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阴阳师24沉眠于刹那的寂静[结城光流][下载放出]

少年阴阳师24玉依篇沉眠于刹那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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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自录组录入

作者:结城光流

插画:浅葱樱

图源:yuyuko

录入:雪名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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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到来。

从没想过,留在你身边是这样痛苦的事情。

  1

  雨声嘈杂。

  不曾间断的雨声,仿佛在煎熬着自己。

  缓缓睁开双眼。

  离天亮还早,眼中映出的只有一片黑暗。

  昌浩将目光漫无目的地投向这片黑暗之中。

  雨声击打着鼓膜,而同时,另一个轻微而尖锐的声响也不断在脑中重复着。

  ——别堕落啊。

  这声音很沉重。

  那把并非人类所掌控的太刀,如同被包裹在雨幕的雾气中一般。

  而那指向自己咽喉的利刃,似乎能轻易夺走自己的性命。

  “……”

  昌浩轻轻闭上眼。

  耳边的雨声妨碍了思考。

  他摇了摇头,试图驱散那出现在紧闭的双眼中的画面。

  雨声总会唤起那副光景。

  唤醒那幅他最不愿看到的光景。一遍,又一遍。

  无论多么努力回避,但只要雨声不断,那画面就永远挥之不去。

  伴随着这画面,一个声音刺痛了胸膛。

  ——你会再也爬不起来的。

  “……”

  昌浩蜷缩起身子,抱着脑袋。

  烦人的雨声追随着企图逃避的自己到任何一个角落,撼动着心底深处的某个东西。

  心跳声变得更加清晰。仿佛这声音是从鼓膜深处响起的。

  —遍又一遍,责备的声音。

  我保护不了她。

  凭我,保护不了彰子——

  因为。

  伸出的手,无法触及她。

  雨声嘈杂。

  房顶上的小怪睥睨着黑暗。

  任凭雨水冲洗的身体被淋得湿透,水从它长耳的尖端滴落下来。

  晚霞般鲜红的眼中闪烁着残酷的光芒,愤怒的火焰熊熊燃烧着。

  身着黑衣的冥官出现在雨中。那个将同伴们的神气剥夺得一干二净的男人居然还将手中的利刃对准了昌浩。

  而在场的晴明和自己却都只能束手无策地旁观,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因为就在昌浩因为神剑而动弹不得的同时,冥官凭借着他无比强大的灵力屏退了晴明和红莲,并封死了他们的反击。

  虽然晴明和神将们对冥官并不陌生,但对他的性情却一无所知。毕竟,他是侍奉冥王的鬼。

  而这个鬼,却对昌浩说——

  不要堕落成鬼。

  他所说的“鬼”究竟是什么意思,晴明和红莲很容易就能想到。

  红莲在昌浩身上感觉到的东西。如果真的孕育出危险的话。会发生怎样的情况呢?

  “……”

  小怪努力地深呼吸,想要克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

  它感情的不稳定是被昌浩带动的。人类的心情对其身边的人的影响,实际比他认为的更加强烈,所以更别提原本就是人类思想具象化的十二神将了,他们的感情会不知不觉与他人同调。所以如果不有意识地进行回避,便无法保持冷静。

  冥官的言灵制止了站在爆发临界点的昌浩,在这点上还是得感谢他的。

  不过——

  晚霞般的瞳孔中燃起火焰。

  这件事与对他的愤恨是两码事。所有神将都与冥官有着不小的隔阂。在这一点上,连哪怕天翻地覆也不可能意见同步的红莲和青龙都抱有同样的见解。

  虽然无论如何都与那男人合不来,这次倒是个意外。

  小怪一直眺望着遥远的东方。

  隔着雨幕和黑暗,伊势国正于此地遥遥相对。而最高峰的神之宫,便镇坐在那里。

  “……高天原那边在做些什么啊?”

  小怪茫然地喃喃自语道。

  无关神威的雨,遮掩了天照大神和月读之神的身影。

  高天原的众神应该早已明了这一事态。这场雨违背了天照大御神的意志,就连贵船之祭神高龙神都无计可施,它的背后一定隐藏了些什么。

  吸饱了雨水的白色绒毛越来越重。

  甩了甩长长的尾巴,小怪阴郁地低语。

  “究竟会怎样啊……”

  任谁都能感觉到它语气中的焦躁。

  雨声依旧嘈杂。

  郁闷地摇摇头,小怪忽然眨了眨眼。

  “……?”

  它环顾四周。

  但即便再怎样仔细打量这片被雨打湿的黑暗,也找不到除了小怪以外的第二个活物。

  小怪眯起眼睛,耸了耸耳朵。

  “……谁的视线……?”

  ※※※※※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涛声回荡。

  篝火静静摇曳。伴随着火焰的动作,长长的黑影也开始起舞。

  两堆篝火,以及两个被设在它们之间木框上的结界。

  篝火在玉依姬开始祈祷的同时被点燃。

  青年瞥了一眼那坐在火焰与结界对面的人影,然后将目光移了回来,开始偷偷打量端坐在自己身边的少女的侧脸。

  虽然火光温暖,但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那紧闭的双唇给人一种绝不会轻易开启的错觉。

  青年开口,沉静地吐出了这位陷入冥想、一动不动的少女的名字。

  “——斋大人。”

  如同呢晡般的话语令少女的眼睑微震了一下。

  “夜已经深了,还是回房间吧……”

  斋闭着双眼,轻轻摇头。

  “不……我们必须留在这里,直到公主休息。”

  少女说着,不动声色地睁开了双眼。

  “……益荒。”

  益荒仔细倾听起那细微的声音,那语调平淡得仿佛没有一丝起伏,青年勉强能听清。

  “京都的动向很危险。我们得尽快将棋子收入手中。”

  接着她的眼中染上些许阴暗。

  “那个白色的妖异似乎已经察觉到了我们正在注意它。它……”

  确实是侍奉阴阳师的式神幻化而成的。

  “……如果方法得当,它或许能帮上我们。”

  益荒的脸上也透出一丝厉色,但他并没有就此事发表任何言论,而是换了个话题。

  “天皇的公主看来很快就要到这里来了。在她进入伊势前,我们必须商讨出对策。”

  “要尽快,不能被他们抢了先。”

  就在这时,一阵风刮过。

  篝火重重地跃动起来。

  同时,从地底传来一阵低吼。

  二人顿时屏息静气,那低沉的嘶吼仿佛要穿越他们的身体一般回荡在空气中。

  斋凝视着篝火的另一端。

  人影端坐着的背影一动也不动。

  “公主……”

  见斋打算起身,益荒急忙制止了她。

  “不可。在公主完成祈祷前,绝不能越过这结界。”

  缩回正要伸出的手。斋咬紧了嘴唇。

  “……我明白。”

  她克制住了复杂的感情,死死盯着结界的另一端。

  人影端坐在勉强能被篝火照亮的地方。偶尔吹来的海风时不时抚动着她的长发。那头披散在背后的头发柔顺而光滑,反射着篝火的光芒。

  她叹了口气,向上移动了目光。

  每当火焰晃动,影子便会起舞。削岩堆成的凹凸不平的洞顶高高地架在头顶,扭曲了舞动的黑影。风声和涛声的回音形成了独特的声响,充满了洞穴。

  斋注视了洞顶许久,忽然开口。

  “……今晚的祈祷,长得令人烦躁。”

  守在她身边的益荒,小心谨慎地发言道。

  “听说地龙曾在京都作乱,或许是为阻止它吧。”

  “怎么可能阻止得了。”

  少女淡然的话语令益荒脸上又添一层阴霾。

  “斋大人,您说这话是否有些……”

  虽然益荒比斋个子高上许多,但单膝跪地的他此刻的视线高度正和她一样。

  少女犀利的目光径直注视着青年。

  “我只是在阐述事实。难道说。益荒,你想让我说谎吗?”

  少女眼中的寄宿着猛烈的光芒,与她年幼的外表极不相符。”

  益荒摇头道。

  “……绝无此事。”

  “其实无论怎样祈祷都毫无意义。既然这样,公主还要祈祷到什么时候呢?”

  话语中的怒意昭然若揭。

  就在益荒正要开口的时候,耳边响起一阵脚步声。

  二人都闭了嘴,回头望向背后。

  他们看到了火把的亮光,以及三张被照亮的脸孔。

  “……度会。”

  斋低声呢喃。但她的声音却被风声和涛声淹没了。

  几人来到斋和益荒的身边,但二人根本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纹丝不动地注视着端坐在结界那边的背影。

  “今晚的祈祷太久了。难道御柱真的如此危险吗……”

  一名老年男子优虑地低语。

  “没时间犹豫了,必须尽快将天皇之女带来。”

  接着,他身边的壮年男子插嘴道。

  “但是祯壬大人,伊势的斋宫寮已经传达了将内亲王送往伊势的天启,伊势的神官们应当已经做好了准备。一且进入伊势,只怕就没机会出手了。”

  “那么我们就在她进入伊势之前将她接过来。把这一命令传达给众人。”

  接受了祯壬命令的男子中规中矩地行了一礼。

  “那么,在这数日间,就让天皇之女在海津见宫逗留一下吧。”

  “她是位重要的宾客,千万不要伤害她。”

  听到斋的这句话。度会祯壬瞥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冰冷刺骨,没有半点感情。

  而少女的脸上也浮现出敌意。老人与少女的目光交缠,迸出火花。

  老人用充满憎恶的语气开口遵。

  “……我不知道究竟是谁要阻挠我。但天皇之女,我一定会收入手中。”

  益荒站起身,挡在祯壬与斋之间。

  “天皇的公主何时启程?”

  在身材高大的益荒咄咄逼人的目光下,祯壬似乎有些畏缩。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接着他便随意地回答道。

  “具体的日期还不清楚,似乎天皇本人也还在犹豫不决。虽说他是天皇,但毕竟也是人,更是一个父亲。”

  斋的双肩忽然动了动,她垂下双眼,但同时又握紧了双拳。

  “不过既然身为天皇,就有以国事为先的义务。”

  青年淡然补充道,老人也表示同意。

  “正是,我们也是同样。”

  将目光投向篝火的另一半,祯壬阴沉地眯起了双眼。

  “而我们的玉依姬也是。”

  端坐着的人影纹丝不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背上。

  手握火把的度会青年悄悄窥视了一眼像是躲在益荒身后的少女。

  阴影下的年幼面庞上,却没有半点稚嫩的神情。

  青年心中不禁燃起一阵怒火。

  这个女孩是罪恶的化身。明明任何人都知道这一点,为什么却没人出手制裁她呢?

  这场凶险的灾难,全都因这个女孩而起,任谁都是这样想的。

  不会有人认为可以放过她。但为什么,他们的神却要让她活着。

  或许是察觉到了敌意,少女转过了脸。

  挑衅似的坚毅目光直射向青年。

  “——你是?”

  细细的声线中包含的尖锐挑衅,让人无法拒绝回答她的问题。

  “……度会,潮弥。”

  益荒目光一凛。

  “……原来如此,你就是,潮弥……”

  青年的双眸中仅在一瞬间透出一丝怒火。

  潮弥明白那怒火的含义。益荒眼中的,是明显的敌意。

  但这是为什么,潮弥很惊讶。他与这个男人几乎没有任何瓜葛,虽然曾有几次远远见过他的身影,但开口交谈这还是第一次。

  或许对方比较熟悉自己吧,可是潮弥也只是在最近才进了这宫殿担负起神官的职责,而且职务并不算太大。

  益荒眼中的敌意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没有半点感情的冰冷目光。

  坐立不安的潮弥终于开口问道。

  “……您是否有话想要交代我?”

  益荒脒起双眼。正当他要开口,一个尖锐的声音阻断了他。

  “你会打扰公主的祈祷。如果没别的事,就退下吧。”

  被堵了回去的潮弥不悦地睥睨着益荒背后的少女。

  “什么,你这个……”

  潮弥正要发作,被祯壬制止了。

  “休得放肆。妨碍玉依姬的祈祷,是会惹怒神明的。”

  “……是,我很抱歉。”

  潮弥虽然强压住了心头的不满,但同时他也感觉到了自己对斋的厌恶感在膨胀。

  她本身就不应该存在于这里,而自己又为什么必须接受她的斥责。

  祯壬抬手示意部下们准备离开,自己随后也转过身。

  “你也是。斋戒没有任何作用,守在公主身边也没有任何意义。”

  即便受到如此露骨的诬蔑,斋的表情仍然不为所动。她移开目光,看向结界的另一边。

  依旧端坐着的玉依姬,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斋等人就守在自己身后。

  冷冷地瞪着几人登上石阶的身影,益荒握紧了拳头。

  斋淡淡开口对他说道。

  “你居然会发火,真少见。”

  “……我没有发火……”

  斋打断了益荒的辩驳,眨眨眼道。

  “篝火的火焰卷起了漩涡,那是被你的愤怒所煽动的。我说错了吗?”

  火势渐猛,它看上去无论如何都不像是被风带动的。

  益荒单膝跪地。

  “到底瞒不过斋大人。”

  “事到如今,无论他们再说什么都无法扰乱我的心了。”

  少女淡然地说完,跪倒在结界前。

  她凝视着玉依姬纹丝不动的背影。直到祈祷结束,她都不会动弹。

  注视着斋的背影,益荒的脸上忽然透出一丝悲痛的神情,但很快便消失了。

  依旧注视着前方,斋厉声道。

  “绝不能将天皇之女交到祯壬手中。”

  少女在膝头攥紧一双小手。

  “一定要将她带到我们身边。”

  青年沉默着行了一礼。

  登上石阶的度会一行人终于离开了祭坛之屋。

  要去地下的祭殿,就必须通过海津见宫最深处的祭坛。

  祭坛正对着捆有注连绳的石门。

  平时紧闭的石门现在已经敞开,连接着通往地下的石阶就隐藏在石门后的黑暗之中。

  石门内的世界,只有被允许之人才可以进人。

  那里面,便是原本只有玉依姬一人能够进入的祭殿。

  那里是几乎位于小岛正中位置的海津见宫的最深处。即便是担负神官一职的度会一族中,也只有很少人知道这地下祭殿的存在。

  度会氏族中的大多数人都相信,那石门便是神明的正身。

  三人通过石门之后,石门便自己移动起来,掩盖了通往地下的石阶,响起了轻微的地鸣声。

  见石门完全闭塞。祯壬再度迈开了脚步,另两人也跟在了他身后。

  在走下大祭坛穿过薄纱时,一行人停下了脚步。

  火把被伸进早已准备好的水桶中灭去了火焰。滋的一声,漫出一阵白烟。

  灯台的烛火不安地摇曳着,祭坛之屋在微弱火光的照射下显得很是阴暗。

  青年脸上的阴影愈发浓重,逐渐渗出了愤慨之色。

  “混账……那小丫头居然如此猖狂……!”

  祯壬冷冷看向满脸怒气的潮弥。

  “为了那种人生气没意思,潮弥。”

  “可是,祯壬大人——”

  开口的是个即将年满三十的壮年男子。

  “怎么了,重则。”

  在祯壬的催促下,重则回答道。

  “那个女孩只是顶着斋戒的名义,而事实上她连祭司的资格都没有。如果一直任她留在这宫中,只怕会成为灾祸的种子。”

  重则的面庞长得就像精悍的猛禽。而刚满二十岁的潮弥与他相比,五官显得柔和了不少。

  这二人都是祯壬的外甥。

  海津见宫中最高神官——度会祯壬——的妹妹的孩子。

  “应当从度会氏子嗣中挑选出斋戒之人并将斋放逐,趁着事态还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瞥了谨慎发言的重则一眼,祯壬冷眼反问。

  “放逐了又能如何?”

  重则眼中散发出暗淡的光芒。

  “——或许可以返还给神。”

  在一边听着二人对话的潮弥不禁双肩一颤。好歹那少女身居斋戒之位,没想到重则居然会想得如此之深。

  不过仔细思量之下,潮弥又觉得可能这才是最为正确的疗法。

  因为那个女孩的存在,一切都偏离了原本的轨道。只有纠正错误,令一切恢复应有的形态,这场雨才会停止。

  身为度会氏长老的祯壬,对此心知肚明。

  潮弥由于刚当上神官不久,几乎没什么发言权。而重则的发言,即便被称为海津岛住民的全体意愿也不为过。至少就潮弥所知,没有一位住民愿意亲近那女孩。

  祯壬会怎样回答呢。

  潮弥屏住呼吸在一边默默等待。

  重则犀利的目光聚焦在老人身上。面对这样的目光依旧面不改色的祯壬忽然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如果能返还,早就返还了。”

  祯壬的话语太过出人意料,重则和潮弥顿时瞪大了双眼。

  老人的脸上依旧带着阴笑,冷冷放话道。

  “会将她以名义上的斋戒之人留在宫中,是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这理由让人非常不愉快,不过,你们别想从我嘴里问出来。”

  阴冷的笑容消失了,而相对的,老人的眼中透出了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符的激烈情感。

  “如果无论如何都想知道,就去问神吧。如果凭你们的力量能接触到神明,或许就能得到答案。不过——”

  祯壬恨恨地扭曲了表情,沉吟道。

  “神就连我的提问也没有回答。”

  重则和潮弥顿时哑口无言。

  这意味着,就连度会的长老也无法倾听神的声音。

  桢壬回头看了看石门,又开口道。

  “我们的声音无法传达,斋戒又起不了作用。既然如此,除了依靠玉依姬的力量以外我们别无他法。”

  二人也学着老人的样子回头看向石门。石门已经被残留的细微神力紧紧关闭了。

  “虽然斋罪孽深重,但将她留在我们身边却是神的意愿。”

  接着,老人离开了祭坛之屋。重则和潮弥也在数次回望石门后,跟在老人身后离开了这里。

  2

  在晴明屋外廊下观身的神将太阴一脸无所事事地抱膝坐在地上。

  雨还是下个不停,让人心里烦透了。

  “……整个京都就算了,至少能将宅子顶上的几片雨云赶走也行啊。”

  太阴半是认真地嘟嚷道,她的身边出现了一位小个子同胞。

  “怎么了太阴,真少见,你居然会神色凝重地思考问题。”

  “我不过是想晒晒太阳嘛,所以在考虑能不能在云层里开个洞。”

  玄武若有所思地对指向天空厚厚雨云的太阴说道。

  “这云降下的可是违背天意的雨,建议你先去询问一下晴明的指示。”

  太阴板着脸闭了嘴。玄武说得没错。

  她皱了会儿眉头,撅起嘴改变了话题。

  “贺茂川的堤坝怎么样了?”

  由于连日降雨,贺茂川在几天前决堤了。不过好在受灾面积被控制在了最低限度,决口处也被施以了应急措施。若是雨停了便能开始真正的修复作业,但现在还很困难。

  因为,水势根本没有减弱,反而日益增强。

  据说相较四天前昌浩前去查看情况时,现在的水位更高了。

  带着与他年幼面庞不相衬的沉重表情,玄武抱起胳膊。

  “勉强顶住了,但情况还是相当危险。”

  “晴明不是叫你前去布下结界了吗?”

  “嗯。但不管怎么说现在的水势实在太强了。”

  “那么,也就是说……”

  对太阴点了点头,玄武抬头望向天空。

  “我无法同去伊势。”

  他必须留在都中每日强化结界。

  太阴深深叹了口气。

  虽然早料到了会是这结果,但心里还是觉得沉甸甸的。

  “这太过分了。彰子小姐和晴明真的不能不去吗?”

  玄武在一边默默地注视着太阴低垂的脑袋。

  “毕竟那是天皇的敕令,没办法的事。其实只要有晴明在,我去哪儿都行,保护晴明就是我的职责嘛。”

  太阴微微抬起目光瞥了斜前方的屋子一跟。那是昌浩的房间。

  “让彰子小姐前往伊势也是天皇的敕命,也没法违抗啊。”

  但正因为如此,各方面的平衡就都被打破了。哪怕都是无法违抗的命令,但心里的闷闷不乐也是无药可医的。

  今天,比平时稍早些离开阴阳寮回到家中的昌浩一直将自己美在屋子里。

  与彰子一同迎接昌浩归来的太阴,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二人之间的鸿沟,不禁心生焦急。

  玄武瞥了一眼隔壁房间。

  “彰子小姐呢?”

  “她也在屋里,一直在缝衣服。”

  在三天前得知自己必须前往伊势的彰子,从那天起一有时间便开始缝制新衣。

  她在为昌浩准备自己不在的期间内要穿的衣服。

  彰子的脸上带着落寞的笑容,像是在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早点着手准备。她的这副神情让人不知该对她说些什么。

  忽然,太阴双肩颤了颤。

  桔梗色的双眸轻轻晃动。

  在她脑中浮现的,是出云的光景。

  除了昌浩和彰子以外,碰巧还有一个人在场。

  昌浩被包裹在天狐的火焰中。在那利刃瞄准昌浩刺去时,挺身而出的是彰子。

  这一切,都被太阴看在了眼里。

  太阴握紧双拳,静静地开了口。

  “……昌浩,彰子小姐,他们都没错啊。”

  玄武眨眨眼。太阴乎静的语气中,包含着无法克制的纠绪情感。

  “昌浩一直在为了保护她而拼命。直到天狐之血暴走力止,都在全力战斗着。”

  在那滂沱大雨中,雷声轰鸣,闪电刺跟。

  没有暗视能力的彰子正因为闪电的光芒才看到了那寒光闪烁的白刃。

  “小姐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了动弹不得的昌浩……而我……”

  那时的雨声,与此刻的雨声重合在了起。

  “我明明就在当场……可是,却什么都没能做到……!”

  明明。

  明明就在当场。

  自已是侍奉安倍晴明的十二神将之一。当时在场的,不是向来守在昌浩身边的腾蛇,也不是彰子身边的天一或玄武,而是太阴。

  当时她的确几乎精疲力竭了。她拼命地保护了他们,为他们战斗了。所以,晴明和同胞们在这件事上并没有责备太阴。

  但即便如此,当时太阴没有行动也是事实。

  自打与晴明一同从道反回来之后,太阴便一直留在异界,直到最近她才重返人界。

  太阴出现之后,彰子以一如既往的态度迎接了她。

  见太阴用膝盖抵着额头双肩颤抖,玄武面无表情,不知该说什么才是,心中更是觉得自己狼狈至极。

  他想说自己明白她的心情,但作为当时并不在场的玄武,是无法用这句话来安慰太阴的。

  正当玄武思考着究竟该怎么办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背后的门被人打开了,于是他转过头。

  “怎么了,二位。”

  “晴明。”

  见主人正关切地打量着自己的脸色,玄武舒了口气。

  晴明有些疑惑,玄武则开始用眼神诉起苦来。当见到在他边上抱着膝盖垂头丧气的太阴时,晴明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随意地走到太阴身边,利索地坐了下来。赤裸的双脚踩在含着湿气的地面上,感觉有些寒意。

  “……太阴。

  太阴闻言并没有动弹,只是瓮声瓮气地回答。

  “……干嘛,晴明。”

  老人将手放在太阴的头上抚摸起来,同时静静地说道。

  “出发的日子已经决定了。”

  太阴终于抬起头,露出一脸意外。

  “后天。今天和明天得做准备了。”

  老人看了一眼位于斜前方的昌浩的房间。

  他应该已经回来了,但晴明还没见到他。出发日程已定一事。等会儿必须转达给他。

  如果拉开彼此的距离能够些微填补一些昌浩和彰子二人之间的鸿沟或许也不错。但他们对彼此的关切之心越是强烈,用来修补的时问就会越长。

  太阴凝视着晴明。察觉到她目光的老人眨了眨眼歪下了头。

  “……能问个问题吗?”

  “问什么?”

