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日常的街景 白天

  “啊~他是我的儿时玩伴,从今天开始也是我的高中同学。”

  “喔,你今天开始念高中啦,恭喜。”

  两人不着边际地聊了两句后,下臣便介绍他们给帝人认识。

  “女的这位是狩沢,另一位是游马崎。”

  “……啊,那个,我……我叫龙之峰帝人。”

  听见帝人报出名字后,名叫游马崎的男子歪了歪头。他歪头的动作就像人偶一样不自然,看起来十分故意,令帝人显得相当困惑。但不知为何,游马崎却对狩沢问道:

  “这是笔名吗?”

  “哪有高一生没事会用笔名啊……啊啊,是寄信给广播节目或杂志时要用的吧?”

  “呃…这个…基本上,是我的本名……”

  帝人以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出声指正,令这对男女惊讶得微微睁大眼睛。

  “真的假的,是本名!?”

  “哎呀,好棒啊!简直帅到不行!哎呀哎呀,好像漫画里主角的名字呢!”

  见到狩沢和游马崎如此反应后——

  “别这么说啦…怪不好意思的。”

  “纪田,该不好意思的不是你吧。”

  明明自己是话题的中心却插不上话,让帝人感到不知所措,只好呆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游马崎总算察觉到气氛不对,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喃喃自语地说:

  “哎呀哎呀,不好意思,耽搁你们这么久。你们还有事情要忙吧?”

  “还好啦,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没想到对方会突然顾虑到自己,令帝人一阵错愕,感忙摇头解释。

  “哎呀哎呀,没关系啦,你们去忙你们的。不好意思,纪田,耽误到你们的时间。”

  “我们正要去打电动,你们是要去买东西吗?”

  “是啊,想去买点漫画。”

  才听纪田说完,游马崎便将手往后一伸,拍了拍自己背上的登山背包几下:

  “哎呀哎呀,我们才刚去过呢。因为电击文库出了新书,所以就去搬了一堆回来。全部大概买了三十本吧。”

  帝人也听过电击文库这个名字。电击文库发行的刊物主要是轻小说,印象中偶尔也会出一些好莱坞电影的翻译小说。帝人在国中时期也买过几本,即使如此,买的量还是不到三十本的一半。

  “电击文库一个月会出这么多书喔?”

  听帝人这么问道,狩沢轻笑了几声答道:

  “没有,不是啦!虽然我们只挑了十本书,但是我一本、他—本,还有今天晚上要用的再一本,每一种各十本,就变成买这么多本啰了!”

  “还有燃烧的计算问题集,简称‘燃算’之类的。哎呀,而且还是JUBI岛本的签名书喔!”

  因为听不懂游马崎在说什么,帝人对正臣投以求救的眼神。

  “……你就当他是在念咒语,听过就算了吧。他是那种觉得自己懂的事情,别人一定也会懂的类型。”

  正臣对帝人如此耳语时,游马崎依旧滔滔不绝地讲述帝人听不懂的话题。狩沢发现两人的窘境,用手肘轻轻顶了同伴的背包:

  “跟一般人讲这些做什么?好了,我们差不多该走了,掰掰。”

  两人就这样快步离去,帝人则是看着他们,一脸迷糊地喃喃自语:

  “电击文库……今天天晚上要用的……?”

  虽然很想搞清楚到底要怎么使用,但既然人都已经准备离开了,也不好意思留住他们,帝人就和正臣一起往书店走去。

  “哇!这边的漫画好齐全啊!超感动的!这间叫做虎之穴的店,光是漫画的数量就比我们老家书店里的书还要多了!”

  “是啊,池袋还有其他卖很多漫画的店,像是animate啦、Comic Plaza之类的。如果想买漫画以外的书籍,那就要去淳久堂了。一整栋九层的大楼,全部都在卖书喔。”

  两人在书店买到想要的东西之后,便沿着60楼大道往Sunshine City的方向走去。

  “不过,我没想到纪田你会认识那种类型的人呢。”

  “你是说狩沢他们吗?怎么了,你该不会认为我只会认识一些染发、穿耳洞又吸胶的人吧?话说回来,那些人的个性虽怪,但只要好好相处,就会发现其实是好人了。”

  “?这样啊…”

  虽然帝人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也没有特别想要追问,听过就算了。

  “是啊。因为我经常到处鬼混,所以像是哪里有哪种店啦,或是一些便宜的二手衣卖场,就连夜店或是酒店我都可以带你去,想跟卖饰品的路边摊杀价也可以交给我。”

  “你还真的是什么都会耶。”

  “因为什么东西都懂一点的话,就不怕跟女生聊不来啦!”

