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口袋之中的破洞是圈套

　　终于，我醒了过来，或许说是清醒更合适一些。

　　尽管意识开始变得清晰，眼皮却怎么也睁不开。不仅如此身体也一动不能动，“我该不会已经……”之类的想法在脑海里盘旋了许久。

　　……就在我几次尝试都毫无反应，正要放弃的时候：

　　【欢迎使用诺伊兹系统，正在从备份恢复中……】

　　看起来是承受了相当程度的冲击，真没想到连启动都要花这么久。如果系统哪里出了问题的话，有可能会引起非常严重的后果，最糟就得瘫痪在床度过余生了。

　　就结果来说，我输了。

　　当然，还是输给了那群学生兵。

　　要是一对一的话总还能想出些对策，然而对上数十名拥有怪物级魔力总量的学生兵，就算是诺伊兹系列一员的我也毫无胜算。

　　这根本就是凌辱，凌辱啊！我要去上告教育委员会！

　　绞尽脑汁给自己找了找理由——想来想去也就是因为犯蠢才会落到这步田地。郁闷。

　　【Welcome to Noise System – 15.0.1β】

　　随着电子启动音响起，力量也开始在周身传导，用好懂的方式说就像是气球膨胀起来的那种感觉。接着，身体各处的感觉也渐渐恢复过来，视网膜显示屏“嗡”地一声切换了上面的内容，在视野里显示出各种各样的文字。

　　【用户，早上好。现在是布雷西亚帝国标准时间-7:23AM】

　　手环的声音响起，看上去是启动成功了。

　　【自用户昏迷开始已经过去了三天，因此必须要进行身体调整。请稍候……】

　　灰暗的画面上显示着调整的进行状况，全身的肌肉也跟着一会儿膨起一会儿收缩。与此同时，热气从周身喷出的感觉一并涌来，这大概是治愈细胞也开始重新活动了吧。

　　显示屏上出现【完成】字样的同时，眼睛也终于能睁开视物。虽说身体还是和之前一样火辣辣地疼，倒是稍微能动弹两下了。

　　——那里正是监牢。

　　布雷西亚帝国特有的半地下室围栏、微弱的灯光、潮湿阴郁的石砌走廊。完蛋了，我被抓了。

　　“手环，能听见吗？”

　　总之先要检查一下系统有没有异常。我尽量将声音压低，不想被人发现，不过双手双脚都戴着镣铐，实际上也毫无自由可言。

　　【系统没有异常。但有大量的信息已经更新，需要立刻确认吗？】

　　信息更新？军方发来的通知吗？

　　我想要伸手，又想起来自己正被拘束着的事实。

　　“语音控制——确认，开启。”

　　切换到语音控制模式，我开始向手环发出指令，片刻之后更新项目便流水般展现出来。

　　“管理员权限变更……这是怎么回事？”

　　仔细想想确实有些奇怪，自爆装置毫无动静姑且不说，连管理员权限也变更了。不断向下滚动着屏幕，我的视线最终停在了一行字上：

　　——管理/所有者 艾莉丝‧贝瓦尔德。

　　是那个少女啊，贝瓦尔德家的小姑娘，在我失去意识之前给了我最后一击的家伙。

　　布雷西亚帝国素来有“抓来的俘虏归抓到的人所有”的传统，听说现在还被编入了法律当中，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所有者才会变成艾莉丝吧。

　　【截至今日1:16AM共有267条更新信息，主要内容有管理权限、所有权限、命令权限和信息权限等。】

　　沉思。

　　布雷西亚帝国作为魔法阵营的领袖，征服了大量科学阵营的小国自不用说，应该也多少掌握着一些科学技术。且不论这些，现在这系统明显已经被破解了，虽说不上完美，被篡改的那些程序简直蹩脚，但好歹破解本身是成功的。

　　也确实常常听说被帝国捕获后会让自爆装置无法自行启动的传闻，不过这套号称β测试版的系统也是军方费了大功夫开发出来的，面对这种情况时应该依然可以手动起爆，以便遭受魔法师的拷问时还有自杀这条路可以选。

　　然而眼下根本不是这个问题。别说自爆装置了，连命令系统都……总而言之就是整个系统都被篡改，这下即便是自杀也做不到了。

　　这真是最糟糕的情况，唯有祈祷抓住我的人从属的是不会拷问犯人的组织了。反正听说被俘虏的活体兵器只有死路一条……等一下，既然我的所有者被更改了的话，说不定不会杀我？

　　“终于醒了呢。”

　　正当我思索着这些事情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了银铃般的嗓音。我努力转动起自己沉重的脑袋，视线定定地看向前方。

　　“……啊，是，我的主人。”

　　铁栅栏外站着一名少女，在朦胧朝阳的映照下，眼瞳如宝石般闪耀着光芒。纤细白皙的大腿支撑着身体，斜倚在墙上。少女的一头金发沐浴在闪烁的阳光中有如绸缎般顺滑，那稍显湿润的样子看上去应该是刚洗完澡吧？

