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帝国的公主

  帝国虽然对于贵族与士族所抱持的忠诚心以及亚布诸家族间的羁绊有着一定程度的信赖,但是却没有过度的幻想。惟有强大的军事力才能够保证帝国的统合,也惟有身为统合中枢的的皇帝才可以掌控这个巨大的力量。这是帝国从建国以来—向的原则。

  所以,能够登上帝位的人一定要有军事方面的经验,最好还是一位杰出的军事领导者。

  话虽如此,但是如果拥有军权的人就可以自动成为皇帝的话,迟早会因为争夺帝位而产生内部纷争或是权力斗争,帝国也就会因此面临崩溃的命运。

  所以“亚布人类帝国”的帝位继承方式除了采取世袭制度之外,还有许多考验继承者资质的试炼。

  构成皇族的家族共有八个王家,也就是建国东杜尼的兄弟姐妹与子女的子孙,并共同拥有“亚布里艾尔”这个姓氏,他们分别是——

斯基尔王家尼·拉玛拉尔、

  依利修王家尼·杜瑞尔、

  拉瑞斯王家尼·拉姆琉拉尔、

  卫斯科王家尼·杜耶尔、

  巴尔凯王家尼·拉姆萨尔、

  巴尔古塞德王家尼·杜布塞尔、

  修尔格塞德王家尼·杜亚塞克、

  克琉布王家尼·杜布雷斯克、

  这八个家族。

  生于这八个王家的人,当然也有服兵役的义务。而且他们还不准进入大部分工作都是后方勤务的主计科或是军医科,一定得成为飞翔科的翔士才行。

  在刚开始服兵役的时候,皇族只有一个被认定的特权,那就是有关进入军事大学的事宜。按照基界军的规定,要进入军事大学得先在军中服役满四年半才行。不过如果是皇族的话,则完全不必考虑本人的实力,只要服役满两年半就自动取得入学资格。当他们叙任为列翼翔士之后,只要再经过一年便能成为后卫翔士,再一年半以后则升级为前卫翔士,之后就可以进入军事大学中号称课业最困难的“杜尼星界军大学”。而在其中经过为期半年的训练以后,他们就可以得到十翔长的军阶和指挥官的徽章。

  之所以会赋予帝室子孙这样的特权,其实是为了观察年轻的皇族如何处理超过自己能力以上责任的一种做法。而且等到他们叙任为十翔长以后,就再也没有任何的皇室特权,之后他们晋升的速度就和其他军事大学出身的人完全一样。如果任务失败的话,他们也会和其他士族或贵族出身的人一样受到毫不留情的惩罚。

  从列翼翔士开始,如果皇族子孙能够沿着共计十二级的飞翔科翔士军阶一路晋升到帝国元帅的话,他或她就可以自动成为帝国舰队总司令的下一任人选。这个职位虽然平时是除了极少数司令部的要员之外,底下连一名士兵都没有的职务,可是在过去却是由皇帝亲自兼任的要职。只要正式就任为帝国舰队总司令,那么这位皇族也就是下一任的皇帝,换句话说,他(或她)就是当今帝国的皇太子(或皇太女)了。

  一旦新的帝国舰队总司令决定以后,比他年长或是年轻的同一家皇族,就算是未满二十岁也一样,都将强制编入预备役。而在决定之前就已经对继承皇帝绝望的皇族也可以自请退役,或是继承原有的王位,或是成为爵位只限一代的皇族。这种“一代皇族”的后继子孙,为了代表他们也承袭了帝室的家风,姓氏后的称号会从“尼”换成“伯斯”,而身份则是属于贵族。一旦成为贵族以后,他们就不准使用亚布里艾尔的姓氏。

  至于成为帝国舰队总司令的人,要等到有下一个皇族的帝国元帅出现来取代自己的职位后,他或她才能登基为皇,而原来的皇帝也就必须自动让位。

  长寿的亚布人从皇帝的宝座退下来以后,还有百年以上的寿命是很常见的事,所以他们并不被允许就这样在帝国内安享清福。于是帝国便设立了“上皇会议”这样的组织,除了退位皇帝为其当然成员以外,其他成员则由其他当不成皇帝的王互选产生,而“上皇会议”的成员则都会被尊称为“猊下”。

  上皇会议负责审查有关皇族翔士的晋升与审查事宜,这种审查比起一般翔士在军方组织接受审查还要严格的多。就算顺利通过了上皇会议的审查,皇族也还有帝位继承资格的四十年期限。八王家的子女间,对翡翠玉座的竞争是非常激烈的。

  在翔士修技生来到舰桥以前,津特先在终端手环上检索着帝国显贵录。根据上面的记载,亚布里艾尔·尼·杜布雷斯克·帕留纽子爵·拉斐尔是克琉布王杜比斯的第一公主。

  津特以保持一步的距离跟在她的后面向前走着,但他的心情却一直无法平静下来。

  六年来一直缠绕在心头的不知所措感,现在达到了最高峰。

  在这之前,这种不知所措的感觉就像一只不断绕着津特飞的虫子一样,杰特很早就习以为常,甚至有时也会有心情去乐在其中。但这只虫却不知从那里弄到了一支针,并开始用它来断断续续地刺弄着杰特。

  他并不是没想过今后会有遇见皇族的可能性。毕竟津特是贵族,的确是有碰到皇族的充分机会。但那种预期顶多也不过是在舞会或是晚宴之类的社交场所中,透过正式介绍而会面的方式而已。

  像现在这种相遇的方式可真是出乎津特的意料之外。

  尤其一想到这位跟统治九千亿人民的皇帝有着直系血缘关系的少女就在自己的眼前,什么众生平等的信条都已经完全崩溃了。姑且不论过去与将来的事情,现在的津特无庸置疑的是亚布贵族,而且他已经完完全全的处于亚布帝国的身份制社会之中。

  虽然他已经从舰长那里知道了身为贵族嫡子应该有的态度,但是一想到这里,津特更加确信先前自己在短艇中的行为举止已经是从头一路错到尾了,这使得他的心情越来越惶恐不安。

  该怎么补救自己的错误才好呃?

