」
为了麦沙的这句话,两个人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路程。
「音乐剧真的很有趣…奥兹国的魔法师(注:美国童话家——李曼法兰克·鲍姆的代表作,叙述小女孩和小狗寻访神奇国度·奥兹的故事。台湾译名为绿野仙踪)里出现的『好巫婆』…平常不知道都在做些什么呢?」
这个叫做麦沙的男人,其实是一个「很不像卡莫拉」的男人。
他既不和人争执,也没人看过他动怒。他永远面带微笑,对任何人说话部十分彬彬有礼,完全不具备黑街居民的基本要素。当他走在街上时,会让人质疑是否是为了将自己隐藏在群众之间才这么做…没想到就连参加组织的集会,或向部下传达命令,他也依然态度沉稳。
如果把卡莫拉拿来和黑手党做比较,大多数的人都会认为「卡莫拉比较暴力」。但是,在麦沙的身上却看不见丝毫颓废的暴戾之气。
因为在组织之中,他是最擅长文书与计算能力的人。所以被任命为「出纳员」。别说是干部,他就算在「组织」里也是个大怪人——至少费洛是这么觉得的。
位于组织结构最基层的成员,甚至有人很不屑地戏称麦沙为「懦夫」或是「休战计量器」。不过费洛并不讨厌麦沙,偶尔也会替他辩护。无奈麦沙这副模样,让费洛的辩护毫无说服力。
「啊——看到了,那间店我还算熟……」
就在看得见曼哈顿大桥的大马路上,有一家老旧的帽子专卖店伫立在那里。
定进店里,年老的店主却只是往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连一句「欢迎光临」之类的寒暄话都没有。没想到这条大马路上的店家,竟然会有这么不友善的的店主。不过,看见店里陈列的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费洛便觉得没什么好计较的了。这是一问专卖帽子和皮带的商店。陈列在架上的商品,种类多到让费洛忍不住发出赞叹声。
「真是惊人……」
应该是墙壁的那面墙上挂满了帽子——为什么会这么说呢?这是因为帽子多到几乎完全遮住墙面,才不由得让人怀疑那里到底是不是墙壁。当然不只是墙壁,连并列在店里的棚架上方,也有着为数众多的帽子。另外,收银机的四周,大量的皮带如同壁纸般密密麻麻地垂挂着。
「这里每次都如此惊人…我们得从这里面找出一顶最适合你的帽子…不好意思,可能会花上一点时间喔!」
「别这么说,不管要花多久的时问,我都愿意等。」
轻轻点了头之后,费洛随即钻进帽子堆之中,寻找最适合自己的那一顶。
在一般卡莫拉这样的组织里,对于自己能否晋升为「卡莫拉中坚干部」的成员,不到「晋升仪式」举行当晚,是不会知道的。但是马尔汀乔家族的习惯和其他的卡莫拉家族有所不同,当事人会在前一天接获通知。而举行「仪式」的当天早上,必须和特定的干部成员一起前往帽子专卖店。然后,干部成员会为这个从晚上开始就要和自己并列的新干部,选择一顶最适合他的帽子。
这样的举动并没有特殊的涵义。只是,当初组织的龙头——莫尔沙·马尔汀乔在纽约创立这个家族的时候,曾赠送初期成员每人一顶帽子。于是这样的传统便承袭了下来,如此而已。
尽管选帽子只是个传统,但对即将成为干部的费洛而言,却是重要的「仪式」之一。他带着些微的紧张感和兴奋之情,期待着这一切。
当费洛和麦沙一起挑选帽子时,之前发生的事件,以及那个不怎么讨人喜欢的助理巡宫都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现在他的心里,只对今晚即将举行的仪式满怀既紧张又期待的情绪。
「这一顶…我觉得还不错呢…」
有顶帽子覆盖在费洛的头上。
那是顶闪耀着珍珠绿光泽的中折帽。那道从门边照射过来的光线,在它的身上折射出淡绿色的光芒。这样的光彩与少年白皙的脸庞极为相衬,就如同是从图画里定出来一般。如果少年移动到光线照射不到的位置,失去了明亮的来源,淡绿色便突然转变为阴暗的色调,正好和白皙的脸庞形成强烈对比,会让观者留下端整精实的印象。
「麦沙先生,这顶帽子…真是太棒了。真的好适合我!」
费洛并不是故意做出这样的反应,来讨这位「出纳员」的欢心。他只是单纯地表达出自己内心深处的喜悦。看这店内,那面大镜子里的自己,简直是判若两人。他心想——或许外套也应该搭配相同的颜色。虽然担心自己这个模样会不会有点…不,是太出风头了,不过管他的!
少年端详镜中的自己,隐藏不住内心的雀跃而微笑着。看着他的脸庞,实在无法让人联想…
刚才对伪装成乞丐的强盗,那副冷嘲热讽,甚至面目狰狞、毫不手软的模样。
从他得到首领许可,进人马尔汀乔家族以来,还是第一次展露出这样的神情。
当他们决定买下帽子去结帐时,店主依旧不发一语,只是默默地把商品装进袋子里,然后从他们手中接下和帽子标价一样的现金。当麦沙对店主随口问候几句之时,他也只是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而已。
但是他们根本不在意,只顾着谈论仪式结束之后,晚宴会准备什么菜单:以及回程时,还可以绕到SPEAKEASY(地下酒吧)买点酒回家之类的话题……随后便离开了帽子专卖店。
此时,一对男女和他们擦身而过,往店里定去。
男人的身高比麦沙高一些,他的头还差点撞到人口处的门框。而女人的身高则比费洛矮一点,双手戴着镶了宝石的手镯,好几根手指头上也都戴着闪烁着银色光芒的戒指。
两个人的模样部像是刻意打点过。男人穿了件没系上领带的燕尾服,并配戴黑色皮手套;女人则身穿黑色洋装,她的腰际与手腕,部系上了大红色的皮带。这样的装扮,对当时的女性而言址川当罕见的。只要看到她,就会不禁联想起音乐剧里的魔女。
总之,这对男女在人群中显得十分特别,非常地醒目。
「啊——对不起。」
麦沙与他们的肩膀轻轻擦撞,于是立刻向对方赔礼。
「喂喂,走路小心点啊!」
「走路小心点啊!」
女人就像是在模仿男人似的,复诵相同的话。
当时的费洛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状,只是看着这对像是从百老汇里走出来的男女,默默思考着——
(现在景气这么差,这两个看来只有二十岁左右的家伙,到底是哪问富豪人家的子弟?)
费洛似乎把自己身怀巨款,和他们没什么两样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了。他一边思索着,一边走出帽子专卖店。
在费洛等人离去之后,帽子专卖店里,那个穿着燕尾服的男人——艾萨克·迪安对着身边的女性——蜜莉亚·哈文德开口说道:
「听好罗,蜜莉亚,我再跟你强调一次,不许你做出任何引人注目的行为,知道吗?」
「我知道,就是要很低调、很低调地行动,对吧?」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你知道就好。」
反观他们身上的服装,这样的对话实在很欠缺说服力。两个人非常认真地在挂满帽子的墙壁上搜寻着。男人的右手提了一个很大的旅行用皮包,不过他的装扮实在不像是要出去旅行的人。
「太厉害了,这里简直是任君挑选嘛!」
「想怎么买就怎么买罗!」
「好像光用帽子就可以征服世界啊!」
男人举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例子,随手拿起一顶帽子,放在指问旋转起来。
「要选哪一顶呢?」
蜜莉亚问道。
「呃…还是先挑普通一点的好了。不过,特别一点的应该比较容易扰乱视觉吧?」
越往店里走,才发现帽子的种类变化越来越多。
现在的季节分明是冬天,用麦杆编织而成的帽子却仍陈列着。此外,这里还贩卖印地安人的羽毛饰物,连英国皇家卫兵戴的高筒黑帽也在其中。
「这个…真的可以这样摆着随便卖吗?」
艾萨克拿在手上的,是纽约警察所配备的头盔。而蜜莉亚也开始试戴起合众国专用的军事钢盔。搭配两人先前的奇装异服,那份不协调感已经升级到无法言喻的境界。
「哇——这个不得了!」
在架子的上层,有件非常耀眼的商品——是顶金属材质的帽子,围绕四周的材质是看起来很硬的布料,有些地方还使用了金质丝线,额头部分则散发出金色的光芒……
「那是什么东西啊?是…飞镖吗?」
「用这个来发动头槌吗?哇——那一定痛死了!」
在钢盔的上头,装有两支形状奇特,长得很像刀子的东西,呈V宁型被固定在额头部位。而那个奇怪的钢盔下面,附了一张写有「JAPAN」的纸条。
「啊…这是日本的皇冠吗?」
「我猜一定是这样,不然怎么会亮晶晶的?」
在放置皇冠的层架下方,摆满了某种文明所独有的奇特面具,以及怪盗用的丝质高帽等干奇百怪的商品。
「……这些商品都太怪异了吧?」
「恐怕都不太适合作为强盗的装备呢!」
蜜莉亚嫣然一笑,不经大脑地说了一句相当惊人的话。
「随便啦,逛完就统统一起买吧!」
对于说错话的蜜莉亚,艾萨克并没有表现出介意的模样。他最后挑中黑色中折帽和女用蕾丝帽,还有日本皇冠以及有点怪异的木制面具。他走到收银台前面,将这些东西放在老店主的面前。它们很有份量地发出低沉的声响。
店主依旧不为所动。他只瞥了一眼,就快速地在纸条上写下每件商品的单价与总金额。
纸条上的总金额,大约是银行行员两个月的薪水。男人毫不忸怩地将一叠钞票从皮包里拿出来,约略数了一下便交给店主。
一分钟后,多出来的几十张钞票和一些零钱又回到客人手中·
「听好了,老爷爷!我们来过的事,你会忘得一干二净,对不对?」
「忘得一干二净,对不对?」
这两个人还真是多此一举。光凭他们那身抢眼的装扮和怪异的举止,就算店主当场报警也不足为奇。这两人的个性和他们的外表一样,似乎有点少根筋。
「如果你敢报警……他报警的话…我们该怎么办啊?」
男人不仅透露自己的罪犯身分,还光明正大地向蜜莉亚寻求援助。
「嗯,揍他…不就得了?这得先决定好才行。」
「说得也对!反正,如果老爷爷你敢报警…我就揍你!」
「揍你!」
看样子,就很多方面而言,他们比外表看来还要糟糕。
不知是否有人听进这两个人一搭一唱的奇怪对话,老店主只是狠狠地瞪着他们。
这对男女突然安静下来,抱起收银台上的商品,快步走出店门。
店主将视线栘回报纸,有关刚才客人的事,他已经完全抛至脑后。
「呼哈…哈…这…这里好可怕呀!」
「好可怕呀!」
两个人逃命似地奔出帽子专卖店,来到附近后街的小巷子里。
「混蛋…那个臭老头一定不是个好惹的家伙!你看光是那么一瞪,就让我…怎…怎么说呢…是不至于吓得发抖啦…呃…但让我逃了出来…不,是被他赶出来——?」
「是被他逼退啦!」
「对啦,就是这个意思。竟然被他的眼神逼退……如果和他打起来,我一定会赢。只是,对方似乎也很厉害,万一让蜜莉亚受伤就不好了。」
「真的吗?」
蜜莉亚开心地确认着。
「当然是真的!这一年,从开始打劫之旅到现在…从旧金山到新泽西,我们一共抢过八十七个地方,我有让你遭遇到任何危险吗?」
「有啊,大概八十七次左右……」
「……」
「……」
「你看吧!连一百次都不到!」
「对耶,好厉害喔!」
蜜莉亚打从心底发出感动的赞叹声。照这个情况看来,他们似乎连发现危机的判断能力也没有,恐怕多次因此陷入危机吧。
「是啊…我们最后只要在纽约干一票大的,就可以飞到迈阿密去过逍遥自在的日子罗——这么一来,我们也能和『危险』这个词说掰掰了!」
「说掰掰了!」
「然后买一栋豪宅,在里面盖一座游泳池,可以从早到晚游个痛快!」
「可是晚上很冷耶!」
「没关系,我们买十台暖炉放着,游泳池不就暖呼呼了吗?」
「十台?太厉害了!连阿拉伯国王都没有那么多台耶!」
虽然夜晚的沙漠的确有些寒冷…但从这段对话之中,可以感觉出他们是多么地智能不足。
「还有,要在院子里架设铁路喔!从家门口架设到院子外的大门,那我就可以每天搭火车晃来晃去……」
「哇啊——这样就得花好多钱买车票耶!」
「说得也是!那么——还是别架铁路了。」
「有钱真好!我们真的会变成大富翁吗?」
「当然!只要和蜜莉亚在一起,要我当总统都没问题!我指的是美国的国王…是国王喔!哈哈,不论是当国王、当皇后还是当小丑,我统统都没问题啦!」
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男人是不能当皇后的。
「虽然我搞不太清楚,不过有钱真的很棒~!」
这一对沉迷在美梦之中的情侣,不由得被自己的美梦所感动。他们开始哼起爵士乐曲,然后把后街小巷当成舞台,手牵手跳起舞来——
然后就这么被车子给撞上了。
「——死了吗?」
从车子的后座传来年老男人的声音。
「不…刚刚那种车速应该撞不死人……啊,还在动。应该只是失去平衡而跌倒罢了。」
从驾驶座上答腔的,是一位年轻的女性。
「那还不快走。」
「是。」
就像没发生过任何事一样,车子飞快地加速离去。当车子驶出小巷,来到大马路之时,男人才继续刚刚的话题。
「……你小心点,怎么会撞到人?」
「对不起,我本来想躲开,谁知道他们会突然在马路中间跳舞,我才来不及踩煞车……」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心里想着:—到目前为止,这个女驾驶的确没有说谎的纪录。
「……在马路中间跳舞?」
「是的,因为男人穿着晚礼服,而女的穿著黑色洋装……或许他们正在练习舞台表演吧?」
「……这里离百老汇也太远了一点吧?」
「还有…男的右手揣着帽子和…日本制的头盔……」男人忍不住皱起眉头:
「……真搞不懂最近的年轻人在想什么……」
驾驶座上的人并没有答腔。
「哼…不过说起来,我从很早以前就无法理解,那些年轻家伙的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
他慢慢阖上双眼,继续自言自语说道:
「是啊……大概是在『两百年』以前……自从那个小毛头发疯之后……我也无法再信赖任何比我年轻的人了。」
「……和圣拉多先生您比起来,全世界的人都很年轻。」
来自驾驶座的声音传进男人耳里,打断他的自言自语。男人并末因此介意,只是淡淡答道:
「那当然,所以我从来不相信任何人。」
以这句话作结尾,车内再度笼罩着沉默的气氛。
女驾驶将她所驾驶的黑色大型轿车,停靠在纽约中央车站的南边大楼前。
环顾四周,可以看见预计在明年完工的帝国大厦。工程虽然还在进行,却已经可以感受到建筑物本身的雄伟壮丽。有种俯瞰四周街道,君临天下的感觉。
女驾驶下了车,随即打开后车门。这款后车座位十分宽敞的车型,在当时可说是非常罕见。
一脸不悦的圣拉多·奎兹走下车,原本布满皱纹的脸更加纠结起来。原来是从大厦缝隙问洒落的晚秋阳光,把这位老人家的脸照得轮廓分明。
「好刺眼啊……」
女驾驶立即撑开洋伞。从车子到大厦之间,只有短短五公尺的距离。他们随着这个临时撑起的阴影,一起移动脚步。
终于来到门前,女驾驶抬起没有拿伞的那只手,把钥匙插进门锁里。在等候大门开启,短暂而沉默的时间里,圣拉多不曾正眼瞧过女驾驶一眼。
大厦内空无一物,只有间隔出每问空房的墙壁。整座建筑物丝毫感受不到人类生存的气息,却也称不上是废墟。地板上没有任何杂物,墙壁和电灯也很干净,看起来就像是昨天才刚完成内部装潢似地,有着焕然一新的气象。
圣拉多走到上楼的楼梯旁边的某块空问。他用脚后跟往地板的方向踏击了几下。
几秒钟之后,挂在楼梯上方的灯泡被点亮了。他确认这件事之后,便更用力地再多踏几下。
接着,前方不远处的地板被掀开。一位刚迈入老年的男人,将他的脑袋从里头探了出来。
「这是…这不是奎兹先生吗?真是好久不见了!」
「才不过二十年吧?也没有很久。」
「哈哈哈哈…您的时间和我们的计算方式是不一样的。」
「时间的计算方式其实都一样,不过我承认感觉不同。」
两位老人和一名女士一边谈论这样的话题,一边忙着走下楼。
老人们踩着让人感觉不到老迈的步伐,走向在前方等候着的众人。
「喔——套兹先生!」
「您依旧是这么精神百倍,真是太好了!」
「真的一点也没变啊……」
「您真是一个了不起的杰作!」
对于奎兹这二十年来,外型丝毫没有改变的这件事,十几位男上不由自主地发出惊叹声。
这些男人有老有少。最年轻的看起来大概四十岁上下。而最年长的…看似约不到九十岁的高龄者大概有三位。
被团团围住的奎兹,环视围绕着他的老人们,一脸无趣地说道:
「怎么没看到邦兹和史达杰呢?」
老人们相互对视之后,纷纷低下了头。刚才负责接待圣拉多,看起来很有执事风范的老人,悲伤地向他报告目前的情况。
「邦兹先生现在正在『蒸馏所』里。而史达杰·海姆先生他…去年与世长辞了……」
「是吗…」
奎兹的语气完全不带感伤,或是其他多余的情绪。
「对于他老化的自然现象…我们根本就束手无策。明明只要再多撑一年,就可以和我们一起迎接今天的到来……」
他很坚决地宣称史达杰是因老化衰竭而亡故,也没有任何人反对他的意见。
他们已经就这一点取得了共识——毕竟意外和病魔都不可能致他们于死地。
「那些失败的酒……没办法让你们的灵魂得到永续。虽然已经不再发生猝死的现象,但是你们对老化所产生的恐惧,恐怕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的。不过,这一切都会在今天结束。」
细微的欢呼声,在地下室的空间里回荡着。
「……不过,好像还是发生状况了……」
欢呼声在一夕之间被寂静取代。
「调剂师死掉的事,是真的吗?」
对于圣拉多的询问,执事非常慌张地回报:
「是…是的…昨天晚上,被强盗刺杀身亡……」
「凶手呢?」
这时,看来约莫四十多岁的男人往前跨出一步,将方才执事的「报告」接着补充下去:
「圣拉多先生,『探员已经设下圈套』,并进行诱捕,而犯人也已经在刚才落网了。听说这个人伪装成乞丐来犯案……他不属于任何组织,是一个有毒瘾的小混混。」
「…是意外吗…?虽然不知道调剂师的姓名…应该让他也一起加入我们的组织才对。虽然不死之酒没有调制得很成功,如果暍了它,圣少不会因为遇到强盗而丧命。」
圣拉多突然想起某件事,轻轻地咂了一下舌。
「圣拉多先生…虽然您那么说,可是那家伙除了调剂药水和链金术之外,什么都不会啊。让这样的男人加入我们的行列,未免有点……」
执事诚惶诚恐地提供建言。
「是吗,说得也是。」
——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的家伙们!他心中暗自嘲笑着周围的这些老家伙,不过嘴里还是敷衍地应和着。
「……调剂师再找就有了,问题是『完成品』——邦兹有没有保存好?」
「是,瓶装的好像还剩三打……」
「那家伙一个人…没问题吧?」
「名义上,那里是储存小麦的仓库。所以除了老鼠,不必担心会有其他生物入侵。除此之外,成员以外的人都有保镖跟监,毕竟让别人知道那些酒的存在,事情就麻烦了……」
——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去?反正你们就是怕事,伯败露时承担责任。即使他的内心充满轻蔑之情,却还是点着头,回应执事的话。然后,他对站在身后的女驾驶开口说道:
「艾妮丝,你快开车去把酒和邦兹全都带回来。」
「是。」
名叫艾妮丝的女驾驶,朝圣拉多以及老人们恭敬地行了礼。当她一手拿着钥匙,往楼梯上方走去之时,圣拉多在她身后又追加一道命令:
「还有,如果邦兹敢动任何一滴酒……不用客气,就把他杀掉。另外,如果他没有好好负起保存的责任而把那些酒给搞砸了,也一样宰掉他。」
「……我明白了。」
老人们直冒冷汗。
他们不会因受伤或生病而死亡,即使掉入沸腾的岩浆中,只要没有老化,都还有机会再生。
但是…却有个简单的方法可以轻易「杀死」他们。
那就是眼前的这两个人。
相反地,他们却毫无办法杀死这两个人。
这两个人让他们完全没有退路,是个充满恐惧的存在。
对老化的恐惧可以用这次做出来的「完成品」来克服。但是,眼前的人却让他们产生永无止尽的恐惧之情。
如果不想见到挥舞的「死亡」之剑,只得发誓一辈子效忠这两个人。
他们活着的时候必须信守承诺,这个承诺则代表了「永远」……
不老不死,就永远无法逃离对死亡的恐惧。
这是种充满矛盾情绪的螺旋结构。
「所以…只要像这样把油涂在皮手套上,再把火柴的火靠近……」
在东方村庄的小巷弄里,一名消瘦男人的右手被青白色的火焰包裹住。
「喂——别开玩笑了,手会被烧光的!」
警告他的足一位体型圆胖的男人,正冒着一身冷汗。
「我说过没关系……你看,像这样把手贴在墙壁上就可以了。」
男人将手压在墙壁上,失去氧气的火焰在瞬间消失。
「看吧!」
「喔喔……真的好厉害啊!」
外号「幽魂」的蓝迪和绰号「肉球」的贝乔,他们是马尔汀乔家族的成员,为了今晚的庆祝宴会而忙于准备着。
但因为买了太多燃料油,他们便打开其中一瓶,玩着危险的游戏。
「啊——还剩下好多耶……早知道就不应该随便打开了。」
「对了,我们等一下还要买什么?」
「嗯……还要买水果来当甜点。」
当蓝迪思考最近的水果店在哪里之时,旁边的贝乔又将一瓶油给打开了。
「喂,贝乔,你在干什么?」
「啊,我突然很想玩你刚才那个烧手的把戏,或许可以拿来当作这次晚宴上的余兴节目。」
「笨蛋,那你开新的干嘛?刚才那瓶不是还有剩吗?」 「反正还剩这么多,多开一瓶也没差吧?」
贝乔抱在臂弯中的纸袋里,塞着十几瓶燃料油。也不知道是不是店家的服务太周到,里面同时附有十多个简易的开瓶器。
「真是的!油也就算了,连开瓶器都这么多个,这能干什么啊?都怪蓝迪买太多了……」
「有什么办法?买得越多,折扣就越多嘛。何况现在景气不好,当然是有得买时,就先买回来囤着啊!」
「你就是这样…还好我即时阻止你,不然全部的钱都会变成燃料油。」
贝乔边说边笑着,然后把油倒在自己的手套上面。
「蓝迪,替我点火吧!我抱着纸袋,不太好弄。」
「真拿你没办法……」
于是,蓝迪把火柴点燃。他担心自己的手套上可能还有残留的油,所以点着之后,立即将自己的手从贝乔手上抽离。
「接好喔…」
当他把火靠近贝乔的手套时,才赫然警觉到一件事——
(这家伙的手套,不是布制的吗?)
然而为时已晚。火苗在贝乔的大手套上迅速窜烧,甚至还能听见轰轰作响的火焰声。火势疯狂而猛烈地燃烧起来。
「哇啊——这也烧得太猛了吧?」
这一场比预期中还来得猛烈的火势,让贝乔惊慌失措,他连忙将右手贴在墙壁上。
就算手掌部分的火被压熄了,没有接触到墙壁的青白色火焰依然猛烈燃烧着。
「喂!怎么压不熄啊?」
「好烫啊!笨蛋!你连手背上都滴满油了——!」
他连忙把手抽离墙壁。结果,刚才已经熄灭的火苗又再度燃烧起来。
慌忙挥动手臂的同时,却丝毫看不出火势有减弱的迹象。渗透进布料纤维里的油量相当多,使得贝乔的右手俨然像一个巨大的蜡烛烛芯。他手上的纸袋被抛开,已经打开的容器液体也被泼洒到木制的白色墙壁上。
「糟糕!越来越热了!」
「冷静一点,赶快把手套脱下来!」
他听了蓝迪的话,赶忙将手套脱丫下来,然后不断将自己的手在半空中挥舞着。
除厂手背上出现轻微的水泡,其他部分倒是没行什么异状。
「啊啊…我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真有你的…我可不想吃你这只烤全猪啊!」
「我也不想吃……」
「哈哈哈……」
两个人吐了一口大气,正想开始回收散落一地的瓶罐之时……
他们又愣住了——
脱掉的于套竞不偏不倚地落在洒了一地的油上……除了油上的火苗之外,整个火势开始蔓延到木造的建筑物卜。现在的景象和刚才有些不同,青白色的火焰已经转变为红色烈焰了。
蓝迪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是否有人看到这一幕。
贝乔则迅速捡起好运还没烧掉的纸袋,并且回收油罐。
发挥绝佳默契的两人,无言地互看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用力点头,以疾风般的速度奔离现场。



终于…我的愿望终于要成真了!
永恒的生命——每当听见这样的传说或寓言之时,人们都只当它是个老掉牙的幻想故事而嗤之以鼻。现在回想起来,或许那只是人类为了说服自己,心中梦寐以求的这个梦想是永远无法实现的,而作出表面上的嘲讽罢了。
但是,只要能瞧见这个摆在眼前的「现实」,就会觉得,甚至连当初的那些嘲讽都是为了这个喜悦时刻所提供的踏脚石。
桌子上有只白老鼠正在挣扎——这里所拥有的一切,正是我所追求的现实。
这只白老鼠是在圣拉多先生的链金术下所孕育出来的一个「种」——虽然具有异常的繁殖能力,却只有七天灵魂的短命种。
但眼前的这个个体却已经延长生命,存活十五天了。而且,从开始喂食「酒」之后的第三天起,它便不再成长。若使用「不良品」,虽然会成长,却无法阻止「衰老」的现象。如果克服这一点,这个酒就能称得上是「完成品」了。
试着用榔头重击老鼠,发出令人不舒服的声音,而红色的血肉也在桌上四处飞溅。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小动物变得凄惨的模样。无论看过多少次,等待奇迹到来的那一瞬间,还是会让人产生彷佛熬过千年的错觉。若是必定会发生的奇迹,期待的心情也会跟着更加壮大。
数十秒钟的沉默,对我来说却像经过几个小时似的…不对,就如同我为了这一天已经等待了数十年的漫长岁月。
飞散在桌面上的血液,一滴一滴宛如拥有自我意识般开始蠢动着。连渗透到木桌纤维里的血水,也像被阳光所吸引的小虫一样,慢慢地爬出来。如果这部不算是奇迹,那又是什么?
行军的血液终于到达目标,就是我用榔头槌下的地方——已然化为惨不忍睹的模糊肉块的白老鼠身上。
这一切仿佛时光倒流。不,在这桌面上,只有老鼠「死亡」的景象在倒流着。
是什么才能改变时间的流动方式?那就是奇迹——然而这样的把戏除了神和恶魔之外,没有人做得到。如今将我纳入这个奇迹体制下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是的…将奇迹带领到我身边的那位恩人,早在两百年,或甚圣是更早之前,就已经被编制在这个「奇迹」之下了。
二十年前,他让只是房地产业者的我加入「成员」之中。这个人就是圣拉多先生。
当时的我可说是房地产业界意气风发的佼佼者。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些微不足道的称谓。
俗世的头衔,只不过是获得奇迹之前的道具罢了。
透过熟识的议员(当然他也是「成员」)介绍,我认识了圣拉多先生。起初,我根本无法相信。直到圣拉多先生亲手切断自己的手指——
当我目睹再生的现象,我内心那个像孩子般期待「永远」的欲望也跟着复苏。
于是某一天,我终于得到了「酒」。虽然那是圣拉乡先生口中的「不良品」,但我也是拜它之赐,才能得到现在这个不灭的肉体。唯一的例外,则是「老朽」所带来的死亡。和能够克服这一点的「完成品」比起来,我所喝的的确只能称为「不良品」。
然而喝了这个称为不良品的「酒」之后,我便开始负责聘用,并管理那些制造「完成品」的调剂帅。我也很怀疑,为什么要找我这种缺乏专业知识的人来负责?而圣拉多先生的说法是:
「太熟悉链金术的家伙靠不住!」我不明白其小的道理,但是圣拉多先牛所说的二正错不了。
接下来的三十年,我每天不断指示调剂师,把完成的「酒」喂给白老鼠暍,然后进行实验及观察。调配用的材料也有用到剧毒,不必担心调剂师会偷喝「酒」。事实上,除了完成品之外,喂食「酒」的白老鼠不是立即死亡,就是像「不良品」一样,只能自然地等待老朽而死去。
无论如何,最让我们感到煎熬的就是禁酒令了。这一定是一些无能的家伙所制定出来的法规。这样的结果对我们造成很大的闲扰,因为之所以称它为「酒」,正因为这药品是以大量的酒精做为触媒。如今我们也不能再假借制洒的名义,明目张胆地拥有大型工厂或大量购买材料了。
不过,这其中的辛苦,现在也变成不错的回忆了。果然,适当地替换雇用不同的调剂师,的确是正确的作法。当然,没有利用价值的调剂师将会让其在意外中死亡。
只有这次调配成功的调剂师足个例外。考量今后的量产,他暂时还有利用价值;也或许圣拉多先生还需要他,所以就先支付了奖金女抚他。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钱财露门的关系,他竟然遇到强盗,不仅失去钱财,连命也丢了。
也罢,终究只是个不成材的家伙。
总之,我们已经拥有奇迹。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成果展现给圣拉多先生看。
恢复成原来模样的白老鼠,开始感觉四肢像被钉子钉住般疼痛。它是一只多么幸运的老鼠啊,竟然比我早一步享有「永远」的美梦。
我有点忌护它,于是再度拿起榔头用力往它身上槌打。
随着令人不舒服的声音,地下一楼的天花板,也就是一楼的地板,好像传来敲打的声音。
啊,那是「成员」的暗号。我立即按下电源,一楼房间的灯泡应该被点亮了。
隔了一会儿,我又听见地板传来敲打的声响。
啊啊,圣拉多先生终于来了。看到地下室里的这三打「完成品」,不知道他会说什么?接下来,我也将从「老朽」的恐惧中获得解放了吧!
我满心雀跃地期待着,爬上楼梯,打开天花板。
当我的脸从地板往外探的时候,一股热风却迎面而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
当弄清楚是什么在敲打着地板的同时,我不禁愕然。
墙壁上的柜子正燃烧着,崩落的部分接连撞击着地板。
房问的一角已经染成熊熊烈火的大红色。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火灾?
这里根本没有可以燃烧的东西啊!
酒…得把酒搬出去不可……我连忙走下楼梯,抱起放置「完成品」的箱子…不行!太重了,我根本抱不起来!
原来即使得到永生不灭的肉体,身体也不可能变得更加强壮。
只差一点点…差一点就要完成特别的进化了…明明就只差那么一点点……进化之前的我,怎么…怎么会是个连三十六瓶酒都拾不起来的小人物?
啊啊——有谁来——!快来救救我——快啊——!