　　光是看着她的身姿就不由得让人想到人偶，然而她的表情却与之相去甚远。漂亮的眼瞳毫无感情地看着什么地方，小而紧锁的双唇却总让人有种悲伤的感觉。

　　要说对她的印象的话，那就是假面吧。

　　就像是将自己所有的表情尽数隐藏在面具之下的那种感觉，简单来说就是那种装可爱的女孩子吧。

　　“真是一副狼狈相呢。”

　　“嘛，任谁受了魔法师大人的集体私刑之后都会这样吧。”

　　我挺着绝望的表情，用疲劳而低沉的声音回答着艾莉丝。艾莉丝则是一如既往的扑克脸，向我投来好似打量的目光，接着便从包包里取出一卷像是资料一般的纸张，将其展开。

　　“有关你，雷恩‧塞弗拉的各项事宜我已经全都调查过了。比罗西斯同盟国军第七大队直属机动部队下属‘魔女狩猎’班在籍，N型计划的被试者，现在升格为N-102原型机。尽管其他的N型均为未通过检定的‘失败作’，你却持续取得了优秀的成绩，因此系统等级也从α版升级到了β版。过去的最好记录是单枪匹马摧毁了斯玛特鲁尔要塞，累计杀害数有记录的在八百人以上，因你而间接被害的在一千两百人以上——”

　　絮絮叨叨没完没了，我过去的那些记录被她一一朗读，这些大概都是从手环里提取出来的数据吧。但是还是太长了，明明用一句“你这恶魔！”就能完事儿的。

　　一半以上的内容从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又过了一会儿，艾莉丝将目光从资料上移开，看向监牢之中。朗读总算是停下了的样子，她叹了口气，沉重地开了口：

　　“虽然只是个失败作，取得的成绩可不小？”

　　“哪有哪有，我以前都是堪堪飞过及格线的。”

　　我拿死鱼眼看着她，想要捉摸她的意图，彼此试探的视线只消一会儿便牢牢地对上了。

　　——唯有沉默。

　　裹挟着湿气的空气不断地被吸入肺中，直教人呼吸困难。

　　而相互交缠的视线最终还是变成了瞪视，不经意间便投入了全身的力道。

　　“——之后一定要把你游街示众。”

　　“……我也成红人了啊。”

　　首先收起瞪视的倒是艾莉丝，她把又恢复成扑克脸的面孔朝向这边，紧锁的双唇轻启：

　　“我依照帝国宪法将你俘虏并收归己有，但也要经你同意之后我的正当性才会被予以承认。”

　　“啊，总之你就是来要我投诚是吧。”

　　说老实话，身为军人的我可耻地放下了那颗悬着的心。不仅确信了没有拷问之类的事情，对面还挺正经地想要把我收编，只是避开了最糟的情况就让我松了一大口气。

　　然而艾莉丝并没有对我的话作出什么回应。

　　她对着铁栅栏的门上刻下的锁定魔法咏唱解除，随后一步接着一步地向我走来，把脸直冲向我的眼前：

　　“话说在前头，我超讨厌你——！活体兵器之类的都超讨厌！”

　　艾莉丝边说边一脚踢在我身旁的墙壁上，随后一脸恼怒地怒视着我，脸颊像个小孩似的涨得通红。

　　我则是甩着一副“哦……”的表情，教她“哼”地一声便转过身去拿后背冲着我。

　　“七年前，有一位女性被活体兵器——诺伊兹系列杀害了。”

　　“……突然说什么呢，这样我很为难啊。”

　　“你闭嘴听就是了！案发现场是贝瓦尔德公爵家别墅的卧室内，因全身遭受枪击所致的致命伤而死。”

　　“——琳‧贝瓦尔德暗杀事件，她就是你的母亲吗？”

　　手环将符合艾莉丝所说的信息推送出来，那上面记载着她的母亲被杀害的事件。只是资料中并没有什么被“活体兵器”，更不用说被“诺伊兹系列”杀害的记录了，其他资料也少得可怜，除了寥寥几行字之外便不曾再有记录过什么。

　　“我、那个、当时妈妈被杀的时候就在现场。”

　　“哈！？你在杀害现场？”

　　按琳‧贝瓦尔德被杀害的年份向前推算，那时候艾莉丝大概也就八九岁的样子，说不定就给她造成了什么心理创伤。看向她的视线中混入了些许同情，艾莉丝倒是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因为冲击的缘故，记忆不是很完整，我已经记不得到底是哪个型号的活体兵器干的了，但是这件事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东西。”

　　“嘛，背后没点什么事的暗杀根本就不存在吧。”

　　“我绝对会挤进这个国家的高层，然后杀死那个事件的幕后黑手。但是我现在缺少手牌，缺少一张能成为垫脚石让我升入高层的手牌。”

　　艾莉丝瞥了一眼我的眼睛，然后合上双眼叹了口气。

　　怎么感觉自己好像莫名其妙有些受伤。

　　“——要跟我做个交易吗？”