  津特睁大眼睛战战兢兢地看着周围的景象。

  津特原本以为军舰内部是以实用主义为主,应该没什么装饰才对。但是和他的预期相反,在这艘巡察舰内部的走廊上有着相当多的壁画。而且画中所描绘的还是风吹过大片草原的景象,或者是白云流动的样子。

  原本这些壁画的目的应该是要让士兵的心情安定下来,但这对现在的津特来说并没什么用就是了。

  “怎么了?津特。”在经过一幅蒲公英絮飞舞于空中的壁画前面时,拉斐尔终于说话了。“怎么从刚刚开始就都一直不说话?还有,你为什么一直走在我的后面?”

  “皇女殿下,这是因为……”津特恭敬的说了起来。

  拉斐尔的脚步突然停住,并且转过身来。

  看到拉斐尔的表情,津特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在短艇中的时候,即使她还是会像现在这样瞪着自己,但津特也知道那是在半开玩笑,就像狗会咬着主人闹着玩一样。

  ——原来真的生气起来的话,就是这样的表情啊!

  现在她那美丽而端正的脸就像是涂上了愤怒的色彩,漆黑的双眸深处像是有两团黑色的火焰燃烧着。可是从她的嘴唇流泻出来的言语,却又像真空一般的冰冷。

  “我不是皇女,是公主。虽然祖母是皇帝,但我的父亲不过是王而已。”

  “真是对不起,公主殿下。”虽然恭顺的将头低下道歉,但只是因为自己把称号搞错,她就会这么生气吗?津特在心里补上了这句疑问。

  拉斐尔突然又转身过去,随即快步向前疾走起来。

  津特慌忙的跟了上去。

  拉斐尔继续刚才的话题。“如果重视我和皇帝陛下之间的关系的话,是有皇孙女这个称号,但因为不是正式的名称,所以很少有人会用。事实上,发现自己是皇孙女对我来说是既新鲜又惊奇的事。首先,‘皇孙女殿下’说起来不会觉得很拗口哦?”

  “是啊,不,您说的是,殿下。”津特提心吊胆的同意着。

  “而且,我诞生的时候,就从皇帝陛下那里获得了目前是由父亲所托管的‘帕留纽子爵’之称号与领地,所以有时候我也会被称为帕留纽子爵殿下。至于最近,最常被叫唤的称呼则是亚布里艾尔翔士修技生。”拉斐尔一口气把这句话说完。

  津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只是呆呆地跟着拉斐尔移动自己的脚。

  “可是,我应该有跟你说过才对。我准你叫我拉斐尔,不是吗!”

  即使津特再怎么迟钝,现在也知道拉斐尔生气的真正理由,于是连忙快速接口说道。“是这样吗?抱歉,原来只有朋友才可以叫拉斐尔这个名字吗?”

  “不是这样的。”拉斐尔冷淡的说。“会直接叫我名字而不加称号的,只有父亲克琉布王杜比斯殿下,祖母皇帝拉玛珠陛下,叔母盖姆法兹伯爵拉姆琉努殿下,还有直系的上皇,就只有这些人而已。朋友之间都是叫公主殿下或是殿下,亲戚间则大都是称呼拉斐尔殿下比较多。”

  “那么,为什么……?”津特想着想着停下脚步。原来一位伯爵公子在不知不觉中获得了如此巨大的特权,但眼看这项特权又快要丧失了。“为什么……你会让第一次见面的我,可以直接叫拉斐尔这个名字呢?”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被人问到名字。”拉斐尔的脚步也停住了,但还是没转过身来。“皇帝的孙女似乎是很有名的人,大家都认得名字和面貌。即使不报出自己的名字,大家也都会称呼‘公主殿下’,比较亲近一点的就只称呼‘殿下’,从出生以来就一直如此。之前也都没什么感觉,但是后来在修技馆里发现学生们彼此之间竟然不叫称号时有点惊讶——是真的有点惊讶——而且还感到羡慕。可是他们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就不会那么随便,而且越是介意,他们就越是拘谨。”

  “抱歉,我……”津特没想到自己竟然已经犯下如此大的罪过,不禁当场呆住。这简直就等于是自己硬生生地拒绝了对方的好意,当然会严重伤害到她的自尊心。

  “不必道歉。”拉斐尔仍然冷淡的说。 “你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即使是说错‘皇女殿下’的称谓,但这也非出自恶意。虽然我没有受过忍耐这种无礼称谓的良好教养,但只要是正当的称呼我都可以接受。放心好了,随你喜欢用公主殿下或是帕留纽子爵殿下都行,伯爵公子阁下。”

  “不,我还是希望能叫你拉斐尔……”

  “请不要误会,我并不是特别希望被叫‘拉斐尔’,只是被问到名字时,我也不可能会将自己的称号一起回答出来。只是那样而已。”

  ——这么不擅长说谎,也许她真的不适合当皇帝……

  想到这里,津特忙硬是挥开盘桓在脑中的胡思乱想,向拉斐尔恳求起来。“拜托你,我真的只想叫你拉斐尔。”

  这时,拉斐尔终于转身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津特看了起来。“不必勉强啊,阁下。”

  “真的不会勉强。所以……”

  “不然叫皇孙女殿下,我也不会介意。”

  “呜哇!”津特终于忍不住发出哀嚷了。“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啊!拉斐尔!”