「啊……麻烦你来一下好吗?麦沙先生。」
听见费洛在外面呼唤的声音,麦沙从水果店里把头往外探。
「怎么了吗……?」
越过对面店家的屋顶,可以看见一股灰色浓烟正往上窜。距离并不很远,大概隔着两条街。
「我过去看一下。」
「喂,别去凑热闹,万一警察来了……」
因为费洛的手里正抱着刚才在地下酒吧买的私酒。虽然它被藏在放着其他商品的木箱里,但要是被警察发现——特别是被爱德华发现的话,恐怕后果会不堪设想。
「放心,我不会出事的。」
费洛并没有露出任何不安的表情,他向麦沙轻轻挥手之后就离开了。
「啊啊,希望他这种个性在『仪式』结束后能收敛一下……」
麦沙脸上浮现一丝苦笑。他栘动脚步,也往火灾现场的方向走去。
「怎么回事……」
艾妮丝下了车,望着窜起的浓烟,心想是不是走错地方了。不,她真的希望自己走错。
这是一个非常悲惨的现实。正起火燃烧的建筑物,二楼挂着小小的招牌,清楚写着「邦兹公司用谷物仓库」。艾妮丝呆站在那里,方才在老人面前展现的冷酷表情,如今已不复在。从她的表情便叮以得知,目前正发生十分严重的异常事态。
「邓兹…到底是怎么了?」
年轻女驾驶突破人群的重围,来到最前方。每当她推开别人,总定惹来嫌恶的眼光。但是,大家的视线很快又被大火吸引,没行人拦下她理论。
建筑物内部已经开始崩坍了。从远方望去,能清楚发现一楼地板有好几处被穿了大洞。如果地下一楼是保存「完成品」的地点,即使立刻飞奔而去,恐怕也已经来下及抢救。
简直是绝望。该如何向她的主人圣拉多报告?虽然她不必为这件事负上任何责任,心情却依然无比沉重。或许,圣拉多不至于表现出激动的情绪,不过不高兴是在所难免的。然而最叫人难以忍受的,应该是那些老人们。不知他们的脸上,会浮现比自己深刻多少倍的绝望……
「……小姐,小姐……」
肩膀传来手掌拍打的触感,使得艾妮丝回过神来。
站在面前的,是一位外表看起来和自己年纪差不多,或者比自己年轻的少年。
「你没事吧?你的脸色是铁青的……」
少年沉稳的说话方式和外貌相当不搭,但她的确感觉到对方的关心。
自己竟然把内心的感情表露在脸上?她连忙掩饰情绪,然后冷淡地回答少年:
「啊…没事。我没事,谢谢你的关心。」
轻描淡写之后,她便转身穿梭于人群之中,并朝若远离人群中心点的方向离去。
或许邦兹已经逃出来了——这样的想法,让她立刻对附近街道进行搜索行动。她的身影快速消失在某一条小路里。
真是冷淡。但既然本人都这么回答,那也没办法了。
费洛抵达火灾现场之时,旁边停放吾一辆大型黑色轿车。
当他发现驾驶座上走下一位年轻女性的时候,他着实吓了一跳。接下来,他注意到这位女性的外表…看起来比自己大一 、二岁,不过实际年龄应该和自己差不多,而她的穿著吸引了费洛的眼光。虽然是位女性,却身穿两件式的黑色套装。她的双脚穿着只有军警人员才会使用,看起来非常坚固的皮靴。虽然整体的装扮非常中性,但可能是因为衣服的质料相当薄,所以尽管穿的是套装,却不会让人感觉硬郴梆的。一头剪得短而整齐的头发,以当时流行的发型趋势来看,的确称得上是特异。不过却意外地和穿着十分搭配,甚至给人几分冶艳的感觉。









她这种反社会的装扮,虽然只是一点点,但确实吸引住少年的目光。
不过女性看到火灾的惊讶表情却令费洛不解。她慌张地拨开人群,还往火灾方向笔直前进。
然后,她来到最能清楚看见火灾状况的位置,也就是观望群众的最前方。她的表情显得相当绝望…不,那是仿佛被悲伤给囚禁住的神情。之后,她便呆楞地一动也不动。
这一幕全被少年看在眼里。不忍袖手旁观的他穿越人群之后,便和她攀谈,结果却得到刚才那个冷淡的回答。于是,费洛有些遗憾地日送那位女性离去。
(咦?她不是往车子的方向……?)
女性搭乘的轿车,已经被不断前来围观的人群所包围。然而车子陷入这样的情况,她却一点也不关心,竞朝着反方向的小路走去。
果然事有蹊跷。费洛开始对这件事感兴趣,也想藉机和她多说一些话。说明白点,就是费洛对她「一见锺情」了。
在费洛·普罗宣查的脑海里,关于火灾和女人的重要性,现在已经完全倒向女人那一边。他开始推挤着人群,逆向前进。
「奇怪…难道要在刚才的路往右转吗?」
如网目般星罗棋布的纽约街道,虽然有既定的规则,但因为幅员广阔,再加上几何学的并列方式,反倒使这座城市变得像座迷宫。
他明明紧跟在女性后方,不知为何,现在他却深陷都市迷宫之中。费洛已经在这座城市居住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不论是回家的路、集会据点、地下酒吧…所有目标领域内的相关道路分布图,几乎都装在他的脑子里。不过对于一位会移动的女性,他就束手无策了。
这一带是「甘德鲁家族」的势力范围。
甘德鲁家族是纽约屈指可数的黑手党组织之一。他们的规模、势力范围和马尔汀乔家族没什么差别。他们之所以有名,只是因为领导组织的甘德鲁三兄弟十分冷酷,也十分爱好逞凶斗狠。
除此之外,他们的成员几乎都是些喜欢到处滋事的无赖。
「这下麻烦了,希望那位小姐没有被掳走……」
或许他的担心听起来有恐怖,但可不是打比方而已。毕竟在他们的「领土」之中,发生这种事的机率并不算低。
(撇开甘德鲁的「直属干部」不谈,就连还在见习的小混混,也从来不曾遭到大哥的斥责,可见他们的管理机制已经完全失灵了……)
他环顾四周,好像听见男人叫喊的声音。既然现在的他没有特定的目的地,费洛决定先往声音的来源处察看。
绕过后巷转角,他看见好几道人影——似乎有四个年轻男子,正围绕着一位老先生。
他慢慢靠近他们,隐约听见对话的内容。对方似乎没有察觉到费洛的存在。
「……臭老头,我不是叫你快点道歉吗?」
「别太过分了!明明是你们伸脚绊倒我!」
听见老人的愤怒声,其中一个男人狠狠地朝老人的腹部重重踢了一脚。
老人发出微弱的呻吟声,抱着肚子,身体弯成弓形。
「少瞧不起人了,臭老头!我们是好心,才会开门问你:『你抱的箱子看起来好重,要不要我们帮你啊?』——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回答我们的吗?死老头!」
另一个不同于刚才踢老人的男人,在表情痛苫的老人脸颊上轻轻拍厂一下:
「你这糟老头竟然说:『滚开,你们这些低贱的废物!』你的嘴巴还真脏啊!」
他对着另一边的脸颊补上一记,但下手不重。这样的处罚,只是为了给对方精神上的压力。
「所以我才会忍不住伸出脚啊…还不都是冈为你碰到我的脚,让肮脏的跳蚤都爬了上来,我现在痒得快死掉了,你要怎么补偿我啊?」
「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有准你说话!」
老人的小腿前陉,被一个看来像首领的男人用脚尖狠狠地踢丫一脚。
在感到剧痛的同时,老人决定妥协,他认为坦率地道歉,然后赔钱才是智举。
他此刻根本无暇跟这群垃圾牵扯,闪为他行非常重要的任务必须达成。
「我…我知道了,都是我不好,钱的话……」
男人将大拇指和食指,就像抓住高尔夫球般往老人的喉头抓过去。虽然老人想发出悲鸣,但声音被卡住,也无法呼吸。
「我没有准你说话,你要我说几次才懂?」
由于实在太痛,老人差点将手里抱着的木箱滑落。但是他连调整呼吸的时问部不肯浪费,只是集中全部的注意力,把箱子抱得死紧。
「……怎么了,死老头,这箱子行这么重要吗?」
其中一个男人把手伸向箱子。不知老人哪来的力量,他为了不让箱子被抢疟,不但抱得更紧,还设法逃走。
不料,老人的脚再度被绊住,因此又跌了一跤。
正当他趴下的同时,侧腹立刻遭受一记强烈的踢击。他被踹得翻过身之后仰躺在地上。
「这个箱子我们要定了!不过,这并不代表我们原谅你了!」
老人的腹部被一只脚用力踩住,带头的男人弯下腰来,把手伸向箱子。
然而老人依然没有放弃反抗,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这时,站在旁边穿着薄衣的男人,又往他的头补了一脚。
一阵脑浆被剧烈摇晃的疼痛感袭来,老人立刻失去意识。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是酒吗?」
打开箱子之后,里面有两支深绿色的瓶子。瓶子的形状非常特殊,里面的液体看起来也不太像水——他们之所以会这么认为,足因为摇晃瓶身时,瓶中液体有着奇怪的粘稠感。
如果这些液体是酒的话,这个老人何必用自己的身体去保护它?难道是非常顶级的酒吗?当带头男人思索的同时,他察觉到在远处窥视的少年。
「……干嘛,小鬼?你在看什么?」
被察觉的费洛,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心想,如果他听到的事情都是真的,只好怪那个老头自作自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虽然他们的确做得过分了些,但想到自己早上教训强盗的举动,费洛觉得这两者是类似的。说起来,一边是骂人,一边是想置人于死,招致报复的起因根本天差地远,但费洛不会在意这种细节。
「没事…被第一次见面的老头猛骂『低贱的废物』,我想任何人都会大发雷霆。但是,如果你们想做抢劫的勾当,是不是已经做好被警察盯上的心理准备?或者你们很有自信,认为收拾这个老头之后,还可以不着痕迹地离开?或许是我太多事,想太多了……」
少年出人意表的成熟语调,让男人们不禁互看了一眼。
而带头的男人,则是非常不高兴地开口说道:
「……你这臭小子,你妈以前没敦过你吗?对比自己年纪大的人说话,记得要用敬语。或者,她忙着在晚上的十字路口当流莺,连喂你暍奶的时间都没有?」
虽然他出言不逊地说了非常低俗的笑话,他的眼神却完全没有笑意。
关于使用敬语的事,费洛今天已经连续被提醒了两次。一想起这件事,他的眼中不免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并轻叹一口气。让警察说教也就算了,连这样的家伙都要敦他礼仪,这也未免……
「……就算我是不满二十岁的小鬼,你们又算什么?你们说话的态度和做事的方式,完全看不出来比我年长。」
男人们一片哑然,或许是被惹毛了。
「……喂,你不是混这一带的吧?」
「我和你们一样是纽约市民,也是马尔汀乔家族的年轻成员,我叫费洛。」
他先做了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完成最基本的礼仪。
「马尔汀乔吗?连听都没听过…你们有人听过吗?」
围绕着首领的男人们,脸上泛起嘲笑的表情,用力摇摇头。
「哈!只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组织,该不会是以前学校里的众会吧?」
「我想…和你们上头的甘德鲁家族相比,规模应该差不了多少。」
费洛摆明在挑衅,但是那些家伙却没有露出任何愤怒的表情。
「啊?你说我们是在什么的下面?』
难道这些家伙和甘德鲁家族无关?那他们也太夸张了吧?费洛在心里思考着,他决定等候他们的答复。
「我们可不屑和那种小混混相提并论,我们不属于任何家族。那些需要成群结党的家伙,只不过是在证明他们的软弱罢了!最好的证据就是——我们在这一带闹事,却从来没被什么甘德鲁组织找碴,也没听说他们对我们不满!」
喔,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费洛似乎行些明白了。
他们不过是小痞子,不仅不归属于任何组织,甚至不被人放在眼里。
「是吗?那就算了,你们快滚吧。」
费洛的回答,让这些满脸得意的男人敛起表情。
「……你说什么?」
「我说算了。我本来行事情想问你们,不过大概也问不出什么,还足自己找比较快。因为你们浪费了我那么多的时间,让我非常生气,但是我也不想揍你们,你们还是快滚吧!一定要我把话说得这么清楚,才听得懂吗?」
他一口气把满肚子的牢骚全叶了出来。
正当费洛准备离开之时,其中一个男人快速地朝他靠了过来。
「——这小鬼,还以为自己是谁咧?」
他抓住费洛衣服的前襟,然后往自己的方向拉进。
少年轻叹了一口气,趁机化被动为攻击。
他将左手迅速地往对方的喉咙伸去。因为右手还抓着费洛,男人一时之问来不及制止。
费洛的手,来到了男人脖子的前方。就在喉头之上,相当于喉结下方的位置。然后,费洛将食指和中指用力戳进他的喉头。
「——呃啊!」
不成声的悲鸣响起。男人松开抓住费洛的手,双手改捧自己的咽喉,屈着身体蹲下来。
「这可是你们刚才对那老头做的事喔!」
「混蛋家伙!」
旁边又有个男人向他发动攻势。
他扭过上半身,灵巧地躲开攻击,并顺势抓住男人伸过来的左腕。于是,男人连忙用另一只手反击。只是在以不稳姿势所挥出的拳头,当然不能如愿地挥出拳速。因此,这只手腕也被费洛抓住了。
双手都被擒住的男人一心想挣脱,他不断地扭动身体,企图用脚偷袭费洛……但一切都为时已晚。
费洛保持抓住对方双手的姿势,刹那间,人却已背向对方。男人的手大约在手肘之处交错,接着被搁置在费洛的左肩上头。
费洛再度调整身体的重心,迅速将身体往前倾。重叠在他肩膀的手肘,似乎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男人再也无法忍受双腕的疼痛,不禁放弃与对方抗争。
然而男人的双脚却浮了起来。他的脑袋里,世界翻转了一圈。
接下来,他的背部…不,他的全身都受到极大的撞击。他刚开始只觉得全身好像有股麻痹的感觉在四处乱窜。之后,这感觉慢慢转变为疼痛,然后侵蚀着他的全身。
「喔,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有点感动呢!」
把人摔出去的费洛比那个受苦的男人还要来得惊讶。这是组织里的日本人敦他的战斗技巧,也是他头一次这么顺利地完成这个技巧。
「咕哇……啊啊啊……」
望着发出短暂哀嚎的伙伴,另外两个小痞子倒吸了一口气。心想——如果能四个人一起上就好了!他们太小看对方,现在还呆呆地站在老头旁边。
这小鬼不好惹。他们的老大这才注意到眼前少年的实力。
另一个男人已经亮出刀子,以好像在指示方向的姿势,将刀刃指着费洛。
「……啊呀,拔刀了呀……」
费洛装出为难的表情,心里却从容不迫。
他以极为自然的动作缩短和男人之间的距离,然后高举双手说道:
「喂喂,没必要在这种干架中亮家伙吧?」
「罗唆!现在说这个——」
对方的话才说到一半,握刀的手便感受到冲击。他的手承受费洛脚尖扎实的踢击,刀子也顺势掉落。弹落到地面的金属微微地跳动着,说时迟那时快,费洛已经一脚将它踢得远远的。
「啊……」
男人的眼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刀子。
在视线下方,他意识到某种东西正在逼近——
当他察觉到那是费洛的拳头之时,早已来不及反应。他感觉鼻子下方遭受猛烈的冲击,他的腹部也被重重踢了一下,于是整个人跌落在地。
「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费洛再度转身,他询问眼前的那位老大,对方的手还依然保持伸进怀里的姿态。
「我看这种扮家家酒游戏,还是留在学校玩吧!」
费洛将前一刻所受的屈辱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不知道那个老大有没有听见,只见他走向最初抓着费洛的男人。男人虽然站起身,却依旧十分痛苦地捧着自己的咽喉。他们窃窃私语之后,分别走向倒在地上的同伴,以肩膀搀扶着他们。
男人们对费洛撂下憎恨的眼神,便飞也似地逃离那里。
最后留下来的人,只剩下费洛和昏迷的老头子。
「喂,老爷爷!老爷爷!……你没事吧?·」
脸颊被手掌轻拍的触感,让邦兹恢复意识。
他连忙坐起上半身,发现自己并没有疼痛的感觉。内出血和骨折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了。
在他眼前的,则是看起来比刚才那伙人还年轻的少年脸庞。他似乎正弯着腰观察自己。不过,最重要的是——木箱还紧紧地被自己抱在怀里。
确认这一点之后,邦兹才安心地松了一口气。接着,他对费洛投以讶异的眼光。
是这个少年救了自己吗?实在很难相信,刚才那些家伙是被他一个人赶跑的。不论如何,木箱的确平安无事,他很担心里面的东西。邦兹将木箱轻轻挪开一个小缝,装了「酒」的瓶子完好如初,里面的东西也还健在。
「这木箱里的东西,比你自己还来得重要吗?」
费洛对老人的行为非常感兴趣,于是向他提出疑问。邦兹立刻关上箱盖,更加用力抱紧箱子,并大声喊叫:
「罗…罗唆!这东西和你这种家伙完全无关!你也要来抢我的酒吗?如果你想要的是钱…多少我都可以给你!所以你赶快滚吧!」
「喂喂,你怎么对救命恩人说这种话啊……我总算有点了解刚才那些家伙的心情了。」
费洛皱起眉头说道,但他没有真的生气。
「对了,老爷爷,你有没有看见一位穿着黑色薄料套装的女性?」
突然被人莫名奇妙地提问,邦兹一时之间无法意会。穿着套装的女性,大概只有小剧场里才有吧……当他仔细思索的同时,才察觉的确有这么一号人物——
(圣拉多先生的女驾驶……)
为了和圣拉多取得连系,邦兹和艾妮丝接触过好几次。她是除了圣拉多先生之外,唯一能杀死自己的人。
「不……我不知道。」
「是吗……那就没事,打扰你了。」
费洛简单说完之后,似乎对老头没有任何留恋,快步离开。
目送眼前的少年背影,邦兹思索着:这个男人为什么要找圣拉多先生的驾驶?他一心只专注在这件事情上,闪此无暇关心,为何自己对少年那么不客气,他却一点也不生气。
倘若他能注意到这点,别说他自己……甚至费洛他们的命运,或许就会出现很大的转折。
遗憾的是,邦兹永远没有机会察觉。
命运的轨道,静悄悄地开始描绘出螺旋的轨迹。
邦兹现在正一个人行走在后街小巷里。
或许在大马路行走,比较不会遇上多余的麻烦。但是他没有时间可以绕远路。他得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圣拉多先生所在的大楼。一旦获得永生,他会让刚才那些家伙死于非命。
不过,他真的能获得永生吗?虽然是场意外,但他却只能保住两瓶的「完成品」——圣拉多先生有可能会用死来处罚他。不,他八成会被杀掉。可是,这也是莫可奈何的。毕竟他还是无法完成圣拉多先生赋予的使命。
但是,说不定——
怀抱着在强大绝望中的一线生机,邦兹继续移动他的双脚。
不要再多想,只要到达目的地就可以了。
然而无情的命运却透过人类的双手具体化,正从邦兹的身后逐渐逼近。
邦兹的衣襟被人从后方抓住,他被往回拖行着。
一股外力将他的脸强行逆转。而邦兹所看到的脸孔,正发出愤怒的声音:
「死老头,就你一个人吗?」
站在那里的,正是刚才邦兹想让他们死于非命的四人帮。
「看来,你好像很想让我们暍这些酒呢……」
双手双脚被折断,痛晕过去的邦兹被丢弃在垃圾废弃场里。
当艾妮丝发现他的时候,他甚圣连骨头部还没有再生完。
爵士乐厅就在离垃圾废弃场不远的地方。而厅的地下室,则是堪称掌控这一带势力的「甘德鲁家族」大本营,也就是他们的事务所。
店家的爵士乐从天花板传来。以此作为背景音乐,十几位男士正喝着酒,笑声与怒骂声交错着,制造了混乱的气氛。
一看就知道不正派的男人们在狭窄的店里,各自做着自己喜欢做的事。
在店里的某个地方,有群人的动作倒是很有秩序。
中央圆桌的周围坐着四位男士。此外,大约有十位男士并列环绕着他们,窥视着圆桌桌面。
看来那里是在玩扑克牌。
上桌的其中三人正神态自若地享受游戏的乐趣,剩下的另一个人却露出怪异的紧张神色。
这个男人轻微地颤抖说道:
「啊…啊啊…真…真稀奇啊…三位老大竟然众在一起玩扑克牌……」
在组织属于金钱管理部门一份子的乔吉,正试探同桌的三位「兄弟」,观察他们今天的情绪。
他对面的左边,是组织老大「甘德鲁三兄弟」的长男奇士·甘德鲁,他始终保持沉默。乔吉进入这个组织已经五年了,从来不曾看过这个男人开口。
「你很罗唆耶,乔吉!打扑克牌的时候要闭嘴说话!」
坐在正对面,胡言乱语的就是次男贝尔格·甘德鲁。虽是次男,却是三兄弟中身体最强健的一个。身材几乎比长男奇士大上两圈,而且还是个易怒又没耐性的男人。
「好啦,贝尔兄,你先冷静点…发怒会把财神吓跑喔…真不好意思,乔吉先生。」
坐在右边,看起来很稳重的青年则是么弟拉克·甘德鲁。他还很年轻,只柯二十岁上下。不过他与生俱来就拥有优异的计算能力以及社交能力,因此负责各式各样重要的工作。
他的脸上总是挂着浅浅的笑容。即使对方是部下,只要比自己年长,他一律会使用敬语。这种习惯在这个国家里算是异类了。不过乔吉非常清楚,在他那张脸孔里,微笑的只有嘴角。他的眼神经常散发出冷冽的光芒。
「啊……哪里……不好意思……」
乔吉除了这些,再也说不出多余的话,只是默默地抽牌。
总觉得如果打赢这些牌搭,会发生很可怕的事。乔吉下了结论后,决定继续维持一手烂牌。
「对了,对了!我想起一件有趣的事!」
当大家的牌都整理完之后,刚才大喊闭嘴说话的的贝尔格突然大声嚷嚷:
「最输的家伙,除了付现金,还要玩这个,怎么样?」
他粗鲁地掏出一个黑色的硬块,放在圆桌上面。
——那是一把左轮手枪。
长男和么弟静静地看着自己于中的牌。
「呃…那个…贝尔格先生……」
「就是用这个玩俄罗斯轮盘啦!」
乔吉觉得眼前蒙上一层阴影:
「咦…您是在…开玩笑吧?这…可是会死人的……」
「放心吧!没打中就不会死人啦!」
「这太乱来了……」
他求救般地往拉克的方向望去,拉克的眼光却依旧停留在牌面上,没有任何反应。
「好……一起亮牌吧!」
乔吉身体颤抖的幅度比刚才增加了一倍。亮牌的话,一定是他要拿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只好偷偷换牌了!乔吉对这种手法颇为自信。为了以防万一,他早在袖口暗藏卡片。用了这些牌,圣少可以有个三条。
和自己家族的老大玩牌却要诈,难免有一点胆怯。但再怎么说,也总比被俄罗斯轮盘扫到要来得好。
他悄悄地抬起双眼,想寻找可趁之机……但乔吉的身体却在瞬间冻僵,无法动弹。
视线——
十几对眼睛射出的冷漠视线,正全数集中在乔吉手上。
奇士、贝尔格、拉克,还有环绕在周围的那些冷漠人群,甚至连没有靠近扑克牌桌的那些家伙们,也全都搁下手中的事,把脸朝向乔吉。
由于大家的动作完全停摆,使地下室的气氛笼罩在沉默之中。唯一和沉寂对抗的,只有从天花板上传来的些许爵士音乐。然而那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乐音,反而煽动乔吉的恐惧感。
他实在太害怕了,甚至吓得不敢发抖。他觉得时间的流动方式变得非常诡异,自己几乎快要招架不住。但是,他依然竭尽所能地保持清醒,勉强挤出声音来。
「呃………啊………这……这这这这这这这这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大家一……一起看……看看着我的手手手手上是是是有有有有什什什么么么么东东东西西西吗?」
他压抑在体内的颤抖,仿佛随着声音转化,不自觉地流泄出来。看着乔吉滑稽的模样,贝尔格也非常罕见地用十分冷静的口吻说道:
「……咦?没事,大家只是想看清楚,确认你没有要诈。别太在意。」
乔吉的心跳几乎要停止了。
不会吧…难道…难道…已经露馅了吗?不…不可能的!
乔吉努力故做镇定。如果这个时候乱了手脚,恐怕连他们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都会露出破绽·「啊…哈哈哈…您真爱开玩笑啊,贝尔格先生。我干嘛要要诈呢?对不对,拉克先生?」
「不,要点小诈,对您来说是易如反掌吧?」拉克扬起嘴角说道,他的双眼依旧没有一丝笑意:
「如果是这两年来,一直偷窃组织钱财的您……」
乔吉这回是真的动弹不得了。
露馅了!露馅了!一旦被抓…抓抓抓抓抓抓包…那就就就就…死死死定了——!
不管他想说什么,都只有上下齿颚嘎答嘎答地响个不停,连呼吸也没办法正常运作。只有他背后流出的大量汗水,正将他亲身体验到的恐惧确切地具体化。
「您当我们都是视障吗?不对,竟然两年来都没有察觉,其实也可以说是视障了……」
拉克俯视着嘴唇不停颤抖的乔吉,轻描淡写说道:
「……最近,听说有犯了毒瘾的人在这一带出没。我在想,该不会和我们的人有关连,就稍微查了一下。」
像甘德鲁或马尔汀乔这种小组织,万一不小心和毒品扯上关系,势必无端招惹周围的组织。
说起来,组织之所以要和毒品撇清关系,也是为了那些在缴交地盘费的人们心中塑造一种清新的形象。
「……不过,在调查的过程之中,我发现的确是没有任何关系。只不过…乔吉先生,我因此发现您帐簿里的金钱流向十分规律…而且规律得太不自然。所以就拿帐簿查问了一下……结果如何,您应该很清楚了吧?乔吉先生,您的脑筋还真好……」
然而乔吉根本听而不闻,空洞的眼神对着半空中游栘。
「……结果,那个吸毒者已经在今天早上被警官抓走了。他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的事也已经得到证实…乔吉先生,您有在听吗?」
乔吉的耳朵还是听不进任何声音。像瀑布般直冒的汗水,清楚显露乔吉此刻的心情。
拉克觉得多说也只是浪费时间,于是把牌掀开,放置在桌面上。
「A的铁支。」
接着,贝尔格也将牌抛出来。
「啊呀!输了,输了!我是国王的铁支!」
最后,奇士安静地将牌掀给大家看。
「…………………………」
五张鬼牌整齐地排列着。
「哥哥通杀啊!」
「果然不能和奇哥比呢!」
如此露骨的要老千,让周围的男人们咯咯笑个不停。唯有乔吉一人脸上完全没有笑容。
桌面上共有七张鬼牌。感觉上面所画的死神,正朝着乔吉奸笑。
男人们的笑声沉静下来后,拉克非常安静地宣布:
「乔吉先生,赶快亮牌吧……」
即使乔吉的手依然无法动弹,纸牌却似乎被拉克的言语所催促,一张一张自行掉落。拉克伸手将其中两张盖着的牌翻过来。揭晓的五张牌,任谁看了都清楚明白,这些是「散牌」。
「那么……乔吉,你还记得我们刚才提到的游戏规则吧?」
贝尔格说完后,把刚才放在桌子正中央的手枪丢到乔吉面前。子弹一共有……六发,弹槽是填满的。
「好啦!开始来玩俄罗斯轮盘!这可是百分之百命中的轮盘喔!来——你赚到了呢!」
一旦领悟到自己非死不可之后,乔吉反而变得十分冷静。
为什么非死不可?我所做的事…只不过是帮那些空有蛮力,却没有智力的家伙,花掉准备交给他们的钱而已。这么一想,我对这个世界贡献良多吧!却要死在这种……连钱该怎么赚都搞不清楚的家伙手里?我没办法心服口服。一定还有存活的方法!
浮现在他脑海里的念头,既不是反省,也不是后悔,而是对自己自食其果的命运的憎恨。
于是,他瞥了一眼前方的左轮手枪,然后再巡视着四周的人群。没有任何一个人的手放在自己的佩枪或刀子上。
看着这样的景象,他不禁暗自嘲笑——所以,我才说这一群人是笨蛋!
乔吉慢慢地伸手握住眼前的左轮手枪,并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他突然把枪转向前方,对准眼前的三兄弟,也就是他的老板们,迅速扣下扳机。
扣扳机的声音……一次…二次……三次四次五次六次……………
喀嚓。
喀嚓、喀嚓。
喀嚓喀嚓喀嚓——
完全没有喷出火花。
在安静的地下室里响起的,只有击槌的金属碰撞声而已。这声音和楼上流泄而下的爵士乐相互重叠,形成一种奇妙的合奏,在乔吉的耳边回旋着。
「……很遗憾,乔吉先生。」
拉克显得非常悲伤,这种表情对这个男人而言是非常罕见的。他的眼神真的非常悲伤……
「你看仔细点,这些都是空包弹。」
贝尔格面无表情地陈述着。
面对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一脸愕然的乔吉,拉克宣布他的「判决」:
「其实…我们真的对您到目前为止所做的一切心怀感谢…所以我们三个人已经商量好了,如果您有所觉悟,而朝自己拙下扳机,我们便二话不说,让您离开组织。如果您跪下来哭着求饶,我们会将您打个半死,然后让您离开组织。如果您一直装糊涂,我们就会割下您的舌头,再让你离开组织。但没想到……您却选择了最糟糕的方法,让我忍不住打从心里感到悲哀。」
拉克摇摇头,没再多说什么。
乔吉这回是真的绝望,而且十分后悔,他至少应该选择跪地求饶才对。
不过,或许现在还来得及。当他打算开口说话的时候——
他张开的嘴巴里,立刻被塞进巨大的鞋子。
原来是贝尔格迅速地跳上桌面,像小孩踢球一般,脚尖往乔吉的脸部用力踢过去。
「……你休想再让大哥和小弟为你伤心!」
贝尔格眉头深锁,俯视那个倒在地上的叛徒,而垂吊在他头顶旁的灯泡则大幅晃动着。
乔吉被踢飞好几颗牙齿,微睁的眼皮下隐约看得见眼白,看来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了。
确定这一点之后,在二芳围观牌局的几个人开始动作起来。他们拾起乔吉的身体,将他装进麻袋。接着,由其中的两个人扛起麻袋,然后爬上一楼。
之后,麻袋将在车子里摇摇晃晃地离开都市,被载运到一个看得见海的地方。
虽然乔吉只是晕了过去,然而,恐怕他永远不会再有睁开眼睛的机会了。
预知这个命运的男人,以他那几乎很少使用的声带细微震动着:
「……蠢货……」
只有两位弟弟,听见奇士那声呢喃。
麻袋被搬出去的数分钟之后,待在爵士乐厅里的成员们下来了。
「拉克先生,达拉斯他们说想要见你……」
达拉斯……是谁啊?拉克的脑海里立刻交错浮现出许多名字以及脸庞。
然后,他想起几个在这附近出没,「可爱」又爱胡闹的小混混。
「没问题,请你们先要他们缴械。」
过了一会儿,四个看起来相当疲惫的人被带了进来。
拉克瞧见他们的模样,隐约感觉出「这些家伙刚刚打架打输了」。因此,他大概也能猜出他们前来的用意。
——他的猜测显然是对的。
「——所以,请您一定要对那个叫做费洛的小鬼……」
「很抱歉,我必须拒绝。」
他们的话还没有说完,拉克便先下了结论。虽然对方的年纪应该和自己差不多,但他还是选择用客气的方式与他们对话。
「为什么我们得为各位报仇…可以请你们给我个理由吗?」
「这个…呃…因为…因为这个外来的家伙在这里撒野、胡作非为!」
「既然各位不是我们的成员,就不必劳驾你们为我们的『事业』费心。照理来说,如果是对我们有所奉献的人来找我们商量,我们绝对会赴汤蹈火。」
这的确是事实——这么小的组织之所以能够生存,都是因为那些支付保护费的百姓们信赖着他们(有时也可说是恐惧)……
「……可是我们在你们的地下酒吧也缴了不少钱……」
「相对地,我们也提供酒给你们了吧?应该互不相欠吧?」
「那么,我看这样子吧,拉克先生……如果您愿意帮助我们,我们愿意被纳入你们的组织旗下……您看,这提议还不赖吧?」
拉克感到全身虚脱。他们怎能这么高估自己?而且还是在刚被「一个人」打败之后!