  满脸皱纹的老人有着平静而温和的眼神。但那天,这双眼睛被后悔和自责浸透的样子,神将们还记忆犹新。

  沉默了片刻之后,太阴的目光变得有些迷茫。于是,晴明大概明白了她究竟想说些什么。

  她想得太多了,老人眯起眼睛。在钻牛角尖的时候,求助于已有经验的人是最为正确的选择。

  注视了晴明片刻,太阴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道。

  “在发生非常悲伤、难过的事情的时候,人们会怎样跨越它重新站起来?”

  晴明“嗯”地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深邃。太阴继续说道。

  “晴明花了不少时间吧,但还是努力振作了起来,所以我觉得,只要能振作,花多久都不要紧。但晴明毕竟是成年人啊……”

  晴明苦笑起来。这是太阴在用自己的方式解释心中的疑惑。

  他轻轻握起双手,叹了口气。

  “……这与是成年人还是孩子没什么关系。人不管到了多大岁数,被伤害了都是会痛的。”

  没能保护最重要的东西。这点,晴明和昌浩都一样。

  “人哪,是很脆弱的。人心里的某些部分甚至纤细到会被一些不起眼的小事弄伤。但不可思议的是,人越是被伤害就会变得越强,真是种很极端的生物啊。”

  老人饶有兴致地笑笑,瞥了一眼孙子的房间。

  “当伤痛恢复的时候,人就能变强。疼痛消失,伤口愈合,然后人就变得比以前更强。就像身体受伤的时候一样,对吧?”

  太阴眨了眨眼。或许这句话不适用于身为神将的她们,但用在人类身上应该没错吧。

  与玄武对视一眼后,太阴点点头。

  “伤口愈合所需的时间,每个人都是不同的。可能需要花费好久,也可能只需要一眨眼工夫,这都取决于伤口有多严重有多深。不过我大概属于那种会花很多时间的人。在感到疼痛的时候,既看不见伤口,也害怕去碰触它。”

  玄武露出一脸惊讶。

  居然会从晴明的口中听见“害怕”二字。

  读懂了玄武表情的变化,老人苦笑道。

  “好歹我也是人类,不光会害怕,还会感到疼痛。”

  当习惯了之后,不知不觉就会忽略疼痛,但这并不意昧着伤口已经痊愈了。

  肉体的伤口痊愈后疼痛就会消失,但心灵的伤口如果放置不管,却无法自己消失也不会愈合。

  见太阴没听明白,晴明反过来问道。

  “我举个例子。太阴,你害怕红莲,为什么?”

  太阴的身体向后缩了缩。瞪大了双眼的她目光茫然而焦虑,正努力地思考着。

  “……我、只知道、自己就是害怕……”

  孩子般的神将表情扭曲起来。

  “明知道这样是不对的……但还是害怕。”

  “一样的,太阴。这就是你心里的伤。”

  一边安慰似的抚摸着太阴的头,晴明一边重重叹了口气。

  “……如果不敢面对恐惧和痛苦,便无论如何都克服不了它们。”

  太阴无言抬头看向主人。

  这时,在一边静静旁观的玄武插嘴道。

  “那么,晴明。”

  “嗯?”

  抱着胳膊一脸严肃的玄武淡淡说道。

  “也就是说,昌浩现在还没有直面自己心中的恐惧和痛苦了?”

  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斜前方的建筑物上。

  雨声中,晴明平静地回答。

  “我想是因为痛苦太强烈,而让他无法面对吧。”

  “呃……”

  太阴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什么……意思?”

  晴明若有所思地回答。

  “他现在硬撑着,一心怕被击垮。恐怕,他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受了伤。”

  如果连受伤一事都没能察觉,那自然也就无法去治愈伤口。

  不能认为只是小伤就不会让人感到太大的痛苦。无论伤口多么细小,即便看不见,它也会像肉刺一般让人疼痛。

  就算是细微到看不见的伤口也会使人疼痛,这疼痛会成为煎熬伤者的痛苦,而这痛苦又会让伤者将自己逼得无处可逃。

  虽说轻微的伤痛会在时间的作用下逐渐愈合,但这次似乎并非如此。

  任何人都怀着伤口。而背负着、然后去克服这些伤痛,才会令一个人成长。

  但有时,人也会遇到无法跨越的伤痛。他们会停在这道沟壑面前,拼死抵抗以至于陷入迷宫,就像现在的昌浩一样。

  雨声嘈杂。而沉重的静默则透过雨幕降临在当场。

  神将们并不清楚人心究竟有多么脆弱。尽管他们拥有与人类极其相似的思想,但说到底所处的根本立场却完全不同,因为他们的思考方式不同。

  同样能感到疼痛、恐惧,也深知喜悦和痛苦为何物。但尽管如此,他们毕竟不是人类。

  再怎么关心昌浩的伤,再怎样担忧彰子的痛,神将们也无法真正明自那些伤痛究竟意味着怎样的东西。

  “……凭我们,帮不上任何忙吗?”

  太阴无力的声音令晴明缓缓摇了摇头。

  “没这回事。”

  “但我不懂。”

  “可尽管这样,你还是在努力地去思考,想要坦诚地面对自己的心,不是吗?”

  太阴和玄武瞪大了双眼。老人浅笑道。

  “我认为当一个人痛苦的时候,希望有人陪在自己身边,希望有人昕自己说说话。有了个倾诉的地方,心里就能轻松一些的。”

  玄武开了口。

  “……晴明你——”

  “嗯?”

  “以前,都是若菜和……岦斋陪你说话的吗?”

  晴明有些吃惊似的眨了眨眼,接着表情变为了苦笑。

  “陪我说话……那倒没有。若菜的话只要陪在我身边就已经足够了,岦斋……”

  过了五十多年了。

  在老迈的晴明脑海中清晰浮现的,是那张年轻的、总是充满了自信、如同太阳一般朝气蓬勃的面孔。

  晴明在白雪皑皑的出云山寺庙中醒来时,天空向他转达了友人的死讯。

  心在刹那间被冻住了。晴明有种似乎在做梦的感觉,他费了好大的劲才能接受事实。而事实就是,自己醒来时一切就都结束了,这让晴明只觉得心里被开了一个大洞。

  今年春天,晴明在道反的圣域亲眼见到了六合与智铺的宗主对峙并结果他性命的那一幕。直到这一刻,晴明才终于彻底放下了这件事。

  “都是因人而异的。尽管每当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岦斋总会跑来找我倾诉,不过就我而言,还是不太喜欢谈及自己的事情。”

  这件事玄武等人也记得很清楚。他总会带者酒菜,滔滔不绝地说上一堆,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家。

  眺望向昌浩的房间,太阴担忧地说道。

  “如果昌浩也能这样做,说不定能轻松点呢。”

  晴明面露难色。

  “看来他还不想说……如果在他觉得还无法说出口的时候故意触及这些话题,反而会逼得他去逃避……所以,还需要点时间。”

  太阴和玄武注视着老人。

  “那么,我们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吗?”

  “我说了,没那回事。”

  “可……”

  摸了摸不知该说些什么的太阴的脑袋,晴明眯起眼睛。

  “你只要陪在他身边,直到他愿意说的那天。当他愿意说了,你就听他说。这样就足够了。”

  就像这样,不去触碰他的伤口,不去向他的伤口撒盐,静静等候时间的治愈,就是他们现在能为昌浩所作的事情。

  玄武眨眨眼。

  他回头看了看昌浩的房间。

  昌浩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而他的身边,总是有化为妖异形态的腾蛇守着。

  自从昌浩打道反回来之后,它一直佯装平静、实则担心却一言不发地守护着昌浩。

  “……腾蛇。是否明白呢……”

  听到腾蛇的名字,太阴不禁吓得抖了抖。

  晴明默然颔首。

  “红莲早就已经跨越了它背负着那些伤痛了。”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所有的伤都已经痊愈。每当有伤痊愈,又会有新的伤口产生。但即便如此,他的心也还是在逐渐变强。

  受过伤的人总是比没有受过伤的人更加坚强,原因就在这里。

  而这就是昌浩梦寐以求的“强大”,不知什么时候他才能意识到这点。

  现在还不行。昌浩的心还无法领悟这些,只能靠他自己去思考。如果现在对他说了什么,很可能会让他误入歧途。

  他的心是否会崩溃。此刻的昌浩正站在分岔路口。

  晴明重重叹了口气,这时玄武轻声说道。

  “晴明,关于贺茂川,那里还是很危险,我无法与你同去伊势了。”

  晴明点点头,目光阴沉了几分。

  通往伊势的行程据说和斋王群行相同。一般来说群行要花费六天五夜,但这次的人数比斋王群行要少得多。并且使用的交通工具是马匹和轿子,必须尽可能快地赶路。这样一来,或许就能缩短一天的行程。

  内亲王的衣装和日用杂物,应该会等到了仪式之后再行调度,携带的行李只要控制在最低限度即可。

  这一点上。晴明和彰子也是同样。

  “异界中宵蓝他们的情况如何?”

  晴明的疑问下。玄武和太阴不禁对视了一眼。

  三天前的夜晚,同胞们被冥府的官吏彻头彻尾地夺走了神气。且不说站起身了,现在他们就连坐起来也办不到。

  于是太阴先连通了道路回到了异界的一角,然后用风将他们送到了平时天空等人待的地方。

  如果只是自己一个人回到异界那简直易如反掌,但为五名同胞进行跨次元移动这还是头一次,所以她费了不小的力气。

  “刚才我去看过了,天一陪在尚且在昏睡的朱雀身边。白虎天后也还没有睁跟。”

  在异界没有任何可以用来休息的建筑物。那里没有任何人工物体。

  那里是一片荒野般的场所,零星分布着几片岩石地。

  天空和太裳经常呆在异界与人界重合处安倍邸附近的岩石地。

  现在五名同胞正在那里休息,天空、太裳和天一则陪在他们身边。

  “不知要多久才能恢复啊……”

  玄武面露难色。

  “神气被吸了个一干二净……”

  “说实话,能活着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冥官那家伙说他们死不了,实际也确实只留了一口气而已。”

  太阴的语调愈发高昂,看来正是怒火中烧。

  神将的神气对人类而言相当于精气或者说灵气。损耗巨大,自然无法动弹。

  “而且,没有人有过陷入那种状态的经验。我听见翁自言自语说,完全无法预测得用多久才能恢复。”

  “是吗……”

  晴明眉间的阴霾更深了。本打算挑选几名神将随自己和彰子一同前往伊势,但到底该选谁呢。安倍邸需要驻守,并且为了以防万一,无法成为战斗力的神将必须排除在外,于是可选的寥寥无几。

  红莲是不可能离开昌浩身边的,而三名土将又必须坚守安倍邸,玄武有他自己的使命。

  陪伴内亲王脩子同行的,应该是以侍女身份被留在内里的风音。这样一来,六合一同前往伊势也就不成问题了。剩下的就是——

  “我要和晴明一起去,否则的话放心不下。”

  太阴还没等晴明开口便一口咬定要去,玄武冷静地指摘道。

  “别热心过头反而把事情搞砸了,你就是有这坏毛病。”

  太阴立刻板起脸瞪了玄武一眼,这是晴明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

  “宵蓝和勾阵怎么样了?”

  “……青龙和勾阵……”

  晴明也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禁仰头望天。

  “在生气?”

  “……嗯,非常生气。”

  晴明无奈地耸耸肩,抱起了胳膊。

  “我想也是。宵蓝那家伙,当时对着冥官大人可是放出了相当激烈的杀气啊。”

  对手并非人类,就算杀了他也不会触犯天条。

  被杀了个措手不及的青龙,双眸由于太过愤怒而变了颜色。

  “不过,多亏冥官大人地震才停了,京都勉强保住了,这也是事实啊。”

  “……晴明,我说。”

  玄武小心翼翼地开了口,但晴明却并未察觉。

  “而且,要说起来最先是我向他求助的。将怒火撒到冥官大人身上,他是不是弄错对象了。”

  “我说,喂,晴明……”

  继玄武之后,太阴也小心翼翼出了声。

  “这样一来,我自己也很是烦恼啊,本打算选宵蓝或者朱雀陪我同行。不过宵蓝会生气,也是……”

  “你错了,晴明。”

  太阴打断了老人的话。晴明有些意外地反问道。

  “错了?”

  “对,你错了,晴明。”

  玄武重重点点头,回答。

  “生气的不是青龙,而是勾阵。”

  片刻过后。

  “——啊?”

  见晴明哑口无言,太阴便替玄武解释道。

  “火气大得让人不敢接近。因为最先发怒的是勾阵,所以青龙反而显得异常的老实……”

  晴明不禁看向玄武。有着小孩外表的神将默默点头。

  “我从没见过勾阵那么生气,在她冷静下来之前我绝对不想靠近。相比之下,还是青龙的说教让人容易接受点。”

  事实上,就连天空、太裳和太一,没什么事也不敢靠近她。

  “哦……这……也太……”

  与太阴一同领教过青龙和天后严厉说教的晴明,在想象了更甚于说教的勾阵的怒火之后,心头不禁涌上一阵寒意。

  “虽说那样的她没有腾蛇真的发怒时那样恐怖……但我还是体会到了,勾阵不愧是仅次于腾蛇的凶将啊。”

  “……是吗……”

  抬眼一看,玄武也在默默表示同意。难怪这几天玄武和太阴都不太回异界而总是待在晴明身边。

  “这些都怪冥官那家伙不好,要不是他来搅这趟浑水的话……!”

  见太阴双眉倒竖紧握双拳,玄武也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最让人不爽的是,哪怕再怎么讨厌他,但没了他就是不行!”

  “这个嘛……”

  “啊啊受不了,气死人了!”

  太阴一把揪住自己的头发,此时她的身边忽然一阵神气降临。

  玄武微微瞪大双眼。

  “六合。”

  吃惊的语气引得晴明和太阴也回过了头。

  几人视线的尽头处,出现了一名高个子神将。

  3

  神将六合近来一直守在以内亲王脩子的侍女身份留在今内里中的风音身边。

  “六合,怎么了?”

  同胞中外貌最为年幼的少女问道,六台面无表情地回答。

  “晴明叫我。”

  老人点头。六合走到主人身边,盘腿坐了下来。

  晴明严肃地将头转向坐在自己身边的神将。

  “公主殿下情况如何?”

  三天后就得启程前往伊势。被天皇传召参内的晴明,在今天才得知了具体的日程安排。

  表面上。晴明的行动与脩子无关,是与伊势神宫的神祗少佑大中臣春清一同前往伊势。

  为的是在伊势为卧床不起的神祗大副大中臣永赖举行祈福祛病的祈祷仪式。

  由于前往伊势神宫的晴明年事已高,神祗官备好了马匹。考虑到年龄方面的因素,才又下令安倍邸的女儿一同前往。

  斋宫恭子女王患病一事被秘而不宣。为的是防止伊势神宫祭主病倒与连日降雨令宫中的不安扩散。

  “公主已开始净身斋戒,为启程那天做准备。不过,倒没有斋宫和斋院那样严格。”

  斋宫便是伊势神宫的斋王,而斋院,则是守护着京都的贺茂神社所供奉的斋王。

  双方都是从天皇的血亲中选出的内亲王和女王,通过龟卜挑选的。

  “昨日在被陛下召见而参内时虽然没能亲见她的身影……不过既然有风音守着,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为商讨替皇后定子的祛病祈福一事,晴明进了宫。最近晴明隔三岔五地就会被召入宫中,而按理说,身为藏人所阴阳师的晴明原本是应当在自家宅邸中安心度日的。

  对于即将八十岁的老人而言,连日参内是相当辛苦的事情。因为光是进入内里,就会让人下意识地紧张起来。

  “公主的事情不必担心,有风音和嵬守着。”

  晴明眨了眨眼。玄武和太阴和瞪圆了眼睛注视着同胞。

  这三对目光令六合惊讶地皱起了眉。

  “……怎么了?”

  见六合一脸疑惑,太阴直截了当地开了口。

  “嵬跟在风音身边对吧?”

  “嗯。”

  “它也让公主能看见它?”

  六合面无表情地点头。

  “能看见,也说话,公主则很寻常地接受了这一事实。”

  “啊!?”

  玄武和太阴同时惊呼起来。

  道反的守护妖虽说外表看来都是些妖怪,但同时也是高傲的神族。因为它们是侍奉道反大神的神兽,所以从不会对皇家的血脉阿谀奉承。

  对于身为神兽的守护妖而言,人类中的皇族根本不值得敬畏。

  “哦哦,那个嵬,那个对你充满了敌意的嵬啊。”

  晴明不禁感叹,而六合脸上稍稍显得有些尴尬。晴明说的没错。

  这事太少见了,六合叹息道。

  “看来它是想起风音小时候了。现在的公主和风音被封进冰柱时差不多一样大。”

  但二人有这决定性的不同。风音曾是个开朗爱笑的少女,而脩子则总是紧闭着嘴唇,板着脸,看上去相当惹人怜惜。

  那只对六合充满了敌意的乌鸦,却成了脩子的好伙伴。

  听闻这一切。太阴思考起来。

  这有点像安倍家的孩子们啊。吉平和吉昌也是从小和神将们以及晴明的式神们玩到大的,在这个家里出生的成亲和昌亲也是如此。就连昌浩,直到被封住阴阳跟为止,也都是红莲一直陪在他身边。

  “皇后陛下的病情如何?”

  主人的提问使得六合眼中透出一丝阴霾。

  “不太乐观。自从你说过之后,我只要找到机会就会去探视,但她总是卧床不起。”

  那样一来,不知她腹中的孩子是否还能健康成长。

  晴明叹了口气抱起胳膊。

  “皇后陛下……并不只是单纯的患病。令她痛苦的,是某种纠缠着她不放的东西。”

  神将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晴明身上,只听他喃喃念道。

  “我认为,这病或许也和这雨有关。”

  雨下个不停。被云层遮盖的天照大神的光辉,究竟要到何时才能重回这地面。

  “虽说我已经将反弹诅咒的紫水晶数珠交给她了……但现在看来这并不是诅咒。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晴明陷入沉思,这时六合淡淡地开口道。

  “对了,风音让我带个话。她已经决定要跟随公主一同上路,但若是见面,还请你装出不认识她的样子。”

  “嗯,我明白。”

  身处内里的风音不过是跟随在内亲王脩子身边的侍女“云居”。即便听说过大阴阳师安倍晴明之名,也不可能与他相识。

  六合忽然闭了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老人。

  觉察到他目光的晴明面露不解。

  黄褐色的眸子悄悄瞥了一眼昌浩的房间。这下晴明明白他想说什么了。

  老人默默摇了摇头。仅凭这两个简单的动作二人便完成了交流。

  六合轻声叹息。

  “腾蛇呢?”

  太阴缩了缩肩。这已经类似于条件反射了,只能靠她本人一点点去克服。

  晴明阴郁地注视着昌浩的房间。

  “和昌浩在一起。虽然在昌浩面前没有发作,但他对冥官的怒火可是相当的强烈。”

  玄武和太阴同时回头看向晴明,太阴的脸色顿时铁青。“没有真正发怒的腾蛇那样恐怖”的勾阵现在正处于那榉的状态,而这下腾蛇再发怒,情形会变成什么样,她实在不敢想象。

  太阴相当狼狈。异界的勾阵,人界的腾蛇,这下真是无处可逃了。

  察觉到她神情异样的六合疑惑地皱起眉。太阴见状,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便站起身说道。

  “六合,我也去今内里,和风音还有嵬一起保护公主。”

  “不……这,没必要……”

  见六合显得很困惑,太阴努力辩解起来。

  “不,我要去。你想,我看上去和公主年龄差不多,应该很容易亲近她。而且上次公主也见过我了,彼此间不算完全陌生。嵬也是,既然它已经和公主关系那么好了,那就算我去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沉默至今的玄武终于在这里插了一句。

  “现在青龙他们无法动弹,而身为少数战斗力之一的你要是再去了今内里,让晴明如何是好。”

  这话没错。

  “……”

  从太阴愣在当场的样子多少明白了其中缘由,六合叹息着开口道。

  “那么,到启程那天为止由我跟在晴明身边。太阴,你去今内里的公主殿下那里,还有,逐一打探皇后的情形并汇报。晴明,这样可以吧?”

  “嗯,我无所谓。太阴。拜托了。”

  太阴的双眸颤动起来。

  “……六合……晴明……嗯、嗯,我明白了,包在我身上。我会对风音说清楚的,那么我走啦!”

  被缠绕在风中的小个子神将就这样飞入了雨幕。

  目送她离开的几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真不知道晴明的话她究竟听进去多少。”

  见玄武板着脸念念有词,晴明苦笑道。

  “也不能总是逃避。等时机成熟,就算她不愿意也必须得去面对。现在只能说,她也需要时间。”

  “是这样吗……”

  瞥了一眼抱着胳膊耷拉着眼皮的同胞,六合将目光移回主人身上改变了话题。

  “还有一件事,风音说她有点在意。”

  “怎么了?”

  晴明眨眨眼。六合淡然回答。

  “服侍公主的侍女之一阿云,听说过吗?”

  晴明思索起来。

  他几乎没有见过公主,哪怕是昨日的参内,也在被召往定子身边作完法之后,拜见了天皇便立刻回来了。

  一旦启程去伊势,或许就能每天见到她了,但现在还没有这样的机会。

  “那么……那个侍女有什么不对吗?”

  “风音说有些放心不下,那侍女很让人起疑。”

  三天前的夜晚。当风音在半夜走出屋子去到廊下时,阿云一直死死盯着她。而她的头发也是湿漉漉的,像是刚被雨淋过。

  回到晴明身边的六合,看到同胞们倒地的身影,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太阴将青龙等人带回异界后,他跟随晴明和昌浩等人一同归邸的路上,才听说了有个白色女子出现在主人面前的事情。

  当六合送回晴明等人回到今内里并将此事转告风音时,只听阿云自言自语道:“没想到。”

  “你说什么……?”

  晴明掩饰不住惊愕,六合则点点头。

  “我也很意外。不过既然风音感觉到了什么,那就不能忽视她的反应。”

  确实如此。她是神的女儿,她的直觉值得信赖。

  “打那以后,我也仔细观察了阿云的一举一动,但现在还没什么可疑的行为。不过,她看公主时的眼神都很冷,这点让人无法释怀。”

  阿云经常注视着脩子。因为有风音守在一旁所以她没什么机会靠近脩子,但那目光简直就像紧盯猎物的猎手一般犀利。

  那白衣女子是妖异,她的力量能与十二神经匹敌,并与风音的灵力不相上下。

  而就算屏息凝神仔细窥探,也感觉不到阿云身上有半点力量。她和人类没什么区别,但尽管如此,风音的直觉还是敲响了警钟。

  晴明用手扶着下颚,低声念叨起来。

  “……公主身边的侍女,阿云……”

  六合点点头。又掭了一句。

  “这次的伊势之行,阿云也会陪公主同去。”

  晴明瞠目结舌。

  “什么?”

  “听说她是自己提出的申请,说自已出身志摩国,比其他侍女更熟悉那里。”

  “志摩……?”

  志摩是伊势的邻国。

  风音曾装作不经意地向侍女们打听过,结果得到了“阿云是志摩豪族之女”的结论。正因为她出身好,教养和行为举止也无可挑剔,这才会在参内之后立刻被安排到内亲王身边。

  “志摩的豪族?如果说是贵族倒也算了,没想到仅凭豪族这一家世就能参内成为女官……”

  若只是作为入内的小姐们的侍女倒也无可厚非,但侍奉皇家的女官们,必须得有相当高贵的血缘和家世才行。

  六合这样回答一脸惊讶的晴明。

  “听说她有伊势神宫神职一族的血缘。”

  “……原来如此。”

  这样就说得通了。

  伊势的神职中分为两个派系。

  一方是从中央派遣下去的神祗官员。

  另一方,是扎根在伊势当地的神职一族。这一族人的血脉比藤原氏更加古老,是侍奉立于神道顶点的伊势神宫的一族。比起那些三流贵族,或许他们的身份更加高贵。

  晴明开始在记忆中搜索起来。

  “说到伊势……那就应当是荒木田或度会了吧。”

  “氏族名还没能问出来,但应该就是这两者之一。”

  晴明叹息道。

  “既然如此,那个阿云提出要同行就很理所当然了。就没有别的待女了?”