  “动机真不单纯……”

  帝人无奈地损了正臣一句,正臣则是一脸自信地点头。

  帝人打算今天要好好欣赏沿途的景色,于是走路时便提醒自己尽量抬起头。

  在60楼大道上最醒目的,就属Sunshine City影城的大型电子广告牌,以及位于影城旁边,墙壁上的那些电影宣传广告牌了。帝人原本以为那些广告牌都是印刷出来的,一听说是看着一张张照片,再用手工绘制上去的彩图,心中不由得稍稍感到赞叹。

  正当他好奇地环顾四周,想看看还有哪些好玩的店家时,突然间发现一件比大楼更醒目的事。

  “咦?”

  帝人看到一位正在招揽客人的黑人,这在60楼大道上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他的外型。

  这个黑人恐怕有超过两公尺高,还有一身如同职业摔角手般粗壮的肌肉。更引人注目的是这个黑人的衣着,因为他穿着一身日式的厨师装在招揽客人。

  正当帝人看得目瞪口呆时,这名壮汉忽然和他四日相对:

  “小哥,好久不见。”

  “!?!?!?”

  面对一位才初次见面便和自己装熟的人,帝人不知该作何反应。难道原本一路顺遂的东京生活,就要在这里划下休止符了吗?正当帝人如此认真地烦恼起来时——

  “赛门,好久不见啦!最近好吗?”

  正臣的回话解除了帝人的危机,让对方的注意力完全转移开来。

  “嗯,纪田,吃寿司好哦。算你便宜点,吃寿司好吗?”

  “呃,我今天没钱耶,改天再说吧。我现在念高中了,等我打工赚钱再过来,到时候要免费招待喔!”

  “喔,不行。免费招待的话,我会变成俄罗斯大陆的海藻哦。”

  “地上哪来的海藻啊?”

  两人微笑着聊了几句之后,正臣在话题告一段落时,打个招呼便离开了。帝人连忙跟了上去,之后回头一看,那个名叫赛门的壮汉不只对正臣道别,也对帝人挥手。帝人瞬间不知所措,只好道歉似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刚刚那个也是正臣的朋友?”

  “喔,他叫赛门,是个俄罗斯黑人,工作是帮一家俄国人开的寿司店招揽客人。”

  ——俄罗斯黑人?

  “抱歉,我该针对哪一点吐嘈?”

  “不是啦,我是说真的。他的名字其实应该念成沙麦,但是大家都用英文发音叫他,所以就变成赛门了。听说他父母是流亡到俄国去的美国人,至于详细的经过我就不清楚了。然后,因为他有个俄国朋友开了间寿司店,所以就跑去帮忙拉客了。”

  虽然听起来像是编造出来的故事,但因为正臣的眼神看起来不像在说谎,所以多半全部都是真的吧。就在帝人听得一愣一愣时,正臣又补上一句:

  “他也是个惹不得的狠角色喔。他之前跑去劝架的时候,把两个体格跟他差不多的家伙一手各拎一个起来,还有人传说他曾经折断电线杆呢!”

  听到这里,又回想起赛门那战车似的体格,让帝人不禁浑身一颤。

  又走了一小段路后,帝人突然冒出一句:

  “真厉害。”

  “嗯?什么真厉害?”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纪田还真是交友广阔……”

  帝人这番真诚的赞辞,在正臣听来似乎只是在开玩笑。他干笑了几声,再打了个呵欠,事不关己似的说:

  “你拍我马屁,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啦!”

