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风铃荔枝的音色》

第一话:《风铃荔枝的音色》

光线透过高窗上的彩绘玻璃,洒落在仿若教堂建筑、带有天花污渍的连续拱顶和装饰性的铁制长椅列上,酝酿出童话画作般的色彩。

───这是一个有着巨大拱顶的厅堂。如同被遗忘的古老车站。

虽充满了引人乡愁的静谧,却有一股怪音涌起,将其扰乱。

这刺耳、宛如地鸣般凄厉的声音,竟是来自于伫立在这广阔厅堂中唯一一位青年的腹内。

比任何人都对这可怜的腹鸣感到厌烦的,正是这位青年——比良坂半他自己。

(啊啊真是的……这肚子叫。虽然好像又没被人听见……)

他看似在环顾大厅四处探寻着什么,但并非是想在这种地方嗅到食物的气味。

已足足一天以上未曾进食的半,虽被饥饿感折磨着,但他翘首以盼的却是───

……唧……咿咿咿嗯───

───就在此刻,刚刚。腹鸣偶然停歇、沁入耳膜的寂静回归的那一瞬间。

那声音是如此清澈、凉爽、又甘甜悦耳。仿佛将薄荷利口酒制成彩色玻璃,打造成薄而坚硬的铃铛,再用白金的搅拌棒轻轻敲击所发出的声响一般。

……唧哩……咿咿咿嗯───

再次传来的音色之美,让人不禁听得入迷,几乎要愣在原地。

但半却像是被声音牵引着耳朵似的,猛地冲了出去。

“是这边!”

他朝着大厅对面那对开的巨大门扉跑去。

辨明那美妙的音色来自门扉之外,奔跑中的半,双眼如同被什么东西附体般布满血丝。

腹鸣也复活了,反而变得越发严重。

明明是那般清雅的音色,带给半的却不是感动或陶醉,而是饥饿感。

……诚然,他确实是被那清凉的音色所吸引,才偏离了穷游的原定路线,闯入这奇妙的空间。但是───

(话说回来,我到底是怎么穿过那里来到这儿的?)

奔跑中,他回头望去,只见大厅墙壁靠近地面处开着一个洞。

其大小仅容鼠穴通过。但半正是从那里钻进来,到达这个大厅的。

之前的记忆确实存在。意识并无断层。

他本欲翻山而行,走在山道上,途中一听到那音色,便遭到强烈饥饿感的袭击,昏昏沉沉地被吸引着偏离道路,撞见一个废弃隧道,钻过来便到了这里。

然后,就回不去了。虽只能说是无理可讲,但他钻入的入口似乎是个诡异的单行道。

(就算想原路返回,那样也……)

不过,无论如何,只要继续被那清凉音色刺激着饥饿感,半就不可能打道回府吧。

他在神奇的大厅中猛冲,一路直线奔向门口,飞跃跨过门扉,下一瞬间便被白光吞没,目眩眼花。但干燥熏风抚过脸颊,视野很快便适应过来。

半眼中所见的,是草原与树林构成的、如同玻璃画般明朗的景色。

以及,在青草之上、悬浮空中、以流体般顺滑的姿态扭动身躯游弋着的、半透明的大鱼们。

二

从外面回顾那大厅,那是一座淡黄色奶油与橙色的圆顶建筑,像座陈旧的天文台,周围草木与树林明快的绿意中,它看起来宛如异国的烤点心,显得美味可口。

风光虽明媚,半却心生警惕,觉得需要小心审视。且不说那空中游弋的鱼,连那如同点心工艺般的类天文台建筑也一样。

话说这半───置于阳光下细看,虽衣衫因长途旅行而疲惫,显露着饥饿的眼神,但面容总带着几分睡意,显得乐天而异常沉稳。

……若如此形容,听起来倒像是个饱经旅途、通达事理的人物,但其实他并非什么了不起的青年。

这青年,只是个身患已达病态程度的“流浪癖”,无法在一地久留之人。只因这奇特癖好,才时常在全国各地旅行奔波。

加之不过是个既没什么钱也无人脉的一介学生,必然沦为绞尽旅费的穷游,以致从昨天起就粒米未进───

伫立在圆顶建筑前的半,视野中展开的是高原花草相映的草地,尽头则是树木繁茂的山坡,一派牧歌般的景象。空气凉爽,草木散发的芳香沁人心脾。

宛若隐士栖居的景致,若非此等情形,他疾行的脚步自然也会放缓,在这芬芳空气中享受休憩之感吧。

───若非此等情形的话。

若非胃腑仍因饥饿而灼痛,并且那空中游弋的怪诞生物们,正熙熙攘攘地向半聚集过来这般情形的话。

它们悬浮空中,如同在水中般游弋,仅此一点已足以让人怀疑自己的神智是否正常,此外,还有与寻常鱼类不同之处。

这些鱼的身体不仅呈半透明的淡灰色,其鳞片上更映现着各种图像。皆是黑白、看似老旧的照片。

然而,瞬间掠过半心头、甚至可说是相当强烈的感想却是:

(这些家伙……能吃吗……?)

其实这半,因其羞涩的囊中,在穷游途中,于山野河川、海边礁石,曾多次尝试过各种普通人会踌躇不前的物事,以此抵御饥饿。

甚至连世间普遍认为相当恶劣的食物也都吞下肚过,总之,这青年在辨别可食与否的直觉上,有着不可思议的天赋。

此刻那食慾正蠢蠢欲动,半窥视着照片鱼的、如同玻璃珠般无法窥见感情的眼眸,得出的判断是:

“……不行。这些家伙不能吃。”

鱼儿们携带的,并非鱼类的腥气。而是如同有机溶剂干燥后的气味,刚一嗅到,半的直觉便告诉他“此物不可食”。

或者说,他带着战栗意识到,它们与自己知晓的任何生物都不同。

“话说,这些家伙到底是活物吗?……鱼……不对……是玻璃的……干板!?”

玻璃质的鱼身,其表面烧灼的图像,加之那古老的溶剂气味,一齐浮现在半脑中的词汇是───干板。照相干板。

或许是鱼儿们无表情的面容使然,包围圈带着不祥的压力……

“……别围着我啊你们……”

或许是不由自主的嘟囔成了导火索。

一尾鱼疾驰过空中,直冲半的鼻尖而来,势头之猛几乎要让人魂飞魄散。

幸好,他哇地一声及时抬手遮挡在前,鱼只撞上了半的掌心。冲击比预想的要轻。但半担心被撞的手掌是否受伤,定睛一看,却惊愕地发现上面竟牢牢印着黑白、泛着深褐色的图像。

“呜、哇、这是什么,难道是吐了毒……欸、啊、照照照照片!?”

手上被转印上了不知何时何地的街角图像,仿佛刚才那鱼的一撞,留下了这样的“纪念品”——

若想到鱼是干板,这或许算是正常功能吧。

但自己并未订购这种快照啊——半凝视着手掌,一时愕然僵住。就在此时,干板鱼们接连蜂拥而至。

“啊。住手。快停下,我又不是相纸!”

无论半如何挥舞双手试图驱赶,鱼的敏捷性远非人类所能及,顷刻间便被戳一下,又戳一下,青年裸露的肌肤也罢,衣服也罢,全身都被转印上了黑白的照片,惨不忍睹。

“你们这些家伙,竟敢如此为所欲为……这玩意儿,洗得掉吗?适可而止吧……”

他一边咒骂一边试图逃脱包围,但鱼儿们巧妙地围住半,不离不弃,让他进退两难,陷入胶着状态。半终于忍无可忍。

他粗暴地从背后的背包里拽出结实的镁光手电,当作棍棒般举起。

半再次扫视鱼群包围圈寻找空隙的眼中,摇曳着被逼入绝境的光芒。

(突然来个出其不意的话……要是那样还赶不走,就是你们不对了。)

他本是个尽量避免动武的青年,但在自身可能受到威胁之际,则另当别论。半内心的敌意高涨至极限,如同拉满的弹簧般蓄势待发───

“真是稀罕事。这年头,竟有迷途之人光临此地,真是。”

那声音之美。自头顶倾泻而下。清冽却又娴熟成熟,仿佛飘散着艳光。

超越了抒情的感伤,甚至带有一丝禁忌之感,那份甘美,已臻至妖异之境。

“噗欸?”

而半却发出一声听着就蠢笨不堪的、气从鼻子里漏出来的声音,将体内积蓄的力量吹散在了空中。

头顶声音降下的时机实在过于绝妙,完全打乱了半的节奏。

他方才几乎要冲向干板鱼而踏出的力量,在脚后跟附近失控爆发,令半膝盖一软,如同刚出生的小马般抖个不停。

“什、什么人,是谁!?”