  六合默默点头。

  “这样啊……”

  晴明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磯部守直安排的吧。这次公主的伊势之行,必须尽可能在暗中进行。今天参内时晴明得知,必要的人员由伊势神宫方面来安排。

  脩子的准备由守直进行,晴明的准备由大中臣春清进行。

  双方分头离开京都,在头一天晚上汇合。

  启程三日后的一早,迎接的车辆应该就会到达。

  老人面色凝重地自言自语道。

  “得去告诉彰子小姐……”

  他的语气太过沉重,两位神将只得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主人。

  雨还在下。

  这雨声,仿佛在加重几人心中的负担。

  昌浩吃完晚饭刚准备回屋,却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昌浩。”

  昌浩停下脚步,调整了一下呼吸,缓缓转过身。

  彰子正欲言又止地站在他身后。

  昌浩想了好久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见昌浩沉默不语,彰子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刚才,晴明大人把我叫去了。”

  昌浩的心脏咚地一跳。看来自己脸色也变了,因为彰子的双眸在颤动。

  脚下像生了根一样。明明不想听下去,却又挪不动步子。

  彰子静静地对一言不发的昌浩说道。

  “……启程,是在三天后。”

  咚,心脏又是猛地一跳。

  耳膜深处有声音在回荡。那是心脏剧烈的跳动声,以及无休无止的雨声。

  这雨声究竟是在脑海中不停重复的回忆还是现实中的雨声,他分不清楚。

  昌浩勉强地张了张嘴。

  “……这样……啊……”

  “……嗯……”

  接着,二人都陷入了沉默。

  沉默仿佛有千斤重,空气也如同会令人窒息般凝滞。

  流淌在二人之间的紧迫空气像是会刺得皮肤生疼。

  眯着眼睛的小怪闭了闭眼接着叹了口气,大大咧咧地插到二人之间。

  “两个人傻站着干什么啊?”

  它努力用开朗的语气说道,并用后腿直立起来。

  “嗯?怎么了彰子,你的脸色不太好嘛。”

  “呃……真的?”

  见彰子用手摸着脸颊眨了眨眼,小怪对她重重地点点头。

  “嗯,脸色苍白。也难怪,一直站在走廊里当然会觉得冷了,要说话就去屋里说,对吧。昌浩?”

  小怪“噌”的转过身用一只前足指了指里屋。昌浩的房间里有坐垫和外衣。

  “女孩子的手脚很容易变得冰凉,要小心一点。”

  小怪的关切之下,彰子眯起双眼。

  “嗯……谢谢你,小怪。”

  “谢什么,这点关心是应该的。”

  小怪扭过身子抬起头看向昌浩道。

  “昌浩你也是,如果这点事都注意不到,又要被成亲取笑了。”

  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昌浩屏住了呼吸,接着,他僵硬地笑了笑。

  “……也对。兄长的话,确实很可能说出那样的话。”

  “对吧?”

  小怪嘿嘿一笑,却见昌浩一把将它抱在怀中,把脸贴在它雪白的背上。

  “小怪好温暖……既然这么温暖,那就拜托了。”

  昌浩抬起头,将小怪递向彰子。彰子眨了眨眼,从昌浩手中接果了它。

  昌浩笑了。

  “像这样,把它围在脖子上,很暖和的……我得去查点东西。”

  对彰子抬手示意抱歉后,昌浩转过了身。

  彰子抱着小怪,目送他的背影离开。

  “他刚才笑了。为了保持冷静,他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感情。

  彰子平静的声音,传进了正回头凝视昌浩背影的小怪耳中。

  “……小怪,我啊……”

  长耳朵动了动,接着尾巴也晃了起来。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种想法。”

  “什么想法……?”

  小怪没有回头,而彰子以仍旧淡然的语气继续说道。

  “……在他身边……居然会这样痛苦……”

  晚霞般的双眸闪烁着惊愕的光芒。

  彰子的语气是那样平淡,仿佛会被雨生淹没一般。

  “比起目送他的背影离开……现在,看到昌浩的笑脸更让我觉得痛苦……”

  “……”

  安静的语气,诉说了她心中的痛楚。

  小怪悄悄回头看向彰子。

  彰子径直看向里屋。小怪本以为她在哭,但没想到的是,此刻彰子的表情和她的语气一样波澜不惊。

  眼中情感在翻涌,但她绝不会将它表现出来。

  抚摸着小怪白色脑袋的彰子浅笑道。

  “三天后会有车来接我,那时我会和晴明大人一同前往伊势。”

  冰冷的指尖一遍又一遍拂过小怪的头顶。

  “虽然不清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但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白色的绒毛真的好温暖,但抚摸着它的纤细手指却还是那样冰冷。

  “到那时,我想他一定,就愿意敞开心扉了吧……”

  到那时,就算看到他的身影,听见他的声音,自己都不会继续痛苦了吧。

  昌浩肯定也一样。

  所以。

  “所以,小怪。昌浩,就拜托你了……”

  让他不要乱来。让总会出去巡夜的他当心身体。

  彰子最喜欢在昌浩屋子里,等待偷偷溜出宅子的昌浩回来的那段时间。

  那时,彰子总是放心不下,不停地祈祷他能平安回家。时间的流逝缓慢得让她害怕。但每当看到回家的昌浩惊讶地注视着自己时,却又让彰子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幸福。

  在一天又一天的重复中,虽然有很多部分已经没有了新鲜感,但送昌浩出门,以及迎接他回家那一瞬间的喜悦,总能像心中悄悄点燃的灯火一般,给彰子带来温暖。

  但与此同时。

  昌浩又总是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战斗、受伤。而自己从来无法得知详情。

  对此彰子觉得很不甘心,打心底感到悲伤。她一直都在祈祷,希望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

  打从伤害了昌浩的那天起。打从自己回应了大妖呼唤的那天起。

  彰子心中便多出了一道日益扩大的伤口。

  在沉默不语的彰子怀中,小怪闭着眼睛回答。

  “……嗯,包在我身上。”

  仅仅回答完这句话之后,小怪便移动到彰子肩头。

  “你也是,虽说你从没有像昌浩那么乱来过,晴名应该对你比较放心,但如果有什么想说得就尽快告诉晴明吧。”

  彰子甜甜一笑。

  “没问题的。不过是陪伴公主殿下,不必担心。”

  “在伊势应该没人知道中宫的长相,所以说不定反而能放松不少呢。”

  彰子默默颔首,接着她垂下头,将手放在了小怪的背上。

  白色的尾巴不紧不慢地抚摸起她的手来。

  “还能看见海呢。你就和脩子一起在海边好好玩玩吧。”

  “嗯。”

  “今年正巧要式年迁宫。难得的机会,就好好看看迁宫的仪式吧。”

  “……嗯……”

  雨依旧下个不停。

  停在安倍邸门前的车之辅偷偷向宅内探头窥视。

  昌浩归邸时脸色黑得吓人,它实在无法不担心他。

  可它到底不赶紧去,只能在门口干着急。

  正当车之辅忧虑地思考着昌浩究竟是怎么了的时候,三个影子靠了过来。

  “喂,车之——”

  车之辅转过身。

  是杂鬼们在挥手。

  踩着地上的水花、啪嗒啪嗒抛向车之辅的杂鬼们最后躲到了它的身下。

  “每天下雨真是烦死了。”

  听见从车下响起的抱怨声,车之辅苦笑起来。

  “哦,你什么意思啊,车,我们可是真得很不爽哎。”

  猿鬼刚说完,独角鬼也忙不迭地补充道。

  “就是就是。就知道下雨,每天都那么阴暗,我真是太想念太阳了。”

  这点车之辅也是同样,所以它一边眺望天空一边倾了倾车辕。

  如果雨不停,自己就无法回到桥下去了。车之辅不敢老在安倍邸门前,它总是很诚惶诚恐。

  在车下躲了会儿雨的杂鬼们忽然跳进了车内。

  “果然还是里面舒服多了。”

  见龙鬼显得很是愉快,车之辅有些为难地对他们说道。

  “请诸位当心不要弄脏车内。”

  “知道啦,担心什么,我们知道分寸。”

  回答它的是打开了车窗的独角鬼,猿鬼也应和着表示同意。

  “我们也很不好意思的,离开的时候会帮你打扫干净,你就放心吧。”

  “那就好……”

  “对了,车啊。”

  在独角鬼身边探出头的龙鬼有些沮丧似的说道。

  “今天我从在内里的家伙那儿听说。”

  车之辅疑惑地看向上方。不过因为轮子上的脸无法移动,所以不管它多么努力都看不到杂鬼们。

  正当他努力地向上翻着双眼的时候,一句出人意料的话语传进了它的耳中。

  “听说彰子小姐要去伊势,是真的吗?”

  车之辅的那张骇人的面孔一下子变得非常可笑。

  “——啊?”

  它情不自禁地反问道,于是猿鬼再次发问。

  “听说晴明和天皇在商量让她后天前住伊势的事情。你就什么都没听说?”

  车之辅很狼狈。它确实一无所知。

  连日的降雨使得彰子没怎么外出,而以前每当前往集市,彰子都会叫上车之辅一起。车之辅很喜欢这位温婉的大小姐。

  而她,为什么要去伊势呢?

  “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车之辅嘎吱嘎吱地动了动车体,三只杂鬼一下子沮丧了起来。

  “车也不知道啊……”

  “那么看来也只能去问昌浩或者晴明了。”

  “不过……现在问昌浩的话,有点问不出口……”

  听了杂鬼们的小声交谈,车之辅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主人、主人他怎么了?主人为什么表情那么沉重,几位知道原因吗?”

  车之辅边说边沙沙地晃动着后帘。三只杂鬼互看了几眼,摆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将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它。

  车之辅愕然了。

  “怎、怎么会……?!”

  雨还在下。

  车之辅就此噤了声。杂鬼们从车窗向外窥视了几眼,都落寞地低下了头。

  “真不想看到小姐去那么远的地方……”

  “听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晴明好像也是……昌浩又总是没精打采的,总觉得……”

  龙鬼顿了顿,看上天上的雨云。

  “似乎好事都被雨水冲走了呢……”

  车之辅也看向天空。

  三天前,频发的地震停止了,而相对的,似乎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将要发生。

  希望雨快点停下,希望笑容重回大家脸上,车妖如此迫切地期盼着。

  4

  一大早。风音便醒了过来。披上外衣走出了房间。

  仍然下着雨。云雾日益厚重,沉沉地向人压来。

  凝视者天空的风音身旁忽然掠过一阵风。

  十二神将的太阴随即在她身边现身。

  “起得真早呢。公主殿下不是还在睡吗?”

  “公主殿下是公主殿下,我只是女官而已,还有很多事需要我去做呢。”

  风音苦笑着回过头去。

  公主睡觉的地方被几重屏风遮挡着,看不清楚里面的模样。

  “话说回来……”

  指了指屏风,太阴压低了声音道。

  “一直都是你在……?”

  似乎了解太阴的言下之意,风音苦笑着点了点头。

  “哦哦。托你的福,看起来她似乎每晚都睡得很香嘛。”

  “呵……还真意外啊。”

  从她的表情上看这句“意外”的确是出自真心,风音轻声笑了起来。

  就在此时,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屏风微微一动,随即冲出一个小小的黑影。

  “风音大人,怎么了?……诶,十二神将,你想对她做什么?“

  瞥了一眼怒气冲冲飞过来的乌鸦,太阴轻哼了一声,不快地回头道。

  “不过是闲聊而已。你也给我差不多点,别一副想和我拼命的样子。而且……”

  说着,她弯下腰,竖起一只指头。

  “我可是十二神将之一的太阴哦。给我好好记住我的名字。”

  “记住十二神将的名字又能怎样?”

  一把抓住双头乌鸦的翅膀,太阴眯起眼睛。

  “记住名字是最低限度的礼仪。你这家伙,如果被人叫做乌鸦而不是你的名字也会不爽吧?”

  “我才不会像神将一样不被叫名字就觉得不高兴呢,就算不特意叫我的名字也没关系,我才不在乎这种小事呢。”

  “你说什么?!”

  瞥了一眼挑起眉头的太阴,嵬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太阴气得浑身发抖。

  “完全……一点也不可爱……!这只蠢乌鸦怎么这么不讨人喜欢啊……!”

  看着抓狂的太阴,嵬也毫不犹豫地反击道。

  “叫我蠢乌鸦也实在是太无礼了!我可是道反大神钦点的守护妖,你竟然如此放肆!怎么样?要在这里再决一次胜负吗?”

  “你试试看啊蠢乌鸦!我会让你知道十二神将的厉害!”

  争吵不休。

  风音有些困扰地微笑着,静静地看着守护妖与神将间的唇枪舌战。

  忽然间,她的视线被其他事物所吸引了。

  只穿着单衣的脩子正睡眼朦胧地掀开帐子走过来。

  “……怎么了……”

  好不容易睡着的她,似乎被太阴和嵬的争吵声惊醒了。

  风音穿过太阴两人身边,走到脩子面前,弯下腰去。

  “您醒了吗,公主殿下。”

  “嗯……乌鸦……呢?”

  风音笑着指了指另一边。

  “在那呢。他还在哦,不用担心。”

  还带着睡意的脩子在看到被太阴抓在怀里挥舞着翅膀的乌鸦后。眨了眨眼睛。她似乎在辨认着这个抓着乌鸦的少女究竟是谁。

  脩子定定地凝视着一脸尴尬的太阴。事实上,现在的太阴身上的神气并非常人可见,一般情况下别人也看不到她的身影。但身为内亲王的脩子的能力虽然不及晴明或彰子,但仍然具有能看到神将的见鬼之力。

  伊势的天照大神正是知道她的能力,才将其选为凭依的吧。

  “放开我,神将。”

  听到嵬不高兴的声音,太阴慢悠悠地放开了他的翅膀。

  乌鸦轻轻飞落下来,啪嗒啪嗒地跑到了脩子身边。

  “怎么了?内亲王太人?现在还不到起床的时间哦,您还是先回去体息吧。”

  “嗯,好……”

  睡眼朦胧的脩子点了点头,一把抱住嵬,又走回了寝间。

  目送着乖乖回到床上的脩子,太阴一时间哑口无言。

  “……怎么回事……”

  回头看着呆呆地指着脩子背影的太阴,风音苦笑起来。

  “嵬很擅长守护小孩的哦,他本来就是我的守护妖啊。”

  “诶……”

  这么说,在风音返回大都之后,嵬都是在她的默许下每晚被脩子抱着睡觉咯?

  …虽然太阴最初被这聒噪的乌鸦吓了一跳,但很快便察觉对方没有敌意,便也解除了防备。

  因为风音也无法进入脩子睡床,所以能让嵬呆在她身边自然更好。

  身为女官,风音也有不少工作。而此时如果有隐形的六合或潜伏在阴影中的嵬在脩子身边便不用担心了。

  与六合交接后的的太阴也是这样隐身等着天明。

  看着寝间的方向,太阴压低了声音道。

  “据说晴明是后天启程前往伊势,那公主殿下就是明天了?”

  确认没有人偷听之后,风音随即点了点头。有关脩子前往伊势这件事,除了脩子自己和随从的两个女官外,就连深得陛下信任的命妇都不知情。

  为防万一,太阴再次隐去了身形。

  “嗯。表面上是以为皇后之病祈福的名义前往贺茂社。明天一早就要启程了。”

  贺茂杜与伊势的斋官一样设有斋院。脩子将前往那里,装作为皇后的病早日康复而祈祷。

  送脩子进人斋院的有武官和宫人,因为斋院中不允许进入过多的女官,因此只选择了风音与阿云二人。

  其余武官与宫人在送脩子等入院后就会立刻返回京都。

  而脩子一行在斋院度过一夜后,第二天一早便会有磯部的人前来迎接,到时将与他们一起秘密前住伊势斋宫。

  至于晴明与彰子,则会与大中臣春清一起,在两天后离开大都,与脩子一行汇合。

  “听说走的是斋王斋戒后群行回伊势的路呢。”

  “那不是要翻山越岭?虽然陛下说过晴明可以乘轿去,但估计还是不可能吧。”

  虽然皇上允许乘轿,但晴明与脩子同行本来就要隐秘行事,所以也不可行吧。

  最终也许只能徒步。这对于八十岁的老人来说太过残酷了。

  “如果乘我的风的话瞬间就可以到达伊势了嘛……”

  除去了少女姿态的神将的声音传了过来,风音皱起了眉头。

  “是啊……如果情况允许的话,用你的风送公主殿下前往伊势应该是最安全最快的方法了。”

  然而,用神将之风的办法还是不行。因为除了晴明与脩子之外,还有彰子,磯部守直和大中臣春清以及阿云等人。

  对于太阴而言,要她护送这些与她毫无干系的人难免有些抵融。

  虽然安倍和风音等人对神将并无偏见,但对于普通人来说,他们仍然是人类以外的怪物。像太阴和玄武这样以小孩姿态出现的还好,对于六合与青龙这样的神将,普通人难免觉得有威胁。

  太阴不久前才奉晴明之命与朱雀一起前往过伊势。

  虽然当时并没有进入伊势神宫,但却感觉整个斋宫寮非常阴暗。这也许是受斋宫与祭主二人均卧病在床的影响。

  想到晴明要去那种地方,太阴就从心底感到厌恶。

  但睛明身为宫中土官,也不得不遵从皇命。不过对于神将而言,最低希望是能让他舒适地到达目的地。

  以前的晴明无论遇到任何难题都不用他们操心。虽然这么说多少有些夸张,但那时的他的确值得信赖。

  年轻的时候的确如此。只是现在他已经老了。

  有时也想过,他应该将一切交给子孙,自己去过隐居的生活了。

  只是他本人似乎并没有这方面的考虑。不管怎么说,他的性格就是习惯掌握一切啊。

  “诶,等一下,你刚才说是走群行路线?那里的行宫不是在群行之后就已经被拆除了吗?那他们旅途中要到哪里休息?”

  听到忽然回过神来的太阴的话,风音点了点头。

  “没错。所以据说现在磯部的人正在加紧修建别宫。”

  所谓的行宫,是指斋王群行之时所住过的宫殿。一共有五个,行官归斋宫等人居住,随从等则在行宫附近修建的别宫休息。

  而此次晴明一行并没有群行时那么多人,因此只修建数个小型别宫,待他们用过后便会拆除。

  磯部守直似乎在从伊势前往大都之时就已经提前做了准备。对于伊势斋官寮而言,将脩子带回是已经注定的事。

  “要在这种雨天翻山越岭实在太辛苦了。不过没办法……”

  看着丝毫没有停止迹象的雨,风音叹了口气。

  她并非是为自己叫苦。只是对于脩子和磯部等人,还有同行的彰子来说这无疑是次艰难的旅程。

  风音还没有见过彰子。明后天将会是她们的初次见面。

  对于彰子的性格,在决定她与脩子同行之时,风音就已经大致问过六合了。一个背负沉重命运的少女。

  那时六合曾突然说过,难道不能解除诅咒吗?他希望风音能在见到彰子本人后找出一些可能。

  虽然风音并没有见过彰子,但是从六合短短的话语,以及昨天太阴所说的话中,已轻察觉到她与晴明的孙子昌浩有着很深的羁绊。

  而风音与昌浩也有一段时间没见了,不知他现在是怎样的状态。

  前些日子一直频繁发生的地震也让人有些担心。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抑制住龙脉的暴走呢?

  而龙脉的暴走的根本原因又是否与这连绵不断的大雨一样呢?

  虽然隐约感觉一切都有联系,但究竟如何,思绪却犹如在迷宫中一般,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就连能在瞬间可夺走神将神气的冥官似乎也对这一切很有兴趣。

  风音叹了口气。

  太多值得在意的事了。虽然现在最重要的是送脩子前往伊势,但这样做是否真的能让这场雨停下来,谁也不敢保证。

  天照大神的天启是寻求凭依。但并没有说有了凭依之后是否就会顺应天意停止大雨。

  看来到达伊势之后,有必要向天照大神直接确认那边的情况。

  事实上,在她抵达大都之后,曾数次呼唤天照大御种。但好不容易传来的神的声音却被雨水所阻,变得十分模糊,难以理解其含义了。

  伊势与出云同为神之国。当然也是天照大神神力最强的地方,在那里应该能够毫无阻碍地听到神的旨意。

  身为道反巫女的风音继承了巫女的资质。不仅能听到神的声音,也能让神附身。

  被强行依附时称其为“凭依”,在神降时称其为“降临”。

  风音却没有被指名为凭依。虽然这并非她无法容忍的事,但身为道反大神之女的矜持,让她也有些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她与高天原大神有血缘关系。因此比起人间的巫女,她更容易让神降临。

  但天照指名的却是内亲王脩子。

  天启已下,脩子必须前往。风音也只能同行。即使有些焦躁。

  从短暂的思索中回过神来,风音叹了口气回过头去。

  (……其他的女官也差不多该起来了吧。)

  隐形的太阴听到了随风传来的女官们的声音。风音点了点头,回头看向寝间。

  “要叫公主殿下起床了吗?”

  今天已经约好了与久不曾谋面的皇后定子见面。

  因为明日就将离宫,所以多少要诉说一些临别之言。

  申时,内亲王脩子前往许久不见的母亲寝官探病。

  虽然现在的后宫不能与以前相比,但一条院仍然相当宽阔。为了能让皇后静养,脩子的寝宫与定子相隔很远。

  在得到卧床的定子许可之后,脩子向母亲走了过去。

  定子虽然脸色苍白,但意识仍然很清醒。在看到爱女后眯起了眼睛。

  她将手从袖中伸出,伸向脩子。

  她的手掌覆上在一旁坐垫上坐下的脩子的脸颊。

  定子微弱地呼唤着女儿。

  “……公主……最近身体还好吗?”

  脩子点了点头。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母亲。

  只有今天,她们才始短暂相见。因此,脩子定定地看着她,犹如要将母亲的容貌刻进心中—般。

  但是为什么,最爱的妈妈的脸庞却如此模糊呢?

  脩子拼命擦着眼睛。一次又一次的。然而视野却还是越来越模糊,根本无法看清楚母亲的样子。

  定子担忧地看着咬紧嘴唇拼命眨着眼睛的脩子。

  “……谁……扶我一把……”

  附近的女官看到定子想要起身的样子,瞬间脸色大变。

  “不可以,皇后陛下!”

  “请您不要勉强……”

  制止了想要阻拦的女官们,定子拼命坐了起来,一把抱住了震惊的脩子。

  “……”

  脩子瞪大了眼睛无法动弹。温柔的声音传入了她的耳朵。

  “怎、怎么了,公主?有什么伤心的事让你不得不强忍眼泪吗?”

  一直恩念着的母亲的声音在脩子心里点燃了一盏温暖的灯。

  脩子摇了摇头。

  “……不,投有。没有什么,母亲大人。”

  被母亲抱住的脩子拼命挑选着合适的词语。

  “因为能见到母亲大人实在是太高兴了,所以想仔细看看您的脸,所以……”

  温柔地拍着脩子的背,定子艰难地喘息着。

  跟随脩子前来的风音留在屏风外。阿云与命妇端坐在她的身边。

  此时,风音正尽量不失礼地抬起头来窥看皇后的情况。

  定子的脸色相当难看。虽然为了脩子勉强起身,但其实应该是需要躺下静养的。

  前日睛明曾来过,对她施以痊愈之术,但现在看来没什么效果。难以想象晴明的术也有失效的时候。莫非是不受术所控制的病吗?

