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回廊③出发回到原点，然后重新出发

“嗡嗡嗡。”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八台计算机发出轰鸣。

轰鸣与吹拂的热风，让人不敢相信这是一间社团活动的活动室。

——这是1月27日，我与学姐相遇时的故事。

“我曾经想过要买一台咖啡机，但是没有买。现在想来，应该是在等待你的出现。”坐在沙发上的女人，品啜了一下尚且冒着热气的咖啡，感慨地说道。

她穿着全套的校服，但略微有一些发皱，还穿着过膝的及膝棉袜，以及内侧一层裤袜。倾泻而下的头发有一些发油。女生会在裤袜外再穿袜子的吗，亦或者是这个人容易脚冷呢。

我不能很清楚地掌握这位学姐的个性，从房间的布置来看，应该是一位任性的人。

“但是现在的咖啡机已经能很好地再现现磨咖啡的味道，从味觉上来讲与手制的结果并无二致。所以，如果这杯咖啡有什么特别让我喜欢的要素的话，我想比起咖啡本身的味道，勺子上和杯柄上人手的余温更让我觉得温暖。”

她滔滔不绝。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我记得我并没有分发过招收社员的广告。”

“呃，我本来就喜欢音乐，所以入学前专门调查过社团的情况。但是没想到实际是这番景象。”我老实回答。

“这番景象有什么问题吗？”她坐在沙发上，侧对着我，脸庞隐藏在阴影之中，让我看不清表情，但声音似乎带着一丝笑意。

“也不是有什么问题啦，只是……”我低下头“我以为会比现在热闹一些。”

“哦豁，这样啊。曾经是很热闹啦，不过有两个学长为了争风吃醋，分成了古典派和流行派。古典派那边因为有不少忠实的拥趸，转变成了现在的音乐社，而流行派这边因为没有什么有意义的主张，逐渐沙漠化，然后交到了我手里，就成了这样了。你看的资料恐怕是五六年前的学长学姐们总结的吧。”

“很可笑吧。哪怕是十二定理发表的现在，人们也在为了稀松平常的事情争吵不休，分分合合。社会学的进步就像是一个圆环，每次为了更伟大的目标而进步，然后回到原点。”

学姐嘲弄般的说道。

能以戏谑的语气玩弄什深奥的概念的人，如果不是故弄玄虚的骗子，那就是这个领域领悟至深的大师了吧。

但是，学姐却给我一种可靠的感觉，让我情不自禁地赞同。

就像如果是高纳德，如果他站在我面前，嘲笑人类迄今为止的算法就是自己编出一套魔术来骗自己，我也只能点头称是。

“但是”我寻找有限的词汇。“至少模型化的法理取代了文学性的法理，让世界对世界的认知更加精准。对了，水会不会有点冷，要不要加开水。”

“喝完这杯再加吧，比起让味道变淡，这点温度变化可以接受。”

学姐抿了一口，然后继续说道。

“你这样说，代表你对这个有一定了解咯？你是解析士专业的？”

“不，我是整备士专业的”

“哦？”学姐突然侧过头来，以一种奇妙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会喜欢音乐的整备士可不多见，我以为整备士都是不修边幅，以不体贴的大男子主义为荣的野蛮人。”

“有一些契机。我小的时候要带两个妹妹，这让我很烦。有很多时候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却还要照顾她们。我常常很愤怒，很生气，觉得不公平，还差点……是音乐帮助我取得平静。”

“为了保护的热爱，令人赞叹！在这个时代因为这个原因喜欢音乐的人不多。”

我笑了一下“虽然这么说，这个时代还是挺不错的。”

学姐摇了摇头。“会来这里的人，多数目的没有那么单纯。如果只是爱好，孤芳自赏就可以了，来这里就是为了寻求认同，寻求赞美，或者寻求交友。退一步讲，如果他们愿意揭开人心中的迷雾回廊，去深入的抚慰另一个人的内心尚且不论，寻求交友的人都像一群麻雀，寻求着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这样的人不如不来。”

“对这样的人，我只是委托他们帮我泡一杯咖啡，跑一跑腿，自己就会找理由跑掉，音乐社那边更热闹，更适合他们。说起来，你为什么会来。”

“呃”我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

“交友，还是什么理由？不用太担心，我很欣赏你，所以即使你的理由很俗，只要你愿意答应我的要求，也没什么不可以。”

“不是因为那些啦”我将脸转向电视，看着那个漆黑的屏幕，像是对自己说

“我很害怕，我假装自己是一个好哥哥，好朋友，但这么多年来，我的内心仍然愤怒，仍然觉得不公平。不仅如此，自从我进入学校以来，我的愤怒有增无减，这让我很苦恼，我很害怕自己总有一天会失控，所以想要……”

学姐眯起眼睛，静静的盯着我。

“我想要看看有没有相同经历的人，寻求一些帮助。毕竟我不能对任何人说，其实我心中有一个角落，对妹妹们非常不满，对朋友们非常厌恶。”

“你在学校交友了吗？或者你以前的交友关系是怎样的？”学姐问道。

“我以前有一些朋友，但是一旦不见面就迅速疏远。在学校内有一些关系很好能帮忙的人，但还没有朋友。”