  “我是说真的。”

  事实上,帝人真的相当尊敬正臣。如果自己只身来到池袋,恐怕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无所适从地在街头闲晃吧。帝人不认为是这里的环境造就了正臣。因为正臣从小学时代就有一种吸引众人的特殊魅力,同时又具备相当的胆识,在任何情况下部能够毫不怯懦地发言。

  来到这里不过几天,自己已经不知道被这个地方和正臣慑服了几次。一想到这里,帝人内心就有一股期许,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像他一样。

  帝人之所以来到东京最主要的目的之一,就是要摆脱自己习以为常的世界。在他的内心深处,一直在寻找“新的自己”。当然或许他没有考虑得这么多,但在这个地方,也许会发生电视和漫画里面常见的“非日常”,而自己也有可能因此被卷入这种“非日常”当中。

  不过帝人没有成为大人物的念头,只是想要感受一下不同于过去的气息。然而帝人本身没有发现,当他刚踏上这片土地之时,在内心的不安当中,同时也有一股飞扬的心情在跃动,两种情绪此起彼落,激烈翻腾。

  而今,眼前就有位在这种飞扬的心情中,在此地的新气息中恰然自得的人。正臣年仅十六岁,却已经完全融入这个地方了。

  帝人在自己的好友身上找到自己所追求的一切,同时对这个地方的不安与飞扬的心情也逐渐平复下来——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然而,就在下一秒钟——他的目标和心情又完全被打乱,另外一股不安与飞扬的心情又在少年心中再度卷起惊涛骇浪。

  “嗨。”

  这是一道听起来非常爽朗的招呼声。清亮的声音不带一丝阴霾,彷佛像是蓝天在向自己问好般,令人心旷神恰。

  明明足如此爽朗的问候,但正臣一听见这个声音,表情像是有千万支箭扎在他的背上般,瞬间吓出一身黏腻的冷汗来,战战兢兢地面对声音传来的方向。

  受到正臣的影响,帝人也跟着转头过去,看见一名神色爽朗的青年。他的五官柔和中带有干练之气,简直就是“眉清目秀”这句成语的最佳代名词。他温柔的眼眸仿佛能够包容一切,却又散发出睥睨万物的神采。包括衣着打扮在内,整体看来相当有个性,但又没有特别突出的特征,全身上下散发出捉摸不定的氛围。

  从外表很难判断出其实际年龄,只能推估他应该超过二十岁,无法更进一步确认。

  “好久不见了,纪田正臣。”

  面对这个用全名称呼自己的人,正臣露出帝人未曾见过的表情,吞了一口口水:

  “是……是啊……你好。”

  正臣结结巴巴地回话,瞬间打乱帝人心中的思绪。

  ——这应该是我第一次看见纪田露出这种表情……

  正臣的眼中交杂着害怕与厌恶,还硬是想用脸上的表情勉强压抑这些情绪。

  “这身制服是来良学园的吧?你考进去啦。是今天开学吗?恭喜啊。”

  对方口中说出的祝贺之词相当平淡,但并非不带任何感情,只是将最低限度的感情起伏表现在声调高低上,如此罢了。

  “喔,对啊,托你的福。”

  “我什么也没做啊。”

  “真难得,你怎么会跑到池袋来……”

  “喔,因为我跟几个朋友有约。另外这一位是?”

  说着,他看向帝人,两人的眼神瞬间交会。若是平常的帝人,此时一定会将目光转向别处,但现在他却目不转睛。他感觉到,要是现在别开视线,自己的一切都会被对方否定掉似的。帝人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作想,只能在对方异常锐利的视线中动弹不得。

  “呃,他只是普通的朋友而已。”

  平常的正臣,一定会连帝人姓名一起介绍给对方认识,但现在他很明显地不想这么做。

  而那名男子也毫不介意似的对帝人开口:

  “我是折原临也,请多指数。”

  听到这个名字,帝人马上弄懂了一切。不该扯上关系的人、不能与之为敌的人。不过,眼前这名男子给人的印象似乎没有想象中那般危险。除了锐利的眼神和俊美的容貌以外,看起来就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青年。最多就是他乌黑亮丽的发色,在周遭染了头发的人潮中略显突出罢了。感觉就像在哪个偏远地区的补习班教书的知识分子,仅只如此。

  ——比我想象中的要普通多了。

  帝人保持这样的想法,向对方报上自己的名字。

  “听起来真像冷气机的名字。”

  听过帝人的全名后,临也如是说道,话中没有嘲弄或惊讶之意,只是单纯的感想。

  正当帝人思索是否该继续接话时,临也也不等帝人开口,缓缓举起手挥道:

  “我跟朋友约好的时间快到了,先走了。”

  说完,临也便快步离去。目送他离开后,正臣才挺起胸膛,大大地深呼吸:

  “我们也该走啦…话说,我们是要去哪里啊?”