  或者,本身就是另一个人的诅咒。风音这样想着探询着皇后的气息,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是。

  风音忽地肃然眯起了眼睛。

  她感觉到定子的身体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盘踞着。

  太奇怪了。不可能的。因为六合经常检视皇后与皇上的身体,并没有表示有什么异常。

  “……”

  风音眨了眨眼睛。

  盘踞在定子身体中的,是犹如雾一般的东西。没错,就像是这些日子以来连绵的雨一样的波动的,烟雾。

  “……雨……”

  她的轻声低喃被一旁的阿云听到了。

  瞥了风音一眼,阿云的眼中闪过一道光。随即,她将目光投向定子与脩子,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对母女。

  女官将外衣搭在了定子肩膀上。

  定子喘息着,—脸苍白的微笑着。

  “一段时间没见,你又长高了呢,公主……这样下去很快就会变成大人咯……”

  抚摩着脩子的脸颊,定子开心地笑脒了眼。

  “……你……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呢……”

  而我,又能不能看到那一天呢……

  这句话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却萦绕在定子心底。

  她多少已经预感到了自已的命运。

  “一定变得和母亲大人一样。”

  说着,脩子摸了摸母亲的肚子。

  “而且以后我还要守护这个孩子,我也要当好姐姐呢。”

  年幼孩子纯真的话语揪紧了定子的心。

  啊啊,这个孩子,比任何人都要寂寞啊。虽然一直强忍着从不说出口。

  定子眼眶一热。年幼的女儿超越年龄的成熟让她感觉悲伤不已,这是对不负责任的她的诅咒。

  “……”

  看着落泪的母亲,脩子惊讶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母亲大人,那个……我要为母亲的病到贺茂社去祈祷了。

  忽然听到意料之外的话,定子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诶……你说什么?公主,你再说一次……”

  脩子又重复了一遍。

  “为您到贺茂社祈祷。向神明祈求,保佑您早日康复。”

  定子的神色开始动摇起来,目光闪烁,呼吸也开始紊乱。

  看到这样的情形的女官急忙催促她快点躺下休息。

  脩子握着母亲的手微微前倾,在女官的帮助下轻轻地将定子横躺回榻上。

  雨仍然下着。但比起雨声,定子只听得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响声。

  她仰视着女儿。

  “公主……要去贺茂社……祈祷?……为什么……”

  少女凝视着母亲。

  “据说母亲大人身体一直不好是因为雨一直不停的原因。所以我会去祈祷这场雨快点停,母亲的病也早点康复。”

  “这……是谁说的……?”

  定子脸上的不安与恐惧逐渐扩大。

  脩子眨了眨眼睛。

  “……嗯,是我自己拜托父亲大人的。”

  你要去吗?父亲这样问她。

  去伊势。因为神在呼唤你。为了停止这场雨,神在呼唤你。父亲说。

  脩子并不懂太复杂的东西。但是她知道父亲很为难。

  “如果我对神许愿让母亲的病快点好起来的话,那母亲就一定会痊愈的。我会为此一直祈祷的。”

  如果能帮神明停止这场雨的话,那么神也许会满足她的这个小小愿望吧。她这样想着,希望母亲能恢复健康,如果顺利的话,再生下个弟弟或者妹妹。

  然后他们一家五口又可以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

  握紧了母亲的手,脩子笑了。

  “所以母亲大人不要担心,我没事的。”

  即使是一个人,即使是去遥远的伊势,但这都是为了父亲,为了母亲。

  实际上,她并不了解这个国家的人民,所以雨停不停对她来讲都无所谓。

  对于脩子而言最重要的只是父母,弟弟,以及还没出生的宝宝而已。

  为了守护自己最重要的东西,脩子才决定前往伊势。

  定子抚摩着女儿的脸颊。对于幼小的脩子究竟在考虑什么,她并不能完全了解,只能感觉到她漫溢于心的中纯粹而悲壮的心情。

  “这样的话……妈妈也不得不快点好起来了……”

  雨停。痊愈。虽然脩子断言这些都会实现,但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呢?她也不知道。

  “嗯,没问题的。一定会康复的。”

  脩子笑了起来。是发自内心的单纯的快乐。

  风音看着这样的脩子,忽然想起了身在道反的母亲,不知不觉问眼眶有些发热。

  在很久以前,在她还像脩子这么大的时候就离开了母亲。

  虽然最近再次相会了.但她还是又回到了大都。现在的母亲觉得寂寞了吗?还是在悲伤之中呢?

  将脩子与过去的自己重叠了。难以抑制的感情在胸中涌动。

  一眼看去,房间里的女官们也都纷纷以袖拭去眼角的泪水。

  年幼公主的坚强让人动容。

  风音擦去泪光。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的阿云。

  平常一直对脩子冷眼相看的女人,现在也应该仍然毫不动声色地冷冷看着她们吧。

  然而,出乎了风音的意料。

  阿云正微微斜过身子,单手覆在眼角处。似乎难以忍受地咬紧了嘴唇,肩膀也微微颤抖着。

  风音吃了一惊。

  根据以前的印象,阿云这种反应实在很让人意外。

  5

  ※※※※※

  在抬头仰望着雨云的老人身后,悄无声息地落下了一个影子。

  “内亲王预定明日出发。”

  收到报告的祯壬又重新下达了新的命令。

  “告诉虚空众,在内亲王到达伊势之前,务必将她夺走带来。”

  “是!”

  影子瞬间消失了。

  祯壬面色阴郁地低喃着。

  “地脉更加混乱了……如果不快点的话……”

  ※※※※※

  —夜过后,内亲王脩子离开皇宫,向贺茂的斋院出发。.

  但宫中绝大部分的官人却对此事毫不知情,仍然像往常一样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傍晚时分,彰子来到晴明的房间。

  “您叫我吗?晴明大人。”

  推开门轻轻问了一声,晴明随即将她叫了进来。

  “现在对明天的事做最后的确认。”

  “是。”

  静静地点了点头,彰子等待着对方的下一句话。

  老人淡淡地道。

  “今天公主殿下已经离官,入住贺茂的斋院了。”

  “是。”

  晴明随手从身旁堆积如山的书物中抓过一个卷轴打开。这是大都的大致地形图。

  第一次看到地图的彰子瞪大了眼睛,晴明则是神色一正,道。

  “这是很久以前,我年轻时托白虎由空中所见所绘的大都,算是相当珍贵的宝物了。”

  “是……”

  “这里就是公主殿下所入住的贺茂斋院。明天一早将有人来迎接我们,与离开斋院的磯部一行在逢阪山汇合,然后首先去往势多的别宫。”

  之后,按照群行的路线,前往伊势的斋宫寮。

  “彰子大人无法与公主同乘一轿,所以只能徒步,实在非常抱歉。”

  看着对她低头致歉的晴明,彰子慌忙摇了摇头。

  “不,没关系,我可以走。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之后。我的脚力也比以前好多了。”

  比如去市集买东西,或是做各种家事。

  正是这样琐碎的日常,才说明她已经由藤原家的小姐变为了安倍家中借住的女子。

  彰子认为自己已经很幸福了。

  她抬头透过屋檐下的垂木,看着窗外的情形。

  雨仍然在下。在已经习惯了这种天气后,想要回忆起晴空究竟是怎样的模样都需要花费一点时间了。

  “虽然我并不常在雨天出门……但大家都一样吧。”

  想到还得抬轿的磯部神职人员,以及徒步跟随脩子的女官们,她觉得自己也不应该乘轿。

  忽然,彰子回过神来,抬眼认真地询问道。

  “那晴明大人怎么办呢?不管您精神再怎么好,但始终是上了年纪……”

  六天五夜的伊势行程无疑是巨大的负担。

  老人眨了眨眼腈,微微一笑。

  “我可不输给年轻人哦。而且太阴也会随行,如果有万一还可以乘风而行,你不用担心了。”

  说着,晴明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眼神。

  “到时候一定会让同行的众人大开眼界的。”

  被哈哈大笑的晴明所感染,彰子也微笑了起来。看着这一切,老人的眼中终于露出了安心的神色。

  她终于笑了。

  这数日来,彰子一直面色沉重,浑身散发着忧郁的气息。

  即使与昌浩见面,两人也都表情僵硬,很少交谈,只是躲避着对方的视线。

  吉昌似乎也注意到了孩子们的模样,猜测着也许是由于彰子将要前往伊势的原因,所以也并没有说什么。

  凝视着仔细观看着大都地图的彰子,晴明以平稳的声音道。

  “等一切结束之后,返回大都的清晨,再进行一次空中之旅吧,彰子。”

  彰子惊讶地抬起头来。

  “诶……?”

  晴明眨了眨一只眼睛。

  “白虎的风非常稳定。只要施以掩人耳目的隐形之术就不会被其他人看到了,所以不用担心。”

  从伊势回来之时,一定会一扫云雾,晴空万里吧。

  正是为了停息大雨,晴明才决定带彰子一同前往。

  晴明的眼中,充满了坚强的力量。

  “雨不会下得太久了。”

  眨了眨跟睛,彰子轻声问道。

  “这……算是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预言吗?”

  “你要这么认为也可以。”

  老人缓缓点了点头。

  刹那间,宛如醍醐灌顶一般,彰子露出了柔和而温暖的微笑。

  由于今天是昌浩负责夜间警戒,所以傍晚时出门就可以了。

  在这之前一直在看书的昌浩,恍然间发觉灯台火苗燃烧的声音早已停止,于是抬起了头来。

  虽然离夜晚还有一段时间,但没灯的话光线还是太过昏暗,看来无法看书了。

  叹了口气,昌浩放下手里的书站了起来,推开门走到了廊下。

  雨还在下。

  连日的雨已经成为理所当然的事了。雨声当然也一样。

  但这雨声在昌浩心中激起了涟漪。

  激烈的雨声,一直回响在他耳边。无论是睡着还是醒来,这不绝于耳的雨声总是让他心乱如麻。

  靠着廊柱就这样坐下,昌浩低下了头。

  雨声。还有不自然的激烈鼓动的声音,在他的胸中重叠了。

  想要变强。比任阿人都强。

  不变强不行。如果不变强的话就谁都无法守护。

  而无法守护他人的自己,是投有资格呆在她身边的。

  砰地一声。脉动的声音犹如在催促昌浩一般。

  虽然什么也没做,但心跳却比平常快得多。努力想要镇定却总是平静不下来。心中的低喃已经与周围的一切同化了。

  雨声回响者。在耳边,在心里。犹如芒针一般。

  昌浩抱住了头,拼命摇晃着。

  吵死了!吵死了!究竟该怎么做才好,他越来越不明白了。

  在昌浩一片混乱的思绪中,反复回响着一个声音。

  ——不要堕落哦。

  这是那个恐怖的男人留下的话。由喉咙深处放出的言灵。

  堕落。堕落成什么。

  鬼。

  我不明白。

  鬼,是什么?

  那男人是狩猎鬼的人。他说一旦堕落,就会变成鬼。那么,我也会变成鬼吗?

  变成了鬼的话,会怎样呢?

  这样想着,昌浩缓缓抬起了头。幽深的眼瞳望向天空。

  雨还在下。他似乎看到了云层深处的闪电,听到了本不该听到的雷声。

  在出云的山中所见的情形,一直折磨着昌浩的心。

  明明不想看到,但当时的情形却一再浮现在他脑海中。插进那少女身体中的刀。

  揪紧了自己胸口的衣服,昌浩痉挛般地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当时倒在那把凶刀之下的人是自己的话就好了。

  但,他却无法动弹。只能看着她倒下的身影。

  雨声回响着。无法停止的声音缠绕在他脑海中。

  呼吸都觉得辛苦。胸中充满了尖锐的刺痛。

  “…………!”

  捂住耳朵的昌浩忽然感觉到四周风的变化。

  小怪来到了他身旁。

  看着惊讶地皱起眉头的昌浩,摇着白色尾巴的小怪淡淡地说道。

  “晴明明天一早出发。”

  昌浩的胸膛鼓动着。

  “……是吗?”

  与内心的动摇相反,他的声音毫无波动。

  今天该昌浩值夜。而等他离开再回来时已经是明天中午了。

  那时,晴明和彰子都已经不在了。

  这样想着,昌浩懒懒地站了起来。

  他回到房间,准备出门。

  关上门的小怪回过头来。

  “你要去哪里?昌浩。”

  “去爷爷那。在他离家之前总得和他话别……”

  虽然明天父母会送晴明,但那和自己没关系。

  看着迈着虚浮的脚步走远的昌浩,小怪重重地叹了口气。

  忽然,附近有神气降临。

  “好久不见了。”

  小怪睁大跟睛,十二神将的六合随即现身。

  一向少言寡语的神将瞥了一眼昌浩的背影。

  “……好像是去见睛明?”

  “是啊。”

  小怪点了点头,神色严峻。

  昌浩非常痛苦。并且至今不清楚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才好。但他无论陷入了怎样的混乱,都将一切隐藏在心里。

  和以前的自己一样。

  低头看着小怪,六合静静地开口。

  “昌浩恢复了吗?”

  晚霞般的眼瞳抬头望向同胞。对方黄褐色的双眸仍然和平常—样缺乏感情,但却在最深处栖息着一点光。

  小怪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闻言,六合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摇了摇长长的耳朵,小怪叹了口气。

  “我也无可奈何,那家伙根本不表露自己的心事。所以是否能战胜自己就全靠本人的意志了。”

  受伤,然后开始超越自我的试炼。

  但是,偶尔也会有本人也无能为力的情况。

  “虽然我在他身边,但却什么都做不了。实际上,我也对这种束手无策的状态很恼火。”

  六合眨了眨眼。

  小怪的本性为十二神将之腾蛇。他从昌浩出生起就一直看着他长大,比其他神将更加了解和重视有关昌浩的一切。

  就连这样的腾蛇都说无能为力。这就是现状。腾蛇和晴明都无法出手,至于六合他们就更无可奈何了。

  所有人都充满了无力感。

  小怪耷拉着肩膀道:

  “……无论是晴明还是我都离昌浩太近了。”

  六合惊讶地侧过脸来。这是什么意思?

  抬起头,小怪眯了眯眼睛。

  “晴明和我都太了解昌浩了。昌浩也一样。所以他才什么都没对我们说。正因为太接近,所以才不愿意将自己最激烈最黑暗的部分暴露在我们面前。”

  小怪闭上了眼。

  五十余年前,当他落到想杀死晴明的岦斋手中时,是同胞制止了无法控制神气而暴走的自己。

  当收回狂乱的火焰恢复自我的红莲清醒过来时,看到双手沾满鲜血的自己,想起了自己的所作所为,随即陷入了半狂乱状态中。

  那时让自已恢复正气的,是勾阵的一巴掌和怒吼。

  在成为安倍晴明的式神之后,红莲才开始有机会与从未接触过的同胞交往。但那时他并不打算太亲近任何人。

  十二神将之勾阵是仅次于腾蛇的凶将。只有她能做其他人无法做到的事。

  所以那时的红莲只能对勾阵倾诉。代替痛哭的嘶吼。

  如果,如果再发生同样的事,请再阻止我。

  ——如果不行的话,请杀了我吧……

  红脸很清楚,当时他能够对她说出这样的话,并不是因为他们有多么亲近的关系。

  世上仅有十二人的同胞。这样的存在,相互都等同于自己的生命。

  红莲的拜托其实非常残忍。而勾阵之所以接受,也是因为如果不如此的话,红莲的心将彻底崩溃。

  不过,现在的他可能无法再说出同样的话了吧。

  不仅是勾阵,现在的他已经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同样的话了。因为同胞们对他而言已经是比过去更加亲密,也更加重要的存在了。

  或许,比起根本不知道孤独为何物时的自己,现在这个了解孤独的他比以前更加软弱了吧。

  但,取而代之的是。他懂得了守护重要存在的坚强。这是独自一人对绝不可能领会的事。

  也许不知畏惧也是一种强大。但同时也非常脆弱。这一点希望昌浩能够明白。

  这是谁都无法教给他的东西。只有靠自己发觉并掌握它。

  “……”

  小怪叹息着抬起了头。

  六合也转过身去。

  推开门走到廊下的两人眺望着安倍府东北方的森林。

  “……结界。”

  六合低喃着。

  隐藏着龙穴的森林被强韧的结界覆盖着。

  安倍家笼罩在晴明的结界之下。虽然有过裂缝,但已经借冥官之手修复,不可能从外界被侵入。

  能够构筑如此结界的只有一人。

  “为什么结界会……”

  两人的耳中同时响起了怀疑的声音。

  小怪的耳朵微微一颤。半眯着眼的小怪举起右前爪挠了挠耳朵。

  雨还在下。虽然哪里也不想去,不过这样下去可不行。

  他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六合。

  “我去一下。”

  “我知道了。”

  “如果昌浩去工作的话你先跟着,我会随后赶来的。”

  六合点了点头,随即隐形。

  小怪叹息着关上门,向庭院跃去。

  包围着森林的结界对于小怪来说不难通过。

  草木繁茂的森林中有些昏暗。说起来,听说很久以前,还是个小孩的成亲曾经掉进过这个森林的洞中。

  茂密的森林对于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来说,的确太大了。

  拨开草丛前进的小怪对于四周缠绕的杂草和藤蔓也烦躁不已。

  深吸一口气,小怪恢复了真身。由于全身覆盖着最强的结界,所以并不担心神气外泄。

  走进森林深处的红莲忽然发现了伫立在森林中心,巨大的树冠下的同胞的身影。

  茂密的枝叶阻挡了大部分雨势,只顺着叶片落下滴滴雨滴。而这些雨滴也被神气弹开了。

  “真难得呢,你也会到这种地方来。”

  回过头来的同胞闭着的双眼随之张开。

  “腾蛇吗……六合呢?”

  语调缓慢的十二神将的天空手中所持的杖正对着龙穴的所在。

  “他在晴明和昌浩身边。只有我闲来无事。”

  说着,红莲走到天空身旁,俯身查看龙穴。

  “这就是龙穴吗……有多深?”

  “这个嘛,我也没下去勘察过。晴明也说过不清楚。”

  “不仅晴明,就连你也不知道吗?”

  红莲难以掩饰自己的惊讶之情。面身为十二神将之首的老人愉快地笑了起来。

  “你为什么会觉得很少下到人界来的我会知道这种事情呢?比起我来,久居人间的你不是更应该了解么?”

  呵呵地笑着,天空以杖指向龙穴的位置。

  “据说这洞的最深处,收藏着吸收了我们同胞神气的钢玉。”

  皱着眉头观察着龙穴的红莲嘀咕道。

  “说什么收藏,是被人丢进去的吧……”

  那种圆形的小钢玉,根本用不着特意下到洞里放置,只需要随手一丢就会自动滚下去了。

  不过,如果是那个性格超烂的傲慢男人的话,难以想象他会专程将玉放进这个不知道有多深的洞里。

  估计又是抓了附近的杂鬼,以性命相减胁,耍它们乖乖地帮自己把钢玉放进洞里吧。

  红莲这样对天空一说之后,老人选择了短暂的沉默。

  “……好像难以反驳呢……”

  “是吧。”

  十二神将之首与号称十二神将最强者开始探询龙穴的究竟。

  难以想象的幽深洞穴,只能感觉到同胞隐约的神气。

  “龙脉怎样……”

  “现在似乎还很稳定。应该是由于有五行之力的抑制。”

  的确。不过这只是暂时的手段。

  忽然,天空低声向正凝视着龙穴的红莲问道。

  “听说晴明明天一早出发?”

  “嗯,彰子也一起。”

  “晴明不在的话,必须守护好府邸的结界。所以在他回京之前,我会留在这里。”

  听到意料之外的话,红莲睁大了眼睛。

  “你居然说要留在人界……”

  说着,红莲忽然想起了什么。

  “说起来,勾阵他们怎么样了?有恢复一些吗?”

  天空沉默地摇了摇头。

  红莲叹了口气。果然,短短数日还是太勉强了。

  他很希望能陪晴明去伊势的不止太阴与六合两人。

  “虽然我很希望青龙也和晴明一起去,但看情况似乎不可能了。”

  “是啊。他现在应该还处于狂乱之中吧。”

  略顿了一顿,天空才回答道。

  红莲有些奇怪地抬头看着老人。

  “天空?”

  十二神将天空缓缓地伸出左手。

  手掌中放着熟悉的东西。

  红莲睁大了眼睛。

  “这是……”

  “这是从勾阵那借来的。”

  “从勾那?”

  天空手中所持的,是勾阵的一支笔架叉。

  红莲接了过来,仔细端详着。

  “她说。用这个代替无法行动的她。”

  “为什么?”

  “为什么?”

  天空看着惊讶的红莲,淡淡地道。

  “她说,万一遇到冥官的话,不用多说立刻杀了他。”

  红莲凝视着天空,瞥了一眼手中的笔架叉,又将视线转回老人脸上。

  但天空却不再开口。

  他低头看着龙穴。

  “……我是不是应该去看一看她呢?”

  “如果有时间的话。”

  “……她生气了吗?”

  “是啊,从没见过她这么生气呢。”

  “是吗……”

  面对号称十二神将第二的凶将的愤怒,就连天空也不得不逃到人界避难吗?

  真少见呢。那样的勾阵。

  “不管怎么说我先收下了。”

  不过比起自己偶然遇到冥官,复活后的勾阵挖地三尺把他找出来亲自报仇的可能性比较大吧。

  哎呀哎呀——红莲叹着气拨了拨头发。而一旁的天空忽然严肃地道。

  “……我听说昌浩很危险。”

  红莲的肩膀微微一颤。他回头看着老人,默默地点了点头。

  天空将另一只手也放到了扶着的杖上,叹了口气。

  “创伤还没有痊愈啊。”

  勾阵拜托天空询问昌浩的情形。答应了她的天空不禁想起了五十年前的事。

  “就像那时的晴明和你一样。”

  “我……”

  红莲欲言又止,随即掉过了头去。

  当时身心受创的红莲究竟是怎样挺过来的呢?

  “人们总以为伤口总有痊愈的一天。但,如果放任不管的话又会如何呢?”

  事实上,即使想要忘记,疼痛也总会在动摇时苏醒。被风音再次揭开的伤口至今仍让他感到痛苦不已。

  “如果人不敢面对它,那么无论过了多久,它永远都存在。”

  但红莲拥有无限的时间,所以他有足够的喘息机会。

  昌浩却只有短暂的寿命。所以他希望昌浩能尽可能少地体会痛苦的滋味。

  然而这终究只是红莲的愿望而已。他无法为他做什么。

  “真是无力。我们并不比人类强大,也无法为他们做什么,只能呆在他身边,只是这样而已。”

  看着自嘲般的红莲,天空缓缓说道。

  “但你应该知道,在他身边是多么重要的事。”

  在他痛苦的时候陪在他身边。凝昕他的话。

  握紧了手中的笔架叉,红莲点了点头。

  “是啊……的确如此。”

  雨声回响着。

  和昌浩一样,红莲心中也常有彷徨。

  大雪中的出云山里,飞散的雪花,染满双手的深红。

  “对于这场雨,无论是我还是昌浩都无能为力。虽然很不甘心,但也只能交给晴明他们了。”

  “只能这样了。关于龙脉的事,我也会尽力的。”

  钢玉的力量并不是无穷的。也许在某个时刻就会消耗殆尽。而到那时,他不认为冥官会再次出手相助。

  因此必须寻求更稳定的力量。

  “如果有万一,可能需要借用你的力量。你要随时做好准备,腾蛇。”

  “我知道了。”

  红莲的神气最为强大。故意将他排除,而选择火将朱雀,是因为想要让红莲成为最后的王牌。

  夜色渐渐深沉。

  红莲告别天空,离开了龙穴。

  拨开草丛前进着,在离开森林之前便回了小怪。

  视野所及之处,正是雨幕中的安倍府邸。

  小怪停了下来,眺望着孩子们所住的院落。

  痛苦而焦躁的昌浩。他的身影与五十年前的自己重叠了。

  究竟要如何摆脱这一切,他无法用言语说明。

  但,既然自己都能摆脱。

  红莲相信。

  相信那个孩子的可能性。相信他的强大。相信他灵魂的光辉。

  那并非是战斗之强,而是毫无破坏力的、温和的强大。

  受伤越深,心越容易崩溃。红莲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一点。

  但只能从这里爬起来。

  能从创伤中恢复的人将会变得更强。

  这也是昌浩所追求的目标。

  6

  向晴明打过招呼的昌浩为了做准备而走出房间。

  “咦,小怪呢?”