连话都说不利索,只剩下难听的单音节,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拼命抬头望去。

───甚至让人以为是撒着银粉、随风飘来的妖精乡之蝶降临了。

从那类似天文台的圆顶,轻柔地掠过空中,飞向半的头顶。

轻飘飘地飞着,咚地一声落下。落在了半的头顶正上方。

“欸!?”

刹那,半浑身震颤。

虽是如同轻轻落下一拳般的轻微冲击,但瞬间,难以名状的战栗贯穿半的全身,直至四肢末梢,渗透并冲击而过。

或许是这冲击在大气中传播的缘故,原本那么难缠的干板鱼们,竟如同谎言般一齐唰地散开,已到了远处。

顺带一提,被那(少女的)一踏,半身上被转印的图像也瞬间全部消失了。

而半头顶的某物,以他的头为踏脚石再次一蹬,又一次柔韧地舞动在空中。

划出银白色的轨迹,形成优美的圆弧,淑雅地抱膝一转,裙裾轻飘飘地含着空气,降落在地的是───

其姿容、身材,看似少女,却如同白昼之梦般,妖异而不可思议。

秀发银白,笼罩着光泽晕轮。眼眸沉淀着黄金般的光泽。

虽发色眸色皆与这国度人们的黑发黑瞳相去甚远,但整体的风姿却不可思议地深具和风韵味。

“那些鱼儿们,见了谁,便忍不住想拍照,乃是其天性。还请莫要过于动怒。”

她那白皙、带着光泽、如缠附肌肤般的衣装,宛若以月光为底料织就。踏出的黑亮木屐,足边仿佛散落着细小的光粒,就在刚才。

想到刚才踩在自己头上的就是那只脚,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憋闷。是懊恼?该责怪对方无礼吗?大概不是。是欣喜?他倒也没有那般受虐癖。

(───女孩子?外国人?但言谈相貌又是日本的?而且还这么漂亮───)

这比旅途中遇见的任何绝景都更吸引半,他的心如同麻痹般无法正常运转。

“此等物事,乃是往昔某日、某处,映照了种种景色人等的玻璃板,化而为鱼之物也,您这位大人。”

她毫无愧疚之色,滔滔不绝的银丝般悦耳之声,令人想永远听下去。半几乎是无意识地回应,只因想听更多。

“啊,啊啊我知道。是干板对吧?胶片相机之前的。不过现在连胶片相机也被数码相机取代……了……那个——你是?”

虽然开了口,但语尾终究变得软弱无力,只因要继续这无意义的对话,这少女实在过于美丽端庄。

身高比半矮一个头,想来年轻许多,却已具备成熟女性的优美,言谈也极为古风。

加之,她不仅是极致的美少女,散发的气息更是异常地非人。

半这人本不太会看人,但与此物相对的第一眼,他便领悟——或者说不得不领悟:这是形似少女却非少女之物。

他索性认定,并打算接受:这并非拥有血肉的人间女子,而是时而降临人界暂游、随即归去的精灵或妖异。

半忘了先自报家门的礼节,首先询问对方的名字,一定是因为,在这短短数秒间,他已为她所倾倒了吧。

肯定是这样,不会有错。

那定是,恋爱的开端───

───当真如此?

“虽被问及姓名便自报家门,颇有几分不矜持,但妾身名为笠缝,还请大人如此记得。”

她腋下轻夹着一根比自己身高还长的、顶端弯成半圆钩状的、同样白色的、材质似石非石似金非金的细杖(啊,直到此刻,半竟都未曾留意她携带着这样的杖,只顾凝视其美貌)。

笠缝轻轻捏住裙腰,淑雅地微微欠身,那短短一瞬的姿态中,仿佛凝聚并流露着她的美好品质。

对这自我介绍,本应尽可能以最高礼节回礼才是───

但半已无暇顾及礼仪,身心皆已抵达最高潮。

亦即急剧的心跳悸动、发热出汗、唾液不足、咽喉窒息感、思考的尖锐化与僵硬化,以及其他种种突发且无法抑制的身心失调。

简而言之就是,

───好想要这个笠缝───

───只是,想要她───

───已经,无法思考其他任何事了───

这类情绪的爆发,以及随之而来的火焰般高热。

所以那定是他对这妖异笠缝一见钟情的,确切无疑的证明───

───当真,如此?

(笠缝……かさぬい……古老而优雅的发音啊……奈良好像有叫这名字的神社……)

他先在舌头上小心翼翼、如同品味般重复着这个名字,随后缓缓咽下,深深沉入胸中,接着,便不行了。

一阵过于甘美的麻痹感窜上鼻腔,将大脑熬煮得如同葛粉汤般软烂。

仅因名字中蕴含的言灵之力,半便意识到自己数秒后将会倾吐所有心意,也明白这是无可避免的事态。

这是他有生二十年余,前所未有、初次经历的、暴风般的猛烈冲动。

在自己的一切都被吹散之前,他拼命地、勉强地挤出话语。

“啊……俺是……比良坂。名叫比良坂半───”

他至少想先报上名字。在自己不顾一切地向笠缝倾吐所有之前。那一刻即将来临。到那时,这美丽的存在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比良坂……半。───似有意义,又似无意义。”

虽知不久便将迎来决定性展开,但将这一刻提前到下一瞬间的,却是笠缝。

“不过,倒是颇有趣味、意味深长的名字呢。如此一来,你我便算互通姓名了。与人互报姓名,真是久违了。啊啊,这倒不坏。甚好───”

笠缝微笑了。

那如镜面般弹开光亮的眼眸,正柔和地、带着些许戏谑地眯着看向自己,这让他多么欢喜,等等。

那如同极品细笔描画般的唇瓣绽开,随着色泽愈发华美,一丝芬芳的吐息隐约传来,几乎要让他融化,等等。

总之,仅是笠缝的这一抹微笑,半就已经,那个,啊啊,那个,怎么说呢,这种情况下长篇大论不如一言以蔽之。

他作为人,已经完蛋了。

“怎么办啊───!!”

眼见着轮廓似乎都模糊了,半的身体猛地弹出,扑向笠缝。

那瞬间爆发力固然惊人,但若作为向爱恋对象倾诉爱意,则过于粗暴。

更确切地说,是绝不该做、绝不该显露的。

如同野兽般扑过去的模样,是绝不该做的。

半张的嘴角垂着涎水,飞溅水滴的丑态,是绝不该显露的。

这作为向心仪之人表达的方式,完全是错误的。

“怎么办。你散发着非常香的气味。光是闻着就觉得下腹空空疼痛难忍,舌根都抽搐起来。受不了了。求你了。只要尖端就好。只要尖端就好,想吃。如果那样不行的话,能不能让我稍微吮吸一下你的哪里───!!”

半那辨别可食之物的直觉,正轰鸣着全速启动。

该如何料理,他已了然于胸。他的直觉正乱敲着祝福的钟声,宣告这笠缝无论如何烹调,都将是绝顶美味。

至于笠缝,起初听到青年迫切的声音,或许还觉得像是被爱火冲昏头脑的年轻骑士的求爱,带着优艳的目光,如同看待一位贵妇人般,然而。

“只要尖端云云,又想舔舐云云……即便是强求,也未免太欠缺品性了吧。”

随着半的要求变得愈发露骨加速,她眉间浮现出愕然之色,一只脚的脚跟微微后退半步,以示难以接受青年的不堪程度。

唉,总之,半的诉求,作为告白爱意的方式是最低最恶的,但作为传达食慾,恐怕没有比这更清晰明了的行动了吧。

───话说回来,到底是哪个地方的哪个蠢货,不负责任地暗示半对笠缝怀有的是爱慕之情来着───

无论如何,笠缝这存在,对半而言是空前的。是唯一且无二的。

并非半是什么潜在的食人癖好者。

即使无人告诫食人的禁忌,也早已刻入理性的基石。他清楚,试图吃掉这怎么看都是少女的笠缝,是何等令人作呕的行为。

───他清楚,是清楚的……但在笠缝这存在面前,半作为人的伦理与禁忌,却如同滴在炽热铁板上的水珠般,轻易地蒸发殆尽了。就是如此压倒性的冲动。

“这么漂亮,叫人话都说不利索了! 想要你,无法控制地! 虽然才刚见面!”

他对她所怀的饥饿,与那清凉音色所引发的食慾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如今看来,那时的食欲,不过如同看到尚带骨髓的牛骨时所感到的程度罢了。与之相比,笠缝对半施加的,等同於黑洞超质量所产生的引力,又如何能够抗拒呢?

“这番说辞,若仅因食慾而发,便以为会有女子答声‘好,请便’而应允吗,您这位大人。”

“就一点点就好! 我会尽量温柔的!”

半一边以一副实在缺乏可信度的形相,流淌着最低劣的说辞,一边纳闷为何自己就是碰不到她。

“真是位性急的大人啊。即便不需妾身亲口明言‘讨厌’,也该明白吧?”