  有好一段时间,拉斐尔只是沉默地看着津特。后来,她的脸颊开始抽动了起来,最后这位愤怒的公主终于忍俊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看来两人之间原本良好的关系总算重新修复,津特不禁松了一口气。

  “你完全没注意到我是亚布里艾尔家的人吗?”拉斐尔压抑住继续笑出声的冲动,问着津特。

  “嗯,完全没注意到。”

  “连看到这对耳朵的时候也没有?”拉斐尔用手把头发拢起来,露出尖尖的双耳——那是跟侵略海德星系的亚布里艾尔总司令一样形状的耳朵。 “这是‘亚布里艾尔之耳’,也是我们一族的家族特征。”

  “头发遮住了没有看到。”

  “是啊……我在亚布里艾尔家族中算是耳朵小的了。”

  从口气中听来,这似乎是拉斐尔自卑的地方。

  “再说,”津特继续说。“就算我看到了也不会有什么疑问。因为我所成长的环境里没有亚布人,所以对家族特征这一类的事物不会去特别注意。”

  “嗯,这样啊!”拉斐尔点了点头,像是对津特这句话很感激的样子。

  “就是这样。”津特重新迈出了步伐。

  所谓家族特征,就是一个家族内的成员所共有的肉体特征,比如说耳朵或是鼻子的形状,肌肤或是眼睛的颜色,每一个特征都随着家族而有所不同。当然士族与贵族也都有各自的家族特征,亚布人对让一个家族拥有相同的肉体特征这件事非常坚持。当然,他们会在一开始就把自己的家族特征刻印在遗传基因上。

  不用说,“亚布里艾尔之耳”就是全帝国最有名的家族特征。

  但是津特直到刚才为止,完全忘掉了还有家族特征这回事。

  拉斐尔与津特并肩走了起来。“你果然是个很有趣的人。”

  “饶了我吧。”津特耸了耸肩。“对了,刚刚你曾经说过……”

  “刚刚我曾经说过什么?”

  “嗯,你说在修技馆的时候。只要跟你在一起,大家就不会那么随便……”

  拉斐尔的视线又开始变得冷冽了起来。

  “这也让我回想起一些往事。”津特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不过,跟你的情况完全不能比就是了。”

  “怎么回事?”

  “你也知道的……我是学校里惟一的贵族。”

  “啊……”

  因为都是以在亚布帝国的统治下工作为目标,所以亚布语言文化学院的学生们也都没有什么反亚布的情绪。甚至大部分的人所想的还是成为国民以后要好好努力工作,当然不至于痴心妄想到要成为贵族,但至少一定要被叙任为士族,这样子才能够让自己的子孙成为亚布人。

  对他们来说,面对津特这种明明是地上人但却即将要继承爵位的少年,实在也不知道该怎么相处才好。

  后来就有人把津特当作是捉弄的对象,逮到机会就想要在老师看不见的阴暗角落欺负他。当然也有以卑躬屈膝过了头的态度接近杰特,并想从他身上获得好处的人存在。

  其实,大家都不知道要怎么样和一位贵族相处才好。

  “——所以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要表现出怎样的态度才好了。”

  “这么说,你也蛮辛苦的嘛。就我的情况来说,训练生都知道要怎么样对待皇族才算合宜,我只是会介意他们对待的方式而已。我只要他们把敬意放在心里,适当的礼遇我就可以了。可是……”拉斐尔以过意不去的眼神看着津特。“我可不至于因为这样就被欺负喔。”

  “我是和平主义者啊,拉斐尔。”津特耸了耸肩。

  “这跟和平主义和好战主义没有关系吧?”

  “可是,对方的人太多了啊!而且甚至连教师也有这种倾向。”

  “这样啊……”

  “不过,我马上就学到保护自己的要领。”

  “是什么呢?”拉斐尔很有兴趣的问道。

  “隐藏身份。”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做得到?”拉斐尔诧异的说。

  “因为我可不像公主殿下你那么有名,不过……”津特摇了摇头。“在学校里要这么作并不容易。即使某个刚认识的人用很天真的表情来找我聊天,也要像老资格的买主一般沉默,以避免被人家知道不必要的事情。”

  “那津特你是怎么做到的?”

  “后来我就到街上去,在街上和跟帝国没什么关系的领民们成为朋友。”

  “是吗?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没想到你还要这么累。”

  这时有两名从士一起走了过来,在远处看到拉斐尔与津特以后便停下来敬礼。

  拉斐尔边走边向他们答礼。

  “请问,”津特小声的询问。“这时候我该做什么才好呢?敬礼过去的话感觉上也怪怪的。”

  “点头致意就可以了。”

  因为津特已经与从士们擦身而过了,所以他又转过身去向从士们点头致意起来。

  从士们吓了一跳,原本已经放下来的手连忙又重新举起。

  “做这种事情,会困扰到从士的。”拉斐尔轻声温和的说。

  “看来是这样没错。”津特在心底深深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遇到其他的从士时,他就处理得很好了。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间门上绘有一朵大大的向日葵的房间前面。那朵向日葵正沐浴在画中的阳光下,并恣意的绽放着。

  “这就是你的房间。”拉斐尔指着那扇门说道。

  “从刚刚开始我就一直很在意。”津特仔细端详着门说道。“这些画到底是为了什么?有什么意义吗?”

  “只是装饰而已,没什么意义。”拉斐尔说。“我想应该只是为了润饰军舰而已。”

  “但是,总觉得风格不对。”津特喃喃自语着。“如果是装饰的话,应该有更适合宇宙船的图案吧!”

  “比如说?”

  “星星啦,或者是银河啦。”

  “谁要画那种无趣的东西?”

  “我还以为你们是很热爱宇宙的呢?”津特感到相当意外。

  “是很热爱,毕竟这是我们的故乡。但是把星星这种太过平常的东西当作绘画的题材就大可不必,因为我们随时都可以看见实物啊。”

  “虽然你这么说……”

  “而且,这种画才可以让地上世界出身的从士们心情比较平静。”

  “原来如此……”津特继续向周围细心观察。“那么,你们亚布人又是怎么看这些画呢?”