当拉克发觉和这些人再多谈也只是浪费时间的时候,他决定把话说清楚:
「听好,达拉斯先生……说句老实话,我们并没有向各位提出网罗的邀请,难道你们从来都不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吗?对于你们目中无人的举止,我们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们该不会是误以为我们怕你们吧?我现在就把话说得明白一点。之所以没有邀请你们加入组织,是因为你们实在没有任何利用的价值,顶多是在和警官玩枪战的时候,可以拿来挡子弹罢了。我们不愿意每周都付薪水给挡子弹的…还有,我们没有对你们出手,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
「因为你们至少还可以用来转移警官的注意力。当你们在路上偷抢拐骗之时,警官先生对我们搜索的次数也相对减少了……」
其实拉克并没有想这么远。不过他得把话说得绝一点,这些人才听得懂。让这样的混混加入组织,他们只会被警官盯得更紧,做事也会绑手绑脚。
他们四个人涨红着脸,瞪大眼睛瞧着拉克。他们该不会愚蠢到以为可以闯入黑手党大本营闹事吧?不过,对他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喂,你这些话真够呛的!但是,你们又对我们了解多少?」
「至少我很清楚一件事,就是你们刚刚才被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小的少年打得落花流水。这是你们自己说的,应该错不了吧?」
「你这家伙——」
四人之中,突然有人站了起来。而带头的达拉斯似乎也没有制止的意思。或许他们只是想让对方见识一下自己的胆量与实力,但也必须先遵守最基本的礼仪才有用。
「哇呀——」
最先站起来的那个男人发出巨大的声响后伏倒在地。仔细一看,贝尔格已经握着拳头,站在他的身旁了。
「贝尔兄。」
「拉克……这些不懂礼貌的家伙是谁啊?」
稍微思索之后,弟弟这么答道:
「不认识的人。」
「是喔,原来是不认识的。那么,他们是非法入侵罗?」
「思,我还差点被他们给杀了。」
「是吗?那这样就是正当防卫罗!」
面对眼前正摩拳擦掌的贝尔格,三个男人吓得一脸惊恐地呆站在原地。
「对了,达拉斯先生,如果你们能打倒贝尔格兄,我们将会十分乐于认同你们的能力。」
心情恶劣的贝尔格,其行事作风和费洛完全不同。他并没有因为对方倒下而停止攻击,他还用他那双又粗又长的脚,踩踏倒在地上的男人好几次。
三分钟之后——那四个男人变得比刚进来时还要狼狈……应该说是惨不忍睹。他们连滚带爬地狂奔,离开了事务所。
赶走那四人之后,拉克发现有个东西被遗留在这问地下室里。
「这个木箱是什么……是酒吗?」
木箱里装着两瓶酒,应该是刚才那些家伙留下来的吧?既然如此,他可以自己决定要丢掉,或是喝掉它吧?不过万一搞错主人,事情可就大条了。
明天集合的时候,再问问这是谁的吧……
拉克把木箱摆放在保险柜上头,准备和兄长们一起外出。
命运的螺旋正安静地转动着——
§睁开眼睛,站在眼前的是老爷——
也就是圣拉多先生——我的主人,是我最敬爱的人。
环顾四周,这里好像似曾相识。没错,这里就是纽约中央车站的……「成员」集会场所。
二父妮丝……你为什么没有杀了他?」
他连正眼也没有瞧我一眼,似乎只顾着责骂站在入口处的女驾驶。
「是因为……因为我觉得,应该把事情问清楚之后再杀了他,也还来得及。」
圣拉多先生的身后,那些号称成员的老人们并排站着。大家都露出落入绝望深渊般的表情,甚至还有人老泪纵横,也有人正憎恶地瞪着我。不管是悲伤或是憎恶,感觉情绪激动的程度和年龄成正比。
啊——对了,大家是在惋惜…惋惜我没有好好守住「完成品」吧?其中生命看来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政治家,甚至忍不住呼天抢地。
「哼…强辩……你对不相识的人向来都是毫不犹豫地下手,但只见过几次面的对象,你就下不了手了。居然敢狡辩说是为了……」
圣拉多先生的手向着我步步进逼……
啊——我终究难逃一死。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我没有完成任务。
没想到连掌握我最后一线生机的两瓶完成品,也偏偏被那些垃圾抢走。这样还能让圣拉多先生亲手制裁,已经是无上的光荣。
「何必多问?这么做,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圣拉多先生将手掌覆盖在我的头顶。
于是,我体内的东西就这么被夺取了——至于我到底被夺取了什么,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一切」。我身体里的血液开始全数往头顶方向奔窜。不只是血液,从脚尖的部分开始,我的肉体逐渐干涸。然后,干涸枯竭的肉体变得粉碎,它们被身体吸收…啊…脚已经不见了……
记忆…我的记忆也开始被吸收。啊…仔细想想,我的一切将成为圣拉多先生的一部分。就某种意义而言,这也代表我的生命得到了永恒。然而…当我获得永恒的生命之后,我又想做什么?
啊…已经连肚子都不见了…我得快点…得快点回想起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会没有肚子呢?啊…在我眼前的是圣拉多先生…对了,我正在接受圣拉多先生的处罚。但是…我为什么得接受处罚?啊…对了…因为我…没有达成任务。可是……是什么任务……我已经不记得了。可是我……好像有某件事非得想起来不可……
啊…对了…我想起来了…我全部都想起来了…
我想得到永恒的生命,那是因为……
我想变成那种在神话或传说里才会出现的英雄。
这样我才可以守护这个国家。
不…不是的,不是为了这个国家……
是为了妈妈,为了拯救妈妈…让她不会每天都挨那个家伙的打……
那家伙是谁,我不记得了。只记得他发生意外…然后死掉了……
那家伙是意外死亡的,妈妈也一起……
妈妈…是什么…我不记得了……
记得…是什么……
啊——
啊——
这是一个怪异的景象——
圣拉多把手放在邦兹的头顶上,邦兹的身体竟然逐渐干涸。
不——用干涸这个字眼来形容还不够贴切。应该说,水分开始消失的部分,肉体也跟着开始变得粉碎。然后,粉碎的肉体不断地被吸收……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那就是——
「被右手给吞食了」——
这样形容才是最贴切的。
好像从脚尖开始往上逆流一般,邦兹的肉体逐渐从世界上消失。
最后剩下来的头部,也在肉体消散的同时……宛如被吸尘器吸取般,迅速消失在圣拉多的右手之中。
在房间里的老人们,每个人都面色铁青,已经听不见任何哭泣的声响。他们跨出这个房间之后,都是些在世界上拥有地位和名望的人。然而此刻的他们,只不过是一群对眼前发生的景象满怀恐惧的可怜老人。
「好了,各位——」
打破沉默的,正是恐惧的始作俩者——圣拉多。
「我已经读取他的记忆了。他直到最后一刻…甚至是在被消灭的时候,仍然对我充满敬爱,而且坚持他的忠诚……实在是太了不起了!我希望各位都能向他看齐!」
而如此忠贞的下场,则是变成掉落在地面的衣服和鞋子……
这是一个很难笑的笑话,圣拉多却正经八百地描述着它。当然,没有任何人能笑得出来。
「你们应该高兴一点才对,他显然从火灾现场里成功带出两瓶『完成品』了。」
停顿了一瞬间后,老人们之间冒出欢呼声……不久之前才被绝望和恐惧所包围的房间,突然充满了欢喜的气氛。
「不过,『完成品』好像被人抢走了——」
欢喜的气氛顿时消散了一些。
「嗯…被抢的地点,还有那些强盗的长相我部知道。运气好的话,或许还有机会拿回来。」
老人们再次喧嚷了起来。如果失去这次的机会,他们就得接受「死亡」的命运。对已经得到「不老」的圣拉多来说,只不过是将药品的完成日期延误而已。但对于已经呈现衰老现象的人们而言,这可是攸关生死的问题。
在眼睛闪烁若光芒的老人面前,圣拉多却在思考别的事情。
就算「完成品」真的成功,我也不能分给这些没用的家伙。如果他们像邦兹一样忠诚,或许还可以考虑一下。但是到头来,邦兹还是死了——而且还是被我亲手杀死的。
我所渴望的,不是那种半吊子的地位或财富,而是绝对的忠诚和……完全的知识。「完成品」
成功的同时,也就是他们失去利用价值的时候。最后就让他们成为我的知识粮食吧……哼…虽然都是些很难吃的知识,真担心我的脑浆会因此而消化不良。
当忠实的「道具」们努力制造成品的同时,圣拉多却独自进行其他研究。
他针对自己的肉体做了研究——而研究过程,已经让他得知几个重点。不过目前为止还不能加以证实。也就是说,目前尚未突破「推测」的阶段。
(首先是「肉体」再生的理由。当初喝下那个酒之时,我们已经算是死人了。不,与其说是死人,不如说是——重生,这样的说法比较正确。)
不断重复进行各种实验之后,他推测自己不死的肉体,就像是「群体生物的集合体」一样。
也就是说,即使他的身体被破坏掉,每一个构成的零件仍会试图回到原来的集合母体,然后再次结合……
(比起细胞…这些零件的大小应该更接近分子…不,或许是原子所形成的「生物化」过程……)
过去,他曾经放火烧掉前来吞食自己的链金术师。然而那阵烟非但没有随风飘散,反而不断环绕着燃烧中的男人。然后火熄了,身体跟着再生…最后,烟也随之消散。他亲眼目睹从灰烬中再生的情景,想必这些零件已经超越分子了。
自lg9了年的英国学者汤木生(注:Joseph John Thomson。英国物理学家,证实电子的存在)
发现电子之后,在1911年,他的学生拉塞福(注:Ernest Rutherford。英国物理学家,他揭开原子的面目)更进一步发现了原子核。这个世界上的确存在着比原子还要更小的粒子,这样的事实开始广为人知。
(以那些家伙研究的速度,再过个两、三年,恐怕就会再发现新的粒子…总之,这个「生物化」
到底能细分到什么程度?即使经过一百年,置身在常识社会的科学家们,依然不可能理解「不死」
的意义……很明显地,不老不死这件事已经超越世界的科学法则。这种…被恶魔所呼唤出来的力量,是不是能以科学观点来分析?我非常怀疑。)
然而,那个酒并不能加速科学反应,它应该是一种将异世界的「法则」「召唤」到这个世界的媒介吧?他根据正在进行这方面研究的同袍「知识」,进一步制作「完成品」。这次终于精制成功,也证明他的推测是正确的。
此外还有另一点:群体化模式正是为什么要订定「吞食」和「不能使用假名」这些原则的理由。朝不死者「智能」集结的粒子生物,它们以非常强大的力量相互吸引、聚合。总言之,所谓的「吞食」,就是以透过右手,将两者融合在同一个智能体下这样的形式进行。一个蜂群不需要两只女王蜂——所以只有一方的智能会留下。
再来是假名的问题。对一般人可以使用假名自称,但面对不死者而言,如果他想这么做,或想在资料上填人假名的同时——
(……无论如何,没办法使用假名来欺骗不死者。虽然恶魔说过,这是一种「精神上的限制」
……但那种感觉就像身体每一个角落的细胞都受到命令一样。这样的命令不是由大脑发出,而是身体会直接感受到如同「颤抖」般的波动……恐怕是因为这些群体细胞纷纷展现它们渴望和同种融合的欲望……因此才会这般坚持,不允许完全隐藏自己的行为。)
但是,对喝了「不良品」的那些伪不死者们却能够使用假名。
(显然,这些群体细胞并没有把暍了「不良品」的人当成必须融合的同种,只是个「食饵」罢了。呵呵……果然是个很了不起的体制啊!)
不过,「被吞食」的人,他的身体质量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关于这一点,到现在仍有许多谜团。圣拉多因为无法获得自己想了解的知识,感到相当不耐烦。
至少先了解「完成品」的调配方法,多少可以和完全的知识拉近一点距离……
那家伙的弟弟只拥有一半的调配知识。
我今天特地来到纽约,就是为了将发现调配法的男人给吞食掉,结果还是一事无成。不过,只要能想办法,早一步拿到「完成品」,一定就可以分析出其中的配方。顺序一点也不重要——只要最后能顺利地取得「完成品」和「知识」,一切就足够了。
只要我取得「完全的知识体系」,任何的忠诚与财富都会随之而来。为了这个最终目的,首先需要的,就是酒的「完成品」。
呼唤恶魔的方法和不死之酒的完整配方。
这两个知识……有个人同时拥有这两个我还没取得的知识…那个令人憎恨的年轻小伙子……
你这家伙,到底躲到哪里去了?
「另外…艾妮丝,好像有个男孩正在找你。」
主人的提醒,让艾妮丝有些疑惑。毕竟她对这件事一点概念也没有。
「对了,我可以将知识逆向传给你……我现在就告诉你——」
说时迟那时快,圣拉多把左手放在艾妮丝的头顶上。老人们睁大双眼,艾妮丝却只是默默地承受。过了一会儿,她的脑海中浮现男人们的脸庞。
首先是小混混四人帮——她同时明白,就是他们把「完成品」给抢走的。接着,浮现出来的是那位正在寻找自己的男孩。他到底是谁?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
「……总之,先把这四个人找出来吧。」
「好的。」
看着再度离开房间的艾妮丝,圣拉多开始担心一件事。
虽然他觉得不可能,却又有些担忧。这个寻找艾妮丝的人,该不会是过去的同袍吧?
不——那是不可能的。不可能有人知道艾妮丝的事。知道她真正身分的人都已经被「吞食」
了。认识艾妮丝的链金术师全都不在人世。如果对方在对艾妮丝一无所知的状况下袭击她…反正也不会对我造成任何损害。有些家伙甚至会以为她是普通人,而不小心被她「吞食」掉,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这么说来,接下来该担心的…是艾妮丝对处决同伴产生犹豫感的事。或许是因为她吸收了太多不必要的知识……
算了,无论如何,只要她变成阻碍,顶多让她消失就好了。
处死她比「吞食」还来得简单。
艾妮丝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天花板的入口处。
圣拉多独自闭上眼睛,嘴角不怀好意地上扬。
§「……两位好,我是爱德华·诺亚助理巡官。」
爱德华行礼时所展现出来的态度,远比对待署长还要来得严谨。
眼前的两位特务采员——是「调查局」的人。爱德华倒不是因为对方位阶高于署长,才对他们如此尊敬,而是因为从下星期开始,他就要进入这个单位研修。这些人可是他未来的前辈呢!
再加上他对这份工作充满向往与幢憬,所以这两个男人的身影自然比署长还要更加光彩夺目。
「啊,辛苦了。呃…我是比尔,沙利班,这位是……」
「我足多纳德,布朗。」
另一个男人报上自己的姓名,他的声音盖过旁边那位体型纤瘦的男人。多纳德的身体结实而壮硕,光是他那轻轻握起的拳头,看起来就比爱德华的大上好几倍。
爱德华的上司之前吩咐过,这两位特务探员是为了追踪犯下跨州连续抢劫案件的凶嫌,才来到这里的,而爱德华必须以当地警官的身分来协助他们办案。
「啊——我想你应该已经听说了,但我还是大概说明一下。呃…请你先看这张照片……」
老实说,对于嫌犯的资讯,爱德华得到的仅仅只是「犯人拥有连续抢劫及窃盗嫌疑」而已。
所以这是他第一次听取详细的相关讯息。
手中的照片里,有着两个全身包裹绷带的男女。之所以能判断是女性,是因为她在绷带外头还穿了一件结婚礼服。而被判别为男性的人,身上除了绷带,没有穿着任何衣物。虽然,因为他除了眼睛和嘴巴之外,没有任何部分外露,但就某种角度而言,倒也不难判断。
爱德华沉默了好几秒。
这是调查局风格的笑话吗?
看到对方不知所措的模样,比尔立刻苫笑,并加以说明:
「呃…该怎么说呢…嗯…这两位的确是嫌犯。这张照片还是报社记者看他们打扮得很稀奇,才去拍的。听说他们还很爽快地让对方拍摄呢!啊——所以呢…该怎么说才好……」
多纳德忍受不了比尔绕圈子般的说话方式,随即补充说道:
「这两个家伙在拍完照片之后行抢。当警宫赶到现场的时候,小巷子里只剩下绷带和婚纱。而目击者的证词都只提到『绷带』,完全没有任何有力的证据。」
原来如此,爱德华终于理解了。毕竟,先以惹人注日的装扮行抢然后再变装,逃走的成功率可说定相当的高。当然,条件是要能以那身夸张的伪装躲上一段时问才行。
「除此之外,他们有时也会戴着面具、披着斗篷…或是戴着丝绒帽子,还拿着手杖…总之,都是些稀奇古怪的装扮。到目前为止,他们一共犯下超过八十件的抢劫与窃盗案件……」
「呃…为什么直到今天都还抓不到他们?」
虽然爱德华明知提出这样的问题会不会有点失礼,但他实在无法保持缄默。
「呃…这该怎么说呢…因为损失轻微…之前没有列人调查局的调查清单…呃…一开始时,他们偷的是时钟…还行巧克力、糖果…之后,他们偷了美术馆的门之类的怪东西……」
爱德华心情一沉。干调查局的,竟得追逐这种无厘头犯人,绕着广大的美国领土四处奔波?
「不过,他们上个月在新泽西所犯下的案子就很严重了。因为他们把富豪杰诺亚德先生的遗产全部偷个精光……」
爱德华第一次听到这件事。
「可是,报纸似乎没有报导这则消息——」
「因为杰诺亚德的家人拒绝将这件事对外发表,他们认为这是家族的耻辱。」
也未免太自私了吧?就是因为有这种家伙,才会让这世间的罪犯越来越嚣张,爱德华不禁一阵气愤。但他又想到不管报纸是否刊登都不会影响结果,才稍微平静下来。
「但是,难道之前的事部没有引起注意吗?思,虽然被偷的东西也确实是不起眼……」
「是啊——因为大家最近一直绕着『疤面』和鲁查诺(注:Luciano Laurana,文艺复兴时代的雕刻家,也是建筑师)的话题转——」
疤面——这是艾尔·卡彭著名的别称。
「啊——你是说疤面……吗?他搬到芝加哥之后,迈人人生最活跃的时期…当时的他也还不满三十岁呢……现在差不多已经三十一岁了吧?这个在布鲁克林出生的小伙子,一转眼之间,竟然成了『全民头号公敌』乙的大头目呢……真是不简单,他已经成了美国史上罕见的传说了……」
「可以不要再谈论那种家伙了吗?」
的确,卡彭以非常年轻的姿态在黑社会里迅速崭露头角。除了意味着他天赋异禀外,或许也表示他是位努力不懈的人。但是,爱德华绝对不会加以肯定罪犯的才华和努力。
「唉…虽然我们当家的头头,还有政府里掌权的人,好像都想把现实情况搞成气黑手党根本不存在』…但是,如果继续把卡彭这种人当成『小混混』来看待,事情可就麻烦了…辛苦的永远都是我们这些地位低下的基层…啊——真是伤脑筋……」
「比尔,你别随口胡说,万一被你口中的掌权者盯上,你的未来可就朝不保夕罗……」
多纳德面带苦笑,轻轻责备搭档这种批评上层的行为。
「喔——这太可怕了…比卡彭还恐怖的上司…实在不太妥当吧……」
多纳德不禁轻笑一声。不过,他很快收敛脸上的表情,然后转向爱德华,开口说道:
「其实,卡彭的敌人不是只有我们。纽约的所有黑手党里,没有任何人会对卡彭抱持好感……
毕竟,那家伙杀的人太多了……」
这的确是事实——目前掌控纽约的几个大型黑手党组织,部对卡彭的蛮横以及强势作风相当有意见。甚至传出要拱稳健派的约翰·托利欧(注:John Torrio。芝加哥的黑手党老大之一)接管黑社会的声浪……卡彭可说是对美国的白道与黑道同时开战了。
这时,费洛的脸庞突然浮现在爱德华的脑海里。年纪轻轻却即将成为组织干部的那个男人,是不是也有这样的能耐?那家伙是否和卡彭一样,是个能在黑社会快速窜起的男人?
不——他绝对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在事态严重之前,他一定会先将费洛关进大牢,马尔汀乔家族也会被他消灭。是的,费洛的确非常年轻。正因如此,说不定他还来得及改邪归正。
若有这个机会,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协助他。
「——啊……不过,关于抢劫案的后续问题……」
爱德华的思绪被拉回现实之中。他现在的对手既不是像卡彭那样的头号人物,也不是马尔汀乔般的小组织,而是全身包着绷带,奇特的鸳鸯大盗。
轻叹一口气之后,爱德华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
§「呼——终于比较不痛了。」
艾萨克一边抚摸着手腕上的瘀青,一边放心地叹了一口气。
「比较不痛了耶!」
蜜莉亚并不是真的能感受到艾萨克的疼痛,她只是单纯附和着。
被车子撞到的鸳鸯大盗,抱着奇迹似乎安无恙的日本头盔和面具,走在百老汇的马路上。路上的行人看到他们的怪异装扮,都认为他们应该是音乐剧的工作人员,因此没有特别留意他们。
「……那辆肇事逃逸的臭车,如果再让我遇见,我就给它好看!」
「给它好看!」
「揍死它!」
「手会折断耶!」
蜜莉亚偶尔会突如其来地吐他的槽,不过,这并不会让艾萨克感到挫折。
「那就……只揍开车的家伙!」
「那要怎么把他拖出来呢?」
「那么……我可以对车子吐口水!」
「哇啊——真是太完美了!」
两个人终于走入杳无人烟的小巷弄内,开始讨论这次的「计画」。
「嗯……我们的旅程,终于走到最后一站了!」
「是啊!」
「仔细想想,真的花了好长的时间…记得一开始,我们是当偷时间的贼!」
「你是指偷了时钟那一次,是吧?」
「最大的工程应该是……想把整间美术馆搬走的时候吧?」
「最后还是发现行不通。」
「是啊,所以为了不让其他的家伙进来……我们才会把门偷走!」
「那扇门是我们偷过最重的东西!」
看来谁都没有办法阻止这两人疯狂的行为了。他们这种无厘头的对话,到底是天生少根筋?
还是为了逃避现实的一种恍惚状态?这件事几乎无从分辨。
「我们也想当坏人,所以偷了孩子们的营养来源!」
「是啊!我们偷了巧克力。那个镇上的孩子八成都饿死了,真可怜!」
总觉得可怜的人应该是他们自己……这两个人该不会从小就只能吃巧克力果腹吧——不知为何,他们让人产生这种错觉。
「经过反省,我们决定要做点好事。所以,我们做了不久之前的那个……」
「就是那个!」
「我们偷了大富豪的遗产!」
「这么一来,他们就不必为了争夺遗产而闹翻天!」
「我们成功守护那个家族的和平耶——」
「他们现在一定觉得很欣慰吧!」
他们作梦都没想到,调查局已经为了这件案子出动了。不过,就连他们知不知道有调查局这样的单位,这点恐怕都令人质疑。
「这就对了!做了好事,心情就会变得很好。所以做最后一件事时,我们也要做好事!」
「该做什么才好呢?」
「我们来抢黑手党的赃款吧!」
竟然说出即使是开玩笑也笑不出来的话……所幸他们的周遭没有任何人。
「好厉害啊!艾萨克好像桃太郎喔!」
「桃太郎——?」
「就是不知道是中国还是哪里的童话故事呀!桃太郎是个带着刀的家伙,他率领手下,闯入食人怪的巢穴。一阵乱打之后,他们就把那些邪恶怪物所收集的金钱全都抢走了!」
虽然故事的内容错误百出,不过,不知道真相的艾萨克却深信不疑。
「这样啊,那就是济弱扶倾的侠客罗?」
「艾萨克真的好帅喔!」
「让我们把饿死孩子们的事情深深烙印在胸前,好好活下去吧!」
在他们心里,偷了巧克力显然是件非常严重的大事……
「你真是帅呆了!」
当他们正在进行白痴对话的同时,有四个人朝他们正面走了过来。
艾萨克他们快速地闪到路边,但那四个态度傲慢的男人却一点也没有让路的意思。结果,男人的手腕碰到蜜莉亚,害蜜莉亚摇晃了一下。
「喂喂——小心一点啊!」
「小心一点啊!」
于是,命运的螺旋再度转动……
达拉斯·杰诺亚德的心情简直坏透了。
一切应该从上个月,他在新泽西的家遭强盗入侵开始——
就在他祖父过世,庞大的遗产照道理将落入他手里的时候……
母亲早巳去世,剩下的家人就只有哥哥、妹妹和父亲三个人。
而他心中暗自盘算——准备将父亲杀害,然后嫁祸给哥哥。
这么一来,由父亲继承的庞大遗产就几乎等于全数落到自己手里了。至于妹妹的那一份,他也有办法抢过来占为已有。
这个计画照理来说再完美不过了。虽然事到如今,他无意再去细细品味计画的内容,但若一切顺利,相信可称得上是完全犯罪。
只是当他回到老家,打算实行计画的那一夜,家里竟然遭小偷了。
当他察觉的时候,好几个佣人已经被绑起来。而保险柜里的东西…那些现金、权利书和珠宝等等全被洗劫一空——而且是在警卫完全没有发觉的情况之下。
回想起来……这应该是相当聪明的家伙所犯下的案子。根据佣人的证词,他们说「凶嫌是个白种印地安人」。还有,凶嫌留在保险柜里的字条,上面写着:「为你们保管不幸的种子」,这两件事让他心里觉得很不舒坦……
结果遗产并没有落到他的手里。他的计画当然也没有实行的机会,就这么无功而返。
土地买卖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何况又是些地价低的农村土地,根本一点肥水也没得捞。万一没有抓到凶嫌,他是不是该为了那些上地冒险呢?
正当他为这些事情烦恼的时候,他还是决定暂时回到纽约为所欲为。虽然带着几个手下四处偷抢拐骗,但玩乐没多久,很快就又身无分文了……
达拉斯每天都处于不安与愤怒之中,然后,老人和费洛出现了。
——那个可恶的小鬼!
达拉斯一想起那张看起来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少年脸庞,就恨得咬牙切齿。
——让那样的小鬼头瞧不起,他怎么受得了?
虽然心里这么想,实际上他们四个人根本就招架不住。
——如果他们的人数再多一点…不,只要有把枪……
要人没人、要枪没枪的他,找上了两者皆有的地方。他原本以为,只要声称其他组织的成员很嚣张,对方就会自己积极地有所动作,然而事实却完全相反。
结果,他落得带着满身伤痕在街上游荡。
——畜生!那个毛头小子,还有甘德鲁兄弟,我一定要宰了他们!
他满怀焦躁地走着,所以没有多余的空闲注意四周环境。况且,他本来就不是个会小心走路的家伙……
他的手腕不知撞到了什么——
他决定不加理会,继续往前走。
这时,他的背后传来嘟嚷声。
回头一看,他发现两个穿着怪异的男女,好像正对着自己抱怨。
为了发泄满腔的怒气,他决定把男人扁个稀巴烂,然后侵犯女人。
达拉斯的脑海里,根本就不存在罪恶感。
艾妮丝发现她要找的那四个人,但她却犹豫该不该出手。
如果只有四个人当然不成问题。但是,现在却多了两个目标以外的人。
而且这两个人相当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当她看见男人手上抱的日本制头盔时,她才突然想了起来。
那不是今天早上开车时,不小心撞到的男女吗?