看去,只见笠缝腋下的白杖斜斜伸出,尖端抵住了半的额头,故而青年前进不得,双脚徒劳地空转着。

好不容易意识到徒劳而停下脚步之前,笠缝倏地撤开了抵住的杖,这下他可彻底没了支撑。脚步踉跄地向前扑倒───

“呃啊!”

被笠缝轻巧地、不着痕迹地躲开,半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嘴啃泥,几乎要用脸挖出一条沟来。

半挣扎着想爬起来,幸好下面是柔软的草地,但即便如此,也已是沾满草屑汁液,狼狈不堪。

“哎呀,真是污秽不堪。风儿明明吹得如此凉爽。”

仿佛是对狼狈的半与美丽少女的对比发出的叹息,草原上吹过一阵清凉的风。

“若觉仅有风儿尚不足,那么,喏,再添上铃音吧。”

她朝着远处的树林轻轻一挥杖。只见两排尚且年幼的白桦树,竟连根滑行于地面,沙沙作响地向这边靠近而来,这究竟是笠缝所显之奇能,还是妖异之术,总之诡异非常。

───唧咿咿咿咿咿嗯───

───咿咿咿咿嗯───

───唧咿咿咿咿嗯───

接着清脆作响的,是风铃的音色吗?闻此声音,干板鱼们似乎对半失去了兴趣,纷纷向那边滑行而去。

那里,藤蔓上正累累垂挂着成串的透明风铃。

如同结界般,张设在被招引而来的白桦树丛与小树林之间。

乍看是透明的玻璃铃。但其音色却带着金属质感,余韵悠长。是不可思议的风铃。

───而这正是。将半招来此地的,那个音色。

鱼儿们仿佛在享受那风铃音色般聚拢过去,与先前判若两鱼,变得十分温顺。

看去,似乎每条鱼的喜好不同,所靠近的风铃也各异。

“啊——原来是这个的声音啊。真奇妙,真好听的声音……果然看起来很好吃。”

“又是食欲吗,您这位大人。不过倒也颇为敏锐。确实,此物原本乃是水果点心。虽说这铃是其种子。至于果实嘛,则是奇妙而,如梦般美味。”

正当笠缝仿佛沉溺于美味追忆的风情之中,半看准空隙,再次扑了上去。

与其说是不知悔改,不如说是表明了他对笠缝的饥饿感之深刻。

“被男士如此猛烈渴求,作为女子虽或感荣幸,但还请恕难从命哟。”

她如同风中飞舞的蝴蝶般轻巧躲过,从半的视野中消失,但其香气却难以消散,深刻在青年的鼻腔深处,若能以此为线索,或许还能追上。

就这样,半与笠缝的追逐戏开始了。

───不,还有一尾。有一条脱离群体,漂浮着追赶半而来的干板鱼。这条鱼与其他不同,身上没有定影任何图像,是纯然的灰色。恐怕是尚未感光的一尾吧。

三

令人昏昏欲睡的柔和暗影与沁着凉意的树木连绵不绝,向着深处延伸,白色的衣袂在那里翻飞。

笠缝那如同熔化的银丝、比绢丝更纤细的秀发,刚才几乎要拂过指尖——半已然追到了她紧身后。然而她却如同肥皂泡或白鹭的羽毛般,轻飘飘地穿透他的追逐,倏然远去。

半追着,赶着,闯入这片透着凉意的树林之中,至于有无道路,他全然不顾。

总之,笠缝那纯净无瑕的白色,就如同在枝叶下点亮了微光一般,若是仅仅追踪,再没有比这更显眼的颜色了。——如果只是追踪的话。

“啊啊真是的!为什么就是这样,让人捉摸不定,急死人了!”

“您这位大人……莫非是想说,妾身如同‘用葫芦瓢夹鲶鱼’(注:日语谚语,形容事情难以办到,徒劳无功)一般滑不溜手吗?”

“不是!是像那样轻飘飘、软乎乎,如同梦中的樱花瓣一样美丽!却抓不住,嗯嗯——抓到了!”

本以为这次必定能抓住,像熊夹子一样抱紧,却再次被她从间隙中溜走。

在如此反复之间,那少女形态的存在,已将半引至森林深处的水边。

那是一口悄然积蓄着清澈泉水的泉。其静谧令人不禁想致以敬意。在那清澈见底的泉水中,四处漂浮着的似是莲叶,但代替花朵点缀其上的,却是水晶、琉璃、月光石之类的半宝石。

那情景,不像是无机质的珠子,倒更像是有人将罐子里的糖豆随手撒在了那里。

“什么呀,这次是要在这池子里扑腾吗?这泉水看起来可不像是经得起吵闹的样子。”

“非也。吵吵嚷嚷的只有您这位大人而已。”

只见那白色的身影——笠缝,在泉中的半宝石上轻巧地跳跃,翩然飞舞,如同愉快的游戏般渡水而过。

即使被踩踏,石头也只是轻轻摇晃,唯有木屐每次踏下时,都会洒落转瞬即逝的银色光粉。

但是,若因见笠缝跳得轻松,便自以为也能同样做到,那便是不自量力了。

半试图模仿——虽不能如笠缝般如花飞舞,但以为至少能踩着水面的石头如踏脚石般追去——结果便是现在这样,腰身以下都浸在了水里,在泉中弄得水花四溅。

石头在他落脚瞬间便咕咚沉没,连人带石一同被泉水吞没。

半生怕被笠缝进一步甩开,在清澈的水中呛咳,搅浑水底的泥泞,额头上溅满水珠,喘着粗气试图唤住那白色的身影,模样甚是狼狈。

“我明白了。我不会再说‘让我咬一口’或者‘让我舔一下’这种话了。只要你能在我身边待一会儿就好。这样如何,能考虑一下吗?”

“突然变得乖巧起来了呢。不过,将妾身留在身旁,您意欲何为?莫非是要妾身唱歌给您听?还是命令妾身用蜈蚣叶子做成团扇为您扇风?”

她蓦地停下,特意回过头来。不知这形似少女之物是本无真心逃走的打算,还是自信随时都能甩掉半之流。

见笠缝意外坦率地应声停步,半心中窃喜,一面暗自掩饰,一面在冷水中悄悄拉近距离。

“这个嘛……我想用你的身姿作为菜肴来下饭。光是近距离看着你,唾液就涌上来了。顺便还想闻闻你的气味。光是那样,似乎就能吃下两大碗饭。”

“您可真会说落语(注:日本传统曲艺形式,类似单口相声)呢。但是,您这位大人可是一见面就如饿狼般想要扑上来大快朵颐呢。如今再说这些,叫妾身如何能相信?”

眼看距离拉近,笠缝却头也不回地向后轻轻一跃,翩然落在半恰好无法触及的前方半宝石上。

半自以为悄悄靠近,然而每当他试图缩短距离,笠缝便如同被风吹拂飞舞的薄纱般,左右自如地闪避,看似未看脚下,却总能精准地跳跃、降落在石头上。

“希望你能相信我,我当然说话算话。”

“在妾身看来,您的眼神与那些诱骗女子、企图拖入暗处的登徒子并无二致。您这位大人,当真只要看着妾身的身姿、闻闻气味就满足了吗?”

“能否满足还不清楚,但我会忍耐的,我保证。”

尽管半这边其实更想怒斥对方“哪有闲工夫扯这种无聊的下半身玩笑”,在这种情形下,反倒是他更显得无理取闹。

即便如此,他还是将冲动压至心底,努力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或许因为他原本就长着一副睡眼惺忪、乐天派的面相,此刻竟也显出一种类似隐居老人的、看似对妇孺无害的神情。

于是,清水绿意盎然,静谧无波,芳草气息甘美,笠缝与半之间,如同粥被稀释般,落下了一段温吞、乏力的间隔,一时间被柔和而朦胧的氛围所笼罩。

半自以为如受过训练的狗般恪守“等待”之令,静悄悄地、在旁人看来却如同逼近猎物的鲨鱼般面无表情地靠近笠缝——然而——

“谁知是真是假呢。”

笠缝语气轻淡,同时用手指轻轻捏住裙摆一侧,稍稍撩起——露出的小腿肚,其白皙、光滑、勾勒出的优美曲线,胜过任何精美的艺术品,仿佛看上一眼就能延年益寿。这景象给半也带来了显著的“感动”。

“如何呀?”

那条白皙滑嫩、仿佛点缀着两三滴糖浆般水珠的小腿肚。

“还什么如何不如何的!”

到底怎么回事呢,那种东西,不实际咬上去尝尝是无法确认的啊——于是半再次朝着笠缝的光脚扑去。如同虎鲸捕食海豹幼崽般毫无犹豫,方才刚立下的约定早已被他从脑中彻底蒸发。

“那条白白嫩嫩、看起来很好吃的腿!就一口!让我吃一口吧啊啊啊!”