  “刚刚那个人,——有这么可怕吗?”

  “该说他可怕吗……只是……因为我在国中时期搞过不少事……所以跟那个人接触过一次,之后就变得很怕他了。该怎么说呢,他的可怕之处跟那些流氓们不同,是在于他很‘不稳定’,应该说是难以预料吧。感觉每过五秒钟,他的想法就会天差地远。他的可怕不会让人觉得危险或是怎么样……应该比较像是‘会想吐’吧。有种会慢慢渗进你心中的思心感。

  总之,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到‘那边’去了。帝人哪天想吸大麻那些的话,可别找我喔。”

  大麻。突然听见这个字冒出来,帝人连忙摇头。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大麻,但透过网络之类的管道得到的知识,也够他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东西了。

  “开玩笑的啦。你这么乖,我看八成连香烟跟酒都是满二十岁才会碰吧?反正你记好,最好不要跟那家伙以及平和岛静雄扯上关系。”

  正臣似乎没有打算再针对临也的事情多说什么,默不吭声地往人群之中走去。

  对帝人来说,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正臣。他心想眼前还是正臣的状况重要多了,而把临也的事情抛在脑后。

  ——在这个地方,会牵连到自己身上的非日常,或许是无穷无尽的吧。

  帝人没来由地在心中发想,越想就越对这个地方和未来的生活充满期待。

  不过才来到这个地方几天而已,现在在帝人的字典里面,已经完全没有“想回家”这几个字了。

  原本看起来冰冷生硬的人群,如今在他的眼中就像圣者的行军。

  ——接下来,一定会有好玩的事情发生。一定会有。自己最向往的冒险即将展开,如电视剧和漫画里的情节,一定会在这里上演,绝对没错——

  如此扭曲的想法让帝人的目光晶亮有神,让他对今后的生活燃起希望。

  第五章 日常的夜景 夜晚

  “总之,先来聊聊你们死前想做些什么如何?”

  在一问卡拉0K的包厢里,折原临也语出惊人。临也手上拿着饮料,没有音乐声的包厢里回响着他沉稳的声音。

  然而,包厢里的两名女子只是沉默地摇摇头,藉以回答他的问题。

  “这样啊。可是,你们真的愿意跟我这种人一起死吗?想死的话,应该还有很多好男人可以陪你们吧?”

  “就是没有,才会寻死。”

  “说得也是。”

  临也一脸淡然地点着头,然后暗自比较眼前的两名女子。她们的表情看起来并没有特别阴郁,不知道内情的人,大概很难发现她们想自杀吧。

  她们之所以会在这里,是因为响应了临也在自杀志愿者网站上发出“让我们一起去死吧!”的集体自杀的邀约文。

  临也的邀约文内容既开朗又积极。这也难怪,因为那是他将交友网站的广告信略加修改之后直接贴上去的。不过,梢微浏览一下其他的文章,会发现像这样积极的文章还真不少。

  这些文章明快利落,将自杀的方法和动机巨细靡遗地写得一清二楚,一点也不像不久后就要自杀的人所写。其中甚至有一些格式严谨,看起来就像大企业的企画书。临也很喜欢看这些有声有色的“自杀邀约文’。

  眼前这两位女性之所以会选择死亡,一个是因为找不到工作,另一个则是失恋后一直无法振作起来,而对自己感到绝望。

  乍看之下,因为这种理由而选择自杀似乎令人很难接受,但自从景气开始走下坡以后,为了就业问题而自杀的人数确实逐年攀升。分析自杀者的职业构成,也会发现待业人士特别多。另外,从年龄来看,未满二十岁的自杀人数更远不及其他年龄层。近来因为媒体争相报导因校园霸凌事件所引发的自杀问题,让许多人以为自杀的多半都是年轻人,但事实上,自杀者绝大多数还是所谓的“大人”。

  就像临也眼前这两位女性,也都是二十五、六岁左右的大人。

  他像这样跟想自杀的人面对面众会,已经有二十次左右了。透过这些聚会,临也发现,他(她)们之间其实没有太多的共通点。人面对死亡的态度千差万别,有些人在聚会中一直都保持着笑容,还有人明明是来赴死,却在出门前设定预录的电视节目。

  然而——过去跟临也聚会的人当中,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付诸行动。这让他感到“非常失望”。

  新闻媒体特别喜欢报导自杀的消息。近午来,尤其受到媒体青睐的,是在网络上相约的集体自杀案例。然而在媒体没有报导的地方,这几年的单独自杀案例也一直都维持在三万人以上。

  到底他们赴死的时候在想些什么?真的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吗?又或者,是为了什么人才决心赴死的?决定要死的时候,他们的心中又有多深的绝望?