  当他四处搜寻小怪的身影时,感受到六合的神气出现。

  “它说之后会跟上来。”

  “是吗,那就好。”

  昌浩穿好鞋、披上蓑衣的时候,彰子出现了。

  “要走了吗?”

  彰子微笑着问道,昌浩也笑着回答道。

  “嗯……今天要留守值勤,我想大概要到明天下午才能回来了。”

  彰子有些难过。

  “那么……我们就此道别吧。”

  她将在明天早晨出发,昌浩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请保重身体,好好完成工作。”

  “嗯……彰子也是,路上请多加小心,虽说有爷爷在,不必担心。”

  彰子颔首。她不知道挂在自己脸上的是不是笑意,可千万别是因难受而扭曲的表情啊。

  她希望将自己的笑容留在昌浩的脑海里。

  昌浩注视着正在微笑的彰子,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是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把挂在脖子上的香囊以及道反的勾玉从衣服里拿出来。

  他解下香囊,递给彰子。

  “这是护身符。”

  “可是……”

  “作为交换,我想要彰子的香囊。”

  彰子屏住呼吸,将自己脖子上的香囊解下。

  两人交换了香囊,昌浩将彰子的香囊挂到脖子上。

  昌浩看着系在彰子左手腕上的饰物,说道。

  “……有爷爷在,彰子你就放心吧。”

  “……嗯。”

  “那么……我走了。”

  说完,昌浩转身离开。

  “那么……我走了。”

  说完,昌浩转身离开。

  彰子目送昌浩离开,连眼皮都忘了眨动。

  她曾无数次地目送他那远去的背影,目送那披着蓑衣走在雨中的身影。

  此刻。她蹲下身,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

  ※※※※※

  度过了一个难眠之夜的彰子起得比平时早。

  雨声嘈杂。肌肤能感受到黎明之时的些许寒意。

  吃过早饭之后,彰子做好准备等待前来迎接的人。

  卯时结束的时候,迎接的牛车来了。

  坐在这辆外观朴素的竹披车上的,是大中臣春清。

  “那么,我去了。”

  晴明对前来送行的吉昌和露树交待完一些需要注意的事情之后,走出了宅邸。春清让随从为晴明撑起雨伞,却发现少了一个人。

  “啊,小姐呢……”

  吉昌和露树正准备去叫彰子,就看到她从南屋里跑着过来了。

  “啊,实在对不起。”

  “没关系的,那么,我们出发吧。”

  彰子回头,向吉昌和露树行了个礼,夫妻两人默默点头。

  晴明、彰子和春清坐上之后,竹披车开始前进。

  “小姐将和公主殿下一起坐轿子,请放心吧。”

  彰子默默点了点头。

  “至于晴明大人,则骑马前去……”

  听了春清的话,晴明轻轻叫了一声。虽然不是不会骑马,但骑马到伊势的话,关节会很酸痛。

  “我想,比起徒步前行要轻松一些,请您忍耐一下吧。”

  “没办法,只好这样了啊。”

  晴明叹道。彰子笑了笑,这位老人也露出了苦笑。

  伊势的神祗少佑看了看彰子,问道。

  “请问小姐如何称呼……”

  睛明代替回答道。

  “藤花大人。”

  “啊,是藤花大人啊。”

  彰子轻轻低了下头。

  以防万一,晴明将施过咒语的勾玉交给了彰子。他所施放的,是让彰子的容貌看起来与真容不同的术。

  尽管改变容貌是不可能的,但由于人类的记忆并不完全准确,因此,这样便不必担心她的身份会暴露。

  “那么,公主殿下此行……”

  晴明与春清商量着今后的事。

  为了避免打扰到两人而尽量靠后坐的彰子从车后帘向外望去。

  帘子摇晃着。从多云的天空落下的雨遮挡了视线。

  彰子朝安倍府所在方向望去,却发现车帘与后面的车之间有一架牛车。

  彰子吃了一惊。

  短辕的妖车侧转车身,其下并列站着三只杂鬼。

  彰子看得目不转睛,几乎忘了呼吸。

  “……”

  车之辅的前后帘摇晃着,杂鬼们一边在车下避雨,一边向彰子挥手。

  由于雨声和车轮声,彰子听不到他们说的话,但她明白他们要表达什么。

  “……”

  彰子抓着帘子,探身出去。杂鬼们看到了她。

  车轮中间那张原本令人恐惧的脸上,此刻正挂满了泪水。

  杂鬼们更加用力地挥着手。

  彰子露出微笑。她忍住即将流出的眼泪,一直望着它们,直到它们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之中。

  钟声传进抬头望着天空的昌浩耳中。

  现在已是未时。

  尽管天色已比黎明时明亮许多,但被厚重的云层覆盖的天空依然阴暗。

  钟声回荡在连绵的雨中。

  彰子说过,出发时间是早晨。当听到辰时的钟声响起时,昌浩停下手中的工作,朝东方的天空望去。

  越过围绕王都的群山,就是鸠海,由于路程和斋王群行相同,他们也许可以看到鸠海。

  她从来没有离开过王都。尽管自己也没见过鸠海,但昌浩知道,在大津有香火旺盛的石山寺和关寺,路途应该不算难行吧。

  他唯—担心的是雨水让地面泥泞不堪。

  昌浩叹了口气,开始整理文抄用纸。

  一只蜷缩在旁边的小怪竖起耳朵问道。

  “快结束了吗?”

  “嗯,把这个收起来之后,写好每日报告就结束了。”

  收好纸张写完报告并交给阴阳博士之后,昌浩终于能离开阴阳寮了。

  依然下个不停的雨让行路变得困难。坐在昌浩肩上的小怪为了防止自己滑落而紧紧抓这昌浩。

  “小怪,你能不能自己走啊?”

  “我可不像被泥弄得全身脏兮兮。”

  面对这样的小怪,昌浩只好无奈地摊了摊手。

  昌浩回到安倍府的时候,未时已经过半。

  他向停在门口的车之辅打招呼,车妖立刻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不过,在看到小怪冲自己摇头之后,车妖悄然将下车辕,将脸低下。

  “车之辅,你好像没什么精神啊。”

  昌浩担心地皱起眉头说道,小怪朝他摇晃着尾巴,说道。

  “在这样的雨中,它最喜欢的散步也去不成了,停在安倍府门前又怕给人添麻烦。”

  昌浩轻轻笑道。

  “这种小事别在意啊。”

  昌浩走进府内,露树早已为他准备好了毛巾。

  “我回来了。”

  昌浩朝屋内喊道。

  这时,正在做家务的母亲出来了。

  “欢迎回来,昌浩。快把衣服换了。”

  昌浩把蓑衣挂到柱子上,擦了擦被雨水淋湿的脸和手脚之后,放好毛巾回到自己的屋里,打开半扇窗户让空气流通。

  尽管空气潮湿,但他还是想让风吹进来。

  脱下打湿的外衣和狩褂,换上狩衣之后,昌浩把湿透的衣服送到母亲那里。

  明天和平时一样,也是从早晨开始工作。

  昌浩叹了口气,感到有些疲倦。

  他百无聊赖地朝四处张望,突然将目光停留在了一处。

  桌子旁边,式盘前,放着几件自已没见过的衣服。

  昌浩弯腰将衣服拿起,是母亲为自己新做的吗?

  看着看着,他发现了。这几件崭新的衣服上面有几处明显的缝线。

  昌浩说不出话来。

  放在那里的是三件狩衣,每件都是深色的,有些硬的手感表明这些衣服都是新的。

  “………………”

  昌浩把衣服紧紧抱在胸前,咬住了嘴唇。

  彰子总是悄悄地帮经常弄坏衣服的自己缝补好衣服。

  夏天从出云归来之时,他发现衣柜里的衣服都缝补过了,在惊讶的同时,他也感到有些愧疚和高兴。

  彰子虽然什么也不说,但她却一直在默默地关心着自己。

  自己无法保护她,昌浩非常明白这一点,可是,她却还是如此关心自己。

  不过,对没有消除她的诅咒这件事,昌浩并不后悔。

  雨声传入耳中。平静的雨声,却使他感到心乱如麻。

  自己是弱小的,不变强大就无法留在她的身边。必须变强,变得更强。

  昌浩的心扑通直跳。苍白色的火焰在心的最深处摇曳着。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必须变强,变强。这种渴望变得如此强烈。

  他的心中发出呐喊。

  好痛,好痛。

  不,自己不应该痛的,因为,自己没有受伤。

  因为,被刀刺中的人,受伤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她啊。

  没时间想这些事了,自己必须成为能保护她的人。

  昌浩的心不住地剧烈跳动。被这些问题缠绕,自己就无法前进。越想变强,心中的某处就越清晰地将自己的软弱呈现出来。

  那么。

  昌浩的艟孔中摇曳着火焰。

  既然软弱由心中产生,是不是要把心消除掉呢?

  一直在响的雨声中,交织着一个男子的声音。

  ——可别堕落了哦。

  堕落,是指什么地方——

  小怪没有走进昌浩的房间,而是背靠着墙壁。

  它那甩着后脚的样子,看上去有些迟钝。

  小怪一面用左前足挠着头,一面站起来。

  一步一步走进房间。

  昌浩拿着衣服,一直没有抬头。

  小怪那晚霞般的瞳孔中放出严肃的光芒。

  苍白色的火炎从昌浩的背后升起。这是他内心无法抑制的情绪产生的幻影,当然,他本人并没有发觉,如果发觉到,就不会如此强烈了。

  道反的勾玉能够防止昌浩体内的天狐之血失控。假如没有勾玉,昌浩现在一定会痛苦得放生大叫起来。

  昌浩抱着的衣服,小怪并没有见过。说起来,在出发的前几天,彰子一直待在这间屋子里。

  小怪轻轻走近,查看衣服,从那几处明显的缝线看,这一定是彰子做的。自从她从东三条殿搬进安倍府,就一直跟着露树学做针线活。

  为了早日学好手艺,做出漂亮的衣服,彰子一直都很努力。

  小怪笑了。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她就做好了三件衣服,手艺提高得很快啊。

  如果她昕到这句话,一定会很高兴的吧。然后,她一定会这样说。

  一下次我一定会把缝线弄得更漂亮。做出更好看,更耐穿的衣服。

  彰子之所以努力,是因为她有一颗希望自己不拖累昌浩的心。这样的心多次拯救了昌浩,也正因为这样,昌浩才能体会到幸福的感觉。

  尽管彰子自己不知道,但她的心一直守护着昌浩,发挥着巨大的作用。

  谁都明白这一点,所以,谁都没有意识到,她对昌浩的关怀会将她逼到那种程度。

  小怪轻叹一声,正想和昌浩打招呼,却突然听到开门声。

  小怪机敏地转动耳朵,随后朝屋外走去,他看到露树带着一个人在走廊上行走。

  “行成……?”

  昌浩的肩颤动了一下,他缓缓抬起了头。

  “行成大人……?”

  在昌浩把手中的衣服放到一边的时候,母亲的声音响了起来。

  “昌浩,藤原行成大人来了。行成大人,这边请。”

  昌浩打开木扉,看到了身穿直衣的藤原行成。

  “啊,昌浩阁下,抱歉突然打扰你。”

  “啊……没什么的,请进来坐。”

  昌浩慌忙将行成请进屋中,突然,他意识到自已屋里的书籍摆放得到处都是,于是慌忙收拾起来。

  小怪也想帮忙收拾,但是,行成不具有见鬼之才,如果看到书籍自己在动的话,一定会大吃一惊。

  昌浩朝移到窗边坐下的小怪看了一眼,无奈之下,只好决定仅把碍眼的书籍收拾掉。

  “请原谅我冒昧打扰。”

  行成坐下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啊,没关系的。……请问,有什么事吗……”

  看到昌浩无精打采的样子,行成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继续说道。

  “晴明殿下和小姐去了伊势,一定给安倍家造成了不小的负担吧?”

  “……”

  昌浩低下了头。“哪里哪里”这句违心的话他确实讲不出口。

  “今天,我到今内里参见主上,主上是这样说的。”

  当今的天皇对公主的平安与否十分挂心,左大臣极力宽慰他,但他的心情却不见好转。

  小怪好奇地歪着脑袋。行成这次前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昌浩的心思和小怪是一样的。行成本来就有公务缠身,加上连绵大雨造成贺茂川决堤,他应该没工夫在这里闲谈的。

  不知是不是看出昌浩的心思完全写在了脸上,行成停顿片刻,说道。

  “……刚才说那些话实属无奈,实际上,天皇陛下达了命令。”

  “啊……?”

  行成从怀中取出用油纸包裹的文书,对满脸惊讶的昌浩说道。

  “在形式上是左大臣下的命令,但这也是主上的意思。”

  从文书的封面看,这是写给早晨出发了的安倍晴明的。

  “命阴阳寮天文生安倍昌亲以及直丁安倍昌浩前往伊势。”

  “什么?”

  小怪惊呼,昌浩则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行成平静地对目瞪口呆的昌浩说道。

  “在来这里之前,我已命人去过阴阳寮。将命令传达给了吉昌阁下与昌亲阁下。由于事情突然,还需要时间做准备,因此我直接赶来了。”

  昌浩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感到喉咙干涩。

  昌浩极力从喉咙中挤出声音,问道。

  “……为……为什么,怎么突然……”

  面对情绪激动的昌浩,行成露出了复杂的神情。过了片刻,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说道。

  “抱歉,这都是因为我。”

  “啊……”

  小怪跑到吃惊得说不出话的昌浩身边。

  “喂,行成,这是怎么回事?快说啊,别光顾着低头了,你倒是快说啊!”

  急得站了起来的小怪所说的话,行成自然是听不见的。只有昌浩能听到,不过,他的心情和小怪是一样的。

  行成抬起头,一脸歉意地说道。

  “实际上……由于主上过于担心公主殿下,左大臣就宽慰他说有晴明和小姐在,不必担心。”

  这些昌浩也知道,身为左大臣,这样说是应当的。

  “那时,我不小心说漏了嘴。”

  “你说了什么?”

  “这个……”

  看着满脸惊讶的昌浩,行成面有难色地开口说道。

  “我对主上说,那位小姐是昌浩大人您的未婚妻。”

  昌浩与小怪一时间都无法理解自己所听到的话。

  “啥……?”

  行成的目光因愧疚而游移不定。

  “抱歉,实在抱歉。本来说好不对任何人提及此事的。”

  昌浩感到非常混乱。未婚妻。为什么他要在那种情况下说起这个,昌浩完全无法理解。

  小怪坐到身体僵硬、说不出一句话的昌浩身边,缓缓开口。

  过了一阵,从强烈的冲击中回过神来的昌浩问道。

  “为什么……要提起这件事……”

  而且,偏偏是对天皇说起。本来,天皇是根本不会知道这个阴阳寮的直丁的,就算有印象,那也仅限于他是大阴阳师安倍晴明最小的孙子、阴阳博士的外甥,或者说,天文博士的小儿子这种程度而已。

  这位以具有优秀才能著称的官员露出连他的部下都从未见过的为难神色,说道。

  “这个说来话长……”

  7

  ※※※※※

  清晨去今内里工作的行成像往常一样完成了报告。在场的人有左大臣藤原道长,以及其他数名官员。

  朝会结束后,留在天皇身边的只有道长与行成两人。

  天皇命宫女退下,三人谈及的话题自然是内亲王的伊势之行。

  这时,行成的部下前来报告,说公主殿下一行已平安离开贺茂的斋院,与早晨出发的晴明等人在逢坂山的关口附近会合了。

  听完报告,天皇和左大臣都放心地舒了口气,越过逢坂山,就是临近大津、鸠海的道路。

  公主从未出过王都。这是她的第一次远行,希望她能一路平安,天皇这样说道。

  听了天皇的话,左大臣回答说,有才华绝代的大阴阳师同行,不必担心。

  “的确是这样……而且,有晴明家的小姐陪伴,公主也不会寂寞了吧。”

  “主上所言极是。”

  尽管察觉到左大臣的神情出现了一丝变化,行成还是对天皇安慰道。

  “晴明大人的能力,主上是清楚的。而且,那位小姐也迟早会嫁到安倍家,主上尽可宽心。”

  这时,左大臣看着行成,以极为惊讶的表情问道。

  “行成……你刚才说什么?”

  听到左大臣发问,行成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可是,说出去的话是无治收回的。尽管发过誓说不会将此事外传,但在左大臣及天皇的追问下,行成只好实话实说。

  “那位小姐……其实是晴明大人最小的孙子、天文博士的小儿子昌浩大人的未婚妻。”

  “什么……!”

  发出惊呼的是坐在帘里的天皇。左大臣则惊得说不出话。

  “由于尚未正式成婚,参议为则大人的女婿,也就是历法博士安倍吉昌拜托我不要将此事说出,我却……”

  行成的心中不住地向成亲和昌浩道歉,左大臣低声问道。

  “此事……当真……?”

  “是的。”

  行成铁青着脸点了点头。

  “晴明大人也是八十岁的老人了。若有能当帮手的人,比如说吉昌大人的儿子与他同行的话,可能更好一些。”

  伊势之行路途遥远。在陌生的土地上,一定会有许多不便之处吧。

  若是在平时,行成早就考虑到这些问题了,可是,由于慌张,现在的他竟然完全没有想到这些。

  一直在思索的天皇合起手中之扇,说道。

  “不,现在也不算晚。”

  “主上?”

  端坐于帘内的天皇朝吃惊的行成点了点头,说道。

  “没错,阴阳师越多不是越好吗?帮助晴明,也就是帮助了公主,对吗,左大臣。”

  一直保持沉默的左大臣道长表情僵硬地点了点头。

  “……正是……”

  坐于国家最高席位的青年用扇子敲着手心,说道。

  “左大臣,立刻向阴阳头传令。命那个晴明的孙子赶赴伊势。”

  “是……可是……主上……”

  道长还想说些什么,但被天皇制止了。

  “既然两人是未婚夫妇,让两人分开未免过于残酷……那位小姐是按朕的意思去伊势的,朕希望以此弥补对她的亏欠。”

  行成的眼中放出光辉,尽管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但无论对晴明还是昌浩而言,这都是值得高兴的事吧。

  “那么……一切遵照主上的意思办。”

  道长鞠了一躬,为做准备而告退。

  随后,天皇让左大臣给晴明写文书,向其告知事态,命藤原行成向阴阳寮的阴阳头以及阴阳博士传达人事调动的命令。

  ※※※※※

  “吉昌大人说,你一个人去的话,万一发生什么将难以应付。让昌亲大人同行吧。”

  听到这句话的成亲也提出过让他去的请求,但由于不知道何时能回来,所以他的请求被拒绝了。

  考虑到有血缘关系的人去比较好,阴阳头挑选了昌浩的二哥昌亲。

  “昌亲大人已接受命令,从现在的工作中退出。明天早晨就必须出发……昌浩大人,没问题吧?”

  行成担心地问道。

  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昌浩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是、是的……只是由于事情突然,我吃了一惊。”

  “是在抱歉,圣命难违。你离开的这段时间我会安排别人接替你的工作。这是左大臣宣布的命令,敏次一定会好好干的。”

  晴明去伊势的事,在阴阳寮中成为了热门的话题。由于是从神袛官那里接到的委托,阴阳寮的人们正品尝着胜利者的心情。

  “事情就是这样。很抱歉,时间紧迫。请尽快做好准备,和昌亲大人一起追赶公主一行,尽快与他们会合。”

  “好、好的。”

  答毕,昌浩突然意识到这一点,于是问道。

  “行成大人。为什么你……不,您会认为我清楚这件事?”

  公主的伊势之行是机密事项,虽说是亲近之人,但昌浩没有被晴明告知此事的可能性也相当高。

  行成笑道。

  “我问过晴明大人了,问他是否要告诉昌浩大人你,晴明大人说正有此意。”

  正是由于知道昌浩决不会向他人泄露此事,晴明才如实相告。

  昌浩的目光下移。之前一直不太清楚爷爷是怎么看自己的,原来爷爷是这样想的啊。

  行成拍了拍昌浩的肩,苦笑着说道。

  “这一切,都是由于我的失言,实在抱歉,不过……请保护好公主殿下。”

  行成的目光是认真的,甚至让昌浩觉得他的眼神射进了自己的心中。

  昌浩坚定地点头答道。

  “……是。”

  行成如释重负般地舒了口气,将文书递给昌浩。

  “见到晴明大人之后,请将这份文书交给他。这是左大臣阁下所写的文书。考虑到你们突然出现,晴明大人一定会吃惊,所以写了这份文书。”

  “好的。确实是这样,我明白了。”

  随后,行成急忙告辞。看来,他是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过来的吧。

  昌浩在门口目送行成离开,小声说道。

  “……去伊势啊……”

  脚边的小怪抬头默默注视着他。

  昌浩抬头朝天空望去。

  去伊势,到彰子身边去。

  自己究竟该以什么表情去见她呢。

  雨一直下着。雨声回荡在他的心中。

  不知何对能与她再相见。之前,昌浩一直这样想着,而现在,他的心情却变得更沉重了。

  ※※※※※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那是浪涛的声音。

  “内亲王脩子已经出发了吗?”

  斋望着玉依姬的背影问道。益荒神色严肃地回答道。

  “已经越过了逢坂山,进入大津了。”

  “到鸠海了啊……度会的刺客呢?”

  “虚空众的探子似乎已经查到一行人的行踪了。”

  斋咬紧嘴唇。竟然被他们抢先了。

  “益荒,不用顾虑我。快去脩子那里。在度会抢走她之前。”

  然而,益荒却摇了摇头,说道。

  “这可不行,我必须保护斋大人。没有主君命令的话……”

  斋紧握双手,说道。

  “我会向神明祈求原谅的。快去!”

  这时,响起了一个脚步声。

  斋和益荒吃惊地回头。

  两个人影降落在通向祭坛的石阶上。

  手持火把的人是度会潮弥。另一个人则是祯壬。

  走到篝火前的两人看着一动不动地进行祈祷的玉依姬。

  “……你要做这种事到什么时候?”

  斋冷冷地对这个老人回答道。

  “这与你们无关。不可妨碍公主。你最好赶快离开,度会祯壬。”

  听到这傲慢的回答,潮弥上前想抓住少女的胸口。

  然而,伸出的手却突然被抓住并反拧。

  剧痛使潮弥发出惨叫,手上拿着的火把也掉落在地上。

  “放、放开我……!”

  益荒对直冒冷汗的潮弥冷言道。

  “别用你的脏手碰斋大人。”

  潮弥发出无声的呻吟。被抓住的手臂只要被轻轻再拧一下,一定会连骨头都碎掉。

  听到斋说的话,益荒默默放开了潮弥。

  潮弥捂着手臂,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一直静观事态的祯壬老人淡然命令道。

  “潮弥,离开祭坛之屋。”

  “祯壬大人!?可是……!”

  祯壬指着石阶,对踉跄着站起来的潮弥重复道。

  “速速退下,老夫有话要和这姑娘说。”

  斋柳眉倒竖。可不知为什么,她却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

  潮弥犹豫了一阵,在益荒无声的威吓下缓步离开了。火把也完全熄灭了。

  祯壬看了看火把,随后转头面对斋。站在少女身边的青年毫不掩饰自己对祯壬的敌意。

  “……玉依姬一直都是那样吗?”