——半的那点心思,怕是早就被看穿了吧。

“休得无礼。”

只见笠缝轻轻将倚在腋下的白色手杖的石制末端点向水面。刹那间,漂浮在二人之间的几片莲叶般的叶子倏然立起,挡在半的眼前。

半扑出的势头收不住,鼻子猛地撞上了绿色的“墙壁”。那墙壁看似并不十分坚韧,半却被叶子弹开,摔入泉中,溅起好大水花。

……何止腰身以下,最终是全身湿透。当半爬起来,搔着湿漉漉的头发时,那表情真是说不出的沮丧。

“倒是听说过‘水灵灵的美男子’这样的话。但现在的您,看起来就像只刚洗过脸的鼹鼠似的。”

“……人家正在拼命忍耐的时候,哪有你那样用美食来诱惑的?那也太过分了吧。”

“不知您在说什么。大体上说,方才您若是出于想偷窥妾身裙底风光之类的邪念,倒还能算是场颇有趣味的打情骂俏。可您这位大人倒好,从头到尾只想着吃、吃、吃!”

确实,半可以断言,自己绝无想窥看笠缝裙底风光或类似欲望。但仅此一点,此刻也无法挽回他的名誉。丝毫不能。

笠缝轻轻摇头,发出一声优美的叹息,随后投向半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她那如镜面般光亮的眼眸微微眯起,仿佛枪械的瞄准器缩小了焦距。

“况且,若您打算以方才那句爽快承诺,在食言后用作借口,也未免太缺乏‘技艺’了,是吧,半?”

她投来的目光带着明显的扫兴,却又如此美丽,或许会让某些人内心涌起阵阵战栗般的喜悦。但对半而言,这视线依然如针扎般刺痛。

“您这位大人,就算挨上一记老拳也是活该。但妾身讨厌那样,手会疼的。”

笠缝再次提起了裙摆,但这次是为了方便脚步移动。她以脚尖瞄准身旁恰好漂浮着的一块淡绿色透明石头——

“取而代之,这样。”

她极其轻柔地踢了一下那块淡绿石头。然而,与她那洒落银色粉粒的轻巧姿态相反,石头以相当的势头飞出,正中半的额头,他连闪避的工夫都没有。

“唧咿咿咿咿咿咿嗯——”

“好痛啊啊啊!?”

清脆响亮的声音响起,甚至当石头弹回、落在水面漂浮时,仍震起细微的涟漪,嗡嗡作响。简直如同音叉一般。不,仔细看,那形状不就是个小巧的音叉吗?

而余音未绝之际,从泉边树林间传来的,正是半至今已听过无数次的、相同的风铃音色。

是树林某处悬挂着那个风铃吗?时机恰好得如同与那音叉形状的石头产生了共鸣。

清澈的音色轮唱中,半忘了疼痛,不禁拾起石头,左右仔细端详。只见这淡绿色透明的石头,呈现出可爱的小巧双叉形音叉状,宛如精灵的工艺品。

“音叉……这个是?矿石做的?而且刚才,是某处的风铃产生了共鸣……?”

“……您还真是有着奇妙的缘分。妾身本以为是随意踢了块小石头呢。”

笠缝窥探着半手中的石音叉,说道:

“这是相当稀有的石头,名为‘薄荷水晶’。含在嘴里的话,会有顶级的薄荷糖味道。”

“天然形成这种形状,居然还有味道?从来没听说过这种石头……况且,薄荷糖顶多能缓解喉咙不适,可抑制不了空腹的饥饿啊。”

虽然这么说着,半还是看了看手中的水晶音叉,心想或许能稍微分散注意力。

它美丽、光滑,与泉中漂浮的其他半宝石一样,看上去也并非不像糖豆一类。

的确,仿佛能嗅到碾碎新鲜薄荷叶时那种清新凉爽的甘甜气息。

“……不过,石头终究只是有味道而已。既不能滋养身体,最终还会中毒身亡哦。”

“喂喂!”

薄荷的芳香刚让半舌根微微生津,受到诱惑,对方就立刻给出这种结论,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即便瞪着她,也看不出有丝毫效果。

“另外呢,这泉水是矿泉哦。”

“矿泉又怎么了?突然说这个。这么凉,是冷泉吧?有什么功效吗?”

笠缝淡然继续说着,话题却有些偏离脉络,让半略感困惑。

“若要说功效,或许也算有吧。此地的水在岁月间凝聚,孕育出石头。清澈的、发光的,各种各样。故称之为矿石之泉,矿泉。看,那边漂浮的、沉底的,都是那些石头。”

她指了指周围色彩各异的半宝石,接着说道:

“正因是如此水质,活物若直接浸在这泉中,也会变成石头。唯有那莲叶,与此水十分相融,不长花朵,只结出石头。所以说,您这位大人还有闲心在这儿玩水吗?”

经她一提,半才注意到这泉水如此美丽,其中却不见游鱼,水底也无蝾螈、泥鳅之类,连一只辣椒鱼也看不到——水温的寒意悄然爬上脊背。半战栗恐惧着慌忙想爬出泉水,那模样正如笠缝所言,与讨厌水的鼹鼠别无二致。

尽管如此,他仍未扔掉薄荷水晶,而是塞进怀里,想必是他自己心有所感吧——

“居然把人家引进这么危险的池子里!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你还真是个可怕的家伙啊!”

“妾身才觉得不可思议呢。明明是您说要追妾身的,本不必下水也能办到嘛。为何非要哗啦哗啦、扑腾扑腾地折腾呢?”

“你还问为什么?那当然是一时冲动!别让我一一说出来了!而且,害怕是害怕,但穿着衣服泡在水里,还挺舒服的!”

的确,泉水并未宽阔到无法绕行,无论笠缝是直接渡水而去,还是迂回前进。半的声调提高,明显是出于对自己犯蠢的懊恼,这自不待言。

“哦哟,好可怕,好可怕。”

尽管口头说着害怕,声音里却含着笑意,抬手掩口想必也是为了遮住绽开的唇瓣。笠缝轻点浮石,再次跳跃,落在泉边。

她对绕着圈子跑近的半,仅有一次,如同鼓笛队的指挥棒手般,唰地转动手中的白色手杖,那姿态既似诱惑般蛊惑,又似捉弄般不怀好意。

随即她再次转身没入林中,但对她如此行径,半却无法坐视——只因笠缝对他而言,是过于诱惑的“食材”,他急不可耐地拧着衣服上的水,毫不悔改地继续追赶。

就在半追逐笠缝之时,有一条自高原就一直紧跟着他、纠缠不休的、无花纹的、未感光的干板鱼。它飘过矿泉,晃晃悠悠地追在半的身后。

四

——从林木葱郁、静谧幽暗的绿荫中脱身,本以为再次迎来了明媚阳光,却不知何时天空虽无云,却不见日头,转为一种高云密布的阴霾天气。

这种暧昧的光线,或许正适合半所走入的峡谷谷底那土色、岩色的景色。

穿过怀抱清泉的森林,眼前展开的草原,不久两侧便缓缓隆起如丘陵,最终化为峡谷,堵塞了半的左右视野。

事到如今再折返攀上丘顶也嫌麻烦,更何况半瞥见了笠缝跑向峡谷深处的背影,那么他除了径直追赶,别无他选。

刚才湿透的衣服,他只是穿着随意拧了拧下摆,但或许是为了表明青年对笠缝的“热”忱,此时已几乎干透了。

“这个季节,应该不会感冒吧……但刚才那样可真不好,那般捉弄人。光是那手杖一转,就够有‘艺’的了。让人忍不住想打赏啊。”

这可谓是古怪愤慨方式的典范,半只是随心嘟囔,本不期待回应,然而——

——铜钱银钱,砸到会痛的硬钱,还是带水印的纸钱,妾身一概不要。若那等东西也算“艺”,风车可比您在行得多呢——

……明明身影未见,声音却自峡谷深处借木灵之力传来。半闻言,仿佛额头被轻轻戳了一下,顿时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因为他本以为是无人听见的自言自语。

将她声音回荡的左右岸壁,高约四五米,近乎垂直矗立,形成多重地层堆积而成的、泛着白赭色的岩壁。

谷底想必曾是溪流,铺满小石与沙质的地面也是褪色的白,若是有阳光倾泻而下,反射定会刺眼。对半而言,现在的高阴天真是求之不得。

在这山谷——更像是某处开凿的岩间缝隙中,半只是一心追逐着笠缝。但就连他也难以忽略眼前向左右展开的奇妙景象。

两岸逼仄的岩层壁上,连绵不断地露出化石,而且那并非古代恐龙或虫类等生物石化而成。

“为什么……这样的东西会以这种样子……?”