这两个人,和她要找的那四个人竟然凑在一起……
「你这个混蛋——」
四人帮的其中一人朝着男人出拳。而这位高姚的男士却毫不防卫,直接用肚子接下拳头,然后,他砰咚一声伏倒在地。三人趁机围着倒地的男人开始举脚就踢,一踢再踢、一踢再踢——
「呀啊啊——艾萨克——!」
女人则被剩下的一名男人从背后制住双臂抓住。
很显然地,他们和这四个人并不是一伙的。不只如此,如果继续放任下去,这两个人恐怕会被杀掉。
艾妮丝快速环视四周。很好,完全没有路人经过。如果有人报警,让那四个人被警察抓走的话,也是件伤脑筋的事。
不过,若是自己就这样定出去,她的长相势必会被那对男女认出来。
稍稍犹豫之后,艾妮丝还是走到巷子的中央。
就在双手能够触及的距离——那个擒住女人双手的男人,突然察觉艾妮丝的存在。
「……这位大姊,你穿得这么奇怪——」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艾妮丝的回旋踢在空中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然后正中男人的太阳穴。
从圣拉多那里得到各种「知识」的同时,她也获得了战斗的知识。而这些知识并不是只存在于脑袋里,她身体的各个部位也都充分地「理解」。
就拿刚刚的回旋踢来说,那熟练的技巧就如同是锻链了千万遍般,她的平衡戚简直到达完美的境界。如果圣拉多愿意把「知识」赐给她,恐怕连骑马和舞蹈,她也能马上学会。
「……你做什么?可恶!」
三个男人停止踢踹的动作,转身盯着艾妮丝瞧。被回旋踢踢倒的男人倒在地面上,一动也不动。脱困的女人朝着爱人(?)的方向狂奔而去。
艾妮丝默默地朝达拉斯他们前进。然后,她对着前方男人的心窝出拳。她微微弯着身体,往男人的要害再补上一记猛拳。
好像要覆盖住艾妮丝似的,男人的身体弯成〈型。艾妮丝轻盈闪避即将倒向她的男人,以正常女性无法做到的快速动作冲向下一个人。她依旧放低重心,以滑垒的方式使出一记扫堂腿。
男人被突然靠近的艾妮丝的动作所惑。扫过脚跟的冲击,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失去平衡。
失去平衡戚的身体,一时之间无法承受自己的体重,于是他一屁股地重重摔落在地上。
男人试图爬起来,艾妮丝却往他的下颚狠狠踢下去。他的头往后倾倒,就在快要撞到地面的那一刻,总算撑住了。然而此时艾妮丝又补上第二脚。受到这股冲击,男人的后脑袋随着沉重的声响同时撞击地面。
达拉斯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不禁让他想起白天被少年修理的事。
短短的十几秒之内,他的三个伙伴全都倒地不起。
「……这一次……这一次竟然是个女的……」
今天真是大凶日——他思考的同时,也确定自己绝对打不赢这个女人。他的小刀在进入甘德鲁据点的时候被没收了。但即使还在身边,他也未必能打赢就是了。
「我…我知道了。我会放了他们,请您饶了我吧!」
对他而言,这是放弃羞耻心与名誉的一句话。然而艾妮丝并没有因此饶过他。
「不,我要找的是你们。」
「咦…?啊…呃啊…!」
艾妮丝的拳头已经抵达达拉斯的胸口。当她弯下腰的瞬间,达拉斯还以为艾妮丝消失不见了。然而被这么快的拳头击中,扎实地夺走达拉斯的意识。
「…………」
艾妮丝依然缄默。她环顾四周,那四个男人已经全晕过去,而那对男女早就……
「好棒啊!一个人打倒全部的人呢!」
「太厉害了!」
他们并没有逃走。
「这位大姊,谢谢你!没想到你会来拯救我们这两个从没见过面的陌生人!」
「谢谢你!」
两人满怀感谢的言语就像连珠炮似的不断发射。艾妮丝在有些愧疚的同时,对于自己是基于撞到他们的罪恶戚才出手相救一事,也难以再说出口了。
「你真的好像…英雄喔!」
「她是女的耶?」
「呃——对了!那就是……女英雄啦!」
虽然他们的对话很奇妙,却充分表露感谢之情,这让艾妮丝反倒有些不知所措。仔细想想,圣拉多所创造出来的她,还是头一次被人道谢。
「大姊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有什么事要帮忙,就请尽管吩咐吧!」
「我们什么都肯做!」
如此热情的两人让艾妮丝更加手足无措。这种时候,如果她拒绝了…这样好吗?如果真的请他们帮忙做事,又该拜托他们做什么?这些判断能力在艾妮丝的「知识」里是不存在的。
她思考了好一会儿,终于说出她的请求——
「呃…我想把这四个人搬上车……你们可以帮我吗?」
他们把其中一人扶进副驾驶座,再让其他三人挤在后座里。接着勉强将车门关上。
「呼——这样就完成罗!」
「完成罗!」
「呃……真的很谢谢你们……」
「你在说什么啊?这点小事根本就不算报恩啊!」
「尽管多说一点事让我们去做!因为艾萨克真的很厉害!」
把那些晕倒的男人一一搬上车之后,他们三个人总算可以喘口气。此时艾妮丝想的足……待会儿……恐怕就得「处理」这四个男人。而这对鸳鸯大盗也一样,他们只想着该如何抢夺黑手党的赃款。他们各怀鬼胎,谈论着完全不相千的事。
「对了…就是这种车!就是它…今天把我们给撞飞的……」
「是啊!」
「那个混帐,下次让我遇见的话,我一定要用铜板刮花那辆车子!」
「口水呢?」
「当然也要吐口水!」
如果这样就可以弥补肇事逃逸的罪名,就请你们尽管做吧——艾妮丝在心里思索着。当然,她并没有说出口。
「对了,大姊…这四个人要怎么处理?」
「要怎么处理呢?」
「这……」
艾妮丝当然不可能对他们说实话,于是她临时编造了一个谎言:
「思…我会把他们带到警局。」
她说完之后,才发现自己说错话。因为警局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这两个被害者有可能会提议「他们要用跑的,一起跟过去」。
「是吗?真遗憾,我们得在这里分手啦!」
「在这里分手啦!」
「?」
「你听过就算了……其实,我们不能跟警官碰面。」
「不能跟警官碰面。」
艾妮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她实在不认为这两个人是罪犯,因此猜想大概是离家出走。
「呃…两位……做了什么吗?」
「这个嘛…我们做过最糟糕的是什么啊……?」
「嗯——应该是…杀了很多小孩子的这件事吧!」
艾妮丝觉得这两个人根本像在开玩笑。毕竟他们的确是一厢情愿地想象自己在偷走巧克力之后,让很多小孩子饿死。说是玩笑话也行,这件事也的确像个笑话。如果艾妮丝知道事实,或许会认为这两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个笑话。
「所以我们才会展开这种补偿之旅。」
艾萨克模仿着在小说里读过,感觉有点酷的句子。然而只要想到他是为了「变成坏人」而去偷巧克力这件事,就会觉得刚刚那句话实在很夸张。
「因为做了很多坏事,所以也得做一样多的好事!」
蜜莉亚非常认真说道。她所谓的「好事」,大概就是指偷窃富豪遗产、抢夺黑手党的赃款之类的,终究和「坏事」还是只有一线之隔。
「这…这样吗…看来两位很坚强呢……」
「咦?啊——是啊!我是很强的!」
「很强的!」
「和你们比起来…我实在是太没用了。我非常害怕…我没办法面对自己的罪恶。」
她为什么会对才刚认识的人说这些话?啊——恐怕是因为…一旦错过这次的机会,就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吧。
艾妮丝用这样的想法来说服自己。不过她依旧对自己做过的事只字未提。如果她说出来,就会将他们卷入自己的命运,也就表示这两个人必须死亡。
「怎么这么巧!大姊也做了坏事吗?」
「我们是坏人同志啊!」
同志?啊——如果真是那样,该是多么美好的事。但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自己所犯下的罪已经无从计算……一想到这里,艾妮丝不禁悲从中来。
她被圣拉多制造出来之时,所授与的「知识」包括圣拉多所知道的语言、战斗知识,其余的就只有料理手法以及驾驶技巧等,伺候圣拉多必须具备的最低限度知识与常识。还有,那些非得找出来的脸孔和名字——以麦沙·阿法罗这个年轻男人为首的这些人,过去曾和圣拉多是同袍,也都是链金术师。
但是,圣拉多却没有教导她关于伦理或宗教的「知识」。法律方面,除了驾驶汽车和金钱交易时该注意的相关事项之外,其他的她一概不知。
然而最重要的知识是:圣拉多可以轻易杀死她。而她也被教导,必须对死亡感到恐惧……
艾妮丝被禁止阅读任何书籍。而在她出生之后才发明出来的收音机,她连一次也没听过。
在她「吞食」企图杀害圣拉多的那个男人之时,事情忽然有了转机。圣拉多数过她,在和链金术师战斗——也就是和圣拉多及自己同样具有「不死」力量的人打斗时的最终手段,「吞食」
对方的知识。她利用自己的右手吸取了对方的一切。
艾妮丝第一次吸取别人的知识时,她了解许多事。自己过去所不曾拥有的知识,如入无人之境般被灌入了她的脑中。她的世界仿佛于瞬间开阔了起来。
新涌现的知识让她做了短暂的思考。然后她明白了,明白自己的行为是多么罪恶……还有圣拉多这个男人是多么地恐怖。
但事到如今,她又能做什么?即使感觉到罪孽深重,那些被杀的人也不会因此复活。
而且…如果让圣拉多知道自己在想这种事,她一定会被他解决掉。
圣拉多就是这样的男人,现在她清楚地「知道」了。
但是,她不可能先「吞食」圣拉多。关于这一点,艾妮丝比谁都清楚。如果自己想「吞食」
圣拉多,就一定会先反被他解决掉。
知道艾妮丝「吞食」了链金术师之后,圣拉多立刻问她:
「足吗…?得到新知识,感觉如何呢?」
「是…对我来说…无法理解的想法实在太多了……」
她也只能这样回答。
「……喂,大姊!」
「大姊!」
她突然回过神来,才发现这对男女非常担忧地望着她。
「……啊……」
「你不要紧吧?你刚才好像呆掉了!」
「呆掉了!」
「啊…对不起,我…没事。」
「好吧!虽然我也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事,但你刚才救了我们的命,对不对?这样就算扯平了。
把坏事一笔勾销吧!」
「是啊!不管坏人做了多少坏事,只要做好事,大家都会认为『那家伙说不定是个好人』。其实这世界就是这么一回事!那个卡彭也是!他杀了好多人,又酿私酒、甚至逃税…不过,他也做了不少好事喔,所以他十分受欢迎呢!他在迈阿密有间豪宅,还和邓普西(注:Jack Dempsey,原为酒吧打手,后来赢得世界重量级拳王的殊荣)是好朋友。另外,他有个很漂亮的老婆!」
另外还说,相对地,圣人只要犯一次罪,就会被鄙视成比恶魔还可怕的坏人。如果「世界」
是依以一般人的评价来运作,她的说法或许完全正确。只不过之后,卡彭被关进恶魔岛联邦监狱(注:曾是美国西岸重要军事要塞,也是联邦政府囚禁重大罪犯的地方,现为观光圣地)服刑了。
「所以啦…毕竟你也救了我们的命,你真的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好事喔!所以你也会很受欢迎的。你会住在温暖的地方,也能和拳击手成为好朋友,然后遇到很棒的老公!」
「对对…坏事都一笔勾销啦!如果你还是觉得过意不去,那就多做一点好事吧!这样一来,就一定能一笔勾销!」
即使他们的话像是在胡说八道,却是尽其所能地勉励恩人吧?艾妮丝虽然明白这一点,却觉得心里更加难受:
「谢谢你们……我该走了。」
她强颜欢笑,然后钻进驾驶座里。
「啊!对了…嗯——我呢……是艾萨克·迪安!」
「还有我,我是蜜莉亚·哈文德!」
艾妮丝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后来才察觉到他们是在自我介绍。艾萨克和蜜莉亚——她连忙把这些单字深深刻进自己的脑海里。
「啊…我是…艾妮丝。我没有姓,只有名……就叫做艾妮丝。」
「是吗?没有姓啊?真奇怪。」
「我记住了,艾妮丝、艾妮丝、艾妮丝,对吧?」
艾妮丝对着这两个洋溢孩子般笑容的人轻轻挥手之后,便发动车子。
从后视镜看过去,两人的身影越来越小……
他们似乎在喊叫着什么,艾妮丝仔细聆听。
「再会啦——!」
「下次再见——!」
听见这道声音,艾妮丝心里感伤着…
自己也很想再和他们见面,可是大概没有机会了吧?如果还有机会,哪怕一次也好……
虽然只是短暂的相遇,但我真的希望能再多见那两个人几次……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不由得轻轻一扬,那是丝毫不造作的笑容。
然而这种发自内心的微笑,却是她生平第一次的体验。
当她察觉到这一点之后,不禁落下了几滴眼泪。
§二十分钟之后……圣拉多等人聚集的地下室,四位年轻人正并排坐在那里。
所有人的手都被绑在后面,而他们的脚就像两人三脚一样,分别被手铐铐在一起。
四个人逐一清醒,他们开始对围绕在四周的老人大声怒骂。当最后的达拉斯醒过来,其余三个人的叫骂声才暂时停止。
「……搞什么东西?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这个…是啊…达拉斯,这些家伙们连一句话都不说。」
听完手下说的话,达拉斯环视四周。他发现房间的最深处,有许多看似穿着高级西装的老人坐在那里,正远远眺望着他们。在这个煞风景的房间里,除了老人中间的圆桌之外,没有任何特别引人注目的东西。
「还有啊……达拉斯,我们睡着的时候,这个女人不知道给我们注射了什么东西……」
有个同伴非常不安地说道。他或许是因为打针的疼痛而醒了过来,才看见其他人也被注射东西的情景。听到注射这件事,达拉斯打心底升起强烈的不安。他们到底被打了什么异物?
「你们现在的感觉如何?啊,不好意思,不用问应该也知道。」
就在这种怪异的场面让达拉靳捏了一把冷汗时,后头突然冒出说话的声响。他转动上半身,想看个究竟。原来他的身后站着一位穿着深蓝色西装的老人。从他的言谈来判断,应该是房间里那些老人的领导者。
「从其他三个人的反应来看,你应该就是他们的首领了。」
「……你算老几啊?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嗯?我是圣拉多。有点事情想先请教你们,然后才会送你们上西天。这样的回答满意吗?」
他边说话边把手伸向达拉斯身旁的男人。
「老家伙,你在说什么?你想送我们上西天……?有本事你就试——」
头顶被圣拉多的手按住的男人,正越过想对自己肩膀隐约能看见模样的老人臭骂一顿时,他的动作突然静止了。
「嗯,我会试的。」
圣拉多从容不迫地回应,然后开始进入「用餐」时间。
眼前的情况只能说是恶梦。
就在达拉斯的眼前,有位同伴逐渐消失不见;仿佛从他的脚尖开始被折叠一样。鞋子首先掉落。接着和自己脚踝铐在一起的手铐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原本穿着的褐色长裤也从裤脚端开始扁塌,就像泄了气的汽球一样。
「喂……詹姆士……」
记得这家伙的名字足叫詹姆士吧?怪了,我和这家伙的交情,是连名字都搞不太清楚的程度吗?
眼前发生的诡异现象,似乎让达拉斯的记忆中枢神经产生轻微的错乱了。
「等一下……喂!等一下啊!詹姆士怎么不见了?」
他扬声想阻止圣拉多,身体却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话还没说完的时候,四人帮已经变成三人帮。达拉斯身旁突然空出一个人的位置,总感觉寒冷的空气从中流逝而过。
「……哼,这家伙活得真是没出息……」
用完餐的圣拉多,正在细细品尝「知识」的味道。
「哦……那些酒……还不知道安不安全……」
这一句话,让老人们又是一阵骚动。
「那么,让我来确认一下……达拉斯·杰诺亚德。」
圣拉多走到错愕的达拉斯面前,他蹲下身体,对他说了句悄悄话:
「想不想和我交换条件?」
达拉斯无法理解对方的问题。
「……你显然还没从惊吓中清醒……我们等一下再说吧。」
圣拉多摇摇头,站了起来,然后转身背对达拉斯。
「还有一件事,刚才消失的家伙,他不叫詹姆斯喔!」
接着,圣拉多就和其他老人一起进入隔壁的房间。 剩下的三个人被丢在原地。这时,其中一个人眼神涣散地低声说道:
「达拉斯……刚才消失的是史考特……我…才是詹姆斯。」
这句话并没有得到达拉斯任何的回应。最后的话语在三个人之间回荡着。
「艾妮丝……你战斗的模样好像被人看见了。」
圣拉多向艾妮丝提出疑问。从史考特那里所得到的「知识」告诉他,当这群人袭击一对男女之时,艾妮丝现身了。
「是的……我衡量当时的情况,伯会引来更多人围观,所以才……」
艾妮丝脱口撒了个谎。
「后来那两个人怎么样了?」
「他们很快就离开现场。我确定他们没有跟踪我。」
「是吗,那就没有问题了。」
「是的。」
圣拉多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对艾妮丝直接下达命令:
「思……那两瓶『完成品』好像被留在什么甘德鲁黑手党的据点。如果就这么去跟黑手党交涉,万一不小心把这里的消息给透漏出去,那就不妥了。你还是威胁那三个人…不,跟他们说,事成之后会给好处,让那些家伙去把东西给抢回来。懂了吗?」
「了解…不过,同伴刚刚才被杀…他们愿意这么做吗?」
「你不必担心…根据我刚才『吞食』的记忆…我了解这些家伙根本不在乎友情,只在乎自己的利益。只要跟他们说,我们会放他们一条生路和给酬劳,相信他们一定十分乐意为我们效劳。」圣拉多轻轻地用手指敲击太阳穴,笑得不怀好意:
「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变成『不死』之身…虽然只是未完成的,我想他们仍旧会非常感动,然后马上把同伴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总之,他们就是这种家伙,所以不会有问题。」
「……是。」
艾妮丝机械性地向圣拉多鞠躬,并快速走出房间。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老人们,发出悲鸣的声音。
「圣拉多先生——」
「刚才…刚才打的针……果然是末完成品……」
「为什么要把这种珍贵的东西给那些低俗的家伙…!」
「吵死了。」
「…………」
圣拉多才瞪了一眼,那些老人便不可思议地安静下来。
「放心,因为可能会和黑手党大打出手,我只不过是制造派得上用场的道具罢了。一旦利用完毕,我就会把他们给『吞食』掉…还是你们认为自己有足够的体力在与暴力集团火拼中取胜?如果有的话,那我就交给你们去办,要吗?」
圣拉多语毕,老人们全都沉默不语。
从曼哈顿眺望而去的地平线,已经在不知不觉问被夜色笼罩,星光也逐渐若隐若现。彷佛水晶化作的天空被敲碎般,黑暗造访了城镇。接着,如同要赶走黑暗似的,都市以大街为中心冒出艳丽的光彩,并像花朵一样绽放开来。装饰住家的红砖反射出色泽,唤醒城市不同于白昼时的热闹氛围。
虽然前所未有的经济大恐慌曾损伤了纽约市的活力,城市却没有因此而变得死寂。
就仿佛迫不及待夜晚到来一般,纽约市内近三万二干家的「地下酒吧」纷纷苏醒,并开始蠢蠢欲动。
隐藏着人类原始欲望的曼哈顿,即将显露出另一种风情。
马尔汀乔家族所管辖的夜总会店家数量极少。其中之一——也就是位于小义大利和中国城之问的酒吧「ALVEARE」,表面上就如同它的名字,是间蜂蜜专卖店。但在收银柜台的后方,有一扇附有窥视孔的坚固大门。穿过那扇门,便能到达「SFEAKEASY」,想钻法律漏洞的人们全部群众在这里。无论男女,大家都为了私酒而来。另外,这里偶尔也会有小孩子出没。这家店可说足设于城市与法律夹缝中的社交场所。
当时的纽约四处充斥着这种伪装的地下酒吧。有些在服饰店内部,有些则在药局的地下室,甚至连教会和葬仪社的秘室也被充分利用到,到处都有这种钻法律漏洞的场所。
ALVEARE也是如此建筑在漏洞中的圣域。
这间店的下一层楼有处太空间——是个在平常时段,既不让人靠近也不开敔的秘室。今天这个空间里聚集了十几位男性。虽然有这么多人,里头的气氛却寂静到让人感觉紧绷。
灯泡没有被点亮,圆桌中央的油灯火焰显得格外刺眼。
「——费洛·普罗宣察……」
寂静被打破厂。男士们平均围绕在占据了一半空间的大圆桌旁,只有发出声音的人坐在座位上,其他的人都站着。
刚刚说话的男人,正是马尔汀乔家族的「首领」——莫尔沙·马尔汀乔。他具备五十多岁男人应有的威严,以及超乎年龄的强壮体格,这些都让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站在两旁的分别是两位高级干部——担任「长老」职务的日本人宽七郎·矢车和「秘书」罗尼·史奇亚特。而「出纳员」麦沙·阿法罗则和罗尼间隔一个位置,站在离莫尔沙还有两个人的距离。
虽然不是因为年纪大所以才担任「长老」的职务,不过矢车的年龄早已超过六十岁。乍看之下,总会让人误认为是中国城的中药店老板。
罗尼则相当年轻,他最明显的特征,就是一双令人联想到狐狸的细长眼睛。
卡莫拉的确是个发祥于义大利的组织。不过莫尔沙并没有特别限制国籍,因此组织里的成员包括了各国不同的人种。
在莫尔沙正对面的费洛,用紧张的声音答道:
「是,我们的领袖,我在这里!」
「……你对接下来的所有问题,都能够诚实地回答吗?」
「可以!」
几秒的沉默过后,「问答」开始了。
「你期待晋升为卡莫拉中坚干部的一分子吗?」
「期待!」
「『卡莫拉』是从遥远的祖国……义大利监狱里所诞生的组织。如果加入我们的行列,你有时可能会身陷牢狱之灾而失去自由。或者要进行觉得不合理的战斗,最后也有可能会让你的生命之火衰灭。你能明白这样的事实吗?」
「我明白!」
「你的右脚已经踏进监狱,而你的左脚则踩在棺木里。即便如此,你仍愿自己看清未来的道路,并在需要的时刻,使用自己的右手掌握名誉吗?」
「我愿意!」
「在必要时刻,你会为了组织,用左手消灭自己的生命吗?」
「……会的!」
「费洛·普罗宣察。如果你的父亲杀害我们的伙伴,为了替他复仇,你能杀死父亲吗?」
关于这个问题,让他陷入一小段沉默。
费洛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在地狱厨房(注:Hell's Kitchen,曾经是曼哈顿治安最糟,也是黑帮云集的一区)里,那些义大利移民所聚集的贫民窟正是他生长的地方。他的父亲是义大利人,母亲则是拥有英国血统的美国人。听说父亲还待在义大利的拿坡里之时,好像也曾是「卡莫拉」的成员之一。由于发生了组织成员之间的斗争,造成组织破灭,他才来到美国,进而落地生根。
父亲在费洛出生不久之后便过世,死因是肺结核。
从小开始,他的记忆之中就没有父亲的模样。在迎接十岁生日之前,他的母亲也过世了。
她同样死于肺结核。被隔离的母亲遗容,看起来十分寂寞。
之后的数年之间,为了生活,他什么都做过。为了继续生存,他甚至没有空去分辨事物的善恶。当他在纽约各地流浪的同时,还企图偷窃这个组织「长老」矢车的皮包。当他把手伸向这位年老的东方人怀里,费洛的命运便起了天大的变化。从此之后,他被矢车摔了几百次,而那天正是第一次。
费洛从那一刻起和这个家族有了关连。对他而言,出入「ALVEARE」的成员就像他的家人似的。
自已的容身之处是好是坏——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么复杂的问题。
费洛非常喜欢他们。
他觉得光是知道这点就够了。
「……是的!如果被杀害的人真的是我们的同伴,那么即使对方是我的至亲,我也一样会拿起刀,刺进他的胸膛里。」
「是吗……你仔细听好,费洛。今后你所要前往的世界……是个螺旋……是的,是个如同巨大螺旋阶梯般的世界……」
这不是质询,莫尔沙是以仿佛告诫自己孩子般的口吻,缓慢陈述着:
「我们的世界,就像个只能往下定的螺旋阶梯。有的家伙抓紧扶手,提心吊胆地往下定;也有家伙从螺旋阶梯的中央直接掉下去。当然也有仿佛乘着降落伞,在阶梯中央的洞优雅降落的家伙,享受着众人的赞赏;有的家伙却是降落伞绳索在中途就被剪断了。我们只不过是一群持续定下阶梯的渺小生物。在下降到最底端的同时,也表示你即将到达人生的终点。可能是从阶梯上掉下来摔死、很平凡地走到累死,或是很满足地长眠。人最终难逃一死,这个道理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但大部分的人还是会在山顶之类……虽然我也不知道天国是否真的存在,但总之是在离天国近的地方迎接死亡吧。不过对我们来说,我们是不可能往上爬的。卡彭也一样,他看起来像是爬上去了,但他只是一边接受暍采,然后优雅地往下走罢了,就像总统大游行一样……依然改变不了他走下阶梯的事实。」
说到这里,莫尔沙中断了谈话。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说下去:
「大概一旦耀眼如卡彭这样的人,螺旋阶梯之外的一般老百姓也才有机会见到他。不过大部分的组织成员,几乎都是不见光的。我们只能在不被外界理解的情形下,被当成在通往地底的阶梯上乱窜的不明物体。」
莫尔沙突然睁大双眼,目光锐利地瞪向费洛:
「费洛·普罗宣察,我再问你一次。现在想退出还来得及。即使曾经做过坏事,只要不严重,你依旧能爬上阶梯。也许你会在某个监狱里蹲上几年,不过还来得及从头开始。如果你决定走上这条不归路,就再也没有机会回头了。你将从被使唤的基层,变成卡莫拉干部里使唤别人的角色。在黑社会的角落…真的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落,以后齿轮将会由你来驱动。这么一来,你就再也回不去了。如果你想回头,和你一起走下阶梯的伙伴们将会拖住你,然后把你丢进螺旋阶梯中央的空洞中。说句老实话,我认为你一定能在正常社会里有所作为,你的确具备这种能力。
费洛·普罗宣察,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你还是决定要踏上这个螺旋阶梯吗?」
莫尔沙的话到此为止,四周再度被沉默所笼罩。
油灯里的火焰剧烈摇曳着。
费洛要说出下一句话……对莫尔沙的回答,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是的,我早已下定决心!」
在说完短短这句话之后,他汗流浃背。从握紧的拳头中,甚至滴落浓如盐卤的汗滴。
「……是吗…那就让我们见识一下你的决心吧。」
听完这句话,费洛便往前走了一步。
他取出小刀,然后插在桌子上……桌面有着十多道刀痕,或许是以前进行「仪式」时留下来的痕迹。
在小刀不远前的位置上,放置着一把手枪。费洛伸手取过手枪,他先指着莫尔沙,接着把枪口指向自己的心脏。
在一连串的动作结束之后,费洛手握着枪,沿着圆桌的外围移动。这时,他和圆桌外围的半数成员擦身而过,每个人都以非常认真的眼神注视费洛。
当费洛来到莫尔沙的身边,便恭敬地跪了下来。他毕恭毕敬地将枪枝反向握好,然后朝首领的方向平缓地呈递过去。
莫尔沙一句话也没说,安静地接过手枪,举起一只手对「秘书」罗尼比了个手势。
罗尼默默点着头,他朝房间角落的层架走去。接着,两个瓶子和一个杯子就这么被放在费洛的眼前。
一个瓶子里装满了葡萄酒,而另一个瓶子则是装满液态毒药。
莫尔沙在杯子里先倒了一半的葡萄酒,然后再将毒药倒进杯子,直到装满为止。
莫尔沙依然静默不语,他把加了毒药的酒拿到费洛面前。
费洛毫不迟疑地接下杯子,慢慢将杯子栘近嘴边。
少年的嘴唇轻轻触碰泛着淡淡光彩的玻璃杯缘。
就在这一瞬间,莫尔沙迅速夺下费洛手中的玻璃杯,并将它摔在地板上。红色液体和玻璃杯的碎片,就在费洛和莫尔沙的脚边飞溅开来·
从这些动作之中,费洛展现了忠诚度和胆识。他放下小刀,表示自己有赤手空拳的胆量。他将枪口从莫尔沙的方向转回自己身上,说明「与其射杀首领,不如自杀」的心意;把毒酒往自己嘴里送,则代表了「只要是首领的命令,即使是被处死也接受」的忠诚。卡莫拉的「晋升仪式」
会因卡莫拉组织不同,而有各种考验方式与意义。在马尔汀乔家族,进行了前面一连串的考验之后,才会进入最后的「仪式」。
「首领,请考验我的义务吧!」
费洛要求道。莫尔缓缓沙点头回应:
「矢车,你来当见证人。麦沙,你来考验费洛的义务。」
他对身边的两位手下下达指示。
圆桌后方有个比较宽敞的空间。费洛和两位干部朝着那个方向移动,而罗尼也拿来三把小刀。其中一把是刚刚被费洛插进圆桌用的,因此这把小刀被交回费洛手里。
剩下的两把分别由两位干部握在手中。
他们…也就是费洛和麦沙,接下来将在这里进行「决斗」。
卡莫拉和黑手党的差异之一,那就是——黑手党喜欢使用枪枝,但卡莫拉却以用刀的技巧作为「荣誉」的基准。越是擅长使用小刀,就越能获得伙伴的敬重。
反过来说,对卡莫拉成员而言,灵敏地使刀便成了他们的义务。
因此考验使刀的技巧,自然被纳入「仪式」之中。虽然无法确定意义是否相同,但在拿坡里和纽约其他的「卡莫拉」中,有不少组织都将这种「决斗」纳入仪式。
这项「决斗」的胜负,在其中一人让对方的手腕受伤时便见分晓。如果费洛输了,他就必须再和麦沙以外的另一位干部一决胜负。如果连败三场,他必须勤练小刀的使用技巧,然后再重新进行决斗仪式。当然在通过「仪式」之前,他没有资格晋升为干部。
「……你们之问没有任何私人恩怨吧?如果有人把小刀刺入对方的胸膛,老夫会当场把杀人的家伙解决掉,明白了吗?」
矢车轻描淡写地把原则说清楚。他虽然是日本的栘民,但他已经在这块土地上待了三十几年,所以用语十分标准。
费洛和麦沙各自将外套脱掉,然后挂在离自己最近的椅背上。两个人身上只穿着衬衫,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抢眼。
「你们不脱掉衬衫吗?嗯…虽然的确有点冷,只要是被砍到,血会把衣服弄脏喔…你们不介意吗?……不介意就好。那么…开始吧!」
矢车往后退一步,麦沙和费洛互相对峙着。
费洛有些为难,他不知道该如何下手。仔细回想,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麦沙拿刀的模样。虽然对手是被大家背地里戏称为「懦夫」的麦沙,不过既然是干部,想必拥有一定的使刀水准。
虽然这样想,但费洛丝毫不认为自己会输给麦沙。如果今天的对手是矢车,结果就难说了。
但因为是麦沙,所以他相信自己一定能获胜。
然而这种天真的想法在瞬息之间被彻底粉碎了。
眼前这位高个子微屈身体前进,脚步十分稳重。
一不留神,麦沙的手便袭向费洛,彷佛他的手变长似的。
「……呃!」
费洛随即往后退避。接着,麦沙出现在自己刚才所站的位置上。
(好快……!)
在麦沙缓慢踏出步伐之后,他立刻让费洛见识到自己超凡的速度。因此,也让费洛产生对手身体拉长的错觉。
麦沙露出带着困扰般的笑容,再度缩短彼此的距离,以手上的小刀对费洛进行连续攻击。
小刀每次都变化不同的动作来进攻。当费洛以为麦沙要以圆弧的角度出招时,他却突然改以锐利的直线攻击而来。虽然费洛也会不甘示弱地加以反击,但麦沙却以干净俐落的动作一 一化解,然后顺势抓住费洛的破绽,继续出招。
太强了。在费洛所知的领域之中,麦沙使刀的技巧堪称是最顶级的。如果自己是观战的人,恐怕会忍不住发出赞叹声吧……但是正在战斗的费洛,可完全没有欣赏的从容心思。
费洛毕竟也是「小弟」里擅长使刀的人。面对麦沙连续的攻击,他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漂亮地躲开。
费洛的优点在于敏锐的动态视力和宽广的视野。他眼中所捕捉到的不只是刀子的动向。他精细抓住麦沙肩膀的动态与他的视线,还有双脚移动的方向,再瞬间做出判断。
费洛在组织里负责监视赌场里的诈赌行为。因此在不知不觉中,锻链出动态视力与宽广的敏锐视野。此外在闲暇之余,他也会和矢车一起练习格斗技,并向罗尼与莫尔沙学习使刀技巧,故而他本身也具备战斗中的果断判断力。
即使如此,他依旧快被麦沙逼入绝境。
费洛的观察力集中在麦沙的身后,他掌握房问里的状况。从正面的墙壁位置研判自己即将被逼到墙脚。只要背部撞击到墙壁,他恐怕会中对方的招,倒不如——
费洛决定孤注一掷。他自己朝后跳,让背部重重撞击墙壁。麦沙在此时逼近。费洛快速弯下身体,借着踢墙壁的反作用力道主动贴近麦沙。费洛感觉对方瞬问露出疑惑的表情——不过费洛没有充分的时问去确认,他锁定目标,拿起小刀刺向对方。
如果往对方的手腕刺去,恐怕他的刀子会先砍到自己的手,既然如此——
麦沙突然停止手腕的动作。
费洛刺出的刀尖,正好刺中麦沙的刀锷。两把刀子演出一场重叠的戏码。然而费洛的刀身似乎长了一些,麦沙的刀尖无法刹中费洛的刀锷。
两把小刀的交叉反击(cross counter),这奇妙的光景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麦沙连忙抽回刀子,费洛则似乎配合他的呼吸一般,将刀身用力顶过去。
意想不到的受力,使得麦沙的身体顿时失去平衡。
费洛抓住这个机会,用力抽回刀身——刀刃默默地从麦沙的刀锷退了出来,然后顺势往蹒珊的麦沙左腕刺去。
长达数分钟的短兵相接,没想到却轻易落幕了。
麦沙的衬衫袖子破裂,鲜红的血液从割破的地方渗了出来。
「……各位,胜负已定。」
麦沙露出笑容,他高举染了红渍的手腕。
时间仿佛停止。之后,地下室爆出阵阵欢呼声。
自始自终都以严肃表情守候「仪式」的干部们,露出就像看到支持的棒球选手轰出全垒打一样的表情,然后一同为费洛喝采。
「你真有一套啊!费洛!」
其中一位干部把手搭上费洛的肩膀:
「没想到你竟然能打败麦沙!」
显然干部们都清楚麦沙的功力。仔细一想,干部们的确从未在背地里说过麦沙的坏话—i费洛的情绪似乎恢复正常,甚至能冷静思考这样的问题了。接着,他的脸开始汗如雨下:
「不…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恭喜你,费洛!」
就如同要帮虚脱的费洛支撑住身体一般,麦沙紧紧抱住他。其他的干部们也相继前来与费洛拥抱。
矢车倒是非常罕见地拍着费洛的背,对他赞誉有加:
「的确进步不少。这么多年来,老夫一直扮演『见证人』的身分,而你可是第一个打败麦沙的干部候补啊!」
最后,莫尔沙也紧紧抱着费洛,并拍拍他的背:
「什么都不必多说,你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卡莫拉中坚干部了,费洛。」
然后,莫尔沙把先前「仪式」所使用的手枪拿出来。
「为了庆祝新干部诞生,我要在这里鸣枪祝贺!」
他朝天花板扣下扳机,子弹穿透木制的天花板往一楼窜去。在同一个区块里,有好几个旧弹孔的痕迹,看来开枪的地点都是在同一个位置。
仪式宣告完成,新的卡莫拉干部成员就此诞生。
至于当事者的费洛……他或许是出于喜悦,正频频环视四周:
「……咦?」
然后…他察觉一件事。
麦沙手腕上的红色血迹,竟然消失得一干二净……
当他开始感到怀疑时——
砰咚一声,天花板传来物品倒下的声音,接着传出女人的惊叫声:
「呀啊啊啊啊啊!艾萨克被杀了——!」
§时间稍微往前追溯。
在华灯初上的街道里,艾萨克和蜜莉亚依然以怪异的装扮走在路上。
「不知道艾妮丝是不是已经把那四个人送到警察局了呢?」
「送进去之后,希望她能顺利逃走!」
因为艾妮丝说自己是个罪人,所以艾萨克他们很担心,深怕她会被警察抓走。
「不过,艾妮丝到底做了什么呢?」
「应该是离家出走之类的吧!」
他们当然不知道,连自己也被人误以为是离家出走。
「嗯…应该是吧…不过…她真的太强了!」
「太强了!」
「那招式是不是…传说中的『东洋Baritsu』啊?」
「什么是东洋Baritsu……?」
「呵呵…那是英国著名小说里的主角『福尔摩斯』所使用的东洋格斗技啊!正确地说,也就是『Barton流柔术』的简称喔!』
「哇啊——艾萨克真博学!」
「呵呵……蜜莉亚,不要只是看,如果用心观察,应该也可以了解Baritsu的意义这种程度的事喔!」
看来艾萨克似乎很喜欢侦探小说。不过光是观察动作,还是很难理解Baritsu的。何况他应该连看到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很强的女人果然很帅呢!」
「就跟巴御前一样是吧!」
为什么这两个人就只有偏门的知识会这么丰富呢?