  “要我说多少次,你也是……” “是的,我也是亚布人。”津特抢先把拉斐尔的话说完。“可是,我并不是一出生就是亚布人,所以对亚布人看到自然界的植物会有什么想法感到兴趣。”

  “地上世界的人尽是想些奇怪的事。”拉斐尔皱了一下眉头。“我们也是从地球出身的人类子孙。”

  “可是,你们应该没看过真正的向日葵吧?”

  “那是偏见,津特。像向日葵这种花我当然有见过,别说拉克法卡尔有植物园了,我家里就有一座花园。”

  “这样啊。”津特又转头指着背后的墙壁说道。 “那这种景象呢?”

  那幅壁画中的景象是一大片草原,草原上长满了长到膝间的绿草,有几只像是象又像马的动物正在其中觅食。画上稀稀落落的竖立着几株松树和桦树,还有几片樱花的花瓣在青色天空中飞舞。

  “这种景象我就真的没见过。”拉斐尔答道。

  “那么,你是怎么看这幅画的呃?”

  “你问这些事情,到底是想要干什么?”拉斐尔脸上出现疑惑的表情。

  “拜托啦,”津特说。“帮帮我吧。我真的很想知道真正的亚布人是怎么想的。”

  “原来如此。”拉斐尔点了点头。“应该算是会出现在梦中的情景吧?”

  “是不是那种不会出现在现实世界的情景?”

  “也不是这样。”拉斐尔歪着头想了一会后便说。“并不是那种不会出现在现实世界的风景,而是我们知道自己就是从那样的风景离开以后才会来到宇宙的。用比较简单的话来说,那就是在我们的神话里头才会出现的情景。”

  “就像是看到了自己曾经舍弃的故乡一样?”

  “嗯,现在宇宙才是我们的故乡。我们是宇宙之民,这是我们所自豪的。”

  “地上世界的人,也是星际旅行者的后代喔!”津特提出了指正。

  “他们只是旅行者而已。地上人的祖先只是经过了宇宙;但我们却实际住在宇宙里。这中间可是有很大的不同,对吧?”

  “也许吧。”事实上津特还是似懂非懂。亚布人的确和地上人有不同的地方,但难道只是因为故乡不同就会有这么大的差异吗?应该不只是这样才对。

  “津特又是怎么认为的呢?”拉斐尔问道。“难道因为我们觉得每颗星星都差不多,所以你觉得很无聊?啊!虽然我们一生下来就是亚布人,但你也是亚布人啊!”

  看到她这么介意的模样,津特反倒有点惊讶。“我不会觉得很无聊啊!这种景色就算在地上世界也是很少见的。再说,我的故乡的生态系统也和其他地上世界不一样。不过是幻想或现实都不重要了,因为这幅画里头的生态系统实在是太乱来了,如果让植物学家看到的话,一定会认为这是在幻想中才会出现的风景——差不多该让我进去了吧?我可不知道要怎么开门。”

  “向日葵的话题是你起的头啊!”拉斐尔的语气尖锐起来。

  “但是,我觉得很有意思啊。”

  “也对,我第一次这么认真想有关绘画的事。”她的个性在本质上相当的率直,而这就是克琉布王家的第一公主。

  “那么,拜托你了,拉斐尔。”

  “用你的终端手环去开门吧!电波纹已经事先登记过了。”

  “啊,这样啊。”津特将终端手环的显示部位打横,轻轻碰触着门上那块红色的石头。

  门开启了。

  津特站在门口环视着房内的景象。 “哇!这房间真是太惊人了。”

  “有什么不满?”

  “怎么可能会有?没想到这里竟然这么干净,而且整理得井井有条。”

  房间并没有津特所赞叹的那么宽敞,因为一往里面走就可以看到一张大床几乎占满了整个房间,床的宽度则是门的两倍。床铺以外的空间设置了一组桌椅,再里面还有一道小门。但最吸引杰特目光的,还是挂在床侧墙上的那面海德伯爵家纹章旗。

  在那面纹章旗的绿色底上绣着一只红色的雷兹翁,雷兹翁虽然看起来很像鸟,却是栖息在马尔地钮行星海洋中的一种有毛鱼类。实际上——虽说因为是鱼所以有对很大的眼睛——它是一种相当笨拙的生物,但是当它把泳翼张开的时候看起来还是蛮有威严的。

  “你的行李可以放在那边。”拉斐尔指着床铺对面的置物柜说道。如果想要清洁身体的话,可以到那扇门里面去。“

  津特打开了最里面的那扇门。跟他所想象的一样,里面是一间附有洗脸阁的浴室。

  “真棒,这是什么房间?乘客专用的寝室吗?”

  “这里是巡察舰,所以这是一间标准的翔士寝室。”

  “我该不会是抢了哪位翔士的房间吧?”

  “不必担心,巡察舰以上的大型军舰多少还是有设置居住区的额外空间,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一些编制外的人来搭乘。我在这里也是编制外的人。”

  “这就太好了。”津特把视线移到墙上那面纹章旗。“这是从哪里带到舰上来的?”

  “那面旗吗?那是在舰内制作的。”拉斐尔若无其事的说道。

  “这是特别为了我而作出来的吗?”

  “不是为了你,那是为了谁?”

  ——对我而言,这面旗真的没什么用啊……

  津特的肩膀缩了起来,他对这面特别赶制出来的纹章旗一点感觉也没有。杰特只记得第一次看到这面纹章旗,是在伯爵家刚创立没多久的时候,可是直到昨天为止,他早就已经忘记有纹章旗这回事了。

  津特伸手摸了摸床铺,突然感到一阵睡意。而那柔软的床垫似乎正在向他保证,只要躺下去一定可以睡得很安稳。

  于是津特一屁股就坐在床上,然后向拉斐尔问道。“那我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呢?”