『您不知道吗?就是您等人类称之为照相机的器械呀。』

仿佛看穿半的困惑般,回声适时响起。的确,怎么看那都是照相机,而且是古典款式的化石,暴露在岩壁表面。

不仅如此,它们还个个配备着相称的、古色古香的画框与展示标签,上下左右、前后错落有致地排列着——“相机化石之谷”这个词浮现在半的脑海。

不过,虽显奇妙,此地的景致也莫名唤起心中一种怀旧之情。

或许是因为画框与展示标签相结合,令人恍如置身古老美术馆或博物馆无人一隅之故吧。半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标签,蓦地停下脚步。

(Ika Fabrit Tropical……是这么读吗?没听说过。但这里的,大概……全是干板式的家伙吧?)

半对着一架具备皮腔结构的相机化石,茫然如此猜测。

虽有皮腔,但也有使用胶片的相机。

半对古典相机这深奥领域只是个门外汉,会有此联想,定是因为先前在草原遭遇了那些奇妙的鱼儿吧。

即使已然石化,仍保留着往日细节的相机,其中不少形状相当奇特,不知是出于何种设计理念,一时竟让半将笠缝之事暂搁一旁,夺去了他的目光。

正当此时,一个几乎算不上声音的细微声响传入青年耳中。他心念一动,望向稍远处一枚化石画框下落着的、一张明信片大小、照片般的薄片。

“这是……?”

方才应该还没有此物。他凑近弯腰,正欲拾起,耳畔却从背后传来低语,伴着黄昏时分白檀花般的香气。

“请……轻一点……对,要轻柔,如同为心仪女子的睫毛拂去尘埃那般,小心翼翼地拾起为好。”

笠缝!? 半正惊得肩膀欲颤,一只优雅的手已轻按上来,并非强力压制,半却如琥珀中的小虫般动弹不得。

唯有伸向薄片的那只手,仿佛被笠缝操控般,脱离青年意志,缓缓动作。以近乎金箔工匠的谨慎手法拾起薄片,它呈模糊的金绿色,质感似树脂又似厚纸。

“这是……云母……?”

“正是。请您仔细观赏。屏息,轻柔地。”

半虽对悄然现身身后的笠缝有扑上去的冲动是理所当然,但此刻却在意起云母薄片的细微之处,定睛凝视。

只见金绿色表面,映出某处名胜之地般的景致。

以海湾与灯塔为背景,一对看似恋人的男女相依相偎,如同照片般清晰。

“欸……?什么,这是我和……这女人是谁……?”

不错,映出的正是半本人,而那位女性——然而,黯淡云母片上的图像细节模糊不清。

半正想拿到眼前看个仔细,不料——

脆弱,何止是脆弱。

云母片轻易碎裂、散落,只留碎片在他指间。

“刚才云母上映出的,是我和……到底是谁?……不对,在那之前,我根本不记得曾和谁那样单独拍过照……应该……没有才对啊。”

笠缝用手杖的石制末端,轻轻戳了戳云母片碎裂散落之处。碎片发出微光,尽数消失,再无痕迹。

“方才的云母薄片嘛,是照片化为化石之物。”

“为什么那种东西上会有我?还有那个女人是?”

“——据说进入此谷之人,若拾到方才那样的照片化石,上面会映出自身的脸,以及命中注定的、自前世便有缘之人呢,您这位大人。”

“哈?意思是老子总有一天会跟谁在一起?不可能。简直是痴人说梦。”

“……还真是谦虚的自我评价呢。”

半挥手否定说着“没有没有”,这虽是他自认公正的自我评价,但笠缝又投来类似在泉边时那种冷淡的斜眼,随即向谷内走去。

“只不过,能看清是哪位、何种模样的人映在上面的情况极少。云母薄片脆弱,大多在确认前便已碎裂消散——这便是关于那照片化石的传说。但像您这般,不知是您个性如此,还是近来男士间的风气,对缘分注定的对象毫无兴趣,年纪轻轻却如此缺乏风流劲儿。”

谷底原是河床,她却步履轻快,不踏乱小石,不发出声响,步速迅捷,颇有超俗之风,但其中恐怕也夹杂着对半未能接话的不满吧。

“饶了我吧。我有种种原因,不觉得自己能正常和异性交往。”

这算是他那离谱的流浪癖带来的可悲弊端之一吧。毕竟,能容忍一个冲动之下就消失无踪、归期不定的男友的姑娘,确实不多见。

他追上前,伸手欲搭笠缝离去肩头的手,或许本欲再三辩解,但中途开始,便充满了如猿猴意欲强摘柿子般的执拗。

“况且对现在的我来说,有比跟谁交往更重要的事——!”

半本以为笠缝定然脑后长眼,自己要么被轻易躲开,要么不免挨那手杖一顿狠揍。

然而,手却抓住了她的肩膀。如同捕捉水中月影,半自己比谁都惊讶,瞬间僵住,只是,手中笠缝的肩膀是如此纤细、单薄,而那份触及心底的、难以言喻的绝妙感觉,真是无以复加。

不及细思,身体已先行动。青年将那华美身躯猛地拉近,紧紧抱住,那迅捷手法,连拖人入水的河童也自愧不如。

“笠缝,总算抓到你了。啊啊,粗鲁了抱歉,但是我,我,我……!”

后续已语不成声,哽咽在喉,据说是因口中涌上的涎水满溢之故。

那模样着实不堪入目。半欣喜又苦恼、自私地犹豫着该从这奇妙“猎物”何处下口。在他怀中,笠缝开口道:

“话说您这位大人。若妾身说,其实妾身也同这一带的相机一样,早已化为石头,被装饰在那边的画框里了——您会作何感想呢?”

她不待半回答,只留下此问,仰头望向近旁一幅画框。旋即,笠缝的体重与身体重心骤然消失,哗啦一声,垮塌下去。

是不慎被半捉住,对接踵而至的事态感到绝望,以致膝盖化为了稻草,崩溃了吗?

“……笠缝?”

过于脆弱唐突,半也诧异地重新确认臂弯,笠缝已形影无踪,只余白色衣装。

那残留着她轮廓的衣物,也仅维持片刻,便迅速瘫软消散。虽让半显得如同手持少女衣装独舞的小丑——

但半的视线,却被笠缝消失前所仰望的那幅画框吸引了去。

与其他不同,那画框中并无相机化石,只有凹凸不平的岩面。

但是。半一边为怀中衣装那不可靠的触感而愕然,一边凝视岩面之间——

在他的视野中,那本应空无一物的画框内,岩面的色调、凹凸,骤然对焦清晰。

于是,岩面上,如同隐藏在错觉画中的轮廓浮现般,豁然明朗。

初看只是岩壁自然凹凸,但一旦认可此点,便清晰映入眼帘一个如胎儿般蜷缩身躯、憩息于地层中的少女姿态,化为浮雕。

这,这便是笠缝。

而且那并非描绘她姿态的浮雕或雕像,就是她本身。至少半只能如此认为,这念头使他倍感悲伤与沮丧。

难道至今自己所追逐的她,肉身早已如此石化——

(是她的魂魄,或是记忆的残渣……之类的东西,从这岩中化石逸出,显现在我面前……就是这么回事吧,笠缝……到头来,我是对着早已失去身躯血肉的你神魂颠倒,为吃一口而大吵大闹吗……)

正当半如此黯然垂首之际,笠缝却从他身后——方才全无气息——倏然冒出,轻而易举地颠覆了青年的悲情。

她并肩而立,仰望着画框,那娇小身影,半侧目看去,心想“这是谁啊”——结果不是别人,正是刚刚消失在岩中的笠缝。

他正不知所措地拿着怀中残留的她的衣装,那衣物却从他手中滑落,自动飘散,吸入笠缝影中消失了……倒是省事了。

“您这是怎么了,如此垂头丧气?妾身只是稍微进岩石里看了看罢了。”

她那副天真无邪、不含恶意的态度,轻描淡写一带而过,简直像是在半方才的沮丧上火上浇油。青年会愤然也是理所当然吧。

“……‘只是进岩石里看了看’?你刚才不是一副煞有介事的口气,说什么自己的本体已经化石化了之类的话吗!”

“哎呀?妾身说的应是‘若妾身如此说’才对。”

“啊啊,我懂了!不管你长得多么漂亮,性子实在是别扭透了!”

“哎呀,生气了吗?嘛,算是妾身一点小小的回礼吧。”

她咯咯笑着,再次翻身向谷内深处跑去。既如此,半能做的事唯有一件:瞪圆双眼拼命追赶。

但有一物,令他的脚步停顿了一瞬。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嗯——,一阵撩拨心胸的细微振动,从内袋传来。

是那块在矿泉拾得的水晶音叉。

“什么……?”

掏出音叉,只见薄绿水晶音叉正高亢震动着,仿佛与之呼应般,峡谷某处传来——

滋,咔嚓!

一声闷响,但无疑,是机械式相机特有的快门声。

然而,此谷中相机皆已化石,这鲜活快门声,究竟从何而来?

