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回廊⑦愚蠢而智慧的人们,为了让世界听到而放声高歌

关太平突然感到了一丝异常感。不是因为登台的人明明在盛夏却似乎穿的很厚,手中拿着一个不知何意的圆球。也不是因为屏幕播放着平时不可能出现的景象,并排的巨大而豪华的乐器,乐队紧张而激动的神色,一个卷发的男子,用右手拿着小提琴,面朝着眼前的六名歌手指挥。

而是不知道为什么,整备士专业的人突然散开了,分散到会场的各个角落,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

灯光暗淡,场馆陷入黑暗,关太平转过头来,又看向屏幕。

屏幕中的卷发男子,以威严的神态挥舞起右手。定音鼓以强烈的振动震撼会场,这场公演最初由声乐队的合唱开始。

——O Fortuna,velut luna,statu variabilis(噢命运,你像月亮,逆变无常)

交织着的庄严的乐器与人声,唱出赞美女神的乐章。就只是这样?就只是播放一段音乐会?关太平不禁有些疑惑。

“这是什么曲子?”台下似乎有同学在交头接耳。

“这是布兰诗歌”台上的男人突然拿起话筒说“像这样有人唱歌的古典音乐叫做[清唱剧],然后这是序曲[噢,命运女神]”

随即,那个男子把手中的球抛向半空中。

球体在空中绽开,喷出深红色的火焰。滚烫的暴风在狭小的场馆中奔涌,刺鼻的烟味也一下四溢开来。屏幕中的卷发男子的右手也苍劲有力的落下。

女同学的尖叫一时间迸发。

关太平强忍住想要叫喊的心情。这到底是在演什么,这已经超出学生表演的范围了。

角落中的一名壮汉似乎是察觉到她的心情,向她示意,关太平看到了他手中的灭火器。

她顿时察觉到,这是一场经过精心策划的表演,策划者不知道在谋划什么,但是必然踏身于某种危险的边缘。所以他选择了火焰与爆炸,这种极端刺激人类感官的表演方式,为的就是利用人对生死与生俱来的恐惧。

策划者对自己的技术和场面的掌控能力的自信,让关太平感到佩服与愤怒。

无论最终的演出结果有多优秀,擅自让同学们卷入危险之中是不可以的。

少数胆子大的同学开始兴奋地高呼,但大多数同学愕然于原地。

无视了在场所有人的感情,屏幕中的男子继续挥舞。

庄严的声乐在此时唱出绝艳的唱词。

——Semper crescis,Aut decrescis(月有满溢,亦有残缺)

在这不知道是恐怖还是庄严的氛围中,台上男子对着话筒,继续说道。

“同学们,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们。”

“解析士专业的同学们为我们描述的宏图大志让我们惊叹,动态规划专业的同学为我们唱诵的公平正义也让我们动容,但,让我们回到主题,回归谜题的本来面貌,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这句话缺一个主语。这个主语便是我们。”

“我的问题是:在中华之崛起中,主语在哪里。”

沉浸于震惊之中的同学们,开始逐渐回过头来,认真的仰头看着。

“你看,今天我们的表演,虽然看起来危险,但我们会用我们精湛的技术,将一切危险扼杀于失控之前。火虽可怕,但必不至于伤人。这是我们的精湛技艺。”

“可是我们到底是为了谁练就的这一番精湛的技艺呢?或者我这样问,如果我们每一个人将生于平凡且终于平凡,我们为何要努力,要前进。”

“我知道,你们会说爱岗敬业,平凡一样伟大,但我们并不满足于此。”

“同学们,我要告诉你们,我想成为英雄,我从小就想成为英雄。”

“我想让每一个人都赞同我的伟大之处,为我的功绩赞叹,所以我努力了,奋斗了,前进了,我以为这样可以成为英雄。可是不行,可是不对。”

“我今天上台了,可你们还是不知道我的名字,我有一万句话想说,我想告诉你们在我过去的人生中我曾是多么努力,多么用心的克服了那么多困难,可是你们似乎不会听。”

“我能理解,如果换做是我在台下,我也只会觉得台上的人说的话奇怪且没有必要,但是不知为何,我不甘心,我想让你们听听。”

“所以我决定了,我要让你们听到,要让你们看见。”

“朋友们,让这开场变得更盛大吧!”