「不过,艾萨克,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啊,说到这个……」
艾萨克突然把声音压低,为蜜莉亚说明:
「虽然我们已经决定要偷窃黑手党的钱,如果我们找很大的黑手党组织下手,一定会被很多人追杀,那事情就麻烦了。所以,最好还是选择不属于任何黑手党的小组织。根据我的调查……这一带符合条件的就属『马尔汀乔家族』,要不然就是『甘德鲁家族』……」
「嗯嗯。」
「所以呢,我们先到离这里最近的马尔汀乔家族据点。今天就先去探路。」
「先去探路!」
根据情报贩子所提供的线索,他们来到指定的地址,那是一间挂着蜂巢招牌的店面。
褐色的招牌中间用白色油漆写着「ALVEARE」。艾萨克不知道那是义大利文,也没察觉那就是蜂巢的意思。
「啊…就是这里!就是这里!」
「就是这里!」
打开门,一股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
店面局促地陈列着许多蜂蜜的瓶罐,让人以为那股甜腻的味道是从瓶子里散发出来。其实是因为柜台后方正用炉火熬煮着蜂蜜。
「欢迎光临。」
一个女人正搅拌着位于炉火上,锅子里的蜂蜜。她大声对他们吆喝:
「我们马上就要关门了,你们想要什么东西就快点说吧!」
她的态度一点都不亲切,不过艾萨克他们也不在意,只是眺望着店里的装潢。
柜台深处还有道走廊,往里面看去,显然有扇非常坚固的门。
「呃——我们想进那个门,可以吗?」
「我们想进那个门!」
针对他们的要求,女老板仔细地端详他们:
「……你们是第一次来吧?」
「别介意这种事嘛!」
「就是嘛!」
女老板再次观察这两个人的穿著。他们穿着没系领结的无尾晚礼服和黑色洋装,手里则抱着充满异国风味的头盔和奇怪的面具。
他们怎么看都不像探员。何况,也没听说过有女探员会伪装来搜店。
经过判断之后,女老板默默往走廊尽头走去。
「来吧。」
她对着紧闭的大门敲了好几下。随即,一道光线从窥视孔里闪了一下。
隔了几秒钟,门里便发出一阵金属声,那应该是开大锁所发出的声响。
门打开后,耀眼的光线从里面照射出来。
「哇啊……」
「太厉害了……」
里面就像音乐剧舞台一样。乳白色的墙壁投射着艺术吊灯的光芒,呈现出蜂蜜般的金黄色。
里头空间的宽敞度,远比外观所判断的还要来得大。店里并排着将近十张覆盖白桌巾的圆桌。从外观看起来,酒吧的空间原本分属不同的建筑物,是特意从里面打通的。
在酒吧深处,有个类似表演舞台的地方。这应该是让歌姬展现歌喉的地方吧!在舞台周围安装着许多灯泡。
「是客人!欢迎!欢迎!」
店里传来带着特殊腔调的英语。
迎面而来的是一位留着漂亮黑发的中国女孩。她穿了件以镶金线的刺绣装饰,十分耀眼的红色旗袍。这件旗袍把她那没有赘肉的身体曲线展露无遗,而这一身打扮紧紧吸引住男人们的目光。只是,从她说话的模样和动作可以感觉出带点孩子气,与其说她是酒吧里的女神,不如说是可爱的偶像。
「啊,真不好意思,今天被团体包场,所以得委屈两位坐角落的位置喔!」
听她这么一说,他们看着四周的环境。店里的确没什么客人。除了他们之外,就只有几位老人家:然后不知为何,竟然也有小孩;此外,最里面还有三个男人。
中国女孩没等他们回答,就把他们带到角落里的小桌子坐下。
艾萨克他们没有抗议,只是顺从地跟着她。今天只是来探路的,他们并不在意座位位置。
「啊——给我们最便宜的酒吧!」
「最便宜的酒!」
「好的,请稍等一下~」
待中国风的女侍身影离去后,两人开始说着悄悄话。
(听好了,先找出钱的位置。)
(你是说保险柜吗?)
(没错。根据消息来源,这里有问组织的办公室。如果能找到办公宅所在地,我想保险柜应该也在那里。)
(了解!)
两人默默地站起来,开始在店里徘徊。虽然他们的举止实在是太怪异了,但因为现在店员好像只有中国女孩而已,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怪异的举动。
「嗯…要从哪里找起呢……咦?」
艾萨克的耳朵隐约听见欢呼的声音。
「什么事啊……?」
他静下心来,仔细聆听声音的来源。于是他发现小桌子的旁边,就在靠近房间角落的地方,有桶子排放在那里。
艾萨克走到桶子前面,从缝隙窥视。
乍看之下,后面已经没有任何空间了,但那些欢呼声的确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咦?」
他的视线落在桶子阴影底下的地板上头,那里有好几个被穿透的小洞。
「这是什么?」
父萨克硬把桶子挪开。他站在那里,往地板上头的小洞里瞧。
微弱的光线从那里流泄而出,看来这些小洞和地下室连结在一起。
那些欢呼声的确是从这些洞穴里传出来的。
「哈哈!原来办公室就在地下室啊!」
当他四处张望,想找出入口之时,却传来中国女孩的叫唤声。
「啊——!客人!那里不行!太危险了!请快点离开——!」
听到中国女孩惊慌的声音,所有客人的眼光便同时集中在艾萨克身上。蜜莉亚也露出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朝这里跑来。
「……咦?什么危险……」
砰!
砰!
地下室传来刺耳的声音。艾萨克的鞋尖受到些许撞击。
「嘎……?」
仔细一看,鞋尖缺了一小块。脚趾头好像没有受伤,但皮鞋那凄惨的破裂处却冒出白烟。
艾萨克以极不自然的动作抬头看着天花板。
在那里,有个才刚出现的小洞。
「咦……我……被击中了吗?」
他只说了这句话,就不支倒地。
看到这一幕,蜜莉亚的脸立刻皱成一团,她开始放声哭喊:
「呀啊啊啊啊啊!艾萨克被杀了——!」
§「为新诞牛的卡莫拉干部成员……干杯!」
由莫尔沙带头,店内所有人一齐举杯。
「仪式」结束后,干部们围绕若新干部,为他祝贺。今天除了干部之外,完全没有其他成员参与「仪式」。因为「小弟」和「见习生」部分别忙着处理其他酒店和赌场的工作,所以今天理当只有干部和一些关系非常密切的人参加,虽然如此——
「天啊!我以为自己死定了!」
「死定了!」
不知为何,在庆祝的晚宴上山现两名外来客。穿着无尾晚礼服和洋装,在这样的场合倒是不会显得突兀。但是他们竟然和今天的主角——费洛同桌。
当地下室全部的人都慌张赶上楼的同时,他们看见翻白眼的艾萨克以及哭喊着:「杀人了!」
的蜜莉亚。而麦沙和费洛不约而同发出「啊!」的声音,结果被其他人误以为他们认识这两个人,才会演变成现在的这种局面。也因为梢有差池,男人很有可能就当场中弹身亡的关系,干部对于请他们喝酒赔罪一事也没有任何异议。
「……真巧,这不就是我们在帽子专卖店里遇到的那两位……」
「世界上的巧合还真不少啊!」
费洛和麦沙面面相觑地苦笑了一下。如果他们知道这两个人所卷入的种种巧合,想必就笑不出来了。
「真是非常抱歉啊,客人。我们没想到你会去搬动那些桶子……」
莫尔沙深深地一鞠躬。
「咦?啊…没事没事,没关系啦!只有鞋子前面破了,用口水黏一黏就没事了。」
「……不,这样是修不好的。」
年长者…更何况是像莫尔沙这种位居高位的人物向自己道歉,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艾萨克有些不知所措,而蜜莉亚则是毫不客气地吃着眼前的料理。
女老板雪娜和女侍丽亚·林谢,她们所端出来的餐点几乎都是亲手做的,这些餐点大多在地下酒吧算很讲究的。除了使用各种义大利面的义大利料理,还有使用大量沙拉油和辛香料的中式快炒,这些餐点混杂了各种不同的异国风味。
店内的墙壁除了设有电灯泡外,还另设置多盏油灯。在摇曳的火光照耀下,料理被妆点得更加美味。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应该是放在桌子正中央的鸭料理。整只鸭在经过油炸之后,加入店里著名的蜂蜜熬煮,最后再放回油锅炸一次。
蜜莉亚用刀子切下鸭肉,发出了无法形容的清脆声响,而鸭皮也随之裂开,里面的鸭肉肉汁满溢而出。
「哇啊——真好吃!」
听见蜜莉亚这么说,丽亚立刻露出开心的表情。由于两位女性就像孩子般笑得十分灿烂,也让餐桌的气氛变得随和而开朗。
这时,干部蓝迪和贝乔也来了。
「喂——费洛,刚才的酒…没有了吗?」
「啊——因为我只买了一点……」
「搞什么嘛!那酒很烈呢!我很喜欢那种的。」
「不好意思,我原本打算到不同的店多搜购一些,谁知道却在半路遇上火灾。我跑去凑热闹,就耽误到时间了……」
费洛对自己因为去找一个女人而四处徘徊的事只字末提。他过去凑热闹也是事实,所以不算说谎。
说到一半,蓝迪和贝乔突然脸色大变。
「……?你们两个怎么了?」
「啊…没事…对吧?贝乔。」
「干…干我什么事?」
「?」
两个人的脸上泛着苦笑。正端来餐点的雪娜一巴掌打在他们头上。
「搞什么啊?你们这两个饭桶!这么想喝酒,不会暍店里的酒吗?费洛,你也真是的,庆祝自己升迁的酒,竟然是从别的店里买来的……!」
面对挑着眉的雪娜,费洛只能微缩起脖子:
「不是这样的…雪娜…店里的酒不是都加了蜂蜜吗……难得今天是个大日子,所以我才想暍大人的口味嘛……」
「哼!依我看来,你们根本就还是小孩子!」
她用力摇着头,离开现场去取下一道餐点了。
这问店就连葡萄酒与啤酒都加了蜂蜜,别的地方可暍不到比这更甜腻的味道了。为了特殊的味道和两个女人亲自下厨的餐点,有些客人会固定来店里光顾。不过和其他家店比起来,这里的客人的确显得少了些。
然而这家店之所以能够继续经营下去,主要是因为它是马尔汀乔的直营店,不必缴交「保护费」,还有店主不必向警察、禁酒执行宫、检察宫或政治团体等行贿。
负责这一带的爱德华助理巡官从来不接受贿赂,对上司所给予的压力更是不屈不挠。所以行贿这种事对他而言是完全行不通的。另外,这家店的相关人员都能识破警方的伪装,所以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同伴受到牢狱之灾,彼此之间相安无事。
一般酒吧每个月用在前述打通关节的费用高达五百元美金。原本地下酒吧是因为不必支付酒税才有赚头……不过就日前的状况来看,禁酒令之前所需支付的税金,还比现在的费用便宜。
也因如此,这城市的三万间地下酒吧,也就这么被困在奇妙的螺旋结构之中。
接着是大恐慌来临,导致酒的消费量锐减,螺旋阶梯的结构也因此剧烈摇动。在这样的情况下,这问酒吧因为身处螺旋之外,反而成为幸运的例子之一。
在这间幸运的酒吧里,充满朝气的非法之徒继续畅饮若。
「不过…费洛还真有一套,没想到你能赢麦沙……」
「不,那只是侥幸而已。如果可以攻击手臂以外的地方,我恐怕已经被杀了。」
「嗯…说得没错!接下来得严厉磨练的地方还很多,你最好要有心理准备!」
「哇啊——」
「如果是老夫,应该会先抓住对方的手臂,再来个过肩摔……」
「不是要使用小刀吗?」
「……嗯?怎么没有胡椒啊?」
「对了,地下室那张特大号圆桌是怎么搬进去的啊?」
「喂——谁把胡椒递给我……」
「咦?费洛,你不是买了四瓶高级洒吗?」
「……不,我只买了两瓶。」
「啊,蜜莉亚,我也想吃那个鸭肉。」
「嗯!好啊!来,啊——众」
「……哇!真好吃!不过,好吃的餐点还是比不过蜜莉亚的美貌!」
「你啊…怎么把味道和外表相提并论啊?」
「哇啊!艾萨克刚才赞美我耶!」
「喂,这些家伙有点欠揍……」
「喂——胡椒——谁帮我把胡——」
「嗯,老夫认为也可以趁机用膝盖撞他……」
「我说啊,这样就不算是使刀了。」
「就是说啊,这个国家对我等日本人或中国人都实在是太过冷漠了。就连什么移民法,都这么露骨地把东洋人当作坏人……」
「矢车先生,你说的话有点离谱耶……你喝醉了吗?」
「奇怪…那张桌子也没有胡椒吗…?」
「听说是在盖这问建筑物的时候,趁天花板还没搭建前就把它放进去了……」
「你在说什么啊?」
「圆桌啊!刚才不是你问的吗?贝乔!」
「啊——蓝迪先生。」
「什么事啊?麦沙。」
「你今天不表演那个特技吗?就是那个啊…烧手套的戏码。」
噗啊——
「喂,蓝迪和贝乔他们把东西吐出来啦——」
「真脏。」
「啊,不好意思……今天状况不太好……」
「喂,罗尼,胡椒到底在哪——」
「胡椒这种小事,你就忍耐一下吧,首领。」
已经搞不清楚谁在与谁对话,大家在混乱之中享用食物,费洛更是欣喜十足。
他从出生以来便很少显露笑容,住在贫民窟周边的人们也很少笑过。与其说是不常笑,还不如说是没有笑的时问和心情。
电影或小说里的义大利人,总是展露出阳光般的笑容。能像他们那样笑,一直是费洛小时候的梦想。如今这样的愿望的确实现了。
他的愿望,就是希望这样的时光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虽然他也知道这是个非常愚蠢的心愿。
但能兴起这个愚蠢的心愿,对他来说就已是莫大的幸福了。
§螺旋阶梯的这一边,绚烂的光线照射着。
而相反的另一头,当然是被黑暗所包围。
城市喧嚣狭缝问的黑暗处,有三个男人信步走来。
爵士乐厅前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连平闩晚上都热闹非凡的地方,因为负责的三个人不在,所以暂时停止营业。
爵士乐厅的大门被打开,里头出现一位男士。
「啊…真不好意思,我们今晚休息……」
二个男人中的其中一个,朝男人的脖子横向一划。
「呃……啊……呜——!」
男人的咽喉片刻流泄出丝丝气息。下一瞬间,鲜红色的血液便猛然喷发。
持刀的男人立即用门挡住自己的身体,好让自己不被如同喷泉般涌山的鲜血溅满全身。
当血液的喷势渐缓之时,被杀害的男人朝着杀害自己的人倒过去。然后,达拉斯·杰诺亚德一语不发地将他的尸体踢倒。以男人尸体的上半身为中心,红色的水洼迅速向外扩张。
「……是在地下室。听好了,首先确认那个木箱的位置。然后……除了不能破坏那个木箱,把其他东西都给我砸烂——」
达拉斯的手握着刀尖染着鲜血的小刀。
跟在后头的两个人,在外套下紧紧握着最新款式的机关枪。
「喂…你们想干什么?」
当来到地下室时,约有四名甘德鲁家族的成员正留守在那里。他们似乎正在玩扑克牌,四个人都环绕着中央的桌子。
达拉斯面无表情答道:
「没事。白天的时候,我们把东西忘在这里了。我们刚刚问了上面的人,他要我们直接来问你们,所以……」
三心了东西……?啊,你是说那个木箱吗?」
男人视线的方向,有一个非常坚固的保险柜,而它的上头就放着那只木箱。
「是啊,就是那个木箱。」
「真不好意思,我们不知道那个木箱是不是你们的,你们可以等明天拉克先生在时,再过来一趟好吗?」
话说到这里,有位成员开始嘀咕起来:
「喂……麦克不是知道那个木箱的来历吗?」
麦克就是指刚刚在上面被达拉斯他们割喉的男人吧。
达拉斯嘴角一歪,露出惹人厌的笑容,然后举起一只手作为信号。
在后面的两个男人露出同样的表情,从外套底下掏出机关枪。
这是简称为汤普生冲锋枪(注:M1928 thompson Sub-Machine Gun,其改良型的M1A1冲锋枪日后成为美军二战时的主要武器),也是黑道成员相当熟悉的短型连发式机关枪。
难道是来砸场子的?不会吧…?找上我们这种小组织……?这一瞬间的犹豫,使得成员们的动作梢嫌迟了一点。
「再见罗,你们这些无名小卒们。」
「……你们…你们到底把麦克怎么了?」
当组织成员将手伸至腰际时,达拉斯他们的机关枪已经早一步喷出火花。
两把机关枪射出来的几十发子弹,一颗接着一颗嵌入组织成员的身上。
这是短短数秒之间的杀戮短剧。响彻地下室的枪炮声显示,对于破坏三个人类的身体、房间的桌子以及墙壁层架上的收音机和花瓶——发弹量实在是绰绰有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就这样而已吗?喂!你们不是很爱大声嘲笑别人是垃圾吗?再继续笑啊……!」
发声狂笑的达拉斯,额头突然出现一个红色的洞。
「……咦……?」
数十颗子弹似乎不够杀死第四个人。拿其他三个人当挡箭牌而存活下来的男人,跪在地上对袭击自己的家伙们作出反击。他扣下扳机,全部的子弹都发射出去,其中一个人因为额头被打穿一个洞,当场死亡。其他两人的腹部好像也中弹了,他们抱着机关枪,整个人蹲在地上。
俘活的成员从充当盾牌的同伴手中拿过枪,随即将手枪的子弹全数发射完毕。当他确定其他两个人的头也被他打缺了一部分之后,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这是搞什么啊……?」
就在眼前,刚才还一起开心玩着扑克牌的同伴们已经倒地不起,其中一个的手指还被打断。
就算他还活着,恐怕也不能再玩扑克牌了。
「搞什么啊?可恶——!」
他一边大声叫喊,一边把手上的手枪往袭击者们的尸体用力丢过去。
他保持深呼吸,慢慢站起身。他的膝盖仍然不断颤抖着,让他几乎不能迈开步伐。
「……电话……先……先打电话给拉克先生……」
电话挂在袭击者后方的墙壁上,所以侥幸逃过了机关枪的扫射破坏。
「拉克先生他们……记得是……啊……」
他的肩膀上冒出一只手。
「………………」
恐怖的气氛袭击这个男人。
「…………是麦克吗……?」
当他戒慎恐惧地回头时,额头已经被刺进小刀。
「……很痛耶!」
达拉斯对倒在地上的男人补上一脚,然后非常愉悦地开门:
「真的变成不死之身了…真厉害…太感动了…啊…真的是太感动了!」
位于达拉斯额头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而衣服上原本沾染的血迹,现在一滴也不留。
§「真是伤脑筋啊……」
「伤脑筋啊!」
「其实是一群好人呀……」
「是一群好人呀!」
艾萨克和蜜莉亚两个人在黑夜的街道里闲晃。他们一直和大家畅谈喧闹着,直到吃饱喝足才决定道别。对于他们要先行离开,会场里的每一个人都感到惋惜,甚至对他们说:「至少带点土产回去吧!」然后,卡莫拉的成员便帮艾萨克他们准备了好几瓶蜂蜜。
「偷那些好人的钱,我认为一定是件坏事。」
「我们会变成穷凶恶极之人喔!」
由于这样的缘分,让艾萨克他们决定先去探视另一个下手对象,也就是「甘德鲁家族」。
「啊…应该就是那一栋建筑物了。」
「那一栋建筑物了!」
「奇怪,好安静……」
远远看过去,入口处似乎有动静。
建筑物里走出三个男人的身影。
艾萨克连忙躲起来,他们决定在建筑阴暗处观察四周环境。
街灯并没有发挥太大的作用,艾萨克他们没办法看清楚男人的长相。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那些男人的手上,似乎抱着一个很重要的箱子。男人们站在入口处,好像在谈论事情。一时之间,那些男人还不打算离开。
「哈——就是那个…没错!那里面一定放着赃款!」
「是这样吗?那他们干嘛搬着走?那里的地下室不就是组织的基地了吗?」
「我想箱子里装的,二疋是准备拿来收买警察的钱。有谁会在三更半夜行动?你看,那三个大男人那么谨慎地搬运着箱子,除了钱,还有什么东西会让他们这么紧张?」
「对喔,艾萨克真是天才!」
「没错吧……如果是这样,我们只有一件事要做——就是立刻把钱抢过来!」
「为什么……?」
「他们今天就把钱搬走了啊!如果明天才来偷,保险柜也是空的。」
「也对!艾萨克,你真是太聪明了——!」
命运的齿轮再度将螺旋无声地转动。
「喂……把箱子带回去……我们真的就能拿到钱吗?」
「只能相信那个人了。」
「可是,达拉斯……史考特那么轻易就被他解决掉……如果没有利用价值了,难保我们不会被杀掉啊……!」
「快忘了史考特的事情吧!放心,那些家伙很想要这些酒,对吧?」
「嗯。」
「所以只要拿把枪指着这些酒,不就得了……我们可以告诉他,要先把钱给我们,我们才会交出这些酒。」
「原来如此。」
他们完全不知道,这样的威胁对那个要命的圣拉多来说根本行不通。
三个人迈出步伐,眼前却出现人影挡住他们的去路。一个身材高姚的男士,脸上戴着奇怪的面具……最怪异的地方是他头顶所戴的帽子。帽子上方有个刀刃形状,呈V字型的东西。
「……你是谁…?」
即使是已经获得不死之身的达拉斯,遇到这种奇怪的状况,还是免不了露出困惑的神情。
「……那么,我就先自称是莫里亚蒂教授(注:福尔摩斯系列故事《最后一案》之中的伦敦犯罪集团首脑。故事最后,与福尔摩斯双双坠入莱辛巴赫瀑布)吧!没错——我是莫里亚蒂!因为某种原因,我从莱辛巴赫瀑布里生还了!」
看来他真的很喜欢柯南·道尔的作品。不过,莫里亚蒂教授绝对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何况,他也不可能戴着面具或头盔,穿得如此怪模怪样。
「呃…我的证据就是这些由福尔摩斯养殖的蜜蜂…所生产的蜂蜜。是我跟他买的。」
他秀出装着黄色蜂蜜的瓶子,也就是卡莫拉那帮人刚刚送他的上产。
「……开什么玩笑啊?」
「行不通吗?嗯……我其实是开膛手杰克!」
「你把我们当白痴吗?」
「真不懂得配合……你们到底喜欢谁啦?是像《汤姆叔叔的小屋》里的坏主人吗?还是在《奥兹国的魔法师》里出现的坏魔女?不过我可是男的喔——」
无论哪一则故事都是百老汇相当受欢迎的音乐剧。奇怪的是,艾萨克似乎拥有这方面的丰富知识。难道他是个富家子弟? 「少罗唆!我们没空理你这种脑筋有问题的家伙!」
有人拿出刀子想威胁艾萨克。这时,他们的注意力完全被眼前的男人所吸引,没想到——
「那你们有空理我吗?」
他们的后方传来说话声。三人连忙往后看。
就在转头的同时,某种东西泼洒到他们身上。
「哇啊!」
他们赶紧回头,艾萨克马上再用同样的东西攻击他们。
「啊…我的眼睛…哇啊…啊……咳……」
达拉斯等人的眼睛被胡椒和石灰的混合粉末喷到。虽然份量只有一个拳头般大小,却足以造成眼睛和肺部严重的伤害。加上艾萨克他们之前又从酒吧的餐桌上借用了一些,所以蕴含的胡椒量相当多。
从男人们不断咳嗽的模样,可以了解他们的呼吸十分困难。虽然得到不死的肉体,却不代表他们已经从痛苦之中解脱。
忍受不了这样的折磨,男人们不禁大力深呼吸。结果,残留在空气中的粉末再度被吸人,情况陷入了恶性循环中。
达拉斯他们完全没有多余的时间亮出武器,只能捂着嘴巴和喉咙,在地上不停打滚。
艾萨克他们趁机抢走木箱,然后头也不回地逃离现场。
结果,直到最后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两方人马在今天早上才刚狭路相逢。
艾妮丝奔跑着:她心里相当困惑。
因为圣拉多对她下了命令——「万一那三个人把酒喝了,就杀死他们」。
不久前,就在距离甘德鲁据点大约五十公里处,正好与艾萨克他们藏身处相反方向的阴影之下,艾妮丝窥视着一切……
一开始有个高个子的人影阻挡了他们的去路。然后,他们又被后方的小个子夹击。一瞬间,达拉斯他们突然变得很痛苦,而两道人影在抢走箱子之后便迅速往大马路的方向逃窜。
「这是怎么一回事……?」
应该先去追抢走木箱的两个人?还是先救达拉斯他们?艾妮丝不知所措,但下一瞬间,她心想——反正达拉斯他们也死不了,于是她决定先追木箱。
她跃过在地上打滚的达拉斯等人,朝着大马路的方向跑去。
艾妮丝穿过小巷子,评估四周的环境。虽然窗户都还亮着,马路上的人影却寥寥无几。在这些人影之中,也找不到两人同行的身影。
艾妮丝再度睁大眼睛,四处张望,她选择了距离最近的一条小路。因为除了这条路和自己刚刚走过的那条,其他的路都有点距离。假如那两个人的脚程真的很快,或者躲进附近的店家,就是她赌错了。不过就后者来说,因为没有看到门开阖的迹象,应该可以排除这个可能性。
基于上述几项判断,她从这条小路奔向那条小路。
几分钟之后,她在小路的某个转角发现了有趣的东西。
被丢弃在垃圾场的那些东西有点新,而且看起来还相当昂贵,不太像是垃圾。
从东西的状况来看,应该是刚刚才被丢弃的。
「头盔……还有面具?」
在这些东西旁边,还有件无尾晚礼服的外套。
艾妮丝心里有谱了。仔细想想,那两个身影的差距,她依然有印象。
「该不会……」
一时之间,艾妮丝对于自己所下的结论有些错愕。
于是,她的追踪就暂此告一段落。
§
「怎么搞的…这是…这是…这是怎么回事啊——?」
对于眼前被破坏的痕迹,贝尔格非常愤怒。
夜里,甘德鲁三兄弟直接从外出的地点回家,没想到马上有几名警官找上门来。
听完警方的说辞,他们立刻赶回据点,结果看到属下们的尸体正倒卧在地上。
长男无言地看着室内的惨状。
「是谁…是谁做了这种事……」
始终挂在么弟脸上的笑容,此刻荡然无存。
贝尔格的咆哮声仿佛要吹散血腥味一般,撼动整座建筑物。
「我一定要杀了他…不管他是谁…我一定要将凶手粉身碎骨!」
这虽然是面对多位警官的「杀人宣言」,却没有任何人出面喝叱。
第二天当太阳升起的同时,街道那卸了妆的脸庞也摊在阳光底下。
一早就是晴朗的好天气。格外寒冷的天空,让人联想起比水晶还要澄澈透明的冰块。
「真伤脑筋……」
「伤脑筋!」
艾萨克他们再度陷入困惑之中。
「没想到……竟然会是酒。」
「竟然是酒!」
他们对昨晚抢来的木箱充满期待。黑手党的宝物到底是什么?木箱之所以很有份量,一定是因为里头塞满了钞票——然而过度幻想的结果,竟然和事实有着极大的落差。
「只不过是两瓶酒,干嘛要劳动三个人……而且还在三更半夜搬运啊?」
「说不定他们想在家里暍,所以准备带回家?」
「算了,别钻牛角尖了!这可是牺牲了头盔、面具和无尾晚礼服才得到的猎物呢!」
结果他连无尾晚礼服都脱下来丢掉了。而蜜莉亚虽然不可能当街脱下礼服,不过她刚刚也换上新的衣服,并把黑色礼服塞进皮包里。
他们现在打扮成神父和修女的模样。不管哪一种,都很容易在大马路上引起路人侧目。
「……对了,这一定是非常高级的酒!八成是传说中的那种……上帝才能暍的酒。得先打倒凶猛的龙,才能得手的那种酒!」
「真是太棒了!」
虽不中,亦不远矣。
「那…要怎么办呢?」
「要喝掉吗?」
「嗯……要喝的话……两瓶有点多……」
「那么,卖掉它吗?」
「卖得出去吗……还是应该先让专家看看吧……」
说着说着,艾萨克好像想起了某件事。
「对了!把这个送给马尔汀乔家族的成员吧!当作是蜂蜜的谢礼!」
「好啊!哇啊——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的!他们不是才说过,除了蜂蜜酒,都没有其他的可以喝了吗!」
「这样就算做了件『好事』。」
「嗯!我想,那些死掉的孩子们也会瞑目的!」
他们开心地讨论着那些自以为是的想法,然后迅速移动脚步,前往「ALVEARE」。
§
结果艾妮丝并没有回去找圣拉多。思考一回儿后,她决定先去找那两个人,听听他们的说法,因此一直持续寻找着。
然而在纽约市里,一旦错过,想再重逢简直比登天还难。
「再这样下去……圣拉多先生恐怕会把我……」
如果继续拖延时问,圣拉多一定会起疑,还有可能会把她「杀掉」。即使她躲到地球的另一端,圣拉多依然有办法轻易杀死自己。
当她决定放弃,准备回去的时候,远方却出现神父与修女的身影。
啊——世界上真的有神吗?如果有,该怎么做才能够得到弛的帮助呢?
