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不可能和好

　　9　　不可能和好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

　　「如果觉得是自己的不对，马上道歉比较好喔。俗话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在那之后，百合江奶奶如此告诉我。

　　「果然还是道歉比较好吧……」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

　　自己的确有错。

　　但是，我还是觉得圭的口气实在很过分。

　　「不过，原来圭也会露出那种表情啊。」

　　还以为他是个没有表情的铁面人，原来还是有感情的。

　　明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却忘得一干二净。

　　叫他考虑别人的心情，结果自己也没有顾虑到他的心情。

　　我真的是个笨蛋。

　　到了我们住的集合式住宅，我爬上楼梯打开大门。

　　爸爸他们好像出门了。

　　我悄悄地偷看房间里，发现圭正在使用笔记型电脑。

　　虽然看不到脸孔，但是感觉和平常一样。

　　「……我回来了。」

　　我向着圭的背影出声。

　　没有回应。

　　刚才真抱歉，我说得太过火了。

　　明明只要这么说就好了，话却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我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情，平常都是想说什么，根本没经过大脑就说出口了。

　　「……监定书。」

　　背对我的圭突然轻轻地开口。

　　「咦？监定书？」

　　在说什么？

　　「如果是有一定价位的戒指，应该会有证明它价值的监定书。监定书上应该会有戒指的照片。」

　　「啊……」

　　只要看那个就知道戒指长什么样子了！

　　圭也有好好地为奶奶着想啊。

　　但是我却……

　　「圭！刚才真是对不起！」

　　我使劲地低下头。

　　……等了一阵子还是没有回应。

　　我怯怯地抬起头看向圭。

　　「…………我刚刚也说得太过分了。」

　　圭继续背对着我，喃喃自语般地说道。

　　我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松了一口气。

　　「那我马上去找实咲！」

　　我飞奔似地跑出房间。

　　联络实咲，迅速得到去百合江奶奶家中寻找监定书的许可。

　　事情进行得相当顺利，隔天我就和实咲一起站在百合江奶奶家的门前。

　　「奶奶说她不确定到底有没有监定书。」

　　保管钥匙的实咲打开玄关大门。

　　「是吗？但是只要找到那个就可以知道戒指的模样，很有寻找的价值呀。」

　　「虽然就算找到监定书，我们找到戒指的可能性也很低啦。」

　　实咲好像觉得找监定书没有什么意义。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毕竟我又不能告诉她怪盗RED的事情。

　　但是，只要找到监定害，我和圭——怪盗RED或许就能夺回戒指。

　　「好久没有来这里了。」

　　我张望家中四周。

　　古老的木造建筑，隐隐飘散着榻榻米和木头的香气。

　　「那我们快点找吧。」

　　「嗯，实咲负责打开抽屉吧，如果没问题的话，我也一起找。」

　　虽然得到了许可，但是毫无血缘关系的我，还是想要避免擅自打开百合江奶奶的柜子和抽屉。

　　「了解，呵呵，感觉这样好像小偷喔。」

　　听到实咲的话，我的心脏不禁怦通了一声。

　　虽然我知道她是在开玩笑，但是实咲其实是非常敏锐的，必须小心才行。

　　我们分头搜索房间。

　　根据百合江奶奶的话，她好像将文件类的东酉都放在和室里。

　　虽然奶奶的记忆相当模糊，但是现在也只能依靠她的记忆了。

　　「实咲，有吗？」

　　「没有，你那边呢？」

　　「完全没有，虽然有找到书和旧杂志之类的东西。」

　　「监定书这种东西平常都会放到资料夹里吧？」

　　「圭是这么说的，应该还有附戒指的照片。」

　　我过来之前有先问清楚。

　　圭仍旧冷淡又一副嫌麻烦的样子，但还是为我说明。

　　「那你顺利和圭和好了吧。」

　　「嗯……不知不觉就和好了。」

　　「什么啊，你没有好好道歉吗？」

　　实咲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已经道歉了，但我们的感情本来就没有好到可以说是和好。」