无论如何,这声响也已无法留住半的脚步。

五

穿过相机化石峡谷,继续追赶笠缝前行,两岸逐渐变窄,尽头处,半看到一个象征性敞开的洞口——洞穴入口。

芳香在空气中依稀残留,表明笠缝已进入其中。既如此,半毫无犹豫。

踏入洞内,微弱的光苔朦胧照亮四周,再往深处走——

半再度沐浴阳光,需片刻让眼睛适应。看来在地下的时间里,外界已从高阴天转为晴空。

从光苔冷光到阳光的戏剧性转换,源于青年攀着垂在洞穴尽头的一根绳索回到了地上。

爬上来一看,原是井口,位于一片绿意盎然的钵状洼地底部。

洼地斜坡上螺旋状开凿着小路,从这井口蜿蜒直至地表,想必是为了缓解取水时的陡峭坡度而设。

这种式样的井称为“螺旋井”,在关东部分地区仍存。

只是此井已然干涸。

“在哪里,笠缝……?”

缓坡螺旋小径上下,搭着紫藤花架般的棚架,上面密密麻麻爬满了非藤蔓的蔓生植物。

枝条上累累垂挂着梨子大小、酷似荔枝的果实,但个个都坚硬如石。

非是果实累累的热闹,反倒令人联想到断掉的灯饰电线,透着寂寥。

尽管如此,目光追随浓绿茂盛的树棚盘旋,视觉上倒也颇有趣味。

“妾身在此——”

此刻欣赏此景的另有他人。半自下仰望,另一人则从洼地边缘附近的棚架之上,俯瞰底部。

那身影端庄并膝坐于树棚之上,在绿意中点缀着醒目的白,纵使自称是此方草木之精灵,怕也无人怀疑。

她纤指轻理银发,投向半的目光中摇曳着如姐姐晓谕幼童般的色彩,仿佛宣告游戏即将结束。

“那么,您这位大人,是否该回心转意了?难道您当真以为,妾身会应允您吞食己身吗?况且,这附近山中,能吃的东西要多少有多少吧。譬如眼前所生,便是那些鱼儿倾听的风铃之原本果实。”

她轻敲棚架边缘示意,蔓枝传导微颤的果实,看似饱满多汁,但在半看来却如悬垂石块,毫无可口之相。事实上,青年对食物的直觉也未起波澜,伸手触碰近处果实,却是坚硬无比,莫说指甲,怕是牙齿也奈何不得。

“其名为‘风铃荔枝’——乃汁水丰沛、带有薄荷清香、如梦般美味的水果。而其种壳,瞧,便成了那风铃。”

半暗自嘀咕,莫非自己从那清凉音色中感受到食欲,正源于此?

“……名字倒是风雅,听着也美味……但这模样可不像是能吃啊。”

“诚然如是。看来都还未成熟。若任其自然,要等到可食之时,怕是还需……四五年光景吧。”

“那怎么行!等到成熟,我早饿死了!”

“妾身说的是‘任其自然’。您这位大人似有奇缘。在矿泉得了薄荷水晶音叉。笠缝我之所以引导您至此,正因如此。那块石头,能唤醒这风铃荔枝的沉眠——”

笠缝正欲进一步说明,半却打断了她:

“不——非你不可。”

“哦?”

“无论是什么东西,既然知道了你的滋味,除你之外,再也无法满足我这饥饿。只有你才行。除了你,谁也不行。所以——”

虽说得斩钉截铁,他却并未急于冲上前,或许是反省了此前过于粗暴,这次他步入树棚下的绿荫光影中,沿小径缓缓走向笠缝,步履沉稳,神色带着令人心痛的诚挚,宛如朝圣者或见证神启之人。

“拜托,一口就好,让我尝尝吧?”

唉,终究无论摆出何种表情、用何种语气,半的执着始终如一。面对这毫不动摇的欲望,连笠缝也只得惊叹。

“哈啊——真真是……除了‘佩服’无话可说的、耿直一番说辞呢。作为女子,也算是在魅力上登峰造极了……但您这满脑子皆是食欲,又是为何?”

“总比吐出的每个字都直接关联下半身那点事,要来得稍微公序良俗些吧?”

……半自以为是的机智反驳,殊不知他的饥饿早已超越了风纪范畴,孕育着更为根源性的问题。

“您这位大人。如此露骨地吵着‘吃我、吃我’,但您可真正明白其中含义?那是——”

镜面般的目光低垂,与发同色的睫毛投下阴影。

“……不过实话实说,就算被您啃上一两口,妾身也是不会‘有反应’的。”

她眸中阴翳倏然消散,语气淡然,不似作伪。

“您也该隐约察觉了吧?妾身并非您所见的小姑娘。说到底,与您不同,妾身非‘人’。正是——称之为妖或魔,悉听尊便。”

尽管她至今言行已非人至此,但从本人口中道出,半才仿佛终于有了实感。

这少女形态的存在,想必是妖怪、妖物之流,即书卷口传中所述之物。

若细究定义,所谓妖怪,需被赋予确切“名号”,广为人知,方算名副其实。

以此衡量,“笠缝”之名,在半所知众多有名无实的妖怪图录、典籍中,确未有所闻——

但半也承认自己孤陋寡闻,总之,除了“妖”字,他找不到更贴切的词。

并且他感到,即便在妖类中,笠缝也非同寻常。

是其中尤为尊贵、至高无上者,换言之,堪称妖之姬君,妖怪之姬——妖姬。

几个词汇浮现,最终“妖姬”一词最契合半的直觉。

不错,妖姬笠缝,与此再相称不过。但是。即便如此。

“你那方面的心思,妾身才觉得不可思议呢。说到底,是您说要追妾身的,本不必下水也能办到嘛。为何非要哗啦哗啦、扑腾扑腾地折腾呢?”

半按压着阵阵绞痛的五脏六腑,拼命继续前行。

“嘛,看你至今所为,确实不似常人。不过,是不是人对我早已无所谓,既然你说稍微啃两口也没关系的话——!!”

“请冷静些。”

“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

他双目赤红,一副直堕饿鬼道的面相,一副“尽管逃吧,追到天涯海角也不放过”的恼人决心,进一步逼近。笠缝却倏然指向他身后:

“您这副模样,影子要被吃掉了,也没关系吗?”

“……啊?”

半愕然回头,只见那条未感光的干板鱼就在那儿。它一直紧跟着笠缝与青年的追逐,此刻刚追上。

它正用嘴不停啄食树棚枝叶间洒下的光斑中、半的影子。若仅如此,或可视为影踏游戏忽略,但半忽地察觉,凝神审视自身影子——

那干板鱼每啄一下,自己的影子便减少些许,仿佛被啃食一般……照此下去,影子恐将被此鱼吞噬殆尽——?

“呜哇啊啊啊!?”

——意欲与妖姬对峙、食其肉者,竟因区区影子可能被食而失态。

半发出浮夸的惨叫,惊慌失措地飞脚踢向鱼,却被其轻巧躲过。他正欲在背包中翻找武器,却闻笠缝冷静之声:

“您这位大人。莫非打算毁掉这条还未映下任何影像的鱼吗?嗬,何其无情。那无异于让处子处男未经人事便死去啊。”

“可这样下去我的影子……”

“那种东西,被啃去少许,很快便会复原的。”

既得笠缝保证,又听闻“与处子之死无异”之说,半也不禁生出一丝怜悯。

但话说回来,眼见自己的影子如奶酪般被啃得七零八落,终究无法安心。半此刻竟向方才还逼着“让我吃”的对象求助,可谓节操全无。

“那该怎么办?”

“那些鱼儿们,特别喜爱风铃荔枝的音色,您之前在草原也见到了。倾听那音色时,它们会变得安分,如同入睡一般……不过。”

她瞥了眼仍在半脚边纠缠不休的干板鱼。

“鱼儿们各有偏好的音色。不合口味的铃声,它们是不太靠近的,您也见到了。这条无像之鱼亦是如此。”

“哪能那么巧,找到合这鱼口味的果实音色?而且你刚才不也说了,风铃荔枝要四五年才结果。”

“故此妾身才欲说明,是您中途打断了话头呀。”

她轻瞪半一眼,续道:

“若有‘唤醒’之法,则另当别论。若有音色能传达到在成熟前时光中沉眠的果实处,则另当别论。那音色,您应该是知道的。”

笠缝向半伸出手,指尖发出清脆的响指——虽不似妖姬应有的高雅举止,但那撕裂空气的清脆高音,竟让青年觉得脸颊如受拍击。

他知道——半脑中灵光一闪。这直冲鼻腔的冲击感,与在矿泉被笠缝踢中薄荷水晶时如出一辙。而且笠缝方才正欲言及此。

他掏出塞在怀中的薄荷水晶,这通透的绿意如同天启,带给他确信。

受这确信引导,他以食指拇指环扣,蓄力,弹响水晶音叉——

唧咿咿咿咿咿嗯——。

透明清凉的音色,瞬间盈满螺旋井,余韵悠长不绝。

“很好,正是如此,您这位大人。”