  这是祯壬第二次提问,但斋并不回答。老人接着说道。

  “你打算待在这里到什么时候,你这个无法完成斋戒之职的罪孽之子。”

  少女的肩微微颤动。祯壬望着斋,冷然说道。

  “我们的玉依姬,不是已经快无法完成倾听神明之声的职责了吗?”

  斋瞪着老人说道。

  “不。公主依然能听到主君的声音。”

  “那么——”

  祯壬双目放光,说道。

  “雨为何不见停止?如果你真的肩负斋戒之职,就代替公主回答老夫。”

  斋不甘地咬住嘴唇,祯壬撇了撇嘴,笑道。

  “……怎么?答不上来了吧。老夫想的没错,你并没有肩负斋戒之职的资格。可别忘了,你之所以入宫担任斋戒之职,完全是由于玉依姬的恩情。”

  益荒瞪着祯壬老人。然而,老人并不在意。

  “就算其他人看不出来,老夫也是明白的。玉依姬已经失去了倾听神明之声的力量。就算像那样祈祷,也无法让神明听到。”

  斋摇了摇头,回答道。

  “不!不!不是的!我知道,公主能听到神明的声音,她现在就在倾听。”

  “不许胡说,身为罪人竟然如此放肆!”

  益荒上前一步。祯壬老人憎恨地瞥了他一眼,说道。

  “要对老夫出手吗,益荒。就算你是侍奉神明的人,这也是不可饶恕的。度会之血也是奉献给神明的。一直以来,保护并支持玉依姬的,是度会一族。但是践踏了这份功绩和这种真心的,正是公主自己!”

  老人的咆哮回响在祭坛之屋。

  斋抓住益荒的衣服,命他退下。。

  “好了,益荒,退下吧。”

  “可是……”

  少女摇了摇头,说道。

  “好了。……祯壬,我来说一句。”

  少女走到益荒的前方,看着桢壬凛然说道。

  “我的生命就是罪孽。这不用你说,我也明白。”

  是的,在降生之前,她就已经明白了。

  “公主正在倾听神明、倾听主君的声音。她并没有失去身为巫女的力量。雨之所以没有停止。是因为司管地御柱之神出现了异变。”

  祯壬眯起眼睛,严肃地问道。

  “……此话当真?“

  “说谎有何意义?”

  “这是玉依姬听刭的神喻吗?”

  “……是的。”

  老人朝一动不动的玉依姬的背影望去。

  他的咆哮声一直在回响。祭坛之屋非常广阔,雨声和波浪声不绝于耳,再加上祯壬的回声,祈祷不被扰乱是不可能的。

  然而,玉依姬依然一动不动。

  她真如斋所说的那样,正在全神贯注地倾听神明的声音吗?

  祯壬并不这样认为。

  “……五年前……”

  斋和益荒吃了一惊。祯壬朝两人各扫了一眼,继续说道。

  “那时,你本该被逐出这个岛的。那样的话,公主她……!”

  强烈的憎恨冲击着斋。惊涛骇浪般的憎恨之情,将斋的心一块块撕碎。

  斋的表情变得扭曲,她忍不住大叫起来。

  “那么,为什么不把我杀掉!?直接对我说放逐的惩罚太轻了,必须以我的生命赎罪,那样不就好了吗!”

  少女悲痛的声音在祭坛之屋回响。她还想继续说下去,益荒平静地从身后抱住了她。

  “…………”

  “不要再释放更多负面的言灵了,斋大人。”

  青年的手臂遮住了少女的面容。老人无法得知此刻的她是什么表情。

  桢壬愤懑地转身离开,并扔下一句话。

  “若能杀掉的话,早在你出生之时就动手了。老夫现在也依然是这样想的……!”

  说完,他从篝火中抽出一根柴,照着脚下的石阶向上走。

  益荒一直抱着斋,直到祯壬的脚步声完全消失。

  篝火里的柴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波浪和雨的声音从未间断。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两人感觉到了空气的流动。

  益荒放开了斋。他们看到,之前一直一动不动的玉依姬站了起来。

  “公主……”

  玉依姬缓步朝斋走来。篝火的火光穿过结界,映照着她的面庞。

  她那二十岁左右的面庞上,没有一丝血色,缺乏生气的她给人美丽空灵的印象。

  “玉依姬,主君说了什么?”

  益荒小声问道,玉依姬平静地回答。

  “——天照神的神喻被歪曲了。”

  益荒和斋大惊失色,玉依姬以平静的语气继续说道。

  “降于伊势的天照神喻,被人替换了字句。此雨并非天意。‘天’并不是指天照。”

  “那么,敢同公主,‘天’指的是什么?”

  益荒平静地催促道。斋抓住他的胳膊,面色凝重地关注着对话的发展。

  玉依姬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继续说道。

  “‘天’是指我们的神明。但我们的神明从不会将旨意降于人心。而天照之力被雨阻隔.也无法传达正确的言灵。”

  这时,大地发出轰鸣。

  祭坛之屋发生了轻微的震动。波浪的声音随之产生变化。雨声似乎越来越大了。

  玉依姬突然眨了眨眼,说道。

  “……不可将公主送往伊势。”

  玉依姬朝身后看了一眼,举起双手说道。

  “一旦到了伊势,吾神之神威将无法传达。企图破坏地御柱之人,会将公主夺走。”

  斋吃惊地屏住呼吸,随后,她对益荒说道。

  “快,益荒。尽快把脩子接到这里!”

  “……是。”

  尽管一直在犹豫是否该离开斋的身边,益荒还是接受了命令。

  玉依姬将言灵送到正欲转身离开的益荒耳中。

  “——有人的心被黑暗囚禁。”

  益荒回头望着玉依姬。斋惊讶地问道。

  “心,被黑暗囚禁……?”

  “这样下去的话,此人的心一定会被完全囚禁、并将被夺走。他将化为毁灭地御柱的力量。”

  斋和益荒惊讶得说不出话。

  “此人,究竟……?”

  斋不由得扯住玉依姬的衣角问道。益荒轻柔地将她的手拨开。

  他抱住少女,并试图从玉依姬口中听到更多的言灵。

  “可有将此人从咒缚中解放之术?”

  “将他带到这里。神明在召唤他。”

  说完。玉依姬转身,缓步穿过结界,回到原来的地方跪下。

  斋望着她的背影,脸上挂着苦涩的神情。

  益荒看着斋,单膝跪地说道。

  “斋大人。祯壬所说的话……”

  斋打断了他的话,随后,摇着头说道。

  “已经没关系了。……益荒,公主的预言,你如何看待?”

  要判断巫女的预言正确与否,必须有审神者。但斋不具有那样的能力。

  益荒平静地回答道。

  “我认为,那一定是神明的话。”

  “那么——”

  斋看着益荒说道。

  “你必须遵循神明的意志。另外,将被黑暗囚禁之人也带到这里,带捣公主身边。”

  “斋大人,我不知道此人是谁。”

  斋低下了头。是啊,益荒没有那样的力量。

  “……我会尽力找出此人的,至于是否能成功,我也不知道……”

  益荒轻轻点头,他拨开垂在斋脸颊上的头发,无声地站了起来。

  “我会把内亲王带来的。”

  “千万不可将她交给伊势或是度会。”

  “是。”

  说完,益荒消失在黑暗中。

  斋发出沉重的叹息。

  她望着一动不动的玉依姬,悄声说道。

  “……为了倾听那种程度的神喻,竟然花了如此长的时间……”

  玉依姬并没有失去力量,可是,她的力量正在减弱,这却是铁一般的事实。

  失去力量,就意味着生命的灯火即将熄灭。当她的生命终结,她的灵魂将化为一缕支撑地御柱的光芒。

  斋握紧双手说道。

  “在完全消失之前……”

  为了找出玉依姬所说之人,斋闭目端坐,进入玄梦之中。

  ※※※※※

  越过逢坂山的一行人终于到达了大津。

  脩子与彰子坐在磯部的人抬的轿子中,两名身着壶装束、披着蓑衣的女官在一旁徒步行走,另有负责搬运行李的农夫三人、负责警卫的武官五人,以及大中臣春清、磯部守直和安倍晴明。

  内亲王的随从仅有此数人。

  磯部的人已先行一步,到宿泊的别宫里做迎接准备。

  原本以为在泥泞的山路上行走是非常困难的事,但出乎意料的是,实际上并没有那么辛苦。

  而一行人之所以能轻松地在山路上前进,全是安倍晴明的功劳。

  他给所有人和马都施了咒,使人脚和马蹄不会陷入泥中,此外,他还在路上向山神祈祷,祈求他保佑一行人旅途的平安。可能是因为晴明在出发前以防万一向贵船的祭神请了愿的缘故,山神似乎也愿意助他们一臂之力。

  神明也很想让雨停止。毕竟,内亲王是受天照大神的召唤而来,神明会不留余力地给予一行人帮助。

  在进入逢坂山之前,彰子见到了脩子。

  听说脩子从未见过藤壶的中宫,她有些放心了。虽说晴明施下的勾玉之术能瞒过脩子的眼睛,但她与中宫从未见过面,这就更好了。

  看到其他人或徒步、或骑马前行,惟有自己要与脩子同坐轿中,彰子感到有些过意不去,但在守直对她说她所承担的是陪伴年幼的脩子之职后,彰子乖乖地坐进了轿中。

  雨声不断。

  击打着树木的雨声,比在王都内听到的更猛烈。

  在上坡的时候,轿子也没有丝毫倾斜,彰子对如此尽心尽力的磯部轿夫充满了感激,并一直观察着脩子的神情。

  见面之后,彰子向脩子打招呼,脩子只是默默地点点头。坐上轿子前进了一段时间,幼小的公主依然保持沉默。

  彰子一直在想,这可怎么办。

  进入大津之后,脩子依然不说话。

  也许是为了轻松一些,脩子并没有穿正装,而是身着单衣,从切袴下缘露出的脚趾毫无血色。

  “……公主殿下,您冷吗?”

  被问到的脩子吓了一跳,她吃惊地看着彰子。

  彰子没料到她会有如此反应,又问了一次。

  “您冷吗?您的脚趾发自,如果冷的话……”

  脩子如拨浪鼓般摇着头,她终于开口小声答道。

  “我不冷……你呢?”

  彰子微笑着卸答道。

  “我也不冷,谢谢您的关心。”

  脩子眨了眨眼,朝轿子外望去。

  两位身着壶装束的女官紧随轿后。一位是风音,另一位是阿云。

  在见到彰子之前。脩子就从风音那里听说了。这次同行的小姐住在晴明府,因此一起踏上这趟伊势之行。

  由于自己去伊势,害这位小姐不得不同行。脩子担心地想,她该不会因此发火,不理睬自己吧。

  不过,她看起来并没有生气。

  脩子歪着头,惊讶地问道。

  “……怎么了?你还好吧?”

  “您指什么?”

  尽管感到不解,彰子的脸上依然带着微笑,这让脩子感到更奇怪了。

  “伊势那么远,你也一定不想去,但由于不得不和我同行才上路的。”

  “是啊……”

  “父王说,这是为了让我不感到寂寞,不过,我没事的,所以。你不必勉强自己同去。”

  彰子眨了眨眼。公主的言下之意,是告诉自己想回王都的话,就尽管回去吧。

  彰子平静地看着脩子,摇了摇头。

  “不。我会和公主一起去。”

  脩子盯着彰子看了一会儿,随后将目光移开,说道。

  “也好。”

  两人沉默了好长时间。

  雨一直下着,尽管早巳经听惯了雨声,但一想到正被雨淋的人们,脩子就感到非常难受。

  要下到什么时候啊,脩子低声说道。

  “你是住在晴明府中的吧。”

  “是的。”

  彰子点头回答,脩子看着她,问道。

  “……那里有妖怪出现吗?”

  被问到的彰子吃了一惊,她苦笑着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是的,偶尔有妖怪到访。”

  “你不害怕吗?”

  彰子轻轻摇头。

  “怎么会害怕呢。来安倍府的妖怪品性都很好,也很有趣。”

  ——小姐,小——姐——

  ——一起玩吧。

  ——哦,今天是帮晴明的孙子做衣服啊,手艺不错呀。

  “虽然喜欢恶作剧,但非常友善……”

  ——只要和车说,想去多远的地方都可以带你去。

  ——去集市的话,行李很重的。

  ——没问题吧,车——

  彰子眯着眼睛。

  昕到杂鬼们的话,牛车之妖缓慢地飞起,车身摇晃着,发出咯吱咯歧的声响。

  “还有看起来可怕,其实心地非常善良的车妖……”

  看到彰子微笑着,脩子放心了。

  彰子望着远方,泪滴从她那白皙的脸庞滑落。

  “和我约定,说总有一天要带我去贵船……”

  ——明年夏天的时候,去和萤见面吧……

  彰子再也无法忍住泪水,她以双手掩面而泣。

  和那时一样充满欢笑的日子,还会再来吗?

  如果能够再来的话,又是什么时候呢?

  脩子轻轻摸着彰子的手,小声说道。

  “……对不起……”

  彰子摇了摇头。

  不,这不是脩子的错。可是,此刻彰子只能发出呜咽声,却说不出一句话。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年幼的公主不住地向泪流满面的彰子道歉。

  8

  尽管受命清晨出发,但昌浩还是显得坐卧不安。

  不过,他必须和昌亲一起去,不得擅自行动。

  难以入眠,昌浩在床上无数次地辗转反侧。

  每次这样,小怪都会小声地说不睡的话身体会撑不住的。

  昌浩也明白,但他的心却无法平静下来。

  他的耳中响起嗵嗵的心跳声。

  雨声从外面传来。与持续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他的心中响起跳动的声音,那种声音与心脏的悸动不同,存在于内心的最深处。每次响起,都让他觉得心头一紧,沉重的感觉传遍全身。

  好痛,内心好痛。

  那种声音、雨的声音、心跳的声音,在昌浩的内心交织。他的内心深处,灵魂深处在不断地发出呐喊。

  内心沉重,身体如灌了铅般沉重,使昌浩无法动弹。

  他想变强。变得更强,更厉害,变得有能力保护她。为此,他需要力量。

  需要力量,极度需要力量。

  昌浩的心中突然产生某种悸动。

  那是一种灰暗的情绪,这种情绪正逐渐向全身扩散,将呐喊声湮没,把一切覆盖。

  嗵嗵的心跳声,让昌浩的心冷却下来。

  不绝的雨声,是昌浩自责的声音。

  为什么自己无法动弹,为什么自己无力保护她,明明许下过誓言的,却为什么……

  越想,昌浩越觉得这种想法要将他压迫得几乎崩溃。

  心跳声不停地响着。

  “……”

  纷杂的雨声,盖过了一切声音。

  ——可别堕落了哦,安倍昌浩。

  那个男子的声音再次在他的耳中响起。

  微弱的灯火消失之时,他的心跳也逐渐趋于平缓。

  昌浩轻吸一口气,随后如失去知觉般坠入睡眠的深渊。

  小怪一直观察着昌浩。

  在确认熟睡的昌浩发出均匀的呼吸之后,它也放下心了。

  “……那家伙。”

  小怪想起那个身穿墨染之衣的背影,以及那副带着不屑笑容的嘴脸,恨恨地说道。

  “在那一刻,就施下了诅咒啊。”

  它那晚霞般的瞳孔中燃起了火焰。

  那个平时根本不会用正眼看昌浩的男子故意叫他的名字,这其中一定有什么意义。

  尽管他说猎杀小孩子会让他感到良心不安,但那番话并非出于温黍的本性,只是单纯地感到不安而已,那个男子就是这样的家伙。

  即便这样。

  小怪不甘地咬紧了牙,露出严峻的目光。

  自己和晴明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事,那个男子做到了。从这一点看,也许应该感激他。

  严重的创伤,拘束于其中会让人走向黑暗,碰触它则能轻易将人推入黑暗。

  小怪非常明白这一点。

  昌浩现在正闭着眼睛站在悬崖绝壁之处,踏错一步将坠入万丈深渊。

  他的内心受到了严重的创伤,这是凭自己的力量无法愈合的。

  晴明和小怪也无法治愈他的创伤,贸然触摸伤口的话,别说治愈了,甚至有可能将伤口扩大,使他的心崩溃。

  要扩大别人的伤口很容易,只需带着恶意继续对其攻击就可以了。那样的话,他本人没有察觉的创伤将更加恶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受到创伤的他,将逐渐对内心的伤痛习以为常。

  心要将伤痛倾诉出来,可是,痛觉变得迟钝的话,就完全无法感受到这种倾诉。因此,心会聚集更多的痛苦,使痛苦的存在得到承认。

  小怪对昌浩现在的内心了如指掌。所以,它不能去触碰。小怪非常了解他,也知道自己救不了他。

  小怪对自己的无力感到愤懑。

  小怪将头枕于交差的前足上,突然,它感受到一股视线。

  于是开始环顾四周。

  “…………?”

  安倩府有强大的结界保护。无论是谁都难以侵入。

  可是,它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股视线。

  小怪对这股视线有印象。这股视线和在同胞们被击倒的那一夜感受到的视线相同。

  “究竟,是谁……?”

  ※※※※※

  从玄梦中醒来的斋平静地站了起来。

  必须通知益荒。

  斋上了一半的石阶,突然回顾身后。

  玉依姬正一动不动地端坐在那里。

  斋痛苦地眯起眼睛,随后继续攀登石阶。

  ※※※※※

  卯时结束的时候,昌亲出现在安倍府。

  和早已做好准备等待着他的昌浩一起立刻动身。

  由于是清晨,路上的行人并不多。发现昌浩他们准备出门,车之辅提出送他们到半路。

  昌浩答应了,并简短地向被车妖吓了一跳的昌亲做出说明。

  两人与小怪坐上车之后,车之辅朝逢坂之关奔去。

  巨大的晃动让车噶嗒作响。

  昌亲紧紧抓住扶手,露出苦笑。

  “这场雨让道路变得泥泞不堪,要穿过逢坂山恐怕不容易吧。”

  一面疾驰一边避开水坑的车之辅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过了一会儿,小怪发出沉重的叹息。

  “小怪?”

  与面露停奇之色的昌浩相对,昌亲慌忙开口答道。

  “啊。没什么,别在意。真的。”

  昌浩睁大眼睛问道。

  “哥哥,你能听懂车之辅说的话?”

  “啊?嗯,勉强明白吧。”

  车之辅说的是,山路难行,实在抱歉。

  昌浩惊得说不出话来,在他身边的小怪则说道。

  “哦,不愧是吉昌的次子啊。”

  “多谢夸奖。”

  昌亲苦笑起来。听不懂两人的谈话的,大概只有昌浩一人吧。

  昌亲被叫做吉昌的次子,而决不会被叫做晴明的孙子。

  不过由于对这种叫法完全没有讨厌的感觉,昌亲的表现泰然自若。

  昌浩紧抓住扶手,透过车帘朝前方望去。

  被雨雾笼罩的山越来越近了,穿过那座山,就可以看到鸠海。

  昌浩一次也没看到过鸠海。

  尽管以前就一直想去那个大津一次,但没想到这次前去是以这样的形式。

  “昌浩。”

  听到哥哥叫自己。昌浩回过头。昌亲以平静的目光看着他说道。

  “尽管事情紧急,但别勉强行事。性急的话,只会失去冷静的判断能力,这一点,你是明白的吧。”

  小怪看着昌亲,似乎想说些什么。

  尽管不明白话语的意思,昌浩还是点了点头.

  小怪轻叹了一声。昌亲不愧是吉昌的次子,也毫无疑问是昌浩的兄长。

  ※※※※※

  出发后四日的傍晚,内亲王脩子一行到达了垂水的别官。

  尽管依然阴雨连绵,但她觉得雨没有在都的时候大了。

  到达别宫之后,晴明呼了一口气,神情严肃地看着积雨云。

  “怎么了,晴明。”

  隐形的太阴在一旁问道。晴明望着天空,低声说道。

  “总觉得心中无法平静。虽然之前一路走来都没发生什么事……”

  在出发之日的早晨,晴明就隐约有这样的感觉。而这种预感正日复一日地不断膨胀。

  磯部守直来到站在门口的晴明身边。

  “晴明大人,您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能就这样平安地到达伊势就好。”

  守直轻声笑道。

  “到了这里,离伊势就不远了。明天即将翻越的铃鹿山麓对面就是伊势国。只要到了伊势,就再也没人能出手了。”

  这句话中有让晴明在意的地方。

  “你是说,再也没人能出手……?”

  守直点点头说道。

  “是的,请放心吧。”

  守直行了个礼,走进宫内确认脩子的情况。

  晴明神色严峻地目送他离去。

  “……什么意思啊?”

  隐藏身形的太阴也感到奇怪,晴明朝她一瞥。

  “你也这么认为啊。”

  “是的。”

  回答完毕,太阴立刻现身。身体被风围绕,浮在空中的她有着和晴明同样的眼神。

  “因为,那样的说法,就像是说有什么人盯上了我们一样。事情如此紧急,我当然在意了。”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总之,要让守直快一些。

  但是,无论多么紧急,轿子也不可能走得很快。而且,有两名只能步行的女性。

  只要风音愿意。她可以在山路上如飞燕般轻盈地疾行,不过,她的这种样子是不能轻易示人的。

  对骑马前进的晴明而言,再加快速度的话负担也会加重。

  晴明小声说道。

  “真是的。干脆你用风把我、彰子大人和公主殿下一起带到伊势的斋宫寮算了。”

  太阴叹道。

  “只要晴明大人下令,我立刻就办哦。”

  晴明松了松关节,摇头说道。

  “啊,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再怎么说,扔下把公主殿下带到这里的磯部的神职他们,这样的事我可做不出。”

  听完主人的话,太阴扑哧笑了。

  “公主殿下她们怎么样了?”

  太阴朝里面看了一眼。

  “看起来很疲倦。彰子公主也一脸疲倦的神情。公主殿下脸色发青,正躺着休息呢。”

  晴明面色严肃地说道。对幼小的她们而言,这样的急行军确实辛苦。

  “刚才过来的守直已经命人准备汤药了。说真的,让她们休息一天比较好。”

  话虽这么说,却不能这样做。在到达伊势斋宫寮之前,容不得他们有一刻的停顿。

  “晴明。待会儿给她们施放咒语怎么样,至少,让她们感到舒服一些。”

  听了神将的话,晴明点了点头。他准备在用过晚饭之后去公主的房间。

  磯部守直来到垂水别宫最深处脩子的房间。

  “公主殿下,您感觉怎么样?”

  多次询问之后,脩子以虚弱的声音回答道。

  “……我……我没事……”

  她的声音听起来根本不像没事的人,这让守直露出了担心的神色。

  “您有什么需要吗?我去给您准备。”

  “……”

  没有回答。在几重阴影中,出现了一位女性的身影。

  “现在请让她休息一会儿,谢谢关心。”

  这位面带微笑的女官眼中却只有冰冷。她就是阿云。

  守直行了一礼,站定身说道。

  “那么,有需要的时候我会再来的。”

  目送守直离开的阿云眼中放出光辉。

  “……磯部守直。”

  她低语着,眼中闪着奇怪的光。

  守直的身影已经消失的走廊,这时,背后传来了疑问声。

  “阿云大人,您怎么了?”

  阿云摇了摇头,微笑道。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云居大人,这里就交给我吧,请好好休息。”

  在几重阴影中现身的风音微笑着摇了摇头。

  “谢谢您的关心。不过,我想陪伴公主殿下到她睡熟。阿云大人您也请去休息吧。”

  阿云半闭跟睛说道。

  “……那么,请容我暂时告退。”

  阿云优雅地行了个礼。从座位退下。

  风音舒了口气。

  “——那个女子……”

  之前一直将神气完全隐藏的六合出现在风音身边,风音轻轻点了点头。

  “对守直大人抱有敌意。”

  风音在阴影中听到了守直和阿云的对话,感受到阿云盯着守直背影的目光中散发着杀意。

  “……彩辉,我……感到非常不安。”

  六合无言。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们。”

  无论是白天前行的时候,还是夜晚在别宫的时候,她都感觉到有人在暗中监视着。

  “我也一样。”

  “彩辉也感觉到了?”