她在心里思索着,并瞥了迎面而来的神父一眼。
而这张脸让她永生难忘。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存在,而且掌控了世间的命运……那么,这个神也太会精打细算……而且还十分残忍。
§「啊——早安,麦沙先生!」
接近正午时刻,费洛出现在「ALVEARE」。
即使经过昨夜的疯狂之后,酒精和疲态都没有残留在他身上。
「早安,还好吧?今天对你来说,是个崭新的出发。」
「我还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而且算得精准一点的话,应该是从明天开始。」
今天他获准休假。从明天开始,他就得负责管理一间赌场。
费洛起了个大早,和那问店里的工作人员打过招呼之后,因为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他就到这里来准备吃午餐。
他找了个位置坐下,下一瞬间,他听到店面与酒吧相连的门口发出声响。
现在这个时间带,酒部被藏在其他地方,不怕有人来临检。费洛一点也不紧张,只是转过头,往门的方向看去。
但是,他没料到神父和修女会来这种地方。
「啊——在那里!那些大好人们!」
「大好人们!」
他们说着与外表极不搭调的言语。费洛注视他们,他还记得这两张脸孔与他们的身影。
「啊…这不是艾萨克和蜜莉亚吗?」
「答对了!」
「答对了!」
「…原来你是神父啊……」
「咦?我吗?没有啦,我才不是什么神父呀?」
「才不是呀?」
「……啊?」
看着他们露出真心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费洛觉得有点头疼。
「为了答谢你们昨天的盛情,我们今天特地带了酒来回礼……嗯,其实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酒,总之,应该是好东西!」
「应该是好东西!」
「这是什……么啊?」
看着他拿出来的木箱,费洛的动作缓缓停住。
这个箱子有点面熟。看了里面的内容物,他更加确定。
这是昨天晚上,那个傲慢老头抱住的箱子,那他后来——
艾妮丝很犹豫,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在大马路中间叫住对方,所以决定先跟踪他们。
然后看到一身神父打扮的艾萨克他们进入一间蜂蜜专卖店。
她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他们却没有出来。
「怎么办……」
于是艾妮丝下定决心,打算进去瞧瞧。在这一瞬间,她突然察觉有群人从店里面定出来,她只好慌张地从店门口离开。
她从远处窥视,里面走出四名男女,其中两个人是艾萨克和蜜莉亚,然后——
当艾妮丝看见另外两个人的面貌之时,她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她曾见过那两个男人。
不对,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他们。不过,她从圣拉多那里得到的「知识」包含了他们。
其中的一位是圣拉多过去的同袍,也是圣拉多极力想取得对方知识的「链金术师」——麦沙·阿法罗。
另外一位……艾妮丝不知道他的名字。不过他正是在找寻自己的那个少年。
这四个人互相点头致意,接着,艾萨克他们便往街上走去,而麦沙他们则回到店里。
当艾妮丝确定木箱在麦沙他们手里之后,她立刻离开现场,加快脚步回到圣拉多的地方。
「在艾萨克他们离开之后……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说不定是因为麦沙已经知道我的存在,所以和麦沙在一起的那个男人才会四处找我。也就是说……他是麦沙派来的人。
他们和艾萨克之间有什么关系?说不定,他们只是被麦沙利用的棋子。
无论如何,艾妮丝希望圣拉多在「吞食」麦沙之后,能放过艾萨克他们。
她没有往「艾萨克和麦沙是同伙,是为了找她而与她接触」的方向去想。毕竟他们的相遇完全是出于偶然。不过,艾妮丝不那么想的直一正理由,是因为她打从心里喜欢这对天真的男女。
只是这么单纯的理由。
§
「艾妮丝,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跑去哪里?『完成品』到底怎么了?」
艾妮丝回到纽约中央车站旁的大厦。这里除了圣拉多,没有其他人。
那些老人都具备了一定程度的社会地位,所以不能放任自己怠忽职守。当然,也有人坚持要看到「完成品」被带回来。不过在圣拉多愤怒的眼神之下,他们便逃命似地一哄而散了。
艾妮丝也没有看见达拉斯那群人,他们大概不敢回来了。如果已经回来,恐怕也已经死在圣拉多的右手里。
艾妮丝简单陈述事情发生的经过。她跳过艾萨克的部分,只告诉圣拉多是麦沙把酒抢走了。
「……你是说……麦沙?」
这种说法的确获得相当大的成效,圣拉多满脑子只想着麦沙的事。看来艾萨克他们不会被追究了。
「……艾妮丝,快去准备车子!我要直接去找他,那个麦沙……得由我亲自『吞食』,不然就没有意义了……呵……呵哈哈哈!他或许知道我的存在,所以才故意阻挠我。不过这些事都不重要!
他是我的!艾妮丝,快一点!如果那个『完成品』被别人给暍了,那我『吞食』麦沙的时候,可能会变得有点麻烦!」
「有件事令我担心:如果麦沙知道我们的事,难道他不会把完成品分给其他同伴暍吗……」
「不必担心,那家伙比谁都讨厌『不死乙这件事!如果他发现那是完成品,一定会当场把它销毁……就算他真的毁了,我也不痛不痒!」
艾妮丝过去所「吞食」的炼金术师都不曾拥有麦沙厌恶「不死」的「知识」。她只知道,当圣拉多大开杀戒,害死同袍之时,多亏麦沙突然醒来,让一半的人得以幸存。
「……记得带枪。这次我允许你干得夸张一些。就算把全纽约的市民都杀光也无所谓!」
艾妮丝虽然不认为圣拉多的言行是正常的。但和平常那个总是意兴阑珊、冷眼旁观的圣拉多相比较,今天的圣拉多的确生气勃勃。
艾妮丝对这样的圣拉多充满恐惧。
转动螺旋阶梯的命运齿轮开始震动。而这个震动,也让阶梯嘎嘎作响。
§
「达拉斯,我们该怎么办……」
「别紧张,总之先离开这个地方吧!」
达拉斯他们选择平常不会光顾的酒吧,躲在里面。那个完成品竟然在他们被胡椒攻击,痛苦地忙着闪躲之时被抢走。如果就这样回去,一定会被「吞食」。就算奋力一战,也不知道刀枪到底对那个叫圣拉多的家伙管不管用……
「……即使我们打算离开……决定要干的事还是得做……」
「要干的事?」
「还用问吗……要将那个叫费洛的小鬼干掉!」
§
警官的身影终于从甘德鲁家族事务所离去。
「可恶!畜生啊啊啊啊啊啊!」
暂时保持沉默的贝尔格,顺手举起附近的圆椅,将它重重砸在地板上。
一阵非常刺耳的碎裂声传来,而木头的碎屑也跟着四射飞溅。
拉克捡起其中一个木块说道:
「贝尔兄,你冷静一点:把椅子砸烂也不能解决事情。」
「混账!你叫我怎么冷静?亏你能做得到!」
「如果我们不冷静的话,就没有办法替麦克他们报仇了……或许我真的很冷静,但其实是很生气的。」
他用力握住椅子的残骸,鲜血从他的指间滴落:
「是啊:我此刻的情绪的确充满了愤怒。虽然很冷静,却非常愤怒,这实在很矛盾。但是这真的是不得已的。要怎么做才能让愤怒平息下来?我刚才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得到的答案却只有一个——那就是报仇。或许这是个非常愚蠢的结论,不过,我一直在脑海里思索着:当我揪出杀死麦克的家伙之时,我该把他压送到警局?还是直接把他给做了?我发现,我恨不得现在就亲手把他的脖子给扭断。啊啊,从这点来看,其实我还不够冷静。但如果我不这样自问自答,我可能已经拿着枪,到街上寻找杀人凶手,还有可能会胡乱射杀挡路的警官与路人。所以我必须拜托你们,如果我想这么做,贝尔兄,不管是用揍的或用打的,请你一定要阻止我。所以,或许这样要求有点滑稽,但我也拜托拜托哥哥们,至少你们要保持冷静……」
说完一大串的话后,拉克的表情始终没变,连眼睛也没眨一下。
「……这样啊:拉克,真不好意思。你比我冷静多了。」
贝尔格感受到弟弟体内燃烧的黑暗火焰,也终于平静下来。
「…………」
奇士无言地望着弟弟们。那一张完美的扑克脸,完全看不出心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了……总之,今天警官强行进入这里的事,一定会让附近的组织起疑心。我们还是先向其他人报告事情的经过……得交换情报并警告他们……」
拉克安静地陈述接下来的计画,他们决定先到最近的组织给予警告。
「是啊:我们先去马尔汀乔的地方。像我们这么小的组织都遭殃了,说不定他们也已经被盯上。搞不好,他们还知道一些线索……」
§
「啊……真难过,我们非走不可了。」
「逃之天天!」
鸳鸯大盗决定离开这个城市,他们往车站的方向走去。
「奇怪,今天警官特别多。」
「特别多!」
艾萨克觉得这些警宫在找的人一定不是他们。他们的变装十分完美,而且也没有任何被害者看过他们的模样。
有个男人对几位警官做出指示。艾萨克他们看准了那些警宫分头离去之后,就向前去和那个男人说话。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被问话的人,也就是爱德华。诺亚助理巡官。他向神父打扮的男人鞠躬致意,然后大略说明事情经过:
「是这样的,神父先生:呃:或许你已经听说了,昨天晚上,在这里发生黑道火拼事件……有好几名甘德鲁的成员被杀害了。」
他只针对报纸刊载的内容加以说明。如果今天问话的人不是神父,他恐怕不会加以理会:
「神父,我是个罪孽深重的人。我总认为,那些家伙互相残杀,就算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但实际见到他们凄惨的死状后:我才发现自己竟然就像看见一般市民被杀害一样,对凶手充满强烈的憎恶之情。那些家伙明明都是些只会使用暴力的愚蠢家伙,但至少在死后,请你为他们祈求永远的安宁吧……」
爱德华只说了这些话后,便快步离开现场。
留在他身后的,则是两张露出绝望表情对看的脸。
甘德鲁的成员被杀了。这句话在他们心中不断回响着。
「……怎……怎么办?他们怎么会死呢?」
「啊……是不是胡椒放太多了……」
他们完全搞错了。艾萨克他们以为达拉斯是甘德鲁家族的成员,在被胡椒攻击之后,因而断送了性命。
「是啊:这样子的话,我们根本没脸面对那些死去的孩子……」
「也没脸面对艾妮丝……」
「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么严重……」
「啊啊——,!」
蜜莉亚突然大叫。
「你——你干嘛呀?」
「万一……我是说万一喔!如果费洛他们抱着那个箱子被警官或是甘德鲁的成员看见……」
「……………………:;。」
费洛可能会成为代罪羔羊,遭到逮捕。
换句话说,现在也是他们逃亡的最佳时刻。不过他们没有这么苟且:应该说没想这么多。
不过说起来,在他们把抢来的东西拿去送人那一刻就是不应该的。
「惨了……!」
「我们得回去!」
神父和修女开始奔跑。
曾经脱离的螺旋宿命……
在不知不觉中再次席卷他们。
「喂——刚刚那两位……」
爱德华被其他要事缠身,由多纳德和比尔独自进行搜查。
有对身高差异和报告书里写得一模一样的男女,从他们眼前奔跑而过。
「啊:啊:搞不好:就是那两个人吗?」
「怎么办?」
「思:别理他们。得赶往纽约中央车站为优先,那才是我们主要的任务。如果那边办妥了,我们再去通知爱德华那边……」
「……也对。」
「啊:感觉好像在对爱德华说谎,真抱歉……」
螺旋的漩涡不断加速。
它的前端逐渐变得狭小,企图朝着某种结局发展下去。
由「不死之酒」所支撑的命运螺旋阶梯,正随着各人命运的齿轮旋转着。
齿轮震动所引发的共振现象,让螺旋之塔激烈摇晃。
就像是:命运的阶梯即将自我崩坏般——
8。
「怎么了?费洛,从刚才开始,你的样子就很奇怪……」
在厚重的「ALVEARE」门扉内,麦沙他们更旱用着中午的简餐。店里除了费洛他们,还有几名干部。这里除了马尔汀乔家族的干部,一般人很难进入。所以也看不到「小弟」的身影。
「啊……没事……」
「是木箱和酒有问题吗?」
麦沙将叉子指向放在桌子上的木箱,不放心地问道。
「没事:只是:巧合还真是无所不在……」
「巧合?」
「再次见到艾萨克他们是个巧合之一,而他们两人带来的……」
正当费洛要回答的时候,门口突然发出巨大的声响。接着,门被打开了。
酒吧里的所有人都同时把头转向发出声音的那一边。
那里站着一位即将步入老年的绅士,没有任何人认识他。
除了麦沙以外。
「……圣拉多…………」
「久违了,麦沙.阿法罗!我们已经有两百多年没见了吧?」
「懂了吗……别管其他的家伙们,我们只要杀死那个小鬼后,就立刻逃走……不过我们身上有
机关枪,在逃走的时候把全部的人都杀掉,应该比较没有后顾之忧:哈哈哈……」
达拉斯他们朝着ALVEARE的方向前进。他们检查汤普生冲锋枪的子弹数,加上弹仓里的子
弹,似乎还有一百发。
「可是……达拉斯,那小子所属的『马尔汀乔家族』据点,真的在那里吗?」
「思……这可是我花了钱才拿到的情报……如果那小子不在那里,我们就痛宰马尔汀乔家族成员
之后再回家。然后,我要留下一封写着『下一个就是你』的血书给那小子……」
「哈哈……难道你要扮成开膛手杰克啊?」
「对付那种陈腔滥调的家伙:当然得用老掉牙的戏码:哈哈……」
三个人在被老旧红砖围绕的昏暗后巷里持续前进着。因为马路上的警官比较多,所以他们避
开人多的地方。当然,他们早已有所觉悟。必要的时候,不管是警官或路人,他们都格杀勿论。
不过与其说是觉悟,不如说他们已经豁出去了。
仗着人烟稀少,他们大剌剌地走着,不时检视身上的机关枪。
「好吧……就当成是在这里的最后一笔勾当。如果不全力以赴,就会失业:搞不好还得沦落到
街头去当乞丐喔!」
「哈哈哈:什么乞丐……对了,之前那个乞丐真是笑死人了……」
「你是说在纸袋里装花的那个家伙吗?那家伙的钱还真不少。」
「你还说呢:达拉斯,你让他挨了不少踹啊:还跟他说:『现在干强盗比当乞丐好赚』之类的
话——」
「搞不好他现在真的干起强盗来了喔:哈哈:哈哈哈哈……」
命运的螺旋聚向同一点。仿佛在显示这并非巧合,而根本是注定一般。
§
「……强:强盗……?是说:我们吗?」
「好像不是吧:因为声音是从墙的那一边传过来的……」
艾萨克他们在工厂的腹地里徘徊。就在他们苦恼「该拿什么当借口」时,竟然迷路了。
「可……可是……会不会是警官……」
「我瞧瞧。」
蜜莉亚灵巧地爬到墙边的铁桶上,探头窥视墙的另一边。
「…………」
只见蜜莉亚急着跳下来,就扑向艾萨克身边,一边紧抱住他,一边不断地颤抖。
「喂:你怎么了?」
「是那些家伙!就是他们!是昨天揍了艾萨克:然后被艾妮丝打败,带到警局去的那些人!虽然少了一个,但我确定是他们没错!」
她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昨晚偷袭的也是这群家伙。
「……真的吗?」
「思!」
艾萨克深思之后,立刻做出结论:
「是吗……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什……什么意思?」
「他们一定是越狱了!」
「哇啊,那就是重刑犯了!」
「他们……一定是来找艾妮丝报仇的……」
「糟糕!艾妮丝会被杀!」
蜜莉亚铁青着脸大叫。
「放心,艾妮丝很强的!那种家伙根本不够看——」
「不行……不行!」
「?」
「因为:因为那些家伙……有机关枪啊!」
这句话让艾萨克也脸色发白。
「……不会吧……」
艾妮丝有生命危险.有人想要杀害他们心目中的英雄:不:是女英雄。然而,他们究竟能为她做什么呢?
艾萨克低下头去,自言自语般地嘟哝着:
「老实说:我昨天应该早就被那些混混给做掉了吧……」
「咦?」
「不过艾妮丝救了我们,所以她是我的英雄。」
「也是我的……!」
「英雄……是不会死的……她不可以死。」
「…………」
看着艾萨克钻牛角尖般的表情,蜜莉亚屏气凝神守在二芳。
「……被捕的坏蛋越狱,福尔摩斯被打死……这样的故事,柯南·道尔不会写……没写过……」
「……艾萨克…?」
「因为:这样的结局实在太无聊了。喜欢福尔摩斯的读者们一定会觉得很悲伤。如果要被杀掉,至少也该是由像莫里亚蒂这样的宿敌所下的手,否则说不过去……那些家伙哪里是这块料,对不对,蜜莉亚?」
「……思。」
虽然都是些歪理,艾萨克却非常认真。他只想找出让自己奋发图强的正当理由。
「我想,我们应该向我们的英雄……不,我们的女英雄报恩才对。蜜莉亚啊……我们再怎么拚命都没有机会变成好人……但至少……至少艾妮丝她……」
「我们非救她不可!」
蜜莉亚没把话听完,为了跟踪达拉斯,拉着艾萨克的手往前跑。
「喂:喂喂喂喂:等一下,要去也是我一个人去去去去:你你你看,对方可是有机关枪耶,不能让你一起去送死死死……唔!」
他在被拖着走的同时忙着说话,一个不小心就咬到自己的舌头。
艾萨克伸手捂住嘴巴。
(啊——有蜜莉亚在,真是太好了。)
现在还想着这种事,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地笑了出来。
神父和修女,死命地在红砖的街道上奔跑。
他们身上没有十字架。
也不懂祈祷文。
即使如此,他们仍一心想着要救人。
§
麦沙凝视老人,并不断打着哆嗦。费洛疑惑地看着两人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问道:
了。呃:怎么了吗?这位说了怪话的老先生:你认识吗?」
费洛用狐疑的眼光看着老人。这时,他注意到老人身后,和店面连结的走廊上有个眼熟的人影倒在那里。
「……雪娜?你怎么了……雪娜!」
费洛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其他干部察觉到他的动作,也纷纷站起身子。一瞬间,地下酒吧充塞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老人对这样的气氛丝毫不在意,露出相当愉快的笑容:
「哈哈哈!麦沙,还有无名的牺牲者们……那个女人只是被打晕而已……不过或许打击的力道稍微强了一点,可能断了一两根脖子的骨头喔……」
「……你这家伙!我杀了你!」
在角落的蓝迪抡起拳头,然后重重敲击桌面,愤怒地大吼着。比他晚了一拍的贝乔,也用他的肥手敲打桌面。这样的撞击力道让桌上的盘子散落一地,摔个粉碎。
「唉呀:人的脖子有七根骨头啊,只不过是断了一、两根,何必发这么大脾气?」
他的笑容充满嘲讽。不只是蓝迪,连费洛和其他的干部们也都义愤填膺。他们把手伸进怀里,朝老人的方向走去。
「等一下!」
麦沙出声阻止。
他的脸上难得地冒出冷汗。
「各位……这家伙想找的人是我……让我来对付他吧,你们快点趁机从后门逃走……」
「麦沙先生…?」
「喂……麦沙,你说这是什么话啊?」
麦沙犹豫了一下后,便将与圣拉多之间的恩怨,简短扼要地做了说明:
「这家伙曾经……杀死我十三个同袍:还有我的弟弟……」
这样的告白让店里顿时陷入沉寂。而打破这个沉寂的,正是圣拉多本人:
「在那之后,我又『吞食』了五个人……所以正确的数字应该是十八个喔,哈哈哈……」
「……圣拉多……」
只有旁边的费洛能察觉到麦沙不对劲。他已经认识麦沙五年了,从来不曾见过他浮现出如此激动的神情。
当费洛看见麦沙那双因激怒而燃烧的眼眸,不知为何,他的愤怒也跟着沸腾:
「麦沙先生: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总之,既然这家伙是麦沙先生的敌人——」
「……代表他也是我们的敌人!」
蓝迪把费洛的话补充完,同时也拙下战斗的扳机。
在他说完话的同时,便用从怀里掏出的手枪朝圣拉多的身体一轰。
随着强烈的爆炸声,圣拉多的右胸膛出现红色洞口。
紧接着,又多出两个洞。
「哼——光凭他对雪娜出手这一点,就足以构成敌人的条件了!蓝迪,你说对吧?」
贝乔如此说道。他手里握着的枪,枪口还环绕着袅袅白烟。
「总而言之,像这样的糟老头……不配让我们拔出小刀……」
「小心别打到雪娜……」
看见老人还没倒下去,其他干部纷纷拔枪射击。
他们不在乎坐牢吗?又或着已经被愤怒驾驭?出手显得毫不犹豫。
刺耳的爆炸声在店里回响着。
「没有用的:枪对这家伙完全没用……」
麦沙的低语被轰然巨响淹没。
在大家的子弹发射完毕之前,枪林弹雨始终不曾停歇。
贯穿圣拉多身体的子弹以及流弹正四处飞舞。顿时之间,把经过豪华装饰的美丽墙壁变得跟布隆克斯(注:The Bronx,居民主要以非洲和拉丁美洲后裔为主,是纽约市著名的贫民区,犯罪率极高)
的公厕墙壁一样。
「……喂……麦沙…………」
蓝迪转过头问道:
「这是怎么一回事……那老头还站着……」
圣拉多的上半身虽然被打得满目疮痍,他的嘴却再度扬起笑意。
看见这种情况,麦沙以近乎嘶吼的声音叫道:
「理由以后再说,总之快点逃吧!」
但太迟了——
圣拉多把手伸到脚边。放在那里的是一个黑色箱子,大得像是装着次中音萨克斯风的那种:
看起来很高级的箱子。
「唉呀……我的确费了一番功夫才能消除疼痛的感觉……毕竟如果会因剧痛而晕厥,那好不容易到手的不死之身不就没有意义了……」
他灿烂地笑着,然后蹲下身体,啪嚓一声,把箱子的锁打开。
店里可以预测箱子里头装的东西的人少之又少。
也没有人回应麦沙的警告,他们不愿意逃走。
「如果你们打中我的脊椎或是头部,短时间内会让我无法动弹……不过,感谢各位都拿我的心脏开刀……只是说实在的,你们把目标放在头部,我也能避开就是了。」
费洛抢先一步察觉箱子里的东西十分危险,于是他奋力一跃。
费洛顺势靠近圣拉多,企图踢开那个被他打开的箱子。然后,他也想顺便往蹲在地上的圣拉多脸上踢一脚。
「你太嫩了……」
他的脚势被圣拉多一把接住。
「不过:你的年轻还真令人嫉妒。」
费洛失去平衡,圣拉多一脚踢向他的腹部。
「呃……」
费洛因此向后倒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也就是麦沙的身边。
「费洛……我以『出纳员』的身分命令你……」
麦沙支撑住快要跌倒的费洛,并对他下命令:
「你马上从后门逃走:不:你快去向首领和秘书报告这件事。」
麦沙非常清楚,费洛绝对不是会乖乖逃命的人,因此他当场对他下达「命令」。
「可……可是,麦沙先生……」
「……没关系……我……还不打算死……」
——在杀了圣拉多之前,他不会死——麦沙最后还是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我明白了!」
费洛虽然一瞬间感到困惑,但当他看见麦沙瞥向自己的眼神后,便毫不迟疑地飞奔而出。因为麦沙的眼神,在那一刹那完全感觉不到前一刻所透露的憎恶感,正十分平静地微笑着。
那是彻底觉悟的眼神。如果组织里有人露出这种眼神,不管他的决定是正确的或是有所偏差,它所代表的只有一种意义,那就是——他的心意已决,什么都不必再多说。答案很简单,只能二选一——看你是要乖乖地顺从他的意志,或者不惜杀了他也要阻止。
费洛选择相信麦沙的意志,他用力一蹬木制的地板,往外奔窜而出。
「你以为逃得了吗?也罢,你可以试着逃下去……圣拉多我会尽可能地折磨你,再把你给『吞食』掉……无论是折磨你的肉体,或是你的精神。」
圣拉多开心地笑着,并从黑色箱子取出东西。
「……喂喂……玩真的呀……」
其中一位干部开口说道。
圣拉多举起军用短机关枪,将枪口对准朝后门飞奔而去的费洛背部,然后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猛烈的炮火声在自己背后响起,让费洛差点跌倒。然而冲击却没有传到他身上。费洛头也不回地往后门的方向直冲,然后消失在连接的走廊里。
「……你还是老样子,是个让人搞不懂的家伙。那个小鬼有这么重要吗?」
麦沙挡在一脸惊讶的圣拉多面前,他的身体被机关枪扫射出大洞,看起来非常痛。红色的液体也像喷泉般涌出来。
「……打穿你身体的子弹还是没能打中那个小鬼吗……哼……是子弹品质太差?还是这把枪的极限就到这里了?」
圣拉多似乎一点也不在意麦沙受伤的情况,他只顾着观察被白烟包围的机关枪,似乎想替它定个正确的价值。
「麦沙!」
「我……没……事……你们……快……逃……」
「同伴中弹,我们还能独自逃走吗?你这笨蛋!修理完那老家伙后,我还要扁你!所以你可不准死啊!」
话刚说完,蓝迪就握住圆椅的椅脚,然后往圣拉多的方向丢过去。
「啊……思?」
圣拉多只稍微移动上半身便轻易闪过椅子。但是贝乔却紧接着丢来第二张。同时,其他的干部也都纷纷拿起圆椅用力砸向圣拉多。
圣拉多一时之间无法判断自己是不是都能闪开,只好干脆伸出双手阻挡,手臂因此感受到强力的震动。
藉此空隙,蓝迪、贝乔和好几名干部都一起往前冲去。
如果要同时反击他们,方向太不一致,也根本没时间按照顺序一个一个对付。
「抓住他!」
蓝迪亮出刀子,往前直奔。相对的,圣拉多却只是微微向后退。
或许正面逼近圣拉多的干部们都没有注意到,但蓝迪却发现圣拉多已经钻入他视线的死角,绕进狭窄的走廊里了。
「辛苦了,你们这些没有名字的牺牲者们。」
「糟糕……」
干部们无法停下脚步,他们全都在同一条直线上。
这时,子弹如同瀑布般袭卷而来——
在一阵呼吸之后,为首的贝乔已经正面染满血,与好几名干部一起倒在入口附近。圣拉多为了确实收拾他们,便朝地板扫射。接着,他瞄准房间里的其他干部。一连串的轰然巨响,让象征禁酒令时代的繁华酒吧完全改头换面,宛如南北战争之后的废墟。
「开什么玩笑……混蛋……」
所幸子弹没有强大的贯穿力,迅速躲进墙壁后方的蓝迪才得以幸免。他的位置对进入走廊的圣拉多面言,正好是个死角。
「..……喂……贝乔……畜生……」
看见躺卧在走廊口的伙伴庞大身躯,蓝迪的怒气直冲脑门。不过他拚命让自己冷静,然后弯曲着身体,小心翼翼地往走廊的方向前进。他手中握紧小刀,准备在圣拉多现身的同时,立刻割断他的脖子.他当然知道不太可能做得到,但至少也要把刀子插进脑门……
忽地,一条人影从走廊闪出。
「——呃!」
蓝迪将刀子高高举起,然后倏地僵直不动。
飞出来的——不……被圣拉多「丢出来」的,是已经垂着头、完全昏迷的雪娜。
在蓝迪愕然的瞬间,倒下的雪娜身后出现机关枪枪口。
打算喊叫的他,在四溅的血花之中,配合枪声跳起死亡之舞。
在麦沙完成再生的同时,他们一起演出了一场……令人无法发笑的喜剧。
§
打开后门之时,费洛立即感觉一股怪异的不协调感。
在确认这种感觉的真正来源之前,他连忙先往后退了一大步。
刹那之间——宛如断头台利刃般的东西,从他的眼前划过。
几秒钟之后,他才察觉那是从高空踢过的脚跟。在注意到这件事前,首先吸引他注意的,是脚的主人。
「妳是……」
费洛的确对那张脸:不,应该说对那套服装有印象。
「妳是昨天的……」
「你是……」
艾妮丝也发现自己记得这张脸,她立刻收起攻击动作。
从圣拉多那里获得的「邦兹的知识」中,她得知这个男人正到处寻找自己。虽然她知道的仅止于此,仍不由自主地停止攻击。
圣拉多交代她「万一麦沙从后门逃出来,一定要阻止他」,因此在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她立刻反射性地做出突击动作……但很显然地,在脚的影子落到对方脸上之时,她的动作就已经被看穿。偏偏这么巧,竟然会是这个男孩。
经过思考之后,艾妮丝决定再度展开攻势。这个男的应该也是圣拉多的敌人。万一让他逃走,自己的性命恐怕也危在旦夕。
然而艾萨克他们的脸庞在此时浮现。如果圣拉多命令她去杀了他们,那她又该如何是好:
「哇啊!等一下!」
静止数秒后,眼前的女性再度展现她的脚上功夫。
费洛技巧性地闪过最初的一脚。然而对方却回旋体势,连续踢出第二击,反方向的那只脚漂亮地陷进费洛的肩膀。
出乎意料的撞击,让费洛摇晃地往后退,直到碰触到背后的墙壁。这个轻微的碰撞,让背部感受到红砖的冰凉触感。
「呃:我太大意了……」
艾妮丝没有停止攻击,继续出拳。
啊啊,这和从矢车那里学来的东洋武术是属于同一类型……费洛分析着,他出于本能,把平常反复进行的训练动作使了出来。
「所以……」
费洛以右手抓住艾妮丝出拳的右手腕。对方的速度的确相当敏捷,但和矢车相比,他的眼睛还跟得上这样的出拳速度。加上对方的手腕比男人细,其实比想象中还来得容易阻挡。
艾妮丝的眼睛微睁。
「等等!」
他顺势高举左手,把艾妮丝的身子边转过去边拉近。就像在跳舞一样,费洛从艾妮丝的腋下穿过……瞬间,两个人的身体已经并列了。
「我已经请你等一下了!」
费洛扭转对方的手腕,同时往艾妮丝脚上一扫。就在她倾斜的同时,费洛一口气将她拉倒。
结果,费洛半弯着腰,而艾妮丝的背部则是轻轻触碰至地面。
不过她的右手依然被费洛抓住。接着不管做出什么动作,她都逃脱不了眼前少年的掌握了。
至少在艾妮丝的「知识」之中,没有任何招式可以替自己解围。显然这个少年拥有她所未知的战斗「知识」。
费洛露出平静的表情,向眼前的女人提出询问:
「……可以请你说明一下,你和里面的那位老先生是什么关系吗?那家伙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用枪打不死他?还有最重要的……你到底是谁?」
对于费洛的质问,艾妮丝感到有些吃惊。这个男人竟然对自己的事一无所知。更离谱的是,他甚至不知道麦沙和圣拉多之间的关连。既然如此,他又为何要四处寻找她?