不久——螺旋井的钵状洼地中,初时极细微,继而清晰可闻,响起了风铃之声。

随风铃声,藤蔓枝叶簌簌伸展繁茂,若干未熟果实微微膨大,坚硬表皮透出柔润,散发难以言喻的芳香——风铃声自果实内部略显沉闷,却真切可辨。

“看,已是可食之时了。正鸣奏着悦耳音色呢。”

笠缝自散发鸣音与芳香的树棚上,如同老师向解出难题的学生投以微笑般望向半,伸手就近摘下一颗荔枝状果实,轻松自蔓藤离蒂。

在她白皙如珊瑚的手中,果实仍铃铃作响。

虽因薄荷水晶音叉唤醒、共鸣而成熟,但作为食物,终究过于风雅。笠缝双掌合拢包裹果实,铃声便止。

原本如石坚硬的果皮如今色泽诱人,甚至带些透明。笠缝伸指,用指甲尖轻轻一划,果皮便顺滑地沿痕裂开。随后,比焯过水的番茄更易剥脱,绿纹白肉果实如宝珠般在她手中微微颤动。

是那带着薄荷清冽与荔枝甘甜混合芳香的、淡朱色的唇瓣主动吸吮,还是果实本身恋慕妖姬丽唇而主动贴近?总之,笠缝已用唇咬住白色果肉,汁液沿下颌滴落,沾湿手指……

她毫不在意多汁果肉溢出的浆液,咀嚼品味,用唇舌吸吮,白皙咽喉轻轻作响咽下,银饰般睫毛因满口愉悦柔和低垂。

无心进食的笠缝那姿态,虽具少女容貌,却艳美甚至官能。

“啊啊,美味——”

典雅却隐含某种秘事的吃相。半正看得出神,那少女形态的妖姬已摘数颗果实,轻巧跃至他身旁。

在他眼前,再次利落地用指甲剥开果皮,

“来,您也请用。”

她将果实噗地塞入看得出神的青年口中。于是半便与笠缝共享了这口中幸福。

被塞入口中反射性一咬,弥漫开的是高原清晨充盈的薄荷清爽。凉爽香气从口弥漫全身,随后是优雅的、令人想起异国庄园的恰到好处的甘甜与酸味接踵而至。

果肉一时缠绵于齿舌,旋即化开,清冽地滑入喉咙。

毫无水果常见的甜腻感,略带隐约苦味,反更添爽快。半虽知轻微苦味能提鲜,但如此协同效应实属罕见。

果肉本身冰凉,这清凉感,实是夏日佳品。

此物为何?——

与“风铃荔枝”这闲适之名不符,简直是天界美食。一颗根本不够,还要——半顷刻沉迷,只顾从笠缝手中接连接过追加果实。见她剥皮手艺不佳,便用自己的小刀削皮,大口啃食。

只是果肉量不如看上去多,大颗透明种核占去大部,如玻璃般通透中空。

这想必将化为风铃,但半的直觉告知,若有意,这部分也非不能食用。

沉浸于品尝奇境异果的愉悦中,好一阵子——

其滋味之妙,据说甚至令半暂时忘却了对笠缝的食欲,可见其美味非同凡响。不知吃了多少,棚架角落果壳已堆成小山。

半正心满意足叹息,笠缝却催促他再次鸣响薄荷水晶。

“还没完呢,您这位大人。请再下到井底,鸣响薄荷水晶。要边鸣响边绕行。如此,必有某处果实音色尤为响亮。”

“为何如此?”

“因您虽已满足,但那位鱼儿似乎仍不满意呢。”

望去,虽已忘得一干二净,那未感光干板鱼仍摇曳着尾巴,试图啃食半的影子。

半只得依言下井,鸣响水晶音叉绕行……的确,棚架某处产生了更强共鸣。

那未感光干板鱼竟如被共鸣吸引般,向那边游去,陶然倾听着某一果实的音色。显然那果实合了鱼儿的喜好。

腹中满足,有了思索余裕,半看着那鱼,忽生一念。

“为何这条觊觎我影子的鱼,会偏爱与这音叉产生更强共鸣的果实音色呢?”

“许是因那薄荷水晶,撞击您额头时,其音已与您相合之故吧。”

“音叉是这么回事吗……?罢了,无所谓了。”

“对了,笠缝。你之前说,这条鱼还未映下任何影像就处理掉太可怜了。那么,为它映下些什么,对它们而言是好事吗?”

“可以这么说吧。”

“它既是干板,要映下影像,需要照相机吧?”

“合乎道理。”

笠缝面露不解,半续道:“我们穿过相机化石山谷……在那里,这水晶音叉也曾响过一声。或许,那里也有什么。”

“唔……您的心思动向,倒是相当有趣呢。”

笠缝饶有兴致地抬眼望半,同时用蔓藤逗弄着那条未感光干板鱼,使其左右摇摆,如同逗猫一般。

六

——于是半又回到了相机化石峡谷。先前是追则逃,这次笠缝却嗒嗒跟来,真令人不快。不仅她,未感光干板鱼也追着风铃荔枝音跟来。

边鸣响水晶音叉边巡行相机化石间,果然有一处产生特别强烈的反应。

半伸手触及,本已化石的相机竟从岩中脱落,轻轻落入青年手中。

接着,它不再石质,恢复了往昔完好、可运作的姿态,想必是共鸣水晶音叉的作用。

是台皮腔式相机,保养精心无疑。虽有使用痕迹,却无破损变形。门外汉半无从知晓,这是台名为“Patent Etui”的手持相机,皮腔可折叠,在同型机中以格外紧凑著称,广受好评。

手感莫名熟悉,但半正困惑于这老相机操作法,那鱼儿却滑入镜头之中。相机内部显然无法容纳鱼,但半至此也对些许不合常理习以为常。

“可这种老相机怎么用……”

“不必困惑,交给里面鱼儿即可。”

相机如那鱼般从困惑的半手中飘起,仿佛示意拍摄准备就绪。镜头对准半及其同伴笠缝。

笠缝有无心理准备不得而知,对半则近乎突袭,毫无预警。

闪光灯白光灼烧视野,机械相机特有的利落快门声响起,二人身影已烙印在干板上。

相机如完成使命般被吸回画框内重化化石,从中游出的干板鱼身上,清晰映着二人身影。

只是那影像——半的肖像比他自认的滑稽得多,而笠缝则映得成熟、优美、充满威严,是位略带可怕的女性。

定是干板鱼眼中二人如此。

“啊。对了,不是说这里发现的照片化石会映出未来伴侣吗?……那现在被这鱼拍下的情况……算怎么回事?”

“是呢,会如何呢?或许这被鱼映下的影像,预示着您二位终将结为连理呢?”

“又是‘若然’之说吗……?”

笠缝唇边含着浅笑,未再多言。

七

那座天文台般建筑旁的、起始的草原——

二人从相机化石山谷循来路返回。鱼似已对半失却执着,离他游回高原同类中。

自古老车站般大厅伊始,踏入这奇妙高原后,东奔西跑,感觉过了许久,太阳却仍停驻午后位置。想必此地时间流逝亦不相同。

半重新审视自身处境。总之腹中已饱。但此处是何地?如何返回所知世界?依旧不明。

换言之,对半而言,情况未必可喜。

值此之际,妖姬冷淡一言:

“那么,妾身就此告辞。在您食欲再次蠢动之前。”

笠缝虽跟来此地,但似已无甚要事,去意明显,半也察觉得到。实是情何以堪。

“不不,稍等一下。我仍不知此处是何处,也不知如何从来路返回。总觉得你该知道。若如此,请告诉我。还有肚子虽饱,但想吃你的念头并未完全消失。这又该如何?”

面对口若悬河、毫无羞耻的半,笠缝似听非听,神色介于愕然与置若罔闻之间,拿出携带的另一颗风铃荔枝,仔细去皮剔核后,滑溜一口吞下。

然后,将沾着汁液的指尖塞入半唇间。口中被轻抵,舌尖被轻抚,所触虽是手指,却是他渴求已久的妖姬笠缝的一部分,虽只少许,却真实不虚。

风铃荔枝味迅速消散,残留的是具笠缝指形的、纯粹的欢愉本身。

仅那指尖存在于口中,半便觉自己仿佛要融化其中,被感动与幸福感包裹。甚至有某种水乳交融、复归其位的错觉。

若说风铃荔枝味是天赐美味,此味则堪称能带给半根基决定性变化之味。

“——啊啊。果然。这舌头所感不差。引您来此,实是正确……竟是您吗,半先生——”

故笠缝此言,以及镜眸隐含忧愁的低语,皆因半沉浸于恍惚、意识几近融化,未能传达。

故当妖姬手指从口内消失、周遭世界回归同时,半被巨大失落感笼罩,几近虚脱。

“……略作品尝罢了。偶尔,妾身也会任性而为。”

任性?方才那足以改变自身的感触,竟仅出于一时任性?半愕然凝视,与笠缝视线交错。

——无法理解。因是妖姬?因与人相异?