　　「嗯？」

　　实咲一脸意外的模样。

　　「是啊，我们也是最近才变得比较常聊天的。」

　　就算是实咲，我也没有对她说我跟圭住在一个房间。

　　虽然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但实在很难说出口。

　　「呐，是不是这个啊？」

　　检查抽屉的实咲拿着绿色的资料夹。

　　打开之后发现里面写着宝石监定书，并详细记载尺寸和重量等资料。

　　最上方贴着戒指的照片，写着「NATURAL　TURQUOISE」。

　　「这英文是什么意思？」

　　「NATURAL　TURQUOISE，我想是天然土耳其石的意思。」

　　有去英语会话教室上课的实咲流畅地回答。

　　「那就是这个没错了！」

　　只要有这个就能夺回戒指了！

　　已经不用再看到百合江奶奶悲伤的脸庞了。

　　我借了监定书回家。

　　「我回来了！」

　　「嗯？你去哪里了？」

　　爸爸在客厅看报纸。

　　他今天好像要傍晚才需要到餐厅工作。

　　「嗯，有点事情。圭出门了吗？」

　　「啊，他在房间。话说回来，RED可以顺利出道吗？」

　　「没问~题！因为圭很认真地策划啊。」

　　「喂喂，全都仰赖别人啊。呃……我也都是靠圭一郎啦，哈哈哈。」

　　你也没资格说别人嘛。

　　先不管爸爸，我回去自己的房间。

　　圭用比往常热心的表情面对笔记型电脑。

　　完全没有注意到我。

　　我突然燃起一丝恶作剧的念头，悄悄地从背后偷窥画面。

　　P·A博士：之前那篇关于相对论的论文，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如果没有你的帮忙，我就不能顺利发表了。但是从圭的言论听来，你是不是否定相对论？

　　KEI：没有那么一回事，我只是有几点在意的地方而已。

　　Y·O教授：请务必让我听听你的意见。下次来我们大学的时候可以告诉我吗？

　　KEI：当然，当初听教授讲授基本粒子物理学觉得很有趣。在吸收电磁波的说名中，角运动守恒定律是否造成状态迁移是很重要的这个观点，由于不是我专攻的范围，着实学习到很多。