  “好问题。”拉斐尔看了一下终端手环的时间显示以后便说道。“再过两小时是晚饭时间,舰长大概会邀请你去一起用餐。在我还没来叫你之前,就在这里乖乖等着吧。”

  “你要特地来叫我?只要教我怎么使用通讯机就好了,我可以自己去用餐。你不是还有工作要忙?”

  “最好不要。”拉斐尔很认真的说。“我到明天为止必须担任你的向导,这是上级的命令。在我来之前不要一个人离开房间,看过舰内地图以后就自以为知道怎么走,结果被抛弃在资材甲板上变成像干燥鱼货一样的新兵和平民,从星界军创建以来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了。”

  “那你呢?”津特有点恶意的说。

  “问这种揭人旧疮的问题不是什么有礼貌的事情喔,津特。”翔士修技生假装正经的回答着。

  “似乎是很有趣的回忆嘛。”津特微笑道。

  “闭嘴,津特。”拉斐尔板起脸来了。“没事了吗?”

  “嗯,没事了。反正我会作点事来打发时间,会乖乖待在房间里的。”

  “那么,两小时后见。”

  “嗯,两小时后见。”

  拉斐尔转身离开了房间,而房门也在她离开以后自动关上了。

  津特想先去浴室泡个舒服的热水澡。

  当他脱掉身上衣服的时候,突然惊讶的发现到自己的心情竟是如此的舒畅,而在搭乘巡察舰之前的那份紧张感已经完全一扫而空了。

  在平面宇宙中连互相联络都很不容易,在这种情形下想要维持漂亮的阵形就更是困难了。

  但是如果要论技巧纯熟的话我方也不会逊色,舰长如此的确信着。确实“哥斯罗斯号”从就役到今天不过才三个月,要让所有乘员培养出一体感是还有点勉强。可是个别来说的话,舰上的每个人都是熟练的士兵,要完成自己份内的工作绝对没问题。

  二十一时三十二分——蕾克希从舰长席站了起来,从饰带中拔出指挥杖,舰长席则缓缓地下降至地板下方的空间内。

  透过战斗指挥桌上的通讯机,她向全体乘员发出通告。“我可爱的部下们!来吧!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们应该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吧?——战斗开始!”

  就在蕾克希挺起胸膛挥出指挥杖的同时,警钟的声响开始震撼着舰内的空气。

  舰长将指挥杖指向机雷炮术士。“全机雷,开始分离!”

  “机雷,开始分离。”炮术士说。“第七号,时空分离;第八号,时空分离;第九号,……”

  机雷一个一个脱离了蕾克希的空识知觉范围。

  代表“哥斯罗斯号”的青色光点这时分出了四个小的青色光点,它们的轨迹正分别袭向那些红色的光点。

  “第八号,时空融合,……敌第一时空泡,消灭!”

  探查通讯士的报告响遍了全舰桥。

  蕾克希那时当然不知道,当时在第一时空泡的敌舰是隶属于“人类统合体”和平维持军的宇宙驱逐舰“KE03799”。而舰长卡尔琛少校以下的二十三名乘员,则因为是这场漫长战役中的第一批战死名单而被记载了下来。

  第七号与第十号机雷也陆续消灭敌方的时空泡。只见时空泡与时空粒子一起粉碎四散,在平面宇宙上掀起了一股汹涌波涛。

  然而,第九号机雷却没有命中目标。敌方第六时空泡则若无其事般的继续逼近过来。

  “调头,右四十度!敌第四号要撞过来了。”指挥杖指向负责时空泡运动控制工作的操泡航法士。

  如果敌方同时对时空泡进行多方向的时空融合,那么巡察舰就会像是一只在瓮中的鳖一样任其摆布。基本上这是忠实照着兵学理论去执行的可靠战法,但“哥斯罗斯号”当然也没有配合他们的义务。

  “知道了。”操泡航法士回答道。

  在青色光点不动的情形下,其周围的平面宇宙图开始在屏幕上滑动起来。可以看到一颗标明“四”的红色光点正在朝巡察舰突击过来。

  “距离,一百谢斯天里,五十谢斯天里……”

  “时空融合了,位置在……”

  舰长的空识知觉马上察觉到在时空泡的内层表面某处,由于遭到泡外大量时空粒子试图侵入内部的关系,开始产生了起泡反应。

  “舰首朝向融合面!”蕾克希将指挥杖挥向那处不吉的起泡内层表面,指挥杖的指示方向在被舰桥上的侦测装置感应到以后,会经过思考结晶的处理而传送到沙流修的空识知觉器官中,由于现在现任炮术士的空识知觉跟舰长一样,也是透过头环上的外部输入模式去感知舰外空间的情况,再加上指挥杖的指示方向更加强了他的感觉,这位前卫翔士当然不会弄错“融合面”的位置。“融合之后不必待命,直接攻击!”

  “知道了。”沙流修的声音相当的激昂。

  “全体人员,做好电磁投射炮齐射时的防冲击准备!”副舰长对全体乘员发出警告。

  舰首开始转向至起泡的那处内表面。

  “时空融合!”