  折原临也最爱的就是人类,因此更很想知道个中原由。

  然而,他并不是为了劝她们放弃自杀的念头才约她们见面的。

  而见过临也的那些人之所以没有自杀,也不是因为没有自杀的念头却来凑热闹,或是贪生怕死。

  临也的本性,即将从他淡然的伪装之下逐渐揭露而出。

  听她们聊过各自自杀的动机之后,临也终于扬起他爽朗的声音,换了个话题:

  “话说回来,两位在死了以后该怎么办呢?”

  听到突如其来的问题,两人先是一愣,然后呆然地看向临也。

  “嗯……你是说,上天堂之后吗?”

  ——都已经决定要自杀了,居然还想上天堂?未免也太厚脸皮了吧?不过人类就是因为这样才有趣。

  “奈仓先生相信有死后的世界吗?”

  另一位女子则如此反问临也。奈仓是临也随便编出来的假名。

  看了两人的反应,临也笑着摇摇头,又反问两人:

  “两位相信有死后的世界吗?”

  “我相信。不过与其说有死后的世界,我觉得死后应该会变成幽灵,在这个世界徘徊之类的……”

  “我不相信。死后就是一片虚无,一片黑暗…可是,总比现在好太多了。”

  听过两人的回答,临也在心中打了一个大大的X。

  ——唉,好失望,真是太让我失望了,根本是浪费时间嘛!这两个人只有国中生的程度吧。上次跟那群无神论者的众会有趣多了,结果她们两个只关心自己而已。

  临也因此便认定眼前的两人根本没有认真看待死亡。又或者,只是依照自己的想象来看待死亡罢了。

  他随即眯起眼睛,露出些许嘲弄的神情笑道:

  “你们这样不行喔,等一下就要自杀的人,怎么可以在意死后的世界呢?’

  “咦……?”

  两人像是看到无法理解的事物般,临也继续开口说道:

  “去相信死后的世界这种事,是活着的人才有的权利。不过,如果这确实是你们对于死亡不断思考、再三考虑得到的结论,那我也无话可说。另外,被逼进绝望深渊——像是被金融业者欺骗到不得不走上绝路,那种受到外在压力逼迫的人也有这种资格。”

  临也保持笑容可掬的态度,继续淡然说下去:

  “可是你们的状况,不过是被自己给自己的压力造成的吧?何况既然都选择要走上绝路了,还想把希望寄托在死后的世界,我觉得这是很要不得的态度喔。”

  两人此时察觉到一件事。刚才只有她们一直坦白自己想死的理由,眼前这名男子却对自己的事情只字末提。

  “请问……奈仓先生你……有打算要死吗?”

  对于这毫无保留、直接切入核心的提问,临也依旧不为所动地回答:

  “没有啊。”

  倾刻之间,包厢里只听得见从其他房间传来的声音。不久后,其中一名女子像河水决堤似地呐喊起来:

  “太过分了!你怎么可以这样欺骗我们叩”

  “我说啊……你这个玩笑开过头了吧!”

  在女子大喊之后,另一名女子也语带强硬地指责临也。但即使面对她们这样的反应,临也还是面不改色。

  ——啊啊,结果还是这样吗…

  临也过去早已经面临过好几次同样的场面。每个人的反应都大不相同。有人面不改色就揍了过来,也有人不发一语便离开。不过,印象中似乎没有人能够完全保持冷静。要是有人遇到这种情况的反应是“喔,这样啊”,如此轻描淡写地带过去的话,这种人大概打从一开始就不需要陪同自己赴死的“同伴”吧。当然临也没有见识过所有的人类,也不认为可以完全依据心理学的书籍作判断,因此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他还是如此作想。如果在这种状况下还能够冷静以对,这个人不是来凑热闹,就是内心深处希冀有人可以劝自己不要自杀,或是想要阻止别人自杀才混进来的;再不然,可能就是“和自己同类”的人了。

  “太差劲了!别闹了,混蛋!你以为你是谁啊?未免太过分了吧!”