「喂,拜托啦: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话:好像个呆子耶。」
什么都不知道:他和过去的自己是一样的。在艾妮丝体内,那个只被授予基础知识的自己,那个「吞食」炼金术师之前的世界复苏了……一回想起当时,虽然是自己的经历,她仍然涌起一阵思心戚。因为自从她获得「知识」之后,便一直感受到「未知」的痛苦。
「……你不会后悔吗?」
「……什么?」
「一旦了解真相,你就无法再回到从前:即使会有这样的结果:你还是想知道吗?」
沉默蔓延了一段时间。思考过后的费洛说道:
「这个:昨晚的『仪式』中,也有人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咦?」
「请告诉我真相吧!或许我会后悔,不过反正我很健忘……总之我的脑筋不太好。」
费洛请求完后,便放开艾妮丝的右腕,站了起来。
艾妮丝刹时间有些错愕,她一脸困惑地起身:
「……你不担心我会逃走吗?」
她的视线紧紧盯着费洛。
过了一会儿,费洛才做出回答。如果不是这样的状况,如果他们相遇的方式可以更平凡一些,或许他的脸颊会泛起红晕吧。
「你别在意……我纯粹只是脑筋不好而已。」
「麦沙,你真是个笨男人啊……」
圣拉多以充满怜悯的眼神看着麦沙。
在充满血腥味的酒吧里,只剩下圣拉多和麦沙两个人。
「跟你相比,我还差得远呢……」
此刻的麦沙,脸上完全看不到平日那种亲和的笑容和恭敬的言语。
「那个时候……当你在船上成功呼唤出『恶魔』时,我就应该不惜杀了你,也要将你所获得的权利全都夺过来……」
相较之下,圣拉多从头到尾都保持二贝的平静。虽然彼此同是「不死者」,但他似乎认为自己站在绝对有利的位置上。
麦沙虽然对周遭的惨状感到愤怒,但还是强忍心中的情绪。他试图寻找打破僵局的话题:
「如果我死了……那『恶魔』一定会回去……那家伙在这方面是十分重义气的……」
「哈哈!讲得好像你和『恶魔乙是好朋友似的。你这个研究炼金术的家伙,到头来还是背叛了科学之路,而向『魔术』伸手……但你依旧无法满足,甚至把『恶魔』请了出来……然后,恶魔还在我们三十名同袍面前说……『让我来传授「知识」吧』!」
圣拉多宛如无声电影的旁白,以让听者仿佛亲眼目睹般的语气说出事情始末。
「你是我的同袍:?别开玩笑了……」
「是你自己说想知道『永恒生命的意义气然后你得到了一杯像是酒的药,还分给大家暍:这就是一切的起点。之后,你又得知『不死之药的调配法』!也就是说,你取得了在世界上散播『不死』的权利。」
圣拉多提高嗓音,仿佛在讴歌麦沙的丰功伟业般。接着却突然摇起头,语调也跟着降低:
「……但是……没想到你竟然在第二天,对大家说你决定封印『不死之药』的制作方法……麦沙,你今天一定要给我个理由!我当初以为你是为了要独占制作方法……但总觉得你对『不死』这件事感到厌恶……」
对于圣拉多提出的疑问,麦沙似乎希望能让他听得仔细点,于是慢条斯理说道:
「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这种不死是有缺陷的……」
「缺陷?」
「不老不死的人……却会被具有相同能力的人『吞食』而终结生命……」
「哼……不是说,这是恶魔好心制定出来的规炬吗?」
「不……别说是互相憎恶……它会让即使原本相爱的人也『彼此残杀』,简直就是『恶魔般』的体制……仔细思考,你不也是一样,对于能杀死自己的存在,也就是我和其他同袍们,只想『早点收拾掉』,就是这么一回事。超越了经过衰老而死亡的境界,反而让人比过去更加恐惧『死亡』。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是『最后留下的那一个』。只要出现这样的人,彼此之间的猜忌就会不断加升。所以,不死者互相残杀的现象是必然会发生的。」
「…………」
「相爱的人:说不定也会在永恒之中动了『想得知对方的全部』的意念:爱人是不是也深爱着自己:?而『了解对方的全部』最简单的方法:就是透过『吞食』来得知:所以一旦禁不起诱惑的话……」
「若有这种愚蠢的家伙,就让他们互相吞食到死吧!」
「是吗……或许就现在来看,这样的想法非常愚蠢……但是,如果让『不死』蔓延开来,渗透到全世界之后,那现存的伦理价值观、法律与宗教都将变调。到时,像是『如果接收对方的知识,这个人就等于是活在自己的身体里』这样的想法也会自然而然地产生吧……对我来说,如果这是自然演变的结果,那我无话可说。但我不希望自己是导致变动的因素……因为我喜欢世界现在的模样。」
「……哼,你尽管放心吧,我没想过要把这种力量交给愚蠢的家伙……」
「还有,我最大的理由就是——」
麦沙打断圣拉多的话,下了最后的结论:
「——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人存在。」
「——圣拉多先生为了提升自己的知识,他开始『吞食』船上那些……原本是同袍的炼金术师:
然而他却搞错对象,把麦沙的弟弟当成麦沙也一并『吞食』了……之后,圣拉多先生被残存的人包围,跳进海中……存活下来的炼金术师就这样漂流到纽约,而圣拉多先生也没有死,平安来到美国大陆……」
费洛被艾妮丝叙述的种种「知识」所吸引。除了他压根没听过的什么炼金术之外,艾妮丝还说出不老不死这种荒诞怪异的话。但在他目睹全身被子弹有如蜂窝般贯穿,却依然大笑的圣拉多之后,也不得不相信这个事实。
这么说来,他总算明白昨晚,麦沙血迹能消失得一乾二净的原因。费洛如大梦初醒般想通许多疑点,一面把艾妮丝的话听得入迷。
「……拜托你:别再称那种人为先生了,你到底是他的什么人?」
艾妮丝的脸上笼罩着阴影:
「……或许:我就是圣拉多:这种说法一点也不夸张……」
「我真的不懂:你为什么想知道不死之药的制作方法?对你来说,这样只会增加可以杀害自己的人而已……」
麦沙和圣拉多之间保持一定的距离,对圣拉多提出理所当然的疑问。
「……帕拉塞尔苏斯(注:Paracelsus,文艺复兴初期的医师,也是炼金术师。他发明贤者之石,以创造人工生命为目标)的人造小矮人(注:Homunculus,原意为矮人,在炼金术中泛指由人为创造出的生命),终究只能活在玻璃瓶里。」
「……?」
麦沙听说过帕拉塞尔苏斯这个名字。而所谓的「人工小矮人」,则是假借人类之手创造出来的生命。由世界知名的炼金术师,帕拉塞尔苏斯所创造出来的人工小矮人只能装在瓶子里,是个无法脱离瓶中生活的小人。最重要的是,帕拉塞尔苏斯死后,这个小人也跟着消失踪影。
「因知识而诞生的完美人造小矮人,打从出生就具备全部的知识:我们原本对于追求『完全的知识』,企图制造人造生命体:虽然不属于我们研究的领域,还是有这种程度的概念才对.」
圣拉多和麦沙形成对比,总是从容地陈述自己的话:
「那本来也不是我擅长的研究领域:但在我『吞食』的知识中,有着拥有相当深入的研究,于是我便加以运用了一番……」
麦沙不知道那艘船的炼金术师中,有人如此了解这方面的知识。
对麦沙而言,这种事一点也不重要。他在意的是这些知识……不,是具备知识的同袍性命。他无法容许同袍们被圣拉多这样的男人给吞食掉。
无视麦沙憎恶的眼神,圣拉多依旧开心说道:
「在玻璃瓶中创造出来的小人,若不持续供给人类的血液便会衰弱而亡。你不觉得这样的人造生命体——人造小矮人很脆弱吗?所以,我这个充满慈悲心的人决定——给予脆弱的他们一个不死的力量!」
就在此时,被子弹打得稀巴烂的椅子突然从椅脚断裂。对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圣拉多淡然瞥了一眼。
麦沙抓住这个机会,他伸出右手,快速靠近圣拉多。
「真是个单纯的家伙。」
圣拉多早已看穿麦沙的意图。他紧握机关枪,迅速地闪开。一个转身,就在麦沙的右臂刚被抓住的时候,屋内突然发出一道不寻常的声音。
啪叽——
「在圣拉多所获得的『知识』里,有人造小矮人……也就是人造生命的知识。简单的说……男女不需交欢也能制造出生命……而我正是用圣拉多不死的细胞和……女性的细胞……好像是从和我同年龄女性那里所取得的……圣拉多利用这两种细胞作为触媒……这和帕拉塞尔苏斯使用的制造方法……相当不同……」
艾妮丝换了口气,重新面对费洛,继续解释:
「原本:这个细胞应该会立刻回到圣拉多的身上……但是制造我的时候,或许是因为用『不良品』的酒来作为培养液……我在培养皿内成长到和『母亲』相同的年龄,之后就和圣拉多的体质一样停止成长了……」
「……啊……妳的意思是……?」
「身为群体的另行运作群聚体,我可以从圣拉多获得知识。相反地,圣拉多也能把存在于我体内的女性细胞与不死细胞的构成要素加以分离……」
「等:等等!我的脑筋不好:你可以说得简单一点吗?」
费洛扶着头,央求艾妮丝。
「假设……圣拉多是总公司,而我就是分公司……请你想象每个经营者代表着独立群体生物的智能:总公司可以在任何时候让身为分公司老板的我失业,开除我……」
「也……也就是说……总之你……」
「……总面百之,圣拉多可以凭自己的意志,轻易取走我的性命……」
至此,费洛第一次浮现愤怒的表情:
「这算什么:怎么可以这么乱来!」
「对圣拉多而言:我就像他的女儿吧……」
「哪有父亲可以随便杀死自己的女儿,还以此作为要胁,要他做牛做马的?妳放心,像你这么漂亮:绝对不可能是那种阴险老头的女儿。何况你们长得也不像:关于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反正……妳就放心吧!」
「咦?可是……」
「你尽管放心!反正那个老家伙一定正在被麦沙他们修理……」
两个人的对话至此被打断。
「大白天的就开始约会啊……现在小鬼的做法就是不一样!」
费洛他们转过头去,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孔。
「啊……妳是昨天的……」
「达拉斯:你怎么会在这里?」
艾妮丝和费洛一同露出惊讶的神情。
「喔唷唷:大姊,没想到你也在这里:这下子,事情就好办了。」
仔细一看,达拉斯后面的两个人都端着机关枪。
「……这是怎么回事?」
「你应该看得出来吧?这是机关枪呀——哈哈哈……」
对于这则无聊的笑话,另外端着枪的两个人跟着苦笑。
「好吧——我先跟大姊说清楚……我们和圣拉多先生已经恩断义绝了。今天,我们为了完成最后的工作才特地过来,准备杀掉这个混小子……不过我们之前被你整得很惨,所以你也逃不掉。」
达拉斯他们知道艾妮丝也是不死之身,不过他们认为只要在她再生之前逃走就没问题了。
「最后,你有什么遗言要交代的啊?小鬼。」
「我倒是很想知道,你们是怎么拿到这些枪的?达拉斯先生。」
答话的人不是费洛。
当达拉斯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去,他的头部已经被枪给抵住。其他两个人也一样,分别被奇士和贝尔格的枪抵住。
「喂……喂……拉克先生:请您高拾贵手:」
「别啰唆,先回答我的问题……」
拉克的枪用力顶住达拉斯的眉间。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达拉斯完全忘掉他们杀掉四个甘德鲁家族成员的事,只是拚命思索脱困的方法。达拉斯思考着,如果他在这里被枪打中,那么在再生的同时,艾妮丝可能会趁机把圣拉多带来,他不死之身的优势就几乎成为泡影了。
「……这把枪:是那边那个叫费洛的小鬼正想藏起来,然后被我们撞见……」
达拉斯当下决定撒谎。为了不给艾妮丝否定的时间,他很快地比手画脚继续说下去:
「我在昨晚跟踪这个小子,想要暗杀他,却看见这小子带着机关枪往你们的据点走去。接着就从你们的据点里传出一阵很吓人的枪声……」
达拉斯企图将昨天的杀戮事件嫁祸给费洛。当然,这是个很容易被拆穿的谎言,但他认为只要能暂时引开对方的注意力,只要对准他的枪口稍微往下挪:那就够了。毕竟让头部被子弹轰到就不妙,但如果是身体:至少不会马上晕过去。然后只要抓准机会,拿刀子割破对方的喉咙——
「奇怪……你怎么会知道昨晚发生的事,这件事都还没有见报呢……」
「咦?所……所以……我就说我跟在费洛的后面……」
「……你啊:该不会以为我们和马尔汀乔交情不好吧:?」
「啊?」
「昨晚的时候:我们三个人都和费洛在一起喔。」
「咦?」
「我们是在同一问公寓长大的,因为重要的好兄弟要升官,所以我们一起去参加他的庆功宴,而且混到很晚……直到麦克他们被杀的时候,我们还在一起!」
枪声响起,达拉斯的头部被打穿一个大洞。接着,奇士和贝尔格也对其他两人开了枪。对方都是头部中弹,直接拿着机关枪倒地不起。
「我们可不会让你独自承担。」
「………………」
看着露出灿烂笑容的两位哥哥,么弟很不好意思地说道:
「……对不起:贝尔兄、奇兄……结果是我最不冷静的……」
「……别在意。」
奇士隔了几乎一整天才再度开口。
费洛看着这种情形,向他们三位道谢:
「谢谢你们。」
「哪里:因为我们听见机关枪的声音,所以赶快从后面绕过来,然后就撞见这一幕了……费洛,我们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可以说明一下吗?」
「我晚一点再解释,现在得先赶到我的首领那里去:这位是……」
此时,费洛才察觉自己还没询问女子的芳名。
另一边,艾妮丝有些困惑。这三个人到底是谁?有必要告诉他们关于达拉斯身体的事吗?何况这个叫做费洛的人,其实也是她的敌人。
……但是,艾妮丝已经没办法再把他当作敌人来看待了。
「大哥,我们要怎么把这些尸体藏起来?……等一下:拉克,这些家伙手上都有机关枪,我们可以说是正当防卫吧?」
「请等一下!我建议你们先把倒在那里的三个人绑起来……」
她忍不住开口。
费洛他们满脸疑惑地看着她。
「他们:虽然是不完全的:但他们的确是『不死者乙……」
「……什么?」
「……?喂!这位大姊到底在说什么啊?这些家伙明明已经死了……」
贝尔格说着说着,便把视线转向尸体的方向……随即僵直不动。
「……怎么搞的?」
被打得稀巴烂的头,竟然完美地修复了。
而且,眼睛还睁得老大。
「呃……」
下一瞬间,贝尔格的身体被一股强力的震动摇撼着。从下方扫射而出的弹雨,正好贯穿贝尔格的身体。
「喔喔喔……喔……」
他的上半身被子弹穿透,喷出大量鲜血,发出巨响地重重趴倒在地。
「贝尔兄…?」
「…贝尔格!」
包含其他两位兄弟,甚至连费洛和艾妮丝部还搞不清楚状况。
「为什么…会再生得这么快……?」
艾妮丝不得而知。其实是因为他们的头部曾经被破坏过一次,因此对使身体再生这件事已经感到习惯了。真要说的话,则是他们的身体比艾妮丝看惯的老人还来得年轻,所以再生的速度本来就比较快。
连让脑袋里的保险丝停止运作的空暇也没有…虽然头部直接受创,但达拉斯他们在修复的同时也已经恢复意识。
甚圣不留时间窃笑,达拉斯他们立刻将手上的武器对准其他四人。
轰然巨响回荡在后街小巷里。
「太弱了…这就是你两百年来的修炼成果吗?」
麦沙倒在地上,被圣拉多折断的手臂正安静地再生着。
「看来,你只凭自己的力量在修炼…我的方法比你的有效多了。只要给强者『不良品』…啊,这是根据你弟弟所知道的那一半精制法做成的……嗯,喝下这个东西,虽然不能不老,却可以不死。然后最重要的是……」
他步步靠近尚未完成再生的麦沙:
「……他们会变成『可吞食』的家伙…当然,只有暍了『完成品』的我们才能这么做…总之,先让强者暍下,然后我再把强者『吞食』。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个修炼方式更迅速而且确实的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圣拉多打开桌子上的木箱,确认酒的数量。
「你果然没让任何人喝过……」
「……?你在说什么?」
「……喔?你还不知道吗?这个…就是我们过去曾经暍过的『不死之药』啊!我终于靠自己的力量成功完成它了。」
这其实是归功于圣拉多所雇用的调剂师,但他却自称靠一己之力完成。
「……这怎么可能!」
「我是不知道你怎么拿到这些酒的。不过只要『吞食』你,自然就会知道了,哈哈哈哈……」
他机械式地笑着,然后打量脚边的麦沙:
「不过…这些家伙还真愚蠢。」
他环顾倒在四周的干部尸体。
「或者,你要不要拜托『恶魔』操纵他们的灵魂呢?」「……你…「水远都不会了解的……」
「不,我会懂的。只要『吞食』你,我就会了解了……」
圣拉多弯下腰,把手慢慢伸向麦沙的头部。
此时,一阵轰然巨响从外面传来——
「怎么了?」
他不记得自己曾让艾妮丝带着机关枪。刚才听见三声枪响,可能是小鬼或他的同伴开了枪。
难道有人带着机关枪来救援?
圣拉多的注意力在这短短一瞬间被外面的声响给分散。
麦沙利用这个空档捉住圣拉多的双脚脚踝,并趁势站起身子。因为是突发状况,圣拉多的身体在转了半圈之后跌坐在地板上。
虽然面对敌人的疏忽,麦沙判断自己仍然没办法捉住他的头部,于是利用附近的桌子作为踏板,对准略高处的窗户,破窗而出。通常在卖酒的夜晚,窗户是以木盖封闭住的。然而大白天的窗户只会以玻璃遮蔽。
玻璃的清脆破裂声,伴随着麦沙的身体和四散的碎片同时往店外飞去。
「……别想逃!」
圣拉多紧追在后,跟着跳出去。
接着,他被车子给撞飞了。
「哈哈哈,真是太简单了…趁女人再生之前,我们赶快闪人吧……」
达拉斯他们猜测马路上一定因为刚才的枪响造成骚动,遂决定逃出小巷子。
「…嗯?」
拐过第一个转角没多久,他们听见巷子里传来某种声音。那是马达运转,以及某个庞大物体正在撞击墙壁的声音。
「什么……?」
声音的来源在一个转角前现身。
「不会吧……」
那是辆几乎和路面一样宽的大型黑色自用轿车。
「啊啊啊,艾萨克!车…车子磨到墙壁,一直响个不停耶!」
车身外侧和红瓦砖墙擦撞的声音,同时刺激蜜莉亚的耳膜:
「我我我我我说艾萨克!你真的会开这种大车吗?」
「没没没没问题啦!我以前常看我父亲开过…基本上,大大大大车和和小小小小小车都是一一一一一样的!」
「是是是是吗?那我就放放放放心了!」
两人一路尾随达拉斯他们,意外在路上发现这辆撞到自己的车子。这辆车其实是艾妮丝的,他们却完全没有发现到——不过这的确也是撞到他们的车子。
艾萨克对车子动了点手脚,引擎便发动了。在逃亡途中,他们偷过好几辆小型车,而且手法相当漂亮。再加上杰诺亚德家的遗产…称他们为技术高超的小偷,这种说法一点也不为过。
「用车子撞的话,一定可以赢过机关枪!」
「一定可以赢!」
反正这辆车撞过他们,所以艾萨克一点罪恶戚也没有。只是,偷车虽然让他们的行动变方便,却也让他们一时将人给跟丢了。
就在这时,附近的巷子传来机关枪的巨响。
「有了有了有了!」
「有了!」
艾萨克加足马力,朝眼前三个人冲过去。
达拉斯他们想逃跑,却在转身的瞬间被撞到。他们一路从前车盖翻滚到车顶和车身旁边,然后在车子后方跌下。
「成功了!」
「艾萨克!前面!前面!」
没想到麦沙却突然出现在前方。
「哇啊啊!」
艾萨克连忙踩煞车,而麦沙也即时警觉,顺利逃过一劫,免于被撞的命运……
然而随后跳下窗的老人却被他们的车子撞飞。
从结果来看,他们似乎也完成肇事逃逸的报复行为了。
艾萨克连忙倒车。
车子刚好压住达拉斯他们的身体,让他们动弹不得。
「呜呜……」
艾妮丝完成再生,慢慢站了起来。
「…啊啊…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众人的身体被达拉斯他们打烂,结果只有自己一个人获救……
她的脑筋一片空白,只能呆望着倒在一旁的费洛的尸体。
然后——
§
艾妮丝为了追上达拉斯等人而来到转角处,却发现这里呈现一幅奇妙的…不,应该说是令她惊愕的光景。
在狭小的巷道里,自己的车子就在最里面。而圣拉多在车子的前方,手持小刀抵住艾萨克的喉咙。麦沙在他们的不远处,正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瞪视着圣拉多。
「喔…艾妮丝…你来得正好!」
「啊!艾妮丝!」
「艾妮丝!你快救救艾萨克啊!」
三名男女同时呼唤她的名字。
「艾妮丝…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两个人知道你的名字?」
事情麻烦了——艾妮丝脸上写满困窘。她从麦沙的身边经过,而麦沙依然闻风不动,静静地瞪视着她。
看来是圣拉多利用艾萨克当人质,好阻止麦沙逃走·不过,她不明白艾萨克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艾妮丝,你之后再好好跟我解释……我们先换手。在我把麦沙『吞食掉』之前,只要麦沙抵抗,你就把这个人给杀了。」
「咦?喂……艾妮丝?」
「艾妮丝?」
两人用不安的眼神望着自己。艾妮丝则将焦虑隐藏在内心深处,开口说道:
「……我认为没有必要抓他来当人质……」
「难说……这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艾妮丝无言地接过小刀,然后压制住艾萨克。
「哇啊啊…艾妮丝,你在开玩笑吧?」
「咦?艾妮丝!」
圣拉多丝毫不理会正在蠢蠢欲动的艾萨克他们。他慢慢逼近麦沙,一心只想要完成期待已久的仪式。
机关枪在被车子撞到的时候便坏掉了,所以圣拉多从怀里掏出手枪,朝麦沙的双膝开枪。
「呃啊…」
关节受损的麦沙顿时失去重心,双膝落地,圣拉多刚好可以把右手放在他的头顶上。
「哼哼…那两个人有这么重要吗?真是太可笑了。其实…我也懂得爱情和友情,也明白人类为了这些感情,可以不惜牺牲性命或发挥潜能。」
他面露讪笑,让自己更靠近麦沙一步:
「只是我啊…最讨厌这种东西了。」
艾妮丝看着逐渐靠近麦沙的圣拉多,她小声对艾萨克他们说道:
「…当那个老人把手放在麦沙的头顶时…你们就赶快逃走……」
「咦…艾妮丝…?啊啊,太好了…你果然是艾妮丝!」
「是艾妮丝!」
两个人也小声回应。
你们根本对我的事一无所知啊——一丝悲伤与喜悦在艾妮丝心里交错着。
「啊…不行啊…我们得救麦沙……」
「得救麦沙!」
「为什么…?」
「因为…他昨天请我们吃大餐…艾妮丝,那家伙是个好人啊!我不知道那个老头是谁,不过你一定要救救麦沙!」
「救救麦沙!我们也会帮你的!」
艾妮丝满脸困惑,不过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艾妮丝向他们提出询问:
「……你们两个人…是特地来救他的…?」
「不,我们是来救艾妮丝的!」
「咦?」
她更加困惑了。
「呃…是这样的啦!昨天被艾妮丝带到警局的那些坏蛋逃狱了,他们还拿着机关枪喔!所以我们担心艾妮丝会被杀……」
「不过你可以放心了!因为那些家伙被我们开车撞飞了!」
不过达拉斯他们现在是在车子底下。
「…………」
艾妮丝的心情极为复杂。他们明明知道对方有机关枪,却不顾生命危险地跑来这里?一切都只是为了要救她吗?
她在这一刻思考着。虽然感觉这段时间非常漫长,其实只过了三秒半。自从被创造出来,艾妮丝不曾像现在这样认真思考,并下定决心过……
「……艾萨克…蜜莉亚。」
「……嗯?」
「什么事?」
她诀别的话语非常简短:
「对不起……真的很谢谢你们。在最后这一刻,能再和你们说话,我也已经了无遗憾了……请容许我非常自私的请求……」
艾妮丝露出十分悲伤的笑容,轻轻地放下小刀,放开艾萨克。
「请不要忘了我喔……」
不等艾萨克两人回话,艾妮丝便手持小刀飞奔而去。
她朝自己的主人——也就是「本体」——圣拉多的方向跑去——
「我们继续先前的话题吧…那位穿着套装的女人,正是我创造出来的人造小矮人……不过她的
人造小矮人体型和人类一样,不能说她是『小人』,而且我是用男女的细胞作为触媒,算是有点旁门左道的方法。」
圣拉多的表情充满优越感。他停下脚步,俯视麦沙。圣拉多左手持枪,右手揣着绝望:
「或许是因为我用『不良品』来当培养液,也搞不好是用错方法了…总之,艾妮丝…也就是那个女人,她一诞生时没有任何知识,根本派不上用场。如果把你吞食,就用『完成品』来做培养液吧…不,反正已经得到你的知识…我只要把『恶魔』呼唤出来,一切问题都能解决。」
圣拉多自信满满地妄下定论后,把右手伸向麦沙的额头:
「再见了,麦沙。以及欢迎你加入——」
当他的右手触碰到猎物的额头时,就在这一瞬间……
「呃啊…?」
圣拉多的背部遭受强烈的撞击,他感觉体内被某种东西插入。他早已失去痛觉,只感觉到皮肤周边有着奇妙的起伏。
圣拉多缓缓回过头,他看见表情哀伤的艾妮丝。
她手上拿的刀子,正深深刺进圣拉多的脊椎。
「……艾妮丝……这是怎么一回事?算了,你不需要说明。」
此时,马路转角传来呼喊的声音。
「麦沙先牛!」
理应丧命的费洛正大声叫喊着,朝这边跑来。
§「ALVEARE」里的枪声持续不断。
「那边的那四个人,你们分别看守各个巷子的出入口。没接到命令之前,不许随便进入。这一带可是那些家伙所管辖的……」
爱德华接获通报,他立刻带领队中多名员警赶到现场。
「……出了什么事?」
爱德华推开对开的门进入店里,女老板呆愣地站在眼前回答:
「啊…我也不太清楚…突然有个奇怪的老头打我……」
爱德华小心翼翼往酒吧里走去。来这里的途中,他也听见机关枪的声音。因此他紧握着枪,非常谨慎地观察情况。
「…真惨。」
店里宛如历经了一场狂风暴雨。
坏掉的椅子散落在入口处,房间到处都看得到被机关枪扫射过的痕迹。
巡视一遍之后,爱德华才放心似地自言自语:
「总之,幸好没有人伤亡……」
房间里完全看不到任何一丝血迹。
§「喔…原来你放了那个小鬼啊…艾妮丝……」
圣拉多缓缓将身体转向正面:
「我不觉得遗憾…因为我想时间也差不多了。在你之前,我曾经做过好几个实验体,结果都因为吸收多余的知识而在中途背叛我…我以为雌性或许就不会这样做,所以才制造你的……没想到结果还是一样。」
艾妮丝第一次听到自己还有「兄弟」…但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她想给圣拉多一脚……
「没用的。」
「啊…………」
圣拉多闭上双眼,艾妮丝已经倒卧在地上。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她宛如断线的人偶一般。
藉由圣拉多的力量而得以保持平衡的细胞,在一瞬之间突然崩溃,艾妮丝身体的各个组织也开始毁坏。
「我不会让你死得太痛快…慢慢折磨比较有趣。」
圣拉多那张嘲弄艾妮丝般的笑脸,突然被一团胡椒打中。
「呃啊……」
已经拥有不死之身,具备许多「知识」,甚至自以为掌控世界的男人,却因眼睛被胡椒遮蔽而感到恐惧…这一幕也未免太滑稽了。
「你这家伙!对艾妮丝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神父和修女接二连三地把手中装了胡椒的袋子往他脸上扔去。这个模样的确非常可笑,仿佛像在对恶魔抛洒圣灰。
「呃…你们这些家伙!」
费洛趁机跑来,赶紧把麦沙和艾妮丝拖离圣拉多身边。
「麦沙先生,你没事吧?」
膝盖上的枪伤已经复原一大半。因为麦沙的关节是第一次被破坏,所以再生的速度比达拉斯他们还要缓慢。
「我…不要紧…倒是…那个小姑娘……」
艾妮丝的脸色苍白…瞳孔中心也开始泛白。当她确定在自己身边的人是费洛时,她利用仅存的一点呼吸,慢慢说着话:
「……你…你也是…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变成…不死之身的…刚才…看到你的伤痊愈…我就发现了……」
她的一席话,让麦沙以惊讶的眼神注视费洛。
「是啊…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的……」
「……那么…我想拜托你…我现在…就快要死了…你…可以把我…『吞食』掉吗?就用我刚才告诉你的方法……」
「喂…你在说什么傻话啊!」
「……像我这种人造小矮人…是不是也能上天堂或下地狱呢…我害怕我去不了天堂…也去不了地狱…所以不敢自我了断…啊…还有…我还有好多话想跟艾萨克他们说…所以…拜托你…吃掉我吧…然后帮我把心意传达给…他们…还有…我第一次听到别人…说我长得很漂亮……谢谢你…我好高兴…我想告诉你的…就是这个……」
听到艾妮丝的告白,费洛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摇头道:
「没理由要我来传达这样的事啊…我是一个无神论者…所以我敢肯定…死后既没有天国也没有地狱…死了以后…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哈哈哈…你好严厉啊……」
艾妮丝遗憾地笑了笑。她的细胞在这段时间里持续毁坏,心脏也即将停止跳动。在艾妮丝死去的瞬间,构成她的身体…属于圣拉多的部分应该会回归本体吧。
费洛站起身,他非常坚决地回应:
「没错…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严厉,也没有死后的世界…所以你不能死!如果你打算闹失踪的话,请自己去跟艾萨克他们说清楚!放心,你如果要死…我也不会让你为了那种糟老头而死……
应该说…我不会让你死的……!」
不知费洛是不是有什么打算,只见他拔起小刀,转身面向终于把胡椒清理干净的圣拉多。
圣拉多以愤怒的眼神回瞪他:
「小鬼…你…想干什……?」
突然,圣拉多的后脑不知被人泼洒了什么东西——
「……?」
那是种味道相当刺鼻的液体——是油灯专用的液态燃料。
圣拉多转身向后,他发现以蓝迪为首的干部都站在那里。他们衣服上被弹药打中的部分虽然都破了,却连一丝血迹也没沾上。
「你们…应该都被杀了啊!太离谱了…酒也没变少…再说…麦沙不可能分给大家喝……!」
圣拉多惊慌地大叫,并看向麦沙。麦沙的表情也和自己一样震惊,显然连他也没有预料到的事情……似乎发生了。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啊?」
蓝迪的手里还握着空燃料瓶。
「我们之前烧过手套还有仓库……」
贝乔从手里丢出一根烧得通红的火柴棒。
「不过,烧人倒是头一遭呢……」
圣拉多的整颗头都发出蓝白色火焰。
「呃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由于丧失痛觉,所以他对高温同样没有感觉,但猛烈的火势的确阻挠了圣拉多的视线。
即便如此…他依然看见那个叫做费洛的小鬼,正朝着自己狂奔而来。
那家伙也是不死者吗?