  其实就算不说这句话,大家也都知道了。

  在静谧的球状空间开了个巨大的隧道口,在隧道口的另一边是另一个宇宙,而在那宇宙的中心位置就是敌方的宇宙舰,正发出强烈的破坏意志与“哥斯罗斯号”对峙着。

  在蕾克希感知到那处隧道口的同时,电磁投射炮也跟着发射了。

  电磁投射炮可以说是巡察舰的主力兵器,分别在“哥斯罗斯号”的前方装备有四门,后方则有两门。而如今位于巡察舰前方的四门电磁投射炮,正一齐以加速至0.01光速的速度发射出核融合飞弹。

  接下来电磁投射炮又再度齐射一次。

  在如此大的反作用力,对重力控制装置当然会造成过度的负荷。这时候已经有一些身体没有固定在位置上的乘员向前猛撞过去了。

  蕾克希抓住了战斗指挥桌,勉强躲过了因为反作用力的冲击而造成的摇晃现象。

  八枚核融合飞弹开始以不规则的喷射方向冲进敌方的弹幕。

  在完成最后的弹体姿势调整之后,它们便将所有剩余燃料尽数向后喷射,展开最终加速并由四面八方袭向目标。

  敌方的宇宙舰也同时发射反质子炮。虽然那道反质子流直接朝巡察舰的正面袭来,但也被“哥斯罗斯号”紧急展开的防御磁场弹开而扩散至外空中。

  敌舰在一瞬间之后就爆炸了。

  但大家并没有闲暇去感受胜利的欢喜。

  “时空融合开始:敌第二号、第五号、第六号……”时空泡的内层表面有六个地方开始出现了时空融合的前兆。

  “舰首!”蕾克希道,指挥杖指向自己判断应该是最早融合的敌第二时空泡的融合面。

  舰首开始朝该处移动,并在那道充满敌意的宇宙开口完全开启前的那一瞬间,就又齐射了四枚核融合飞弹进去。

  结果并不需要去特别确定,因为接下来又有下一个目标。

  在巡察舰的正后方开始出现时空融合的状态。

  “舰尾!”蕾克希的指挥杖越过肩膀朝向后方。

  “哥斯罗斯号”稍微调整舰体姿势以后,位于舰尾的两门电磁投射炮便开始连续齐射两次。

  结果敌方第六号时空泡好不容易与“哥斯罗斯号”完全时空融合,却又像是要逃走般的马上又时空分离了出去。

  在那刹那间,第一轮齐射的两枚飞弹已经穿越了时空泡,剩下两枚则在巡察舰的时空泡内爆炸。不过时空分离后的敌第六时空泡也已经消失了。

  但这时敌第五时空泡已经在巡察舰的侧面完成时空融合了。

  然而不论舰首舰尾都来不及即时应对。

  “以可动炮群应战!”蕾克希的指挥杖横向扫出,指向舰侧。

  巡察舰“哥斯罗斯号”也装备了可动式凝集光炮与反质子炮,它们都是由舰桥集中控制。只见炮手们开始旋转口径大小不同的炮管,并向敌舰发出凝集光和反质子的奔流。

  但是凝集光与反质子并没有像电磁投射炮的炮弹那样具备自动追踪的功能,除了命中率远远不如电磁投射炮以外,甚至连威力也比不上后者。

  敌舰发射了舰上的四枚反物质弹道飞弹,接着又发射反质子炮。

  如果是应付弹道飞弹的话倒没多大问题。因为没有经过预备加速的弹道飞弹速度不够,很容易就会变成防御弹幕的绝佳猎物。

  但是装备在敌方宇宙舰首的反质子炮,就比巡察舰上的可动式炮群的威力还要大得多。如果不幸正好被击中要害的话,就算是一艘巨舰也有可能在一瞬间被击破。

  从敌方宇宙舰所释放出来的反质子流化为一团块状反物质,朝“哥斯罗斯号”快速逼近过来。

  虽然防御磁场已经将速度减缓了大半,但反质子流还是冲破了“哥斯罗斯号”的陶瓷结晶外壳,当外壳被贯穿之后,位于外壳内部的水也在同一瞬间沸腾了起来。接下来反质子流便重击了重金属制的舰艇内壳,并将内壳照解变形。另外一方面,沸腾的水则经由一部分的外壳与舰体姿势控制喷射口喷发出去。

  不待监督的操作处理,“哥斯罗斯号”的思考结晶在获知被害状况以后,便自动将该喷射口切离于舰体姿势控制之外,这使舰艇的运动性能降低了不少。

  由于内部同时存在着复数产生来源的关系,时空泡开始呈现出扭曲和怪异的形状。而在那里面的宇宙战斗正持续的进行中。

  二十三时五分——被称为第十号的敌舰终于成为一团电浆块了。

  还剩下两艘。

  但巡察舰也受了伤。接近半数的可动炮群已经无法使用,舰体姿势控制喷射口也有多处已经遭到损伤了。

  “三号凝集光炮,严重损坏!”

  “前方第三号喷射口,无法使用!”

  “主引擎的马力……”

  舰内各区陆续传来了凶报。

  基姆琉雅临时编成了一支紧急修理班,并派遣他们到可能修复的地方去进行修复工作,正忙得不可开交。

  “907号区域,减压中,已无残留乘员,开始封锁。”负责舰内环境的迪修书记额头闪着汗光。

  加上这个的话,强制封锁的区域已经超过四十区了。死伤以及失踪的人员有五十个人以上,以固定乘员有二百二十人的的军舰来说算是相当大的损害。

  蕾克希闭上了眼睛,但她的空识知觉却还很清楚。

  整个空间里都是灰尘,还有一堆一堆的碎片漂流在里面。也许其中真的有人,但就算真的有人也无法施救,毕竟现在放出舰载艇只会变成敌人狙击的目标,再说——狂乱的放射能风暴可不是薄薄的军服就能抵挡的。

  二艘敌舰就像蝴蝶般的在巡察舰周围翩翩起舞,偶而还会吐出凶恶的气息。

  虽然想要用电磁投射炮瞄准,但可悲的是巡察舰的动作实在太慢,很快就被敌人闪躲掉了。

  当然,可动式炮群还是一直不间断地发射着炮火。

  凝集光将敌舰的外壳打碎,将碎片直接升华为气体粒子。这些气体加上从军舰引擎所排放出来的氢离子,使得时空泡内的粒子浓度不断增加。游离状态的质子与反质子相互冲突转变为电磁波,让这个封闭的小宇宙内部就像是大爆炸之后一般的灼热。

  但是这个宇宙并不会让人有其中孕育着生命的预感,它只会诞生出死亡。人类互相表现出明显憎恶的结果,只会产生死亡而已。

  敌舰因为回避可动炮群火线的关系,而被逼人了电磁投射炮的射程中。

  “舰尾!”蕾克希唤起现任炮术士的注意。

  像是要发泄积郁般的连续三次齐射。

  激烈的反动力使巨舰迅速往后疾退。

  巨舰后方终于出现一团爆发的火球。

  ——只剩一艘!