　　艾莉丝用手叉着腰，俯视着我说道，眼中满是只有军人才有的眼神。

　　“说来听听。”

　　“你以护卫的名义在我手下做事，成为我的手牌；相对的，我也会从各方面的压力中保护你，如何？”

　　护卫什么的大概只是个幌子吧，恐怕她是想将我当作复仇的一张手牌来用。

　　如果我就此向她“效忠”的话，应该就可以在同盟军的攻击与帝国内部实力之下得到庇护吧，总之就是会拥有贝瓦尔德家当作后盾罩着自己了。

　　“不想干的话拒绝也没关系，还有一个像是把你引渡给异端审判会，然后过上每天都由拷问和无意义的虐待组成的天国生活这样绝妙的选项呢。”

　　……异端审判会就算了吧。

　　在我个人的印象里，异端审判会里的人个个都是比起国家利益一己私欲优先的精神病，他们的行动总是围绕着“无法使用魔法的人=异端”之类完全意义不明的理念展开。

　　实在是连我都会不知该作出何种回应的状况啊。

　　稍微思考一下，似乎也没有其他选择了，在还不清楚背地里是什么东西在活动的现状下，就算是傻子都知道应该选择眼前这个看上去很好对付的少女。

　　再者，要是一切都进行得顺利的话，从同盟军与帝国两方的压力下逃出生天的可能性也会出现。她可是公爵家的女儿，早已拥有了高高在上的社会地位，有她在的话，我的这条命也好地位也好总比现在要强吧。

　　好，决定了。

　　“那个，还是选择成为你的‘手牌’比较好啊。”

　　“是吗，明智的选择。”

　　艾莉丝轻快地丢下这句话，毫无表情地走到我跟前，随后蹲下身，把脸贴凑近到我俩鼻尖相碰的程度。

　　这是洗发水的香味吧……

　　“那，就得给你戴上这个了。”

　　艾莉丝把右手拿着的环形装置安在了我的脖子上，纯黑的项圈刚好贴合住脖子的曲线，并且在装上之后发出了轻微的锁定音，随即一个小型魔法阵也从项圈上浮现。

　　这啥玩意儿？

　　“这是击晕项圈哦。”

　　“击晕？就是会放电的那种？”

　　“是呢，这个国家所有的直属护卫都戴着这个东西哦，只不过你这个还追加了发送所在地信息和注入毒药的功能。”

　　还为我特地定做了一个啊……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可比自爆装置还过分，不过用项圈这种形式，品位倒是还不错……

　　艾莉丝帮我取下手脚镣之后立马向后退了几步，随着大到夸张的一声巨响，我麻木的手脚终于得到了解放。要是也能这么轻松地结束护卫契约关系就好了。

　　稍微走了几步后，艾莉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漆黑的立方体对着我。

　　“我先跟你讲清楚，你要是敢做些什么奇怪的动作马上就让你全身麻痹噢！”

　　恐怕那个黑色立方体就是这个项圈的启动装置吧，简单来讲就像是它的遥控器一样的东西，也就是支配我的象徵啦。

　　“我明白的啦，大 小 姐？”

　　艾莉丝猛地一步停下来，然后以惊人的气势转过头来：

　　“就是那个！这种稍微换了个命令就跟狗一样得寸进尺的地方最讨人厌！我可是说杀人就言出必行的哦？！”

　　“哦、哦……”

　　刚才我就是想挖苦她两句而已……这么看来那种话对这个国家的人来说没什么用的样子。

　　“刚刚还说要保护我来着，所以说布雷西亚的女人呐！”

　　话音未落，艾莉丝毫无表情地轻轻按下立方体上的开关，电击便立刻开始在身体中游走。

　　“再……再有一次这种无礼的发言的话就用最大出力让你麻个够！”

　　耳边传来艾莉丝的骂声。

　　姑且她也算是我的长官……要是没有强制命令权限的话，我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样得听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发号施令的田地……真是拿不出干劲啊。

　　一想到今后要24小时护卫这个披着可爱皮囊的恶女，脊背上就涌起一股寒意。

　　我就这么在脑海里重复着这样那样“无礼的发言”，跟随艾莉丝来到了一扇看上去相当沉重的大门前。

　　“——、————。”

　　恐怕是某种认证魔法吧，没有魔法回路的我甚至连她在说什么都无法理解。魔法的咏唱对我而言就如同噪音一般，除了像蛇那样的“嘶嘶”声之外什么也听不到。

　　——咚！

　　伴随着低沉的冲击声，大门也发出声响，徐徐打开。厚重的门扉完全展开之后，通往地上的楼梯便显露在我的眼前。

　　“出发了，新手护卫先生。”

　　在跟上艾莉丝之前，我用手紧紧握住腰带上缝着的识别号码牌。

　　“N-102 雷恩‧塞弗拉 隶属机动部队”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同盟军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