——如果是的话……
圣拉多打从心底萌生恐惧。
「喔喔喔喔喔喔喔!你休想——!」
他迅速向逼近自己的费洛伸出右手。
「别挡着我!你这混帐右手!」
费洛的情绪十分激昂。他举起从怀里取出的小刀,往下砍向圣拉多。
刀子从圣拉多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间划过,一直劈到手腕的部分。然后,费洛直接用左手拙住因砍到骨头而无法动弹的小刀……
他将自己的右手伸向火焰中的圣拉多脸庞。
他不在乎自己的手臂会被烧伤。
少年的心意已决。
他满怀憎恨,只想尽情吞食眼前的躯体。
为了拯救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性,他需要「知识」……
「呃哇……」
对一个活了将近三百年的男人来说,这样的结局实在太草率了。
于是——
圣拉多·奎兹留在这世上的痕迹,只剩下被火烧得红通通的衣服和鞋子。
而这些东西也慢慢化为灰烬,飘散在风中,不知去向。
§爱德华打开后门时,圣拉多的皮鞋正开始燃烧。
「……怎么回事……」
爱德华和其他的警官们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有双鞋子正在燃烧…马尔汀乔家族的干部聚集在一起;刚才的神父和修女也在现场。巷子的尽头处,有辆车身凹凸不平的黑色轿车正停在那里,四处都飘散着液态燃料的臭味。
「费洛·普罗宣察,这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明白!」
爱德华不耐烦地走向前,他一把捉住神情疲惫的少年:
「虽然没看见有人被杀死…但你总不会打算用手枪弹奏交响乐吧?」
「……你是指什么事啊?」
「别跟我打马虎眼!已经有市民来投诉,说这一带的枪声没有间断过!我干脆用违反枪炮法的罪名把你们送进牢里好了!」
此时四周围传来一阵巨响。
警官们连忙弯下身体,把手伸进怀里,并确认声音的来源。
他们发现神父和修女站在车上拿着机关枪对空狂射,那是达拉斯他们使用的汤普生冲锋枪。
「呵哈哈哈哈哈!我们接收马尔汀乔家族的宝物了!」
「接收了!」
「再会啦!无能的警官们!还有,马尔汀乔家族的人什么事也没干!」
「什么事也没干!」
他们胡言乱语之后便把枪丢掉,头也不回地死命逃跑。或许他们自以为帮了费洛等人的忙,但后半段的台词其实和「马尔汀乔家族做了某种勾当」的意思是一样的。
「……助理巡官大人……可以开枪吗?」
「不…他们已经弃械逃亡了……」
为什么神父会这么做?在梢作思索后,他终于发现蹊跷何在:
「……绷带抢匪!」
「…啊?」
「别问了,你们赶快去追!他们没带枪,就不可以开枪!」
爱德华面对神情复杂的部下,迅速发出缉捕令。
警官们慌慌张张地展开追逐,最后只留下爱德华一个人。
「好了…别以为那样的把戏就可以打发我,费洛。」
这时,店里又走出两位男士。
「啊——爱德华,原来你在这里啊……」
「我有件事想麻烦你,请你过来一下。」
他们是比尔和多纳德。
「可是…」
「你想知道的事也会一起告诉你。」
「……什么意思?」
「跟我们来就知道了。」
多纳德轻描淡写地说道。爱德华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跟他们一同离开。
爱德华的身影消失在店里。然后,比尔向麦沙开口说道:
「呃——圣拉多现在怎么样了?」
麦沙因为这句话而端详眼前的男人。
在发现他的真正身分后,才回以简单扼要的说明:
「喔…那家伙……消失了……」
「咦—…是消失在你的肚子里吗?」
麦沙以带点恶作剧的笑容回答:
「关于组织的秘密,可不能泄漏给警政相关人员呢……」
等警官都离开后,麦沙立刻询问费洛:
「费洛……我真的是一头雾水。大家是在什么时候变成不死之身的?你已经获得圣拉多的知识,应该听得懂我说的意思吧?」
「啊…其实……」
费洛这才惶恐地把实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昨天我救了一位老先生。」
「嗯。」
「那时,我偷偷把老先生的酒给调包了。我把我买的四瓶酒倒掉两瓶……然后把老先生的酒倒进我的空瓶里。最后,我再把剩下的两瓶洒倒进老先生的空瓶……」
这只是费洛开的一点小玩笑。在计画中,如果老先生当时肯诚恳向他表示谢意,他就会坦白告知换酒的事,并且归还。但如果老先生的态度恶劣,他就一个字也不提,把换来的酒摸走。
「偷来的东西要和大家分享,我完全遵照卡莫拉的规矩……」
「难不成…你在晚宴上分给大家的,其实是……?」
「现在回想起来…其实只要倒掉一瓶…还是可以调包两瓶的……」
不过这不是问题的重点。
「费洛……」
「我得到圣拉多的知识,所有的事情我都明白了…只是,麦沙先生……」
说到这里,费洛苦笑了一下,注视一脸愕然的麦沙继续说道:
「巧合这种事,还真是无所不在呢……」
§神父和修女死命地逃亡,从这条巷子穿越另一条,奔向刹那间的自由。
而群众的喧哗声越来越大,表示他们已经接近大马路了。
「糟糕!」
「糟糕!」
当他们看见道路的出口时,也发现两位警官正站在那里。
对方似乎注意到自己,但他们一点也没放慢速度,不放在心上地大声喊叫:
「啊!警官先生,快救救我们!」
「救救我们!」
这又是他们临时编造的谎言,而他们的装扮显然增加了这个谎言的真实性。面对突如其来的状况,警官也对是否该拦住他们而犹豫不决……
蜜莉亚钻进其中一位警官的怀里,夸张地颤抖边说道:
「刚…刚才……有一群拿着武器的人追杀我们!」
关于这一点,她并没有说谎。
原本就对状况一知半解的警官们,因蜜莉亚所说的话起了过度反应。他们把手伸向腰际,紧张地瞧着小路尽头处。
……然而,转角出现的是熟悉的警用制服。
「啊……!」
警宫连忙回头,他们两人早已穿梭在人群的缝隙之中,逃之天天了。
两位警官立刻跨上栓在路旁的纽约市警专用马匹,追逐刚才的男女。然而追击行动却被受他们保护的市民所阻挠。
「圣诞快乐!」
艾萨克大声叫喊,一边从皮包里拿出整叠钞票朝空中撒去,任其散落在空中。
「哇哈哈哈哈!太早了太早了!还有一个月才过圣诞节耶!」
蜜莉亚大笑高喊的同时,马路也立刻化成古罗马竞技场。
在如同碎纸花般满天飞舞的钞票捉弄下,群众也不分男女老幼,开始围了上来。举着「给我工作」标语牌的男人们;原本哭诉自己断了脚的乞丐;刚买了酒,正要回家的贵妇:还有卡车司机与驾着载货马车的人;甚至身怀巨款的有钱人……每个人都朝着金钱这个再浅显易懂不过的「恩赐」而一拥而上。
他们都想更迅速、更有效率、更确实地获取金钱…宛如被这简单规则所掌控的竞技场大混战。面对因疯狂和惊喜组成的怒涛般行军队伍,马匹无法克服竞技者散发的的强烈杀气……即使能克服,实际上能否踢散这些人群还是个疑问。
丢下狼狈的警官们,艾萨克和蜜莉亚继续朝车站的方向奔跑。这种边撒钱边逃命的作法,可说定银行抢匪的基本常识。艾萨克相信,正因为谁都知道这个作法,所以一定有效……而现在也证实它的成效。
真要说这作法有什么问题,就是在他们跑到车站时,已撒掉大半之前赚来的钱财(虽然九成九都是杰诺亚德的遗产)吧。
反正这两个人对这种重要的事,一向都很粗神经。
「蜜莉亚…我们接下来要往哪里逃呢?」
「哪里都行啊!」
「说得也是…我们回洛杉矶…挖个金子如何?」
「你是说淘金热吗?可是这样就不算是抢劫…你决定收手了吗?」
「啊——总而言之,这样做就是大偷特偷地球的东西呀!」
「艾萨克真厉害!」
他们持续一贯的对话。然而,他们还挂心一件事。
「……我们忘了向艾妮丝道别了……」
「……是啊!」
在车站入口处,鸳鸯大盗转头看后方一眼。
看着让人眼花撩乱的街道,艾萨克轻轻地低声说道:
「真是个有趣的地方。」
「真是有趣!」
「我们下次再来找艾妮丝吧。」
「一定要来!」
艾萨克从皮包里取出最后一叠钞票,他走进车站,想购买前往加州的车票。
「终于只剩下这些了……」
「嗯…钱都分给大家…我们也算做了件好事吧!」
「呃…说得也是。我想,死掉的杰诺亚德先生一定也很高兴。」
「还有那些死掉的孩子们!」
「我们真的做了好事,让杰诺亚德先生的后代子孙获得幸福了呢……」
「是啊!没有遗产,就不必争来争去,他们现在应该和乐融融的!」
到最后都还在自圆其说的这对笨蛋情侣,算得上是这场大骚动的主角。他们就这样消失在纽约的舞台里。
在搭上车的前一刻,两人发现写着「欢迎光临NY!」的招牌。
艾萨克为了不虚此行,决定在招牌上留下一些痕迹做为纪念。
在代表NY的苹果图案上,多了一个大大的齿痕涂鸦。
§当达拉斯·杰诺亚德醒过来的时候,他正在一个类似仓库的昏暗地方。
「终于醒了吗?」
在他眼前的,竞然是刚才理应被他杀死的甘德鲁三兄弟。
他发现自己的手脚被紧紧绑住,身体则被塞在铁桶里,只有头显露在外。他因此极度恐慌地环视四周。然后,他发现其他两位伙伴的处境也和他相同。
「喔…这里就像是我们的别墅…因为,最近家里与据点都有警宫出没……」
「为…为什么你们还活着?」
达拉斯的大喊,就由拉克代表兄弟们来回答:
「你说呢?…刚才,费洛打电话告诉我们很多事情…不过我没有义务告诉你对话的内容,你们还足想破头想到死为止吧!」
他们也出席了那场晚宴。也就是说,因为他们当时一起举杯庆祝,所以也成了不老不死的伙伴。达拉斯他们当然无从知道这件事情。
在达拉斯开口说话之前,奇士先走了过来,在铁桶里放了一些东西。
他放的是一叠扑克牌。
「…………?」
「奇兄真好心…他怕你们在海底衰老死亡之前,会有很多时间需要打发……」
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之后,达拉斯感受到绝望般的恐惧。
被放进铁桶的五十二张鬼牌,似乎正在嘲讽达拉斯的命运。
「往后还有将近七十年的时间,你们都会一直溺水,真是太厉害了……恐怕是世界之最吧?可惜的是,你们没办法留下任何纪录……」
「其实我们很想让你们死得痛快一点啦。但你们打不死,子弹也行不通,我们实在没有办法罗……对了,给你们打发时间用的收音机好了?」
贝尔格愉悦地说道。
「哈哈哈,电池会没电的。」
「这倒也是…那西洋棋怎么样?」
「棋盘会浮在水面上……那么,给他们柯南·道尔的小说如何?」「纸会湿掉吧。」
「哈哈哈哈……」
「哇哈哈哈……」
「……呵…」
一阵狂笑之后,三个人的视线同时转向达拉斯的眼睛。
他们的眼神实在太过于冰冷,冰冷到足以让达拉斯眼泛泪光。
「快吧…你要选哪一个?」
§
一到夜晚,老人们便聚集在「成员」的办事处,但是今天却不见圣拉多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五、六名正守株待兔的警官,这里面也包含了爱德华、比尔和多纳德。
「你…你们是谁……?」
「喔…我们是警宫。」
比尔对骚动着的老人做简单的说明:
「呃…因为你们有酿私酒的嫌疑,所以我们特别过来搜查。」
「你…你们有什么证据吗?」
「耶…其实啊,我们昨天从火灾现场里发现了这个……」
比尔取出被灰烬覆盖的瓶子,那的确是邦兹负责管理的。
「嗯…这和你们没有关系吗…那么……」
他拿起瓶子作势往地板上摔,这个动作让老人们同时发出悲鸣。
「啊…你们还真容易理解,太好了。」
「比尔,你玩得太过火了。」
多纳德随后说道:
「关于你们的组织,调查局从很早以前就注意到了。至于圣拉多,以及你们企图酿造的酒,我们都一清二楚。」
老人们开始鼓噪。
「为…为什么『调查局』会对圣拉多先生的事……」
「啊…其实啊…我们有位非常长寿的长宫。老实说,我们是奉他老人家的命令,才大老远跑到纽约,为了收拾这些『酒』而来。」
「『案件绝不结案』是我们调查局的座右铭·根据上司的说法,两百年前发生的那件…不可思议的案子,跟你们的事好像有点雷同呢。」
「喂…喂!爱德华!」
有道声音在呼喊爱德华的名字,原来是他最讨厌的上司卫尔特署长。这表示圣拉多的组织成员里就连警界的高层人士也有参与,但同时也说明,圣拉多顶多掌握到这种程度的权力而已。
「爱德华!你快点阻止他们!只要拥有这个药,我们就可以掌控全世界,还能成为进化的人类了!你一定也想拥有这样的权力吧?所以…爱德华!你说点话啊!」
爱德华在过度的愤怒之下,反而显得十分冷静。
他忍不住想笑…不,是除了笑,似乎也没有其他可以表达自己情绪的方式了:
「署长大人……如果你说『可以让这个世界不再有病痛与死亡、意外』,或许我还会考虑一下你的意见。但现在,我对你真是失望透顶。」
「爱…爱德华!」
「署长……个人的永恒与国家的永久,我想我会以国家的永久为重……」
爱德华从比尔手中接过酒瓶:
「而且只要我还是警宫,我就不允许任何违法制造的东西。」
丝毫没有妥协的空问,酒瓶被重重地砸向房间的角落。
在老人悲鸣四起的同时,瓶子跟着被摔破,瓶身的残骸散落一地。
有些老人企图去舔拭在地板上蔓延开来的酒,这一切都在多纳德的预料之中。他迅速点燃火柴,然后将火苗往地板丢去……
酒精遇到火苗而开始燃烧起来。老人们绝望的表情被映照得格外凄美而虚幻。
有位警宫提起准备好的水桶泼去,火势和不死之梦在瞬问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从一开始就打算在老人面前上演打碎酒瓶的这一出戏。
「啊……那么请你们在老死之前,好好努力工作吧……勤奋工作的话,你们的名誉将永远成为这个国家的基础,继续生存下去。顺便告诉你们…圣拉多先生再也不会回来了。」
爱德华他们向失魂落魄和呼天抢地的老人们道别后,便离开了地下室。
多纳德所驾驶的车子正摇摇晃晃地前进。爱德华在车里用不满的声音低语:
「……我被你们骗了。」
爱德华起初也不相信不死之酒的事。但当他在火灾现场发现那些老鼠被火灼身,却依然活绷乱跳的模样后,也不得不相信了。
「啊…不好意思……」
「但是…为什么要将所有的事都告诉我?」
对于他的问题,多纳德做了很简洁的回答:
「我们的上司……虽然不是调查局的最高层,却也是个相当有地位的人。他很欣赏不屈服于贿赂和暴力,虽然偏执但非常有正义感的你。」
「……他为什么会知道我的事?」
「你不是有申请加入调查局吗?我们对志愿者进行的调查,远比你所想象得要详细多了。」
「…………」
「呃—……我们对今后能一起共事充满期待喔!」
比尔和多纳德不约而同笑了。
爱德华边摇着头边苦笑。然后,他回应着即将成为前辈的两个人:
「……到时候,你们有事可不能再瞒着我罗!」
之后,爱德华在调查局…也就是后来的FBI成为数一数二的探员。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费洛他们是不死之身。而当明了所有的状况后,他的口头禅便成为「有些家伙啊,就得判终生监禁,永远关在牢里才行」……每当他想起费洛和麦沙时,就会笑着重复这样的台词。
§「……啊啊……」
爱德华离开之后,麦沙全身瘫软,跪坐在地上。
「你…你怎么了?麦沙先生!」
「我…怎么会让事情变成这样……」
听过费洛说完所有的原委后,麦沙充满了罪恶感。都是因为他,才让费洛和其他许多干部都被卷入这个万劫不复的循环中。
「咦?等一下…你是指什么事?麦沙先生……」
「我竟然让你们大家都要面对…永远活着的痛苦……」
「你在说什么啊?我们根本不在意啊!反而觉得死不了是件好事呢,对不对?各位?」
费洛连忙否定麦沙的想法,并向一旁的蓝迪他们确认。
「咦?我还搞不太清楚…不过,呀喝——」
「呀喝…麦沙,提起精神来啦——」
蓝迪和贝乔突然跳起舞来,显然对不死的事实还没有特别的真实感。而其他干部似乎也不太理解自己的状态,看着这两个人手舞足蹈的模样,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起来。
「对了,如果不跟首领和矢车先生他们说实话,还可以用『你们很长寿』来敷衍呢!」
然而麦沙的脸上却依然笼罩着苦恼的阴影:
「费洛…既然你已经拥有圣拉多的知识,那么应该部知道才对……老实说…我活得非常累了…
如今杀死弟弟的圣拉多已死,我也没有生存下去的意义…所以费洛…请你把我……」
听到麦沙的要求,费洛一本正经回答:
「不行…如果你不在,我们之中还有谁能理财?麦沙先生,你不会想让这个组织崩溃吧?」
「……真是的,我好像可以接受这个说法呢…嗯,等一下…如果你把我『吞食』…我的会计知识就可以……」
「不行。我脑筋不好,即使得到知识,也会马上忘记……光是刚才从圣拉多那里获得的知识,我就觉得已经开始要忘光了。」
「没有其他的解决办法了吗……」
「那个,麦沙先生……卡莫拉的党规明白写着……无论是什么理由,只要杀害伙伴,那个人就必须以死来偿还……我还不想死,你就饶了我吧!」
「……真伤脑筋……你说得有道理……」
麦沙展颜而笑,费洛也报以微笑。
「『顺道』一提…如果麦沙先生不在,我们也会很寂寞的,所以请你继续活下去吧!」
直到这一刻,两个人终于敞开心胸,放声大笑——
「请问……」
听见女人的声音,他们回过头。一位身穿黑色套装的少女就站在那里。
「为什么…救我……」
费洛利用圣拉多的知识所进行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予垂死的艾妮丝新的生命。他把圣拉多切断的生命链结,与自己的不死细胞共鸣并重新连接。因此,可以说是圣拉多一部分的艾妮丝,若说现在已经是费洛的一部分也不为过。
「啊,对了!都是那个叫爱德华的家伙突然跑来,才害我差点忘了这件事…对不起!」
艾妮丝一脸茫然。
「我的名字叫做费洛·普罗宣察…我到处找你,是因为你的模样太有魅力了。我会救你,是因为有件事想请教你……」
「想请教我…?」
费洛带着一脸笑容,向疑惑的艾妮丝问道:
「……请问你的芳名是?」
「咦……?」
稍微思索之后,艾妮丝答道:
「在圣拉多的知识里……应该有我的名字吧?」
费洛用力摇头,并不好意思地笑着:
「呃…这个…嗯…因为,我希望你亲口告诉我……」
他的这番话让四周的人开始起哄。「喂!我又不是在示爱!你们是小学生吗?」——费洛当场反驳,但没有人理会他这番话。蓝迪和贝乔则带头欢呼着——
仿佛一场以快乐结局收尾的电影,全场的人都沐浴在欢乐之中。 「刚才的骚动真吓人…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好像是神父在到处乱撒钱。」
走在充满无数乞讨声的大马路上,罗尼毕恭毕敬地回答首领的问话。
「喔…虽然老夫原本就认为神父这种职业,只是利用神的名义来取得他人的恩赐罢了,但没想到竟然可以做到这种地步……什么神啊,平常明明连相信弛的人都不肯救了……」
矢车冷冷地叙述他的感想,莫尔沙则以纠正的语气说道:
「矢车…你可别太小看神这家伙…弛唯一的缺点,就只有阴晴不定这一点……」
这些上级干部在办完事,回到店里时,发现许多警官莫名其妙地围在店的四周…为了小心起见,他们决定绕到后门去看个究竟。结果发现组织的干部们正聚在一起喧哗着。
「怎么回事?这些家伙在这里乐个什么劲?」
矢车一脸不解地歪着头。
罗尼的表情显得有些惊讶,他注视着费洛他们:
「其实昨晚喝酒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但我之所以没有制止…是因为我认为…如果是我们的话,应该可以长久持续下去……『算了』。」
「咦?你在嘀咕什么……」
「没什么…他们看起来很开心嘛……」
「不管怎么说,年轻都是件好事。」
首领抱着山一般多的胡椒说道,另外两个人则跟着点头微笑。
螺旋终于崩坏。从瓦砾堆中探出头来……
眼前又见新的螺旋起点。
不同的是……
这个螺旋将永远持续下去……
嗯,只有这一点不太一样。
终章2……
「好啦……故事到这里结束。」
那个男人看我听得十分入迷,便在我眼前拍了拍手,我才惊觉自己是个身处于2002年的人类。
「这个故事里既没有毁灭世界的怪物,也没有塔里的公主,更没有足以买下全世界的宝物。但对我们来说,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传说』了。」
我完全被吸引住了。不管是否真实存在,这个故事都非常有趣。但是,巧合真的会一连串地发生吗?
—哈哈哈,若不是因为有巧合,世界就不会有所谓的历史了。」
虽然搞不太清楚,不过这句话还算是有说服力。
「那么…你相信这则荒谬的故事吗?」
原来你在唬我?
「当然没有。」
那就好了——这样还会有什么问题吗?
我的回答显然令他十分满意,男人大方地说出:「我请客」,然后加点了甜点。
「你真是个怪人。我真高兴能对你说出这些话,像你这样愿意听我说这些陈年往事的人…真的是少之又少啊……」
我不觉得这是赞美,或许还是间接的讽刺。
不过……这哪里算是什么「可悲男人的孤独故事」啊?
「难道圣拉多不是个既孤独又可悲的家伙吗?」
……原来如此。
但在故事里出现的那些人,他们后来又怎么了呢?例如那对鸳鸯大盗……
「他们就坐在那里喔。」
我望向最里面的位置,有对看来脑筋不太灵光的情侣。两人的全身上下缠绕着锁链,还搞不懂哪里有趣地在锁链上头垂挂许多铃铛。就算再时尚的大众文化也没有这么夸张。
还有坐在角落里的胖子和瘦子是……
「那是贝乔和蓝迪。最近贝乔老是抱怨:『都是这个肉体害的,尽管我想瘦下来,脂肪却马上再生』……不过,他到现在还是要一天吃五餐。」
……那…费洛怎么样了?
「啊?」
男人的表情怪异。
「就是坐在这里的我啊……哦,因为我用说故事的方式来叙述,把自己的事说得像是别人的一样…啊,对了,我还没有自我介绍。不过,我平常面对工作对象是连名字也不报,事情办完就和对方道别……」
……怎么会这样?我一直把眼前这个男人当作麦沙……
「啊…麦沙先生把出纳员的专业知识传授给我之后,大约在三十年前踏上旅途。他说,他一定要把在世界各地的链金术师同袍找出来……照约定,他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可是你的样子,和我心日中的印象完全不同。我老实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
「毕竟已经过了七十年了……不过我的举止和态度应该都没有变…至于眼镜,我为了好看,配了无度数的眼镜,你觉得怎么样?」
费洛·普罗宣察非常开心地笑着说道。他看起来非常幸福,让我有点羡慕他。
那…艾妮丝现在怎么样了?
「喔…她是我的老婆。」
……真是令人羡煞的结局。
「嗯…不过…照爱情小说或是童话绘本里的发展,在刚刚故事的末尾,男女主角应该是相爱的吧……」
费洛有些不好意思地继续说下去:
「但当时…艾妮丝是在还没有意识到恋爱这件事,或是那种感觉下起步的…所以…只有我一个人在开心…反正…也是我一厢情愿,对她一见锺情吧……」
他以无奈的笑容告知一项事实:
「结果要结婚,可花了我们一大段时间…差不多…五十年……」
这个故事还真惨…不管艾妮丝再怎么晚熟,这也太离谱了。
他们几乎相伴了半个多世纪,亏他们没有因此而厌倦对方。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也表示他们真的非常契合。
不…等一下,艾妮丝其实是费洛的一部分…从某种层面而言,这岂不是一种自恋?但因为这种想法有些无聊,我没有说出口。
「不过…后来的确发生了许多事,不过一切总算都能顺利解决……在禁酒令解除之后,我们的收入锐减,当时的情况真的很糟……」
接下来,还听了一阵子他们为了确保新的收入和争夺地盘,花费了很大心力的苦水……不过我也藉此很清楚他们都很幸福。虽然是别人的事,我却像是看待自己的事情一样欣慰。
「你知道吗?艾略特·奈斯…也就是『铁面无私(注:The Untouchables,1987年的美国电影)』
里的主角,虽然他是禁酒探员,却在晚年的时候酒精中毒……这是不是非常讽刺呢?」
正当我们聊得起劲时,刚才那位年轻的男士回来了。他的手上拎着闪耀银色光辉的相机袋子!我的相机,欢迎归来啊!
「啊…罗尼先生…辛苦你了。」
「哪里,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这点小忙不算什么。不过,鲍比那些家伙也真够蠢,这块地盘怎么可以让他这么随便就……」
罗尼…哦…他就是在组织里担任「秘书」职位的人……
「算了…就像你说的,我给他吃了点苦头罗!」
……原来他们不是那群人的共犯。话说回来,怎么连这位罗尼部说起日语来了。而且还说出「吃苦头」这样的行话。
「那么…我去算一下里面的东西价值多少…请等一下。」
说时迟那时快,费洛已经定进店里,消失在那扇——感觉只有特别人士才能进入的门里。再见了,我的相机——对喔,我答应过要付一成代价的。
罗尼看着我,并微微三天。
仔细想想……在费洛陈述的故事里,最后,他似乎把罗尼暗示得像是那个「恶魔」…这难道是说,恶魔为了观赏不死者们最后的结局,而伪装成组织里的成员吗?如果他是恶魔…知道「吃苦头」这种行话似乎也就不足为奇,感觉还满合理的。
我出于无心,在脑海里想着「如果你定恶魔,请拿出证据给我看」。
之后有好几分钟的记忆,我完全想不起来。只有对罗尼的一股极度恐惧的情绪被烙印下来。
那是自从被棕熊袭击以来,几乎已经被遗忘的感觉……我刚刚到底经历了什么?
看着呆掉的我,罗尼轻声低语:
「正确地说,我并不是恶魔…我只是拥有太多古代智慧的…一介链金术师罢了……」
之后,费洛回来了。我付了三百元美金后,请他还我相机袋。
然而,当费洛用小刀刺伤手臂时,我若逃了出去,他又会作何打算呢?
「咦?那当然就只是我赚到把相机卖掉的全额啊!所以,我刚才没有对你做自我介绍,也没问你的名字。这是发生意外的时候,我可以在法律上自保的方法……」
什么跟什么嘛…亏我还满心期待,以为「在黑道里也有不错的人存在」……这下子,我的幻想全部破灭了。来到这个城市之后,我还是第一次发出愉悦的笑声。
「啊…你终于笑了。大部分的日本人总是挂着毫无意义的笑容,你却是几乎没有表情……」
要你管。
「不过…你那时对我说『对年长的人要有基本礼仪』…不管是爱德华或是波尔,他们第一次和我碰面的时候,也都和你说了相同的话…或许用字遣辞有些差异,但我没想到这对父子竟然会说出同样的话…如果不是因为这句话,我也不想吓唬你…如果你是个十分容易害怕的人,恐怕我也不会对你说出这段陈年往事……」
只是因为这样,就把自己的过去详细说给我听吗?
当我质疑他时,他却迷惑似的眼神游移,然后笑着回答:
「……老实说,不知怎么搞的,我最近老是觉得自己和世界的联系淡薄。毕竟,我比任何人在这世界上居住的时间都来得久…或许因为这样,我总希望自己能和外面的世界保持接轨。尤其是像你这种正经人…只要能让你们感觉世界上还有像我们这样的人存在,那就足够了。或许只是我自己想得到满足吧…所以今天的我才能轻易开门描述过往……」
「总之,等麦沙先生回来以后,我希望能和他一起去一趟日本。到时可以麻烦你做我们的向导
吗?」
这是小事一桩。我在字条上写下电话和地址,然后递给了他。如果是在日本,即使有日本人对我说这些话,我也绝对不会把电话号码告诉对方的吧……一边思考着这些事情,我也终于成功取回相机袋——虽然是因为付了钱。
「那在去之前,我一定会先写信给你。」
简单地道别过后,我离开店里。我们的道别实在是干净俐落。
当我走在看得见曼哈顿大桥的大马路时,赫然发现前方不远处,有块很大的帽子专卖店招牌。这里就是费洛和麦沙买帽子的店吧。
我不由自主地走进店里。虽然最新流行的帽子一应俱全,但店内有一半以上的位置,几乎都被印花大方巾喝扣饰等装饰品给占据。倒是没仃看到日本头盔。
店员是位年轻的女孩。对喔,那位沉默寡言的老人并非不死之身。虽然是理所当然,我却感到一股莫名的遗憾……
这时,一位高眺的男士从我身边挑了一条印花大方巾。那条方巾有着非常亮丽的珍珠绿色,男士看起来大约比费洛大上十岁。
麦沙·阿法罗。
我忍不住叫出声音。
男人朝我看来,好像想对我说些什么。遗憾的是,我对英文一窍不通。
我连说了好几次的「SORRY」后——他也一脸狐疑地离开了。
……麦沙回来了——我深信那个人一定就是麦沙。
因为抽奖活动让我抽中一点都不期待的特奖…然后又碰巧在马尔汀乔家族的势力范围被抢…
在多达三万人的纽约市警宫里,我遇到了波尔·诺亚…接着,我和诺亚父子说了相同的话,加上我是个不会害怕的人……连续发生这些巧合的机率究竟有多高呢?
虽然我一开始抱怨自己的运气不好,不过今天的我或许是很走运的。
听闻永恒的监狱…螺旋的监狱。和他们扯上关系,还经历了遇见麦沙这个最后的「巧合」,我是不是也被囚禁在那个监狱里了呢……?
当思考着这些事的同时,我已经回到成田机场。
2002年池袋夏天如同蒸气室般的一点五坪大房间……从某种角度来看,何尝不是监狱。
我挥汗如雨,一边检查要送给家人和朋友的礼物,以及我的相机。
结果,我在一次都没有用过的底片盒里发现——
【这是感谢你耐心听我说完故事的谢礼】有张用很丑的字迹写着平假名的纸条,另外还有三张百元美金。
我付给费洛的金额,就这么一分不差地放在盒子里。
虽然他说要来日本玩,不过到了通关的时候,他恐怕会因为护照上的年龄,而和海关人员起争执吧?
我倒是很期待能快点看见这一幕。
想象着这些无聊的事,今天的我依旧在等候航空邮件到来。
后记
承蒙您阅读我这位新人的后记,诚心致上无限的感激。
这是个连主角是谁都交代得不太清楚的故事。若您可以随意将自己喜欢的人物当成心目中的主角,我便心满意足了。
之所以会想撰写以禁酒令时代做为舞太背景的故事,足因为在Laurencc Bergreen所著的《卡彭人与时代(Capone:The Men and the End)》中,看到有关艾略特的逸事。
禁酒令时代的英雄艾略特,晚年因为洒精小毒,不但老婆跑了,还丢了工作…我读到这一段时,先是有些感动,接着便是一阵狂笑。这真是个人笑话,是艾略特·奈斯终其一生所贯彻的,让人笑不出来的大笑话。
就像是想对抗艾略特的笑话一般,也有人说艾尔·卡彭是个吸食古柯硷的惯犯。在黑社会小说里经常被引用的名言是「黑手党的干部不碰毒,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毒品的可怕」。然而颠覆了这个法则的,恐怕正是全世界最有名的黑手党首领——这不禁让我觉得,禁酒令这个时代真是充满了讽刺。
然而这原本就是种错觉。即使是在现代,这种程度的讽刺也是无所不在的。关于这一点,我也有所体认。即便如此,有许多电影描述的这个时代,还有那些犯罪组织的成员,以及追缉他们的司法组织体系等,对我而言都充满了魅力。
之所以充满魅力,或许全是因为那是一个特有的时代,以及组织就是某种「异世界」的关系吧?一个是「过去」,那个我们绝对无法前往的地方——而且还是禁酒令实行的特殊时期。另一个则是确实存在——但在普通生活中绝对不会有交集的地下世界。
写出在不正常中的,不正常的生活,甚至添加许多杜撰要素的故事——这个想法就是我这则故事产生的契机。
结果凭着这股冲劲所写出来的文章,竟然会变成这样……难道这也是个让人笑不出来的冷笑话?于是我只能持续面对每一个哭笑不得的日子。
对了,或许很多人第一次听到…不过卡莫拉的确是个实际存在的组织。
老实说,以日本人的观点来看,这是个相当不响亮的名字。如果这个组织只是我个人的妄想,至少我还会想办法掰一个发音更有气势、更适当的名字。可惜这个组织确实是义大利三大犯罪组织(黑手党、卡莫拉、恩德朗盖塔)的其中之一。
相对于沉默寡言,而且虚幻的黑手党人物形象,卡莫拉给人最印象深刻的地方在于——虽然他们也很暴力,成员却都很活泼,而且很爱说话。实际上,黑手党的首领甚至不会承认自己足黑手党,但卡莫拉的首领却会堂而皇之地对外宣称自己是卡莫拉。
我想这些特质或许很适合融入《BACCAN0!》的故事之中…于是我开始搜集黑手党和卡莫拉的资料,才发现这个题材的内容其实相当深奥。以这次的故事来看,无论是有关卡莫拉组织的魅力,或是犯罪组织黑暗的那一面,老实说我完全没有机会着墨。
我一边任性地思考着,如果今后有机会,会希望能把这一部分也写出来,并一边构思我下一部作品的内容。
然后在写过卡莫拉和黑手党后,我思考着是否应该把义人利三大犯罪组织的最后一个「恩德朗盖塔」也写出来呢?恩德朗盖塔……感觉是个比卡莫拉更令人感到泄气的名字,到底是什么样的组织呢?
不过与其担心这些无聊的问题,我应该先为了争取今后还有机会出书而不断努力,训练自己写作的能力和创意。当然在此之前,我得先克服让自己毕业的难题……
如此不成材的新人,如果还能与大家相见,将会是我莫大的荣幸。
崁以下是我的感谢辞,没有兴趣的读者请跳过去。
首先我要感谢看中我的参赛稿件的初审人员,以及编辑部的各位。还有给予我金赏的荣誉,以及最大「机会」的审查委员们。
让我的创作题材不断壮大的活力来源——我的亲朋好友…特别是在「S市」的各位。另外是在截止日前一天,把我的原稿贬得一文不值,并找出许多应修正处的诸位好友,谢谢你们。
我要感谢在踏入写作这个靠不住的行业时,爽快给予支持的家人们。
还要感谢在颁奖典礼上,以及电击十周年庆时,十分照顾我的电击文库的前辈们。
同时得奖的小说、插画,以及漫画部门的各位,谢谢你们。
长期以来始终不断爱护我的责编钤木总编辑,还有Media Works的各位。
另外是用非常完美的插画,让故事增添许多时髦色彩的ェナミカッミ老师。
真的真的非常感谢你们对我的爱护。
接下来的话,我想象不出过去有多少人曾经使用过了。但当自己亲身变成使用者后,倒是衷心涌起相同的心情。 「我将最真诚的感谢,献给阅读这本书的读者,谢谢大家。」
2002年㈠月 成田良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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