  舰长和所有乘员心中所想的都是这句话。

  但是由最后一艘敌舰所发射的反质子炮已经直奔舰侧而来。

  这一击是非常致命的。

  “防御磁场,消灭……”基姆琉雅像是发出叹息一般的报告着。

  舰桥内弥漫着绝望的气氛。

  “不要放弃,我可爱的部下们!”蕾克希斥责道。“把那家伙从我们的宇宙中打下来!舰首!”

  “哥斯罗斯号”开始慢慢变更舰首的方向。舰首似乎正在对舰桥抗议说自己那么拼命为什么还不让它休息,但不论如何它还是在缓缓地移动着。

  “可动炮群,集中在敌舰右边,把它赶到舰首去!”

  但是就在这之间,敌方的宇宙舰突然疾冲过来,并发射了反质子炮。

  一道与先前的任何攻击完全无法相提并论的反质子洪流,就这么袭向已经失去防御磁场的巡察舰。

  虽然可动炮也削穿了敌方宇宙舰的外壁,但还是没能击落它。

  那道反质子流终于穿透了“哥斯罗斯号”的外壁,甚至连内壁也防御不住。它击中了反物质燃料槽,破坏了磁气护栅,失去控制的反质子开始袭向巡察舰的构成物质。

  ——二十三时二十七分。

  巡察舰“哥斯罗斯号”,爆炸沉没。

  少年少女这时候还不知道巡察舰已经沉没了。虽说质量波可到达的范围是无限的,但以联络艇贫弱的设备是没办法去侦测的,更别提还有“门”的干扰了。

  也许这对两人来说是一种幸福吧!毕竟他们还能够保持一丝希望。但即使是这样,现在在联络艇的操舵室中就已经充满了晦暗的气氛。

  津特坐在副操船士席上,心情并不是很好。

  跟短艇不同,能在平面宇宙航行的联络艇不能只靠控制笼手操纵,因此在座椅的前面也有另外一套操舵装置。以津特的观点来说,这是一套“非常适合宇宙船”的设备。

  不过,因为在这个区域的“门”非常稀少的关系,所以也不需要去频繁地操纵它。

  坐在操舵士席的拉斐尔则是板着脸孔,一言不发地看着平面宇宙图的画面。

  津特瞥了邻座一眼,悄悄地叹了一口气。

  现在在这颗可称之为独立宇宙的时空泡里,如果除去极少数的浮游粒子不论的话,就只有这艘联络艇而已了。在联络艇的操舵室后面有气闸室,也有洗脸台和睡眠室。虽然也就只有这些空间,但这已经是这个宇宙里惟一可以让人类生存的居住空间了。

  ——而在这个宇宙中活着的,也就只有我们两个人而已……。

  虽然这么说,但是存在于这个宇宙里的智慧生命体的其中一半,却坠入了深沉的忧郁之中。而剩下的另一半虽然也称不上心情很好,但却想要试着把这个宇宙的气氛变得明朗一些。

  “喂,拉斐尔。”津特试着跟她聊天。

  拉斐尔抬起头来,不过津特却无法从表情看出她刚才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记得你是帕留纽子爵嘛。”

  “嗯,没错。”

  “我想听听有关你领地的事情,帕留纽子爵领地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既然被称为蔷薇之国(译注:“帕留纽”是亚布语的发音,意思就是“蔷薇之国”),那应该有很多盛开的蔷薇啰?”

  “不是这样的。”虽然感觉上好像不太想说话的样子,但拉斐尔还是说了。“不只是蔷薇,连地衣类植物都没有,不论是哪个行星都没有微生物。”

  “那为什么要叫做蔷薇之国?”

  “负责探查工作的人是一个很喜欢花的男子,所以就随便取些花的名字。像百合之国、茶花之国之类的,就只是这样而已。”

  “这样啊。那么,那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是一个不值得一提的地方。有一个黄色的恒星,周围环绕着七个行星。如果把第二行星加以改造的话,应该还可以住人。所以在尽完皇族的义务之后,我想去那里改造一下,种些符合蔷薇之国名称的蔷薇。”

  “很棒嘛。”

  “可不是?”

  接着沉默又开始在操船室里笼罩了起来。

  津特正烦恼着要如何打破这份令人痛苦的沉寂。

  但,先打破沉默的却是拉斐尔。

  “津特。”

  “什么?”

  “谢谢你。”

  “为什么?”

  “你不是想要安慰我吗?虽然说不上很洗练,但我还是很高兴你有这番心意。”

  “对不起喔,我就是这么笨。”津特装出了一副生气的表情,但同时也安心了下来。

  “别生气,”拉斐尔的嘴边浮现笑意。“我不是已经道谢了吗?”

  “我才没生气呢。”

  “我……”拉斐尔重新凝视起画面来。“很不甘心,在这种紧要关头却什么也帮不上忙。”

  “好过分啊。”津特嘴里嘀咕着。

  “咦?”公主对津特投以诧异的视线。

  “你不是已经帮了我很多忙了吗?现在的我也只能依赖你而己。或者你的意思是说,我的生命还不能满足你那高贵的义务感吗?”

  “……你说的对,原谅我。”

  “如果你是指那艘巡察舰的话,他们一定不会有问题的。”虽然这种话完全没什么根据,津特还是说了出口。

  “是啊……”

  “一定是的。”像是自己安慰自己一般,津特如此自言自语着。

  “津特。”

  “嗯?”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有关出生的秘密的事吗?”