　　P·A博士：听你这么说，上次在我们研究所听到你对于黎曼猜想的考察也很引人注目。当初我们讨论得很热烈，是个激烈的夜晚啊。你应该可以成为一个数学家吧？

　　Y·O教授：不行，他是希望成为物理学者啊。

　　P·A博士：这么说也是，啊，抱歉，时间差不多了，我期待还能与你见面喔，KEI。

　　P·A博士退出。

　　Y·O教授：我也是，下次来开个特别课程给我的学生听吧。我会再寄电子邮件

　　给你。

　　K　E!：嗯，我会等您的联络，先告辞了。

　　Y·O教授、KEI退出。

　　这是什么？

　　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虽然基本上是日语……相对论？黎曼猜想？

　　不是……占卜吧？

　　「飞鸟，你在做什么？」

　　圭回头看着我。

　　「咦？哇！圭，你注意到啦？」

　　「一般来说有人站在身后都会察觉吧……你看到了？」

　　圭的颜色指向屏幕。

　　「不，那个……我不小心看到了……抱歉！」

　　我双手人合拢道歉。

　　「不，没什么关系。」

　　「这是什么？」

　　「网路聊天，即时以文字交谈。对象是我认识的美国和德国学者，因为时差的关系，一定要这个时间才行。」

　　美国和德国的学者……！？

　　从刚才的内容来看，一定是大人吧。

　　竟然能和那些人对等谈话……圭到底是何许人也啊！？

　　「先不说这个了，我刚好正要找你。」

　　「咦？什……什么事？」

　　圭有事找我，真是稀奇。

　　「计划已经规划好了。」

　　「真的吗！？」

　　「决定在这星期日晚上进行，飞鸟的预定行程呢？」

　　「当然没问题！」

　　哇！终于！

　　我的情绪一口气高涨！

　　「潜入方法我等一下再向你说明。总之我只是先跟你说一声。」

　　找我就只是想告诉我这件事情，看来圭也稍微有点兴奋。

　　「啊，对了，那你也听我的报告吧！我找到戒指的监定书了！」

　　「……是喔~　」

　　圭没什么反应。

　　「这样就可以找出百合江奶奶的戒指了，帮我个忙吧！」

　　「不要，不行。」

　　「咦！为什么！！」

　　你不是说只要有戒指的照片就能找出来！

　　「怪盗RED的目标是碧绿之海，不是取找土耳其宝石戒指。我们既没有那种时间，也不能让你陷入危机。」

　　「但是！告诉我有监定书的人不就是圭吗！」

　　「我只是告诉你而已，并不能列入计划之中。」

　　「怎么会——！」

　　我咬紧嘴唇。

　　圭果然是个冷淡的家伙。

　　听了百合江奶奶的故事也完全没有感觉。

　　「算了！我不会再依赖圭了！」

　　「当天飞鸟一个人擅自行动的话，我可不能保证你的安全。」

　　「————！！」

　　我直接奔出房门。

　　爸爸听到声响从厨房探头出来。

　　「怎么了？吵架了吗？」

　　「才没有！！」

　　这根本不算吵架，因为圭完全没有生气啊。

　　只有我一个人像笨蛋一样吵闹而已。

　　「真是的，快点和好喔。还有飞鸟你很闲的话，能不能去扫一下浴室？」

　　为什么会觉得我很闲？

　　圭明明也在房间啊。

　　「你去拜托圭不就好了！爸爸是大笨蛋！！」

　　我把气出在爸爸身上，头也不回地跑出家门。

　　1O　　圭的过去

　　我步履蹒跚地走在商店街上。

　　傍晚前的这个时段没有什么人来买东西。

　　「哎呀，这不是飞鸟吗？怎么了？」

　　蔬菜店的大婶出声叫住我。

　　浑圆的身躯机敏地搬着纸箱。

　　「……没有什么事。」

　　「怎么了怎么了，没有精神啊。要不要拿一些我们家的蔬菜回去？」

　　大婶拿起白萝卜对我微笑。

　　「不行不行，吃那种瘦弱的白萝卜是打不起精神的喔，飞鸟。」

　　声音从蔬菜店的另一侧传来。

　　「今天的晚餐就吃炖煮目张鱼如何啊？富含维他命C，还有美肤效果喔，我强力推荐！」

　　对面的鱼店大叔手里拿着鱼（目张鱼？）靠了过来。

　　「你在说什么啊，飞鸟光滑的肌肤才不需要什么美肤效果吧！而且我们家的白萝卜又新鲜又富合营养喔。」

　　蔬菜店大婶和鱼店大叔互相瞪视。

　　我不禁笑出声。

　　「非常谢谢两位，我等一下再过来买。」

　　「是吗？如果有什么担心的事情，不用客气尽管说。」

　　「没错，随时都可以找我商量。」

　　哇啊，听他们这么一说，我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谢……谢谢！那我先走罗。」

　　我稍微抬起头，慌慌张张地离去。

　　如果哭出来的话，一定会让他们更担心。

　　但是，多亏他们两人的打气，我的内心轻松许多。

　　穿过商店街看到车站。

　　或许是刚好有电车进站，有许多人从剪票口走向商店街。

　　「咦？叔叔。」

　　在那之中看到叔叔的身影。

　　难得今天穿着西装。

　　这么说来，今天说是有工作而外出了。

　　叔叔的工作是电脑的程式设计师，但平常大多都待在家里。

　　注意到我的叔叔向我走来。

　　「…………飞鸟是出来买东西的吗？」

　　叔叔用平稳的声音询问。今天不是怪盗模式，而是平常的叔叔。

　　瘦瘦高高的叔叔比我高十公分左右，戴着眼镜，略长的头发修剪得很整齐。

　　「并不是……」

　　很难说出自己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嗯……要不要散个步呢？」

　　「咦？」

　　叔叔飞快地往商店街的反方向走去。

　　那边是通往河边。

　　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我只能跟上前去。

　　叔叔来到河边的河堤上，随意地坐在草地上。

　　反而是我在担心他的西装。