半读不出她心思分毫。至少此刻,仍是如此——

“归途之事,您似乎困扰,其实简单。那岩洞,您通过的穴口,莫再试图进入,背对它,倒行即可。一直倒行。不久,您便会立于来时的路上了。”

半虚脱般反射性欲道谢,笠缝却唇角微扬,透着冷酷。

“那么,如此亲切告知隐里归途的妾身,能从您这儿得到何种谢礼呢?莫非以为能从妾身这等妖物处平白获利?那可未免想得太美了。”

……似乎,在半不知觉间,某种交易或契约,已被擅自定下了。

笠缝舔舐着刚才塞入半口中、仍沾他唾液的指尖——

“这样吧。代价是您的舌头,容妾身日后来取。待您品尝更多美味,滋味浸透之时。”

——随即,笠缝此次瞬间从半视野消失。真正无踪无影,气息香味皆未残留。

只余被撇下的半,孑然一身。

半虽如此勉强折返来路。

但依妖姬所言,倒行险穿隧道,见背后外界光现知出口近而安心,正欲钻出时,黑暗深处传来话语。

是难以言喻、不祥如预言般的词句。

——话说您这位大人。一旦踏入此类地城之足,此后亦会生出迷入相似场所之癖。还请您牢记于心——

第一话 完

第二话:初烤琥珀面包的香气

一

眼下的街景,仍保留着许多瓦片屋顶,其上方突兀地耸立着一座颇具瞭望塔风情的钟楼。比良坂半一边眺望着它,一边走上坡道,重新提了提手上的行李。晚夏空气中所含的热力,让他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水。

比良坂半刚刚结束那段误入奇异高原的旅程,回到了他租住房屋所在的城镇。这是一座带着地方学生街氛围的镇子。

他双手提着的购物袋里装满了食材。心想着趁味觉还能"分辨"的时候,要饱餐一顿。

租住的民宅位于坡道顶端尽头,从这里依然能望见那座钟楼。只是此刻,那座钟楼并未运行,颇为可惜。而略显奇妙的是,尽管从镇上地势稍高之处都能清楚地看到它,但究竟该如何才能抵达那里,无论是半,还是他寥寥无几的朋友圈中,都无人知晓。

半跟房东老爷子打了声招呼,告知自己旅行归来,并送了土产后,便上了二楼自己的房间。

目前,半居住在一栋如同前时代遗物般的木造日式房屋二楼的一间出租屋里,是六叠大小的单间。

浴室、厨房共用,且不提供餐食,说起来算是如今已颇为罕见的俭朴住所,但正因如此,房租格外便宜。再加上没有门禁,这种宽松的环境很合他的心意。

据说除了半之外还有一位租客,但这位过着怎样的生活,青年几乎从未遇到过。房东也是个超然物外、不加干涉的人,所以这间出租屋对有着严重流浪癖的半来说,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踏过吱呀作响的走廊,进入房间。

房间是战前书生房的模样,平时四处都堆满了半的旅行纪念品以及文库本之类的廉价书籍,说是颇有男学生特色也罢,总之是副凌乱景象。但今天归来,情况却有些异样。

怎么说呢,房间里竟堆满了……雪洞?因纽特人用雪造的房屋伊格鲁?总之,是搭起了一个小圆顶。而且并非用雪,而是全部用书本堆成的。

仔细看去,似乎是将房间里原有的文库本等所有书籍都利用起来,像砌砖块一样交错堆叠而成的。托它的福,半才得以时隔许久再次见到了自己房间的榻榻米。

而在这个书本圆顶之内,半所拥有的大部分衣物都被拿了出来,洗净晾干、整齐叠好,并排成圆形摆放着。当然,连内衣裤也一视同仁。

圆形衣物的正中央,端坐着一位女性。她梳着长长的黑发辫,容貌端正却带着些许阴郁的阴影,年纪看来大概比半大一、两岁,但或许是因为系着割烹罩衣之类的缘故,总觉得她……透着一股"老妈子"气息。

这样一位女性,正对着膳台上盛得满满的白米饭碗,将筷子插好,双手合十,作祈祷状———

她对于打开房门的半并未惊慌,眉眼柔和,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但无奈眼前的情景实在太过反常,有些超出常轨了。

"真璃姐……这是?这个书本堆成的雪洞?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半的惊讶,与其说是因为房间里有女人,不如说更在于那个书本雪洞。

而这女子也态度自若,与青年交谈的言语、举止都极为自然熟稔。

"半君的房间总是被书本埋没,连铺被褥的地方、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但我也不能擅自处理掉,所以就稍微想了点办法。"

"还有我的衣服。我还是像往常一样,没考虑后果就跑出去了,肯定混着脏衣服吧。"

"嗯,全都仔细洗好了,晾干了,连破了洞的袜子、开了线的衬衫也都补好、熨好了。现在正在晾凉散散热气。"

"然后,你干嘛在那碗饭前祈祷?要吃的话,赶紧吃了不就好了。"

"哎呀。说什么吃呀。这可是‘阴膳’呀,半君的。是为了祈祷你在旅途中,不为饭食所困,不会挨饿受苦。"

……虽说是向佛祖供奉饭菜时会念诵的词,但对不熟悉的人来说可能有些陌生吧。

更何况,为旅行的家人平安而如此准备饭菜,已是逝去的习俗了。而这位名为真璃的女性,却做得如此理所当然。

"房东老爷子什么都没说吗?"

"因为他深信不疑我是你的表姐呀。"

……其实,她这种近乎奇行般的对半的"照顾",并非头一遭。即便如此,青年仍被一种难以言喻的脱力感所笼罩,手里提着的食材都掉落在了地板上。

"买了好多食材回来呢。那姐姐就给你做点好吃的。等着哦,小半。"

她拾起食材走向楼下厨房,那模样像极了早已习惯的年长同居妻子,甚至年纪轻轻就带着一股持家过日子的味道。

她叫大栉真璃。

是半所读大学同一学部的同年级女生,但因复读过两年,年纪比他大两岁。是半的同乡发小。从幼时起,就总以姐姐自居,对半各种照顾。

曾因升学而一度疏远,后来半为了上大学离开了家乡,却奇妙地在入学的地方与她重逢。对半而言,虽觉怀念欣喜,但她那与昔日毫无改变的态度和距离感,却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她总爱找机会照顾半,不知不觉间甚至会溜进他的出租屋忙这忙那。

对半来说,固然感激。这事在他的小圈子里也人尽皆知,按理说,有个会跑到房间来照顾的年长女性,通常总会惹来些桃色传闻。

但久而久之,大家也知晓了她的行为倾向带有刚才那种奇行色彩,因此关于半和真璃的关系,周围逐渐形成了共识:并非恋人,更像是姐姐溺爱弟弟的组合。这对当事人而言也大致准确,半对真璃怀有的并非恋爱感情,更像是家人般的感慨。虽心存感激,却也觉得有些麻烦。

半一边追忆着这些种种,一边跟着真璃走进厨房。

或是给她打下手,或是自己动手做道别的菜,那情景融洽自然得宛如常年相伴的夫妻———然而,终究与年轻男女间的青涩悸动相去甚远。

半做起饭来也算熟练,但真璃手艺更在他之上,两人合作效率很高。不久,半和真璃就在房间里原有的、时代感的矮脚餐桌上用起了这顿为时已晚的午膳。

单看餐桌,颇有老日本电影中的一幕风情,但此处却是在那个书本雪洞之中。

四周被书墙环绕,真璃当作台灯替代品拉过来的桌灯投下光线,营造出的氛围,总觉有些奇矫。

无论如何,半能尝到食物的味道,这让他深感安心。萝卜、豆腐、油豆腐和茗荷的味增汤,汤底十足,感激地啜饮一口,滋味深邃。一种"还能在这里待上一阵子"的安心感从心底涌起,他深深叹了口气。

"味增的咸淡如何?今天试着加了点红味增进去。"

"怪不得。感觉比平时更有层次了。很美味。我做的茄子浸煮怎么样?我在面汁里加了红叶萝卜泥。"

"汤汁有点微微的辣意,很清爽,非常美味。"

真璃和半做的饭菜并无甚奇异之处,不过是小松菜凉拌菜、根茎类筑前煮、鰆鱼西京烧、茄子浸煮之类的和食,但每道菜都花了一番功夫,透着让人心头一暖的家常味道。

的确,对于忙碌的现代人来说,这些都是难得吃上的菜式,但半方才的叹息着实有些沉重。

只因半有他不得不如此的理由。

与他那流浪癖相关,或者说,