  “当然。”津特感到有点困惑,为什么突然扯到这方面的话题?

  “这个秘密,我只在这里跟你说……”

  “好啊,我最喜欢听秘密了。”为了改变公主的心情,津特努力的用明朗的语气来说话。

  “我的遗传基因提供者是舰长。”

  “咦?”津特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也就是说……蕾克希百翔长是你的母亲?”

  “不是母亲,是遗传基因提供者。”

  “我还没脱离地上世界的想法,一听到就是这种反应了。”津特解释着。“但是……我真的完全看不出来耶。”

  不,其实还是有蛛丝马迹的——津特想起来了,当初在道别的时候,舰长是用“我可爱的殿下”这五个字来称呼拉斐尔的。当时杰特就隐约觉得她们之间是比长官和阁下还要更深一层的关系。

  “你把星界军当作什么了?就算是以前的老朋友在军中也不会攀亲带故。只有在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才另当别论。”

  “哎呀哎呀,星界军还真是复杂啊。”津特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样子。“就算真的是这样,也未免……”

  “我真的以我自己为荣。因为从小时候开始我就认识了普拉奇雅卿……不,是舰长,而且我也很尊敬她,对她就是我的半身来源这件事感到相当自豪。最重要的理由是,我真的是爱之女,因为舰长就是父亲的爱人。以前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是不是真的,也一直觉得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该有多好……”

  “如果小时候就这么想知道的话,直接去问不就好了?”没想到亚布人的血缘与家族关系竟然分得这么彻底,津特不禁有点愣住了。

  “我不是说过吗?我还没成年,如果没有父亲的同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可以直接去问舰长啊。”说完这句话以后,津特发现拉斐尔睁大了她那原本就大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猛瞧。

  津特感到不安起来了。“我又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嗯。”拉斐尔用力猛点了一下头说道。“非常奇怪的话。”

  “是这样的吗?可是到底那里奇怪了呃?难道直接去问舰长有这么奇怪吗?”

  “你知道礼貌这两个字怎么写吧?”

  “啊……你的意思是,如果向遗传基因提供者问:”你是不是我的遗传基因提供者?‘这样是很没有礼貌的事吗?“

  “这可是一件很难为情的事啊,津特。”

  “原来是这样。”津特将两手交叉在胸前思索着——老实说,还是搞不懂为什么会“很难为情”?

  “为什么会很难为情?”

  “难为情还会有理由吗?难为情就是难为情。”

  ——这么说来,也许这真的是一件很难为情的事吧?

  津特莫名其妙地接受了拉斐尔的说法。这就好像是要他去问某人,“你是不是我的母亲?”一样,以他非亚布人的想法来说也需要相当大的勇气。

  “而且,就算我真的去问了,也不见得会有答案。能够让小孩子知道自己遗传要素的人,只有他或她的血亲而已。”

  “这也是礼貌?”

  ‘对,礼貌。“

  “有够复杂。”

  “我可不这么认为。”

  “如果可以带你到我故乡去住个几年的话,你大概就会明白‘复杂’是什么意思了。”

  “也好。等到尽完皇族的义务后,就跟你一起去那里吧!”拉斐尔的语气稍微活泼起来了。

  “好啊,一定喔。”津特回答着,但他的内心却被痛苦所啃食。

  ——你忘了啊!到那时候,你看起来大概只是大了十岁,还是一副很年轻的样子,但是那个时候的我已经很老了,甚至可能早就死了……

  “但总可以问你父亲的……克琉布王殿下的情人是谁吧?该不会连问这种问题也很没礼貌吧?”

  “当然了。”

  “是这样吗?”

  “是的。这样也复杂吗?”

  “真的很复杂。”津特用很确定的语气说道。“那倒底是谁告诉你蕾克希百翔长是克琉布王殿下的情人?”

  “没人说也知道,舰长常到王宫来的。”

  “真是复杂啊。”

  “津特,我已经听够了喔。”拉斐尔的眉头皱在一起。“总觉得很不愉快。”

  “请你别介意。”津特说道。

  拉斐尔本来似乎还想对津特说些什么话,但最后她的目光又回到屏幕的前面。

  “就算没遗传基因这回事,我还是喜欢普拉奇雅卿。从我还在王宫的时候就很尊敬她,在舰上的时候就更不用说了。我也尊敬其他的翔士与从士,虽然其中也有像虫子一样惹人厌的人。不过,如果大家都能平安无事就好了……”拉斐尔像祈祷般地低下了头来。

  “是啊。”津特的脑海中正逐一浮现着自己曾经在巡察舰上碰过面的人。虽然只有短短五天的相处时间,但碰到的几乎都是好人。虽然并不会因此而完全推翻亚布人是暴虐侵略者的先前看法,但至少自己也没有希望他们去死的强烈理由。

  拉斐尔则继续低头不语。

  原本差点可以成功的从深海中浮出海面的气氛,现在又硬生生的被拉进海底去了。

  现在连津特也说不出话来了,他只能看着屏幕发呆。

  “津特。”终于拉斐尔又把头抬了起来。“可以听一下有关你故乡的事吗?”

  “啊,当然可以。”津特有点吃惊。“要从那里开始呢?跟你的领地不一样,我有很多事可以说……”

  津特这才发觉到,原来刚才自己一直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把玩着胸前的人造宝石,那就从上面所刻的生物——雷兹翁它那悲惨的觅食生活开始讲起吧!

  从这个时候开始的两天里,除了轮流睡觉的时间以外,津特将他还记得的马尔地钮行星生物特性一个一个说给拉斐尔听。令人惊讶的是,他竟然还因为这样逗笑了拉斐尔好几次。

  在联络艇中度过了两天以后,津特和拉斐尔总算抵达了菲布达胥男爵的领地境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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