　　「……是和圭吵架了吗？」

　　我在叔叔身旁坐下，叔叔马上开门见山地问。

　　唔……果然都写在脸上了吗？

　　「果然是这样吗……毕竟圭是那样的孩子，很辛苦吧。」

　　「虽然对叔叔很抱歉，但是圭的性格实在是太差了。」

　　「你说得真直接。」

　　叔叔的嘴角露出微笑。

　　圭有一些地方很像叔叔，但是在这种地方完全不同。虽然一样是沉默寡言、面无表情，但是叔叔散发着沉稳又温暖的感觉。

　　「冷淡的地方和我很像啊。」

　　「但是叔叔和圭不一样啊。」

　　「你这么觉得吗？飞鸟还真是敏锐啊。」

　　第一次被人说很敏锐。

　　顶多只被说过对于食物的嗅觉很敏锐而已……

　　「并不是我想要包庇自己的儿子，圭会变成那样的孩子也是不得已的事情。」

　　叔叔悲伤地眯起双眼。

　　「是有什么理由吗？」

　　造成他性格扭曲的理由。

　　「……或许只是藉口也说不一定，但我希望飞鸟能听我说，因为你是那孩子的搭档。」

　　我默默地点头。

　　直觉反应这是很重要的话。

　　「圭从幼稚园开始就是IQ很高的孩子。」

　　「IQ?」

　　「……intelligence　quotient的简称。」

　　愈来愈搞不懂了……

　　能够流利地脱口说出这些事情，让我不禁觉得叔叔果然是圭的爸爸。

　　「是表示智能高低的东西……圭在幼稚园的时候就已经接近两百了。」

　　「那是很厉害的事情吗？」

　　「……一般人大概是一百左右吧。」

　　「那不就代表圭是一般人的两倍！？」

　　难怪他的头脑那么聪明。

　　对考试一直都很头痛的我而言，是多么羡慕的事情啊……

　　「但是……不是只有好事，烦恼的事情也很多。」

　　「明明头脑很好却很烦恼？」

　　只要脑筋很好，感觉就不会有什么烦恼才对啊。

　　「……无法想像吧，那我举个具体的例子来说好了。圭在幼稚园的时候，就已经拿高中毕业等级的数学题目当作谜题在解。」

　　「高中数学！？」

　　「从那时开始，好像就在幼稚园的沙坑里用树枝写些π或γ的公式。」

　　哇啊，感觉是个神秘的孩子。

　　「有时还会问幼稚园老师一些难题，所以老师都敬他而远之。小孩子们觉待他很恶心，开始欺负圭……」

　　「欺负！？」

　　只不过是头脑比较好而已吧！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虽然圭有让人生气的地方，但这是两码子事吧。

　　我最讨厌欺负和南瓜了。

　　叔叔露出温柔的微笑看着我。

　　「如果有像是飞鸟一样的孩子在他身边，圭应该会变得不一样吧……总之，从那时开始能够和圭好好对话的人只有我和他妈妈杏子而已。」

　　感觉是个难以想像的世界。

　　「然后，飞鸟也知道在那之后不久，杏子就过世了。」

　　没错……

　　和我的妈妈一起。

　　「那对我而言是一大打击，所以我有一段时间对圭完全置之不理。现在回想起来，自从得知杏子的死讯，就完全没有看过那个孩子哭泣的印象。」

　　那是我在医院里对圭说过的话。

　　原来圭在爸爸面前也没有哭啊……

　　「但是，那孩子其实应该是想要哭泣的，我却没有注意到，当初我根本就没有余力去体会那孩子的心情，真是个差劲的父亲……」

　　我也想起以前的事情。

　　那时我和爸爸一起哭了又哭，不断哭泣。

　　感觉就要把全身的水分榨乾时，爸爸说：

　　「好！我们去爬富士山吧。」

　　虽然完全不知道为什么是爬富士山，但是我默默也觉得这份悲伤一定要爬上像富士山这样的高山才能跨越。

　　隔天我们真的去攀登富士山，精疲力尽地回到家后发现妈妈已经不在家裎，又难过地哭了出来，但是内心轻松了不少。

　　所以如果没有爸爸在身边的话，或许我到现在都还无法振作也说不定。

　　「关于这一点，我真的很佩服哥哥能够将飞鸟扶养得这么成功……虽然他连一些奇怪的事情都教给你了。」

　　哈哈哈……是啊。

　　感觉自从妈妈不在之后，就没有阻止爸爸进行训练的煞车了。

　　「总之，当我注意到时，圭已经将自己深深地关进自己的世界里。不过也因此，头脑方面顺利地成长，现在已经可以在相对论等物理学领域内和大学研究者共同发表论文。」

　　是用电脑聊天的那个。

　　嗯……这么听来，就会觉得圭会形成那种个性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虽然哥哥很乐观其成，但是我完全不认为飞鸟和圭能够顺利进行任务。不过，出乎我意料地你们还挺顺利的。」

　　「但是我现在却……」

　　「……我本来预测飞鸟撑不到一个小时就会开始喧闹了呢。」

　　叔叔，拜托你不要一脸认真地说这种事情。

　　「那只是开玩笑啦，飞鸟只要朝自己相信的道路前进就好，圭一定也能理解的。」

　　是吗?　　那个圭能够理解我吗？实在是有点怀疑。

　　叔叔静静地凝视着被夕阳染红的河流。

　　河边有个小男孩被小狗拉着，边笑边奔跑。

　　叔叔转头看向我。

　　温柔又稳重的双眼。

　　「那个孩子……圭不信任其他人。靠自己的力量几乎可以办到任何事情，至今聚集在他身旁的人都不是受到圭本身的人格特质所吸引，而是为了圭的头脑。飞鸟则是有不满的事情就会说出口、表现在脸上，圭也因此感到安心吧。你们一走可以好好相处的。」

　　那是在夸奖我吗……

　　感觉有点微妙。

　　「我们回家吧，说了这么多话有点累了……话说回来，哥哥托我买晚餐的材料。」

　　叔叔站起身。

　　「爸爸有说要买什么吗？」

　　「他叫我随便买，真伤脑筋，我完全不懂料理啊。」

　　啊，那不是正好吗！

　　我将沾在屁股上的草屑拍掉，一边说：

　　「叔叔，我知道会算我们便宜的蔬菜店和鱼店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