  风音吃惊得睁大了眼睛。一瞬间,他那修长的身影出现了。

  “我和太阴一起搜索了周围,但什么也没找到。不过,确实感受到了一股视线。”

  白天,在晴明的命令下,他们进行了大范围的搜索,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物。不过,晴明和神将们都给自己敲响了警钟。

  六合看着抬起头的风音,淡然说道。

  “一旦发生不测,公主殿下和彰子就拜托你了。”

  作为晴明的式神,他必须完成自己的任务。

  风音立刻点了点头。虽然她想留在他的身边,但是把一切交给他而自己守在里面,并不符合风音的性格。风音所希望的,是在必要的时候拿起武器,与六合一同战斗。

  六合也明白这是痛苦的选择。但他很高兴,风音愿意让他决定自己的意志。

  “公主,公主。怎么了?啊,神将,你这家伙在做什么?”

  扇着翅膀飞来的嵬一见到六合,就怒目相向。

  无言的气氛突然被打破,风音不禁轻轻苦笑起来。

  ※※※※※

  在临近垂水别宫的树荫下,站立着几个人影。

  “……明天即将翻越铃鹿。今晚就动手。”

  头领模样的男子放眼向众人望去。所有人都平静地点了点头。

  等别宫的灯火消失,就开始行动。

  “受到反击怎么办?”

  听到提问,男子以暗淡的眼神回答道。

  “没关系,碍事的家伙要一个不留地排除掉。”

  黑暗中,人影蹿动。

  身穿溶于暗夜的漆黑衣服的男子们相互交换了眼色之后,无声地四散开去。

  9

  时间即将到丑时。

  在脩子与彰子的床边休息的风音,感受到危险的气息而醒了过来。

  她立刻起身,观察周围的情况。

  六合在她身边现身。

  “被包围了。”

  风音点了点头,站了起来。快速穿好衣服之后,她走向旁边的床。

  “公主、藤花大人,快起来。”

  风音摇了摇躺在床上的两人,疲倦的两人尽管睡眼惺忪,但在多次摇晃之下还是醒了过来。

  黑暗中,风音说道。

  “起来,穿好衣服,快。”

  “云居大人……?”

  彰子害怕得缩起身子。

  风音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按在她的额头上,念道。

  “驱赶暗夜,五芒之印降临光芒。”

  并迅速地描绘出五芒星。

  这时,本来漆黑一片的眼前,周围环境的轮廓逐渐变得明晰。黑暗消失了,如同点亮了微弱的灯火一般。

  “这是……”

  风音对在吃惊的彰子身边缩起身体的脩子也施下了咒语,并对两人说道。

  “这是暗视之术,快穿戴好,尽量别弄出声音。”

  脩子与彰子急忙穿好衣服。这时,包围了整个别宫的异样气息也逐渐逼近了。

  “不要离开我的身边。”

  两位少女相互依偎着点了点头。彰子紧紧抱住脩子。比起自己,年纪更小的公主更需要保护。

  突然,雨声消失了,多日来连绵不绝的阴雨,竟然如此突然地停了。

  在觉察到异变的彰子屏住了呼吸的同时,整个别宫伴随着轰鸣声开始剧烈摇晃。

  在觉察到异变的彰子屏住了呼吸的同时,整个别宫伴随着轰鸣声开始剧烈摇晃。

  “太阴,保护晴明。”

  六合现身大叫道。

  在别宫外待命的太阴以卷起的龙卷风代替回答。

  雨之所以消失,是因为别宫被结界包围了。

  异样的气息逐渐扩散,仿佛要将整个别宫吞没。

  几个身影出现了。这些身影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迅速逼近别宫。

  “六合,太阴!”

  身穿狩衣服的晴明飞身而出。以暗视之术洞穿黑暗的晴明意识到别宫被完全包围,于是大声叫道。

  这时,磯部守直也赶了出来。

  “发生了什么……这是……”

  晴明一面结印,一面对说不出话来的守直叫道。

  “引导众人避难,快!”

  可是,守直却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

  “不,逃不掉的……”

  “守直大人!?你说什么……!”

  晴明惊愕地回过头只见守直以凶狠的神情瞪着袭击者。

  “……果然……来了啊……!”

  轰鸣声响了起来。

  此处不可久留。

  直觉让风音催促脩子她们。

  “到外面去吧。留在这里的话,一旦被攻进来,就无处可逃了。”

  脩子她们按风音所说的,朝走廊跑去。

  这时,阿云出现了。

  “阿云大人?”

  风音停住了脚步,阿云厉声说道。

  “把公主交给我。”

  风音的脸色变得严肃。

  “……为什么?”

  整个别宫发出挤压断裂的声音,剧烈的轰鸣,吓得脩子与彰子完全发不出声音。

  风音以自己的身体庇护着脩子她们,并极力与阿云保持距离。

  她的内心敲响了警钟。警告自己,需要提防的不是外面的敌人,而是眼前这名女性。

  阿云脱下披在身上的的外褂,说道。

  “决不能将公主交给那些家伙。这是主君之命。”

  阿云的双眸中光芒闪现。

  风音呼了口气。

  “你果然……”

  眨眼间,阿云的容貌发生了变化。黑色的头发逐渐褪色,随着低沉的声音,她身上的衣着也变了样。

  风音脱下沉重的外衣。因为那会影响行动。

  “把公主交给我。抵抗的话,决不轻饶。”

  “阿云,你究竟是什么人?”

  风音一面保护着两人,一面后退,阿云面无表情地答道。

  “我没有回答你的义务。”

  刹那间,漆黑之影穿过墙壁出现。

  “目标是公主,找出其所在!”

  虚空众放出的爪牙一同咆哮起来。它们是鸟类和兽类,漆黑的身影犹如疾风般四下移动,玩弄一般打倒了一个又一个警卫。

  无数灾星站在别宫前。

  “归命!本不生!如来!大暂愿!虚空无相!一切如来!”

  咏唱真言的晴明怒吼着结印。

  “归命!普遍!诺金刚!暴恶魔障!大忿怒者!摧破!恐怖!忿怒圣语!不动明王!”

  向前冲的爪牙们一起被冲击弹开。

  灵力随着轰鸣声爆发。

  而置身于爆风之中的虚空中头目很快便觉察到又产生了与这阵风不同的龙卷,不禁睁大了眼睛。

  “什么……!?”

  他定睛一看,在龙卷的中心,有一个仅能辨别轮廓的模糊身影。

  那是——

  他汇聚精神,终于看出,那是拥有与人类相似身形的异形之影。

  “那是什么啊?”

  那样的家伙,怎么会和内亲王在一起。那简直是——

  站在首领身边的男子叫了起来。

  “阿云……!?”

  虚空众的首领屏住了呼吸。那个女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可能的,为什么会……?!”

  头目不由得叫出声来。

  “上!”

  他命令手下向前冲。

  “阻止阿云,她的目标是内亲王。”

  手下立刻四散开。

  头目将手指放入口中,吹响了口哨。

  在声音响起的瞬间,飞在空中的漆黑鸟群朝着一处落下。以风将鸟击落的太阴将视线移向某处。

  别宫的一角由内侧开始破裂。飞散的碎片中,跃出两个身影。

  “风、风音?”

  惊奇得连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太阴,发现了在开了个大洞的别宫中相互依偎的脩子与彰子。

  “公主!”

  听到从天而降的太阴的声音,彰子感到有些惊奇。

  地移动着视线,看清了黑夜中的神将的身形。

  “太阴!”

  刚叫出声,彰子就感受到剧烈的冲击,她反射性地抱住脩子,俯下身去。

  阿云放出的冲击波与风音编织的障壁相撞,力量相互抵消,产生的激烈爆风将两人吹开。

  漆黑的野兽们趁机群起逼近彰子她们。

  彰子惊叫起来,抱着双目紧闭、死死抓着自己的脩子,拼命站了起来。

  必须逃跑。

  野兽与鸟群追赶着朝宫内逃跑的两人。

  彰子与脩子使出全力想要逃跑,可是,脚却不听使唤。

  “公主!藤花大人!”

  风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别宫内部并不十分宽敞。

  稍微奔跑一段就会被逼到死角。

  因此,在听到风音说“跑到外面去”的时候,两人已经被野兽逼得无路可逃了。

  虽然想要逃离别宫,出路却被野兽们阻断了。

  彰子将脩子护在身后。

  “公主,在哪里?”

  在这里,彰子虽然很想这样回答,可是,她却发不出声音。在灵气卷起的漩涡中,彰子的意识被紧紧绑住。

  逐渐逼近的野兽们瞄准了脩子与彰子。

  彰子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

  救命啊,昌浩——!

  ※※※※※

  在岩石后面打盹的昌浩感到有人呼叫自己,连忙跳起来。

  “……”

  连续四天马不停蹄地前进,入夜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道路的艰险使距离比想象中更加遥远了。疲劳使双脚不昕使唤。他冒着雨,寻找到一个岩石场做片刻歇息。

  在离出口近的地方蜷成一团的小怪望着岩石场外的一线天空。

  看到它这样,昌浩站起来问道。

  “怎么了,小怪?”

  小怪回头应道。

  “……没、没什么。”

  不过,昌浩凭借直觉,察觉到了它话语中的一丝犹豫和困惑。

  “骗人,没什么的话,小怪你怎么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小怪很想说点什么来辩解。但这种时候的昌浩总是异常机灵。

  于是。小怪放弃了这个念头,叹了口气回答道。

  “六合他们的神气,我感受到了。”i

  “啊?”

  尽管不明白他说的话,昌浩还是表现出了惊讶的神色。小怪面色严峻地说道。

  “一定发生了什么。”

  昌浩的心开始剧烈跳动。

  他反射性地想奔跑,双脚却被泥绊到。

  “哇……!”

  昌浩立刻用手支撑身体,重新站立起来。

  小怪将被雨水击打全身的昌浩拉到岩石后面。

  “小怪,你说一定发生了什么,到底是什么……!”

  小怪摇了摇头。由于距离过于遥远,它无法感知具体情况。不过,同胞们的神气正在高涨。其中,六合的神气特别强烈,那是战斗之时才会出现的。

  小怪无法像风将和水将那样,与远方的同胞通信,尽管能感受到神气,但也仅限于此。

  昌浩拍打着自己那由于疲劳而不听使唤的双脚,恨不得立刻赶过去。

  “昌浩,等等。”

  昌亲醒来,唤住了昌浩。他感受到,回头望向自己的弟弟眼中,摇晃着危险之影。

  “听着,就算以现在的状态赶去,也什么都做不到。相反,在雨中耗尽力量而无法行动的话,将会危及性命。”

  “可是……”

  “听我的,冷静一些。我们动不了,不过,腾蛇的话……”

  说着,昌亲向小怪望去。

  听到这句话,小怪睁大了眼睛。

  小怪盯着昌亲看了片刻,却摇了摇头。

  “……距离不算短。就算赶过去,一切也都结束了。”

  小怪摇着尾巴,以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两位,冷静点想一下。和六合与太阴他们在一起的,是安倍晴明啊。”

  昌亲与昌浩同时屏住了呼吸。小怪平静地接着说道。

  “虽然年迈,却身经百战。要相信他。”

  接着,小怪打量着昌浩说道。

  “昌浩,你所说过的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有晴明在,他一定会竭尽全力保护彰子的,彰子绝对不会有事。”

  昌浩的心跳猛然加侠。

  面对无话可说的昌浩,小怪补充道。

  “相信他吧,他可是才华绝代的阴阳师啊。”

  昌浩的心扑通直跳。

  他明白。只要有安倍晴明在,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放心。

  可是。昌浩确实听到了呼唤自己的声音,不是用耳朵,而是用心听到的。

  昌浩的心剧烈跳动。巨大的雨声敲击着他的脑海,仿佛要将心跳声盖过。

  他低下头。捂住双耳。

  嘈杂的声音久久不绝,使他的心无法得到片刻宁静。

  昌浩刚闭上眼睛,闪电就出现在眼前,只要入睡,那种情景就会反复出现在脑海中。

  雨声不断。只要听着这样的声音,他的内心就无法平静。

  昌亲不语,只是默默拍着弟弟的肩。昌浩也将身体靠向哥哥。

  ※※※※※

  在野兽们扑上来的瞬间,黑影从彰子的身后一跃而出。

  “消失吧!”

  展开双翼的乌鸦发出怒吼,强烈的神力从其双翼倾泻而出。

  神力伴随闪光而爆发,野兽在刹那间灰飞烟灭。

  嵬在彰子面前落下,愤怒地说道。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但袭击这样幼小的孩子,简直天理难容。”

  “嵬。”

  脩子走过来,抱起嵬。看到她的眼中摇曳着泪花,嵬慌忙张开喙说道。

  “内亲王,没什么好害怕的。尽管非常没意思,但十二神将一定会将敌人歼灭的,在那之前,我会一直伴随内亲王的。”

  “嗯,我明白了。”

  脩子点头,紧紧抱住嵬。

  “内亲王,像这样抱着我的话,一旦发生什么,我可无法立刻做出反击了啊……”

  可是,脩子依然紧紧抱住乌鸦。丝毫不愿放开它。嵬明白,她是在极力忍受内心的恐惧。

  彰子带着脩子离开那里,朝风音所在之处走去。

  轰鸣声不绝于耳。这如尖刀般刺向耳朵的声音,似乎是某种鸣叫声。

  这究竟是什么啊?还有,那个叫阿云的女官,她变化后的样子,简直就像是自己熟悉的神将。

  阿云究竟是什么人?她说过,把公主交给我。

  究竟发生了什么啊?不是说只要去伊势就行了吗?

  彰子一面思考着,一面寻找风音。她察觉到一股强烈的灵气,于是朝那个方向跑去。

  暗夜中,袭击仍在继续。

  “缚!”

  晴明施放神咒。野兽们被束缚住,随后立刻消失。这样的光景重复上演着。

  敌人隐藏身形。漆黑的鸟群和野兽们袭向晴明。晴明一面将潮水般袭来的无数敌人击倒,一面迅速结印,以结界保护受伤者。

  即使是如晴明这样的强者,也开始大口地喘气。

  “现在使用离魂术的话……”

  他的心中给出的否定的答案。若在宿体与魂魄分离的那一瞬被袭击,就算是晴明这样的强者也会被瞬间击倒,毫无反击的机会。

  尽管太阴与六合不断将野兽们打倒,但只要操纵它们的人没被打败,这一切就毫无意义。

  晴明集中精神,观察着四周。

  雨之所以停了,是因为这一带被某种东西包围。可以把这种东西看作一个巨大的结界。

  必须打破现状,尽快和脩子与彰子会合。她们两人的安全,应该是最优先考虑的。

  “——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晴明一面调整呼吸,一面向自己的内心发问。

  过了片刻,他的内心给出了回答。

  冲破包围。

  尽管不明白理由,但晴明的这种直觉,已经拯救过他自已多次了。

  晴明转向两名神将,以严厉的语气命令道。

  “六合,太阴!用尽全力,将包围别宫的结界打破。”

  两人以更加高涨的神气代替回答,随后,将神气爆发。

  冲击使包围这一带的结界消散。

  轰鸣声颤动着大地。

  脚下大地发出的声响逐渐被吸入地底深处。

  同时,大举逼近的野兽们也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从天而降的太阴疑惑地观察着周围。

  雨水再次降下,之前一直被弹开的雨滴毫无阻碍地再次倾泻而下。

  晴明舒了口气,立刻起身。

  “彰子大人和公主殿下怎么样了!?”

  晴明将伤者交给太阴,自己与六合赶去脩子她们所在之处。

  另一方面,风音正与阿云对峙。

  灵力的相互撞击,不仅会给两人造成伤害,也将危及脩子她们,因此,她不能使出全力。

  风音不惜一切,也要保护脩子与彰子两人。

  逐渐拉近距离的两人发现,脩子与彰子从残破不堪的别宫里面出来了。

  “不可以过来!”

  风音大叫的同时,阿云一跃而起,迟了半瞬的风音急忙迎上,将阿云击飞。

  翻身着地的阿云的面容因愤怒变得扭曲。接着,她朝四周不断扫视。

  觉察到她的焦急,风音感到惊讶而锁起眉头。为什么她会如此焦急呢?

  被雨水击打的风音与阿云都浑身湿透。雨水加重了衣服的重量。

  风音上前一步。突然,无数黑影从草丛中蹿出。

  “什么……!?”

  风音非常惊愕。自己竟然完全没察觉到气息。

  身着黑衣的蒙面人手持利器,本能告诉风音,他们中每一个都拥有强大的灵力。

  “来者何人……!?”

  无人回答。黑衣人将利器舞得密不透风,以此威吓风音,并瞄准了站立不动的脩子她们。

  风音瞪着眼前无数的敌人。如果只有阿云一个还好,但现在被如此众多的敌人围住,自己根本无法出手。

  阿云朝黑衣人扫了一眼。

  被扫视的人也以充满敌意的目光回瞪了她。

  风音察觉了这可以的气氛。他们不是同伙吗?难道自己想错了。

  “……哪一个是内亲王?”

  黑衣男子说话了。风音并不回答。

  尽管这群男子是冲内亲王而来的,但他们并不认识她,可是阿云认识。

  风音将视线移向阿云,看到她正注视着脩子她们。

  突然,蒙面男子笑了。

  “……女人,你是在保护内亲王吧?”

  风音没有回答。她感到背后蹿起一阵寒意。

  蒙面男子举起一只手。其他男子收到指示,一齐释放杀气。

  “你要保护的那一个一定就是内亲王。”

  风音浑身颤栗。男子们的手中卷起的灵力旋涡,变成了箭的形状。

  无数的灵箭一齐射向彰子她们。

  “公主!”

  风音惊叫着伸出手,无数灵箭射向她的背后。

  “……”

  被彰子紧抱的脩子发出尖利的叫声。

  “风音!”,

  一个黑影跃到她的眼前,以神力将射来的灵箭尽数挡开,并扶住即将倒地的风音。

  “公主殿下!”

  来得稍迟的晴明开始结印。并发出怒吼。

  “雷灼光华!”

  一道电光在雨云中划破长空。

  “急急如律令——!”

  闪电随着轰鸣声从天而降,将男子们炸得四散而倒。

  白银之光射进惯于夜视的视界,无论是谁都应该由于视网膜被刺伤而无法行动。可是——

  风在咆哮。男子放出的爪牙根本无惧于闪电,准备扑向朝脩子与彰子。

  同时,有一个人在发足奔跑。这个发出撕裂长空的惊叫的人,是谁呢?

  彰子感受到自己手心那微弱的温暖正逐渐消失,于是反射性地想走过去。可是,她突然倒在了泥水中。

  “………………!”

  那个人赶到了难以呼吸的彰子身边。彰子睁开眼睛,只看到眼前一片绿光,却无法分辨出来者是谁。那人以被雨水淋湿的冰冷枯瘦之手抓住彰子的手。

  “啊……!”

  迅速将彰子抱起的晴明追赶着被野兽们抓住的脩子。

  抓住了娇小少女的野兽被六合以银枪打倒,风音向脩子伸出手。

  可是,黑衣男子却抢先一步抓住了脩子。

  “公主!”

  然而,阻挡在这个将脩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男子面前的,却是阿云。

  无数灵箭刺进从男子手中夺过脩子的阿云背后。不仅如此,她的小腹也被白刃刺穿。

  鲜血四溅。阿云抓着脩子,蹲了下去。男子抢过脩子,低声笑道。

  “你也葬身此地吧,阿云。”

  男子举起太刀正准备挥下,一阵疾风自天空而降。

  10

  麾下的刀刃本该斩下阿云的头颅,然而。风将阿云卷开了。

  男子浑身蹿起凌厉的杀气,搜寻着救了阿云的人。

  雨中,男子立于崩塌的别宫上,以手腕抓着阿云,看着男子们。

  头目扬起眉毛沉吟。

  “益荒……!”

  负伤的阿云勉强睁开眼睛,不甘地一字一顿说道。

  “……益…………荒……请把内亲王……”

  益荒朝被头目抓住的脩子扫了一眼,他的眼中迸射出凌厉的光芒。

  被其目光扫到的头目咽了一口唾沫,但随后又嗤笑起来。

  “你来做什么,益荒。内亲王由我们带去宫里,没你出场的份。”

  这时,脩子低声怒吼道。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乌鸦终于从闭着双眼、身体僵硬的脩子怀中爬了出来,张开喙大叫。

  “还不放手吗,邪魔歪道——”

  被其神力击中的头目飞了出去。

  风音急忙抱住由于反作用力而差点摔倒的脩子。在熟悉之人的怀抱中,脩子的身体终于可以活动,并开始颤抖。

  风音放心地吐了一口气,说道。

  “干得漂亮,嵬……!”

  受到风音夸奖的嵬得意地挺起胸脯。

  益荒抱起发出微弱呻吟的阿云,翻身跃起。

  “我会再来迎接内亲王的。在那之前,千万别让她落入虚空众手中。”

  说完,益荒抱着阿云消失了。

  被叫做虚空众的男子们也趁晴明和益荒谈话的时候离开了。

  所有人都疲惫不堪。

  浑身泥水的彰子和晴明把脩子带到别宫中没被破坏的床上休息。

  将浑身冰冷的彰子与脩子交给风音照顾之后,晴明赶往守直所在之处。

  守护着结界里的伤者的太阴焦急地环视着四周。

  在看到晴明之后,她急忙跑过去问道。

  “那些家伙呢!?”

  晴明默默地摇了摇头。太阴抓挠着自己的脑袋说道。

  “真是的……!如果他们不是人类的话,早就把他们解决了……!”

  如果十二神将没有着戒律的话,太阴一定早就动手了。

  晴明轻柔地抚摸着神将的头,并将结界解除。在六合与太阴的帮助下把无法动弹的伤者送回别宫的晴明终于松了口气,坐了下来。

  离开垂水别宫的益荒前往西方。

  被他横抱着的阿云不解地问道。

  “……究竟……要去哪里……”

  由于注入了神力,她腹部的伤已经止血了。不过,离完全恢复还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

  益荒停住脚步,将阿云放下,扶住她回答道。

  “必须去迎接被黑暗囚禁之人。”

  阿云吃惊地皱眉问道。

  “什么?”

  “主君说过,放任不管的话,此人将成为破坏地御柱的力量。”

  阿云的面孔变得僵硬。

  当益荒询问她是否能自己活动的时候,她默默地点了点头。

  益荒朝黑暗的彼端望去,并说道。

  “走吧。”

  ※※※※※

  天空发白的时候,昌浩他们也开始前行了。

  尽管睡了一觉,身体却并没有恢复。脚下如灌了铅一般沉重。

  强大精神挪动双腿的昌浩在雨中感受到大地的颤动,于是眨着眼睛问道。

  “……怎么回事?”

  某种东西正从地底逼近。

  看到昌浩停住脚步,昌亲和小怪也感受到阵阵颤动自脚下传来。

  “地鸣……”

  昌亲紧锁眉头。他想起王都内频繁发生的地震,一阵寒意蹿上脊梁。

  小怪也感受到了大地的波动。地底正流淌着某种不祥之物。

  “……龙脉……正在发狂……”

  强烈的波动,即使不是土将也能感受到。

  昌浩抱起小怪,朝东方望去。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加快行程吧。”

  一行人再次开始前进。让小怪坐在自己肩上,昌浩过了一会

  “昨天晚上,你说感受到六合的神气,后来怎么样了……?”