“这样啊。先帮我加一杯咖啡吧。”

我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探出身子拿起学姐的杯子。杯沿闪着晶莹的光。

“整备士专业听说很辛苦。”就在我探出身子的那时候，学姐看向我的眼睛。

我愣住了，然后迅速转过身，向着水壶走去。

“还好，虽然课程确实又多又麻烦，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跟其他专业总是处不来。前一段时间，有个需要多专业合作的课程作业搞坏了，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怪我。”

不知道为什么，跟这个人，我有很多话想说。

“有个解析士说我接口做的有问题，可我已经做了很多了。”我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愤怒，于是把杯子狠狠砸在桌上，磕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写了九十多个接口，做了完善的测试，自信所有的接口都没有问题，就是那一个坏了，然后他就说是我的错，可是这世界上哪有完美硬件、完美底层，我觉得我已经尽力了。”

“更何况其他的同学根本就不负责任，不好好做，他们觉得只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可以了，可是解析士又不能实现完美架构，只做分内事根本就不解决问题。我做了最多的事，承担了最多的责任，就要接受最多的批评吗？”

“妹妹那边也是，我只要有一点没做好，就不是一个好哥哥，可是我做了很多了呀，我也是有感情的呀，我不明白，我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只得到这样的结果，我觉得这一切都不公平。”

“你听说过高纳德吗？”学姐突然打断我。

“我听说他是人类最顶级的算法工程师，是解析士专业的前身和祖师爷之一。我很憧憬，但是没有这个能力。”

“这样啊，这样啊”学姐像喃喃自语一般说“你说的没错，他是人类最顶级的算法工程师，也是开源运动最早的倡导者。从你的角度，我想，你只要成为顶级的工程师，就不会再有今天的问题。你的烦恼，也都会消失不见。”

我陷入了沉默，第二杯咖啡冲好了，我将杯子端回了沙发这边。

“你要不要给自己也来一杯，我不确定还有多少，但是应该还有一些。”

“只剩下三杯的量了。”

“是嘛”学姐有些尴尬地说。

然后我们都陷入了沉默。

寒风从窗边刮过，发出呼啸的声音。

学姐放下杯子，她白皙的手指松开杯柄的霎那，翘出好看的形状。

我的心也从愤怒中稍稍缓和了一些。

“呃……”我们突然同时开口。

“你先说吧。”学姐用手示意我。

“还是学姐先说吧。”我回复道。

“你觉得，其他专业的同学看不起你，不喜欢你？”学姐问。

“那倒没有，总的来说，我认为大家都是好人，并不是完全带着恶意。但是那种隐隐约约指向我们专业的恶感，好像我们专业的默认矮人一头，让我不快。平时正常相处的时候没什么，但出了事时候的嘴脸，让我愤怒。”

“所以你想证明你们专业不弱于他人吗？”

“是的，但也不是。我的愤怒并不仅限于此——”

“由恶意指向引起的共情性身份认同，一定理三情景中的小引理，在第一台计算机上存储着。”

“呃，我知道十二定理的存在啦。”

“但是你们专业没什么机会接触对吧。只是知道其存在并不能帮上你的忙，梦要自己抓住才有意义。等会我会教你怎么使用。”

“学姐……学姐会帮我？”我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

“在说这件事之前，让我们总结一下你面对的问题吧。你感叹社会不公，它的来源是你对你社会关系的不满。你不满于妹妹的不顺从，不满于同学的不理解，不满于其他专业隐性的歧视。总结而言，你的情绪，来自于你的社会关系。所以，只要获得了完美的社会关系，你就能成为一个完美的人。”

我顿了顿神，思考了一下，回答“是这样没错，如果我能获得完美的社会关系，获得美少女的青睐，获得完美的爱情，我想我就能平息内心的愤怒。”

学姐白了我一眼。

“里面混入了相当有个人欲望的事项呢……暂且不论，你在音乐中寻求自我安慰，但音乐没法帮你得到完美解答。你渴求某种爱情，但我认为那也是达不到的目标，毕竟你构想的完美美少女可能根本不存在。最现实的方法，我想。”

学姐加重了语气

“只有让你获得无边的权力，站立在世界之巅，让所有人对你俯首帖耳，你才能得到那个完美的自己。”

“没错没错，有这个也不错，这个好这个好。”我不禁欢呼起来。

“是吗？”学姐突然笑了“权力是另一种形式的迷雾回廊，当你抵达你想要抵达的位置时，你会发现它根本不在那里。最终你回到原点，又重新出发。”

“不如说，当你选择了错误的方法寻求错误的目标，一切都会变得像迷雾回廊，你会反反复复的出发回到原点，然后再出发。如同你用错误的方法写网文，无论写过多少篇，最终都会再出发。”

“呃”我有些困窘。

“没关系，比起因为什么都不做而后悔，尝试过后的结果，无论好与不好，总归都是有收获的。不必想那么远的事情，先定下一个有意义的目标吧。”

于是，她与我约定：

“我会帮助你成为最顶级的整备士，让天下的整备士都赞叹你的聪慧敏捷，有如神助。而你则成为我最忠实的仆人，帮我度过快乐的学生生活。”

“那么”她露出目标达成的笑容“契约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