随着台上的人一声怒号,原先四散到各个角落的其他同学行动了。

四个圆球被丢到空中,喷涌出更猛烈的火光,窗户玻璃都染上了橙黄色。

通风机开始咆哮起来,鼓风机的低吼捶动着每一个人的鼓膜。

在这一片可怕的景象中,屏幕中的男子不以为意,继续舞动着右手,声乐队庄严的唱起

——Nunc obdurat,Et tunc curat,Ludo mentis aciem。(时而冷淡,时而热情,戏弄命运如同游戏一般)

没有人能辨识现状了。

明明炸弹在眼前爆炸,明明火舌在眼前喷吐。明明眼前的光景是那么的异常。或有害怕,或有惊恐,但都当有所动作。

但是人群却愕然了,呆住了。

那些刚刚还在兴奋地呼喊的同学也呆住了。

人在紧张的时候,大脑就会一片空白。

也许再给他们一段时间,他们就能反应过来。

几秒钟就可以,届时无论他们要赞叹,或是要惊恐,要怒号,或是要逃跑,都随他们。

所以不会给的,这种时间。

四个圆球被再度丢出,这次不是指向空中,而是丢到了地面,滚到了人群中。

火舌从脚下喷出,黑暗中同学的裤裙和惊恐到即将哭泣的脸庞被照亮。

腿部和手掌感受到火的温度,虽然不是灼烧的疼痛而只是有些温暖的感觉,那可是火啊,光是看到火,就足以让生灵震悚惊恐了。

还能闻到硝烟和烧焦的臭味。

台上的男子大声喊着“同学们不用害怕,这是演戏用的低温火,不会烧伤的。”

可是人群已经害怕了,轻微的哭泣声在大厅中回荡,让所有人的心都更加低沉。

所以人在这种情况下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关太平已经几乎感觉不到自我了,腿好像失去了知觉,双手也停不住发抖,她想要怒吼,嘴却张不开。宛如有枷锁困住了她。

薄薄的硝烟刺激着鼻腔,淡淡的哭声又在耳边回响。

只能笑了吧,在这种情况下。她仿佛感到自己笑了。

为什么在这样的环境下自己能笑出来呢,自己大概在潜意识中也想跟世界好好的闹一场。

当她想到自己笑出来了的那一刻,仿佛身上的所有枷锁都瞬间解除了。

台上的男子开始怒号。

“同学们,你们可能会觉得害怕,可是你们想一想。”

“社会的不公,连让人觉得害怕的机会都没有,它用规则侵吞你的意志,用混乱消磨你的热情,让你有千斤之力而无处发挥,让你有满腔怒火却不知道该对谁发。”

“相比之下,一个会明显的让人害怕,让人理解它的可怕之处的对手反而显得要温柔的多。”

“所以我愤怒,我愤怒的不是平时其他专业对我们的不理解,也不是生活中的龃龉或是说不清道不明隐约之间的歧视,更不是你们不知道我是英雄,我愤怒的是我们还没有完全解析清楚人类社会的运转规律,还没有达到大同社会,还没有实现万全的公正。”

“我以火焰表达我的愤怒,哪怕它不指向任何具体的人,但它是我要说的话,我要让你们听到,让这个世界听到。”

“所以这是我们的最终回答,我们就是中华本身,我们将为中华崛起而读书,也将为自己的人生实现而读书,哪怕终于平凡,灵魂也将伟大。”

“让我们奏响这曲尾声吧。”

伴随着这句呼号,火焰从大厅中的每一个角落喷出。

整个大厅目视可见中仅剩下黄白色。

人们已经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也许是想要逃跑,也许是想要愤怒的大叫,也许是想要哭泣。

关太平也迷茫了,虽然表演已经大幅度超出了预想,但是隐约可见散到四方的整备士的专业正在小心谨慎的维持着现场秩序,不让恐慌进一步蔓延。

在濒临极限的边际刺激着人们的感官,控制场面。无论幕后操控者是谁,他对自己的能力都太过自信了。

人类社会运行在一个危险的平衡上,如同半空中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摔落谷底万劫不复。

不理解这点而试图贸然掌握节奏的人,可悲且可耻。

灭火器启动了,喷出白色的烟雾。

灭火器喷口的嘶嘶声与哭泣和怒号之中的人生混合在一起,如同在屏幕之外,唱起一曲咏叹调。

乐队敲响庄重的鼓点。声乐部唱起庄严的曲词。

——Divano.Divano me.Divano messia.(圣哉,圣哉,圣哉弥赛亚)

表演时间结束了,起舞的时间此刻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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