  小怪扑扇着耳朵说道。

  “过了一会儿就收敛了。之后似乎什么也没发生,应该是没事吧。”

  同胞一旦发生不测,小怪也会感知到。既然什么都没发生,那就证明没事。

  神将平安无事,也就是说晴明平安无事。因为神将必须保护晴明。

  “是吗……”

  昌浩抚着胸说道。尽管还无法完全放心,但既然晴明平安,彰子也一定不会有事的,他相信这一点,但就算不相信,现在的他也无能为力。

  必须尽快赶去。

  昌浩心急如焚。

  与彰子分开让他产生不安,他如此急切地想确认她的平安。然而,他同时自问。

  见到她之后,自己又能做什么。

  现在的自己还在长途跋涉。雨声不绝,那一日的闪电撕心裂肺。利刃挡开雷光、缓慢倒下的躯体,那时的情景依然在他的脑海中回荡。

  可是,自己依然没有得到强大的力量。

  昌浩握紧双拳。

  心脏猛烈地跳动。

  小怪活动了一下肩膀。昌浩的背后蹿起苍白的火炎。

  昌亲也一定察觉到了弟弟的异常气息。因此,他时不时关切

  小怪咬紧嘴唇,眨着眼睛。

  它的视线游移不定。

  意识到小怪全身的毛倒竖,视线游移,昌浩皱起了眉问道。

  “小怪?”

  小怪那晚霞般的瞳孔中闪烁着凌厉之色。

  过了一会儿,小怪睁大眼睛,低吼着。

  摆出战斗架势的小怪所发出的斗气如火焰般摇曳。

  昌浩顺着小怪的视线望去,看到前方站着两个人影。

  他屏住了呼吸。

  “那是……!”

  那是在内里见到过的白衣女子,以及一名身材修长的青年。那名青年之前没有见过。他的身材非常修长,由于距离较远,难以看清,但看上去和红莲差不多。

  昌浩朝坐在自己肩上的小怪看了一眼。小怪正在调整呼吸,似乎已经做好了出击的准备。

  昌亲警惕地观察着突然出现的身份不明人物。从昌浩与小怪的反应来看,双方并不存在友好关系。

  不过,他所在意的是,对方并没有显露出敌意。

  双方僵持着。

  雨声依然持续着。

  昌浩露出锐利的眼神,嘈杂的雨声使他的内心躁动不安,让他的情绪变得狂乱。

  他的心脏狂跳不已,瞳孔中燃起苍白的火炎。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白衣女子首先打破僵局,说道。

  “原来如此,和主君说的一样。”

  这名打量着昌浩的女子脸上露出严肃的神色。

  “这样下去的话,你将成为打破地御柱的人物。”

  昌浩的喉咙似乎被什么东西梗住。她说的地御柱,是什么?

  昌浩完全想象不出来。这是头一次昕到的名称。然而昌浩的体内却产生了一种反应。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全身汗毛倒竖,心中悸动。

  女子向身边的青年扫了一眼。说道。

  “益荒。玉依姬召唤的,只有那个小子吗?”

  益荒点了点头,突然。他的目光落在昌浩肩上的白色妖异身上。

  “……那个妖异,斋大人也非常在意。”

  女子缓缓睁大眼睛,说道。

  “那么,是不是应该把它一起带走呢?”

  女子向前走了一步。

  昌浩与小怪各自摆开架势。

  然而,叫益荒的青年却以单手制止了她。

  “——小子,你叫什么。”

  冷不防被问到的昌浩吃了一惊,顺口回答了。

  “安倍,昌浩。”

  益荒静静地点了点头。

  “那么,安倍昌浩,我的主君,以及玉依姬召唤你。跟我走。”

  “啥……?”

  小怪不满地朝正在反问的昌浩嘟囔道。

  “白痴!哪有别人一问就回答的家伙啊!”

  确实如此,昌浩无言以对。这时,女子的声音刺进他的耳朵。

  “我可没时间在这里磨蹭。”

  “阿云,闭嘴。”

  被称为阿云的女子推开益荒那只拦在自己眼前的手臂,说道。

  “我和那小子已经在内里交过手了。我可不认为他会乖乖跟我们走。”

  益荒呼了口气,望着昌浩和小怪。

  他的双眸异常平静,感受不到丝毫战意。

  刚是,他毕竟是敌人。

  昌浩的目光严肃。苍白的火炎在灵魂的最深处摇曳着。

  益荒和阿云产生了紧张感。

  “……真疯狂。”

  阿云低声说道。昌浩吃了一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益荒再次对感到疑惑的昌浩说道。

  “我的主君,以及玉依姬召唤你。跟我走——在你被黑暗所囚禁,坠入其中之前。”

  昌浩的心跳加快。

  同样的话语,他已经听过了。那句咒缚一般的言灵,在他的耳边多次回响。

  ——可别堕落了哦,安倍昌浩。

  堕落的话,将化为鬼。

  昌浩的心嗵嗵直跳。

  那么,黑暗是什么,被黑暗吞没,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的头脑中响起一个声音。那是阻止自己的言灵。那一天的雨声,盖住了这个声音。

  从那一天开始就不绝于耳的雨声扰乱了他的内心,夺走了他的平静。

  昌浩的眼神失去了焦点。他那冰冷的瞳孔究竟望向何方。

  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并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他捂住胸口,表情变得扭曲。

  “昌浩!?”

  昌亲大惊失色。小怪从昌浩的肩上滚落,溅起地上的水花。

  这时,阿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逼近昌浩,使出手刀劈向其脖颈。

  “……”

  昌浩立刻弯下了腰,阿云提着他的身体,一跃而起。

  这一切,仅仅发生在一瞬之间。

  回到益荒身边的阿云把满脸疑惑的昌浩推给他,益荒叹了口气,将他背起。

  “昌浩!”

  小怪那白色的身体被深红的斗气包围。高涨的灼热波动中出现了一个修长的身影。

  “把昌浩还给我。”

  愤怒地吼叫着的红莲,让益荒吃了~惊。

  “原来如此……”

  斋所说的,就是这个啊。

  由于阿云曾经目睹过一次,所以并没有显得太过吃惊。

  红莲以双手召唤出灼热的炎蛇。

  背着昌浩的益荒眼中放出冷酷之光,水之波动迅速蹿上他的全身,并在眨眼间凝结成冰。

  雨水腾起烟雾。昌亲感受到温度在急剧下降,自己变得难以呼吸。

  益荒抬手,冰之结晶随之舞动。抱着手站在其身边的阿云也释放出水之波动。

  红莲双眸放光。对手使用的是水之波动。这么看来,两者属性相冲。

  他很想抱怨几句。出云的八歧大蛇也是这样,最近遭遇的敌人总是和他相克,这怎么能不令他恼火。

  突然,左手紧握成拳的红莲产生了奇怪的感觉。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手指触到腰间佩带的武器。

  那是土将勾阵的武器。

  他握住笔架叉的柄。

  尽管看到了他的动作,益荒依然毫不在乎地说道。

  “我们现在并不愿战斗。必须尽快返回。”

  “那就把昌浩放下。”

  红莲的斗气猛然上升。对此感到恐惧的昌亲大惊失色,几乎跌倒。

  益荒与红莲相互对视,两者的眼神迸射激烈的火化。在这一触即发的情况下,益荒强压斗气重复了一遍。

  “刚才我说的话你没听到吗?这小子正在被黑暗侵蚀,被吞没的话,将失去人的心,那样也没关系吗?”

  红莲紧锁眉关问道。

  “……你是说,昌浩有危险吗?”

  益荒淡然答道。

  “如果你认为我说的话是这个意思,那就算是吧。时间不多。玉依姬正在召唤他,命令我等在他坠入黑暗之前将他带回去。”

  抱着手的阿云以冷淡的语气说道。

  “斋大人对你很感兴趣,跟我们走。”

  红莲产生了犹豫。自己是否有能力将昌浩硬抢回来呢。他也感到,他们所说的话不能置之不理。

  昌浩的心正在被黑暗吞没。这一点,红莲也察觉到了。

  危险正逐渐增加。天狐之炎将昌浩包于其中。追求强大力量的心,很容易向黑暗倾斜。

  倾斜,并坠入其中者并不少。一旦被吞没,想要再爬上来是相当困难的。

  能爬上来的只有极少数人。

  冥官说的没错,一旦堕落,将无法再爬上来。

  益荒与红莲之间火花四溅。

  打破这令人恐惧的僵局的,是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人。

  “……腾蛇,去吧。”

  红莲非常吃惊,他回头看着脸色铁青的昌亲问道。

  “昌亲,你说什么……!?”

  益荒和阿云也把目光落到昌亲身上。

  被非人类注视着的人类青年,看着失去意识的弟弟说道。

  “他们没有说谎。既然昌浩有坠人黑暗的危险,就必须阻止这种危险发生。”

  接着,昌亲笑了笑,说道。

  “腾蛇,尽管能力不强,但我也算是一名阴阳师,请相信我的直觉吧。”

  即使不被人称做“晴明之孙”,但他也是天文博士安倍吉昌的儿子。

  阴阳师的直觉能引导他们做出正确的选择。昌亲完全无法理解这是为什么。

  他只知道弟弟有危险,希望自己能为他做点什么。

  益荒与阿云的身份,他并不知道。不过,他们所说的玉依姬这句言灵。决不会是坏事。

  对昌亲而言,十二神将腾蛇是恐怖的存在。自记事起,他就对腾蛇的神气感到畏惧,尽管相处了漫长的时间,恐惧感并不如从前了,但昌亲还是对他释放出的斗气感到害怕。

  昌浩却能平静地与腾蛇相处。这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昌浩的内心充满光明,因此,能照射出别人无法看到之物,并将其发现。

  这样的弟弟,如今正被黑暗所吞噬。自己必须拯救他,昌亲的直觉告诉自己,应该接受他们的提议。

  即使违背天皇下达的去伊势,到晴明身边去的命令,现在也应该按照自己的直觉去做。

  昌亲上前一步,说道。

  “走吧,相信他们。”

  这不是为了别人,正是为了昌浩。

  红莲小声嘟囔着,把握着笔架叉的手抽开,变回小怪的形态。

  阿云以冰冷的目光看着两人,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叹息了一声。

  益荒催促阿云。

  “走吧。”

  水卷起旋涡。

  将益荒与阿云、昌浩与小怪一同吞没。

  ※※※※※

  玉依姬在祭殿祈祷。

  大地的轰鸣依然持续。

  为了抑制住哪怕片刻的地鸣,玉依姬不眠不休地祈祷着。

  玉依姬是巫女。肩负着倾听并传达神明声音的重任。

  这个国家的根干如今正在崩塌。地鸣只不过是序曲而已。

  现在还来得及。她现在还有力量。

  然而,崩溃只是时间的问题。

  斋望着玉依姬的背影。

  在这五年间,玉依姬的灵力已经耗尽。从那时起,地脉就开始变得紊乱。

  不过,由于天照之光的每日倾注,地鸣还是被勉强抑制住了。

  均衡之所以被打破,是由于厚重的云层遮住了阳光。

  雨不停地下。在这个国家崩溃之前,恐怕不会停止。

  只要玉依姬还是玉依姬,就绝不会作出让这个国家崩溃和改变未来的事。

  “……我的公主啊。”

  斋悄然说道。然而,玉依姬没有回答。斋的声音,是无法传到正在祈祷的玉依姬耳中的。

  从五年前开始,斋的声音就无法传给玉依姬。

  少女看着自己的掌心。那是一双纤细的手。软弱无力。斋戒只是名义,自己的生命本身已是罪孽,也并没有倾听神明之声。奉行神明之职的资格。

  即使这样,如果没有别人,斋也只能担负起这个责任。

  大地在轰鸣。

  斋闭上眼睛。

  “……神明啊。”

  我的主君,我的神明啊,将罪孽的生命送到这个世间的神明啊。

  我希望得到倾听您的声音的力量。

  玉依姬就快无法支撑到完成您的使命了。

  可是,神明啊,如果没人能够倾听您的声音,这个国家就会灭亡。

  我的生命是罪孽,在我降生之前,我已经明白了这一点。

  那么,就算再加重罪孽,承担的重负也不会变化。

  如果背负罪孽能够拯救玉依姬的话,无论上千、上万的罪孽我都愿意接受。

  水波声,雨声,以及地底传来的毁灭之声不断响起。

  神明啊,我的抻明啊。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请回应我的呼唤,赐予我力量。

  “求您了,神明啊——天御中主神啊。”

  这是被生活在大八洲的人们驱赶到忘却之彼方的神之名。

  是支撑这个国家,支撑人心,总是庇佑人们,将光明赐予人们的神之名。

  “天御中主神啊,我们为了守护地御柱,曾经违背过您一次。”

  水波声和雨声交织。

  听到了少女声音的玉依姬却依然一动不动。

  11

  雨声响起。

  即使闭上双眼,捂住耳朵,这声音也会如不散的阴魂般追来,将他完全淹没于其中。

  雨声、雷声以及耳朵里连绵不绝的心跳声。

  在心的深出泛起波澜。激烈的轰鸣,正在将一切吞没。

  好吵,好吵。

  恐怖的言灵声响了起来。

  堕落吧。到哪里。黑暗中。

  怎样堕落?被海浪卷走,被声音掩埋。

  刻在心中的伤口开始化脓,流血。伤痛自根部扩散,要将一切吞没。

  呐喊,悲鸣。

  你,是谁——?

  ※※※※※

  雨声一直在响,另一种声音和雨声交织。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这是熟悉的声音。虽然有些不一样,但他曾经听过相似的声音。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啊。那是。

  那一天,在晚霞中的回忆。

  “…………”

  昌浩睁开模糊的双眼,开始思考。

  那是某一天的回忆。是燃烧的天空,是对赤红天空的回忆。

  那一天,伤痛折磨着他。

  无论多么用力地咬紧牙关忍耐,伤痛却完全不会消失,如脓肿一般煎熬着他。

  无法逃避,难以忘却,惟有独自承受。

  即使在那个时候,他也一直想要变强。

  为了能够忍受痛苦。为了能够肩负一切。为了将失去之物从最初开始改变。

  想要变强,想得到强大的力量。

  无论在什么时候,他都只想着追求力量。

  可是,那是为了什么。像这样承受痛苦,真的好吗?

  追求强大的力量是为了谁。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什么人?

  “……这就是你的软弱之处。”

  突然响起的声音产生了奇妙的回声。

  一直模糊的思考在一瞬间仿佛染上了清晰的色彩。

  昌浩起身,脖颈的痛楚使他的脸扭曲变形。

  “啊……”

  轻声叫唤着的昌浩意识到自己身边有人,于是抬起了头。

  那是一位十多岁的少女。

  这位容貌端丽的少女正安静地看着他。

  昌浩惊讶地问道。

  “……你,是谁?”

  接着,他感受到了带着咸味的海风。

  昌浩听到劈啪的柴火炸裂声,橙色的光映照着四周,那是篝火的火焰。

  昌浩明白了,是火焰的颜色勾起了他的回忆。

  他的心中依然痛苦,依然有着伤痕。而他已经忍住了痛苦。

  可是。

  “……”

  昌浩无意识地按住胸口。

  痛,好痛,疼痛日渐强烈,未痊愈的伤变为刺痛,不变的是目复一日折磨着他的痛感。

  这种伤痛如呼吸一般跟随着他。

  “这里有……”

  少女指着昌浩说道。所指的,是他的左胸。

  “足以让心灵崩溃的伤。独自一个人,是无法承受的。”

  昌浩的目光冻结了。

  他感到喉咙干燥,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昌浩蠕动着嘴唇,用尽力气说道。

  “你……说……什么……”

  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一个白色之物。

  昌浩反射性地转过头,看到一位身穿白色巫女服的女性站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

  这位女性的年纪和风音相仿。

  他又看了少女一眼。总觉得她们两人非常相像,该不会是有年龄差距的姐妹吧。想到自己与哥哥的年龄差距,昌浩觉得相差十岁也不是很大的差距。

  “对了,哥哥和小怪……”

  昌浩茫然地搜寻着本应和自己在一起的两人。

  这时,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处完全陌生的环境。

  他的心脏不住地狂跳。

  “哥哥他们呢……?”

  风吹起。带着咸昧的风有着粘湿的特殊气味。

  篝火在燃烧。从木窗可以看到远处耸立着某种东西。

  昌浩仔细看着。随后茫然地说道。

  “……鸟居……?”

  那是巨大的鸟居,耸立在黑暗中。然而,它与昌浩经常看到的鸟居不同。

  是有着三根柱子的,形状奇怪的巨大鸟居。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那时波浪的声音。仔细一听,其中还有雨声。

  昌浩不由得往后退。

  “这里,是什么地方……”

  篝火照不到的地方被黑暗包围,发出的声音产生空灵的回声。这个地方,比昌浩想象的要宽敞许多。

  他的心脏紧张得剧烈跳动。头脑因混乱而无法正常思考。

  快想起来吧,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自己本该在前往伊势途中的山里,和二哥昌亲、小怪他们一起。在天空发白的时候,动身赶路。

  “……对了,在那里,我们和那个白衣女子……”

  那时候,叫阿云和益荒的人来到他们面前,并对昌浩说道。

  我的主君,以及玉依姬召唤你。跟我走。

  看着巫女与那位少女,昌浩茫然地说道。

  “玉依……姬……?”

  少女摇了摇头。

  “我不是玉依姬,这位才是。”

  少女看着巫女说道。

  玉依姬以平静的双眸望着昌浩。

  接着,她蹲下,向昌浩伸出手。

  白皙的玉指抚过昌浩的面颊,这让他的身体无意识地僵硬起来。

  片刻之后,玉依姬缓缓开口说道。

  “——真可怜。”

  昌浩一惊。

  她在说什么啊,完全不明白。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呢,自己完全听不明白啊。

  “…………”

  突然,昌浩的视线变得模糊。

  他无声地看着玉依姬,泪水从他那忘记眨动的眼腈里滚落。

  昌浩的心剧烈跳动。

  雨声,那在耳中轰鸥的雨声,一直在晌。

  这种伴随着心跳声传进心灵深处的声音,一直萦绕在耳边。

  昌浩的心在剧烈跳动,瞳孔的深处摇曳着苍白色的火炎。

  玉依姬温柔地将身体僵硬的昌浩抱住。

  昌浩感到自己无法动弹。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个地方。这个叫玉依姬的人是谁,这位少女又是谁。

  被浪的声音传来。那耸立在黑暗中的鸟居究竟是什么。

  需要思考的问题多得不数不过来。可是,他的头脑无法运转,心已冻结,身体完全无法动弹。

  拼命想变强的自己的心,究竟变成了什么,昌浩陷入了迷茫中,完全找不出答案。

  玉依姬的声音震荡着他的鼓膜。

  “这样下去的话,会崩溃的。”

  昌浩的双眼已然被泪水浸湿。

  闭上眼睛,那天的光景就浮现在脑海中,那天的雨、闪电。

  “现在请休息吧。”

  平静的言灵回荡在他的内心深处。

  ”…………————”

  昌浩无力地闭上双眼。

  玉依姬平静地让失去意识的昌浩躺下。

  以白皙的玉指抹去从他眼中流出的泪水。

  斋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的心依然无法得到宁静。

  因为,仍然能听到雨声。那一天的雨,深深地渗透进他内心的伤痛中。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那是波浪的声音。

  雨声、心跳声,都被波浪卷去了遥远的彼方。

  随后——

  包容一切的寂静,悄然降于内心的深处。

  后记

  出现Pinch了,出现大Pinch了。

  啊,“Pinch”这个外来语好像不太适合《少年阴阳师》这本书。

  改一下好了。

  出现危机了。

  很久不见了,各位过得好吗?我是结城光流。

  在此,为各位奉上少年阴阳师第二十四卷、玉依篇第三弹。

  和上次预告的一样,由于间隔时期较短,惯例的角色排行暂停。

  昌浩能再次夺回第一名吗?红莲能守住宝座吗?小怪能重返久违的首位吗?或者说,其他角色能有惊人的表现吗?

  斋和益荒也出场了,他们也值得关注。

  下一卷的角色排行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呢,这着实让人期待。

  接下来换个话题。

  如开头所写,出现危机了。

  从大体上看,这不知什么地方出了问题的日程安排本身就是危机,不过,还有比这更大,影响更深远的危机。

  工作用的台式电脑出现危机了。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况很严重,创作中的原稿画面的一部分被锁住了。而且,光标不听使唤,经常从本该待着的地方跳到输入好的文字那里。一旦打好文字,不重新启动软件就无法修改。还有,电脑会发出奇怪的声音,硬盘也有异常情况。

  之前就有一些预兆了,不过我想调整一下也许就能再撑一段时间,毕竟,从买来到现在还不到四年,可是……。

  我完全想错了。

  老天啊,为什么这机器会在根本找不到人帮忙的深夜出向题呢……!

  每天我都做备份的。可是,为什么偏偏在原稿刨作进入佳境,或者说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会出现这种不得不写进后记里的大问题呢。

  由于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我每创作一部分,就把文件传给H部女士。好不容易完成一部分,画面却给我锁住了,我哪有这么多工夫闲耗,创作过程中电脑给我闹别扭的话,那一部分就完蛋了。要是连文件都损坏的话,我可真要发出现实版蒙克的《呐喊》了。

  哎,当了八年作家,如此紧急的创作环境还是头一次碰到。

  由于这种情况,发送原稿的邮件标题也变得很有意思。

  而H部女士的回信也变得相当有趣。

  《文件名:〇〇的回合》、《文件名:这是××的回合吧!》《文件名:■■的回合,平局!本文:击落ΦΦ和◎◎的卡片,本回合结束》、《文件名:是平局吧!我很在意■■怎么样了》、《文件名:☆☆的回合!本文:△△的直击!■■的HP归0!》(符号部分是少年阴阳师中的登场角色名。)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弄成相互队战的形式,感觉有些奇怪,但在那样紧迫的情况下,让神经的弦绷紧是必要的。

  不过,由于害怕会错意,有空的话,我想查一查关于对战的资料,下次要弄清楚词汇的正确使用方法。

  虽然有备用的笔记本电脑,但使用笔记本会给肩部和腰部增加负担,在创作文库作品的时候是不适合使用的。

  在原告告一段落的时候,我马上去买了新的台式电脑。以前的机箱是黑色的,这次的是白的。我家的电脑名为“MOKKUN”(小怪),这个名字确实非常合适。

  HD的容量也增加了一倍多,内存有4GB,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不用害怕了。

  今后,这台银色机箱的“MOKKUN MARKⅡ”就是我的搭档了。拜托了哦,搭档。不过,这么高档的电脑,让我有种埋没宝藏的感觉……。据说用它做动画处理和玩网络游戏都绰绰有余了。不过,这些我都不太懂啊。

  我关心的是能否安全地传输资料。现在的心情就像与MOKKUN的对战已经开始了,这场对战我绝对不能输……!

  话说回来,结城我现在相当忙。

  有文库和ZABI的工作.时不时还有孙子广播CD特典的小册子要写,非常忙。

  不过呢,忙碌的原因,实际上不止这些。

  想知道我为什么忙的读者,请参阅八月发行的《BeansVol.15》。

  尽管忙碌,但很开心。我兴奋得不得了。

  希望各位读者也能和我一样兴奋地期待。

  差不多该结束了。

  玉依篇的情节非常沉重。尽管在决定描写心灵的伤痛之时就做好心理准备了,但还是会让我感到心酸(苦笑)。

  在《少年阴阳师》这个长篇故事中,这一部分可能是最沉重、最痛苦而最平静的部分了。

  难过、痛苦、悲伤这是每个人在成跃过程中都必须跨越的坎。反过来说,不经历这些,就谈不上真正的成长,今后就也许只能选择继续逃避。

  沉浸在痛苦中是不会找到终点的,话又说回来,下一卷大概还是沉重痛苦的气氛吧?

  希望不会过于沉重。下卷再会了。

  结城光流

  结城光流官方网站“狭雾殿”http://www5e.biglobe.ne.jp/-sagi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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