  “咦?为什么?”

  临也这时的表情,真的就是一副“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模样。在他以那双天真的眼神来回扫过两人之后,随即闭上双眼——

  几秒钟后,当临也睁开眼睛时,方才那副嘻笑的神情已经完全从他脸上退去,换上另外一张不同的笑脸。

  “咿……?”

  见到他的表情,相信死后世界的那名女子不禁发出近似惨叫的惊呼。

  挂在临也脸上的确实是一张笑脸。只不过,是和之前完全不同类型的笑容。两名女子看过他的表情后,才深刻体会到“笑容也是有很多种的”。

  眼前的他虽然在笑,表情却像一张面具般僵硬。纵然是笑容,却极度冷漠,甚至于正因为是笑容,才更让观者感受到无比的恐惧——就是这样的一副笑脸。

  这两名女子原本应该有数不清的污言秽语想发泄,却顿时哑口无言,开不了口。仿佛在她们面前的,是某种非人类的怪物。

  而临也依然维持那副令人笑不出来的笑脸,又问了一次同样的问题:

  “为什么?到底是哪里过分了?我完全搞不懂。”

  “那是因为……”

  “你们啊——”

  女子虽然准备说些什么,却硬是被临也强硬的话语挡下:

  “你们不是都决定要死了吗?所以啊,不管我跟你们说什么,应该都无所谓了吧?不管是被骗还是被骂,反正再过一会儿就会烟消云散啦。如果你们因为被我欺骗而觉得很痛苦,咬舌自尽不就得了。其实咬舌自尽啊,并不是因为出血过多致死,而是因为瞬间休克,让剩下的舌头压迫到喉咙才窒息而死的。这样一来,什么讨厌的事情就统统都不见啦。你们就不存在啦。明明这么好解决,却骂我过分,你们才过分呢。”

  “这点道理我当然懂!可是……”

  “你根本就不懂。”

  这次临也转向刚刚说“死后的世界是一片虚无”的女子,用更强硬的语气指正。

  ——以那副挂在脸上的笑脸。

  “你才不懂,根本完全不懂。你刚刚说死后的世界只有一片虚无,对吧?不过呢,这根本就不对。我猜你想要说的,是从此就不用再受苦了吧。不过说到死这回事,其实就是消失啊。消失的不是痛苦,而是本身的存在。”

  两名女子没有反驳。临也的笑容依旧震慑着她们。

  临也的笑容越来越狰狞,但笑容中依旧让听他说话的对象感受不到半点人的气息。

  “什么都没有的状态可不叫‘虚无’喔。无不见得是相对于‘有’的概念。你所说的虚无是什么都没有,是永远的黑暗。但是,这个概念必须要有‘察觉到这片黑暗的自己存在’才成立啊,这样哪能算是无呢?如果是想要藉由死亡来从痛苦中解脱的话,那就必须要有‘知道自己从痛苦中解脱的自己’存在吧?所以说,你们根本连自己在想什么都不清楚,甚至连‘自己浑然不知’这点都没有察觉到,更完全无法想象那种状态。你们两人的想法在本质上根本大同小异。那种程度的想法,我看就连不相信死后世界的小学生都能够理解,并曾经因此感到畏惧,感到烦恼吧?”

  事实上,这两个人也知道临也的发言漏洞百出,多得是能够反驳的地方。只是她们心想,就算反驳了,光靠言语又真的能够和眼前这个人沟通吗——这个想法不是疑惑,而是以恐惧的型态确实在她们的心中萌芽。

  “可是……这些……这些不过是你自己的想法吧?”

  女子鼓足所有勇气挤出的这句话,也在临也的笑容中轻描淡写地被抹去。

  “的确如此。我是不知道实际情况到底是怎么样。我会认为没有死后的世界,也只是自己随便认定的。不过,要是有的话就算幸运——我顶多也只会这么认为。”

  哈哈。临也发出两声冷硬的干笑,接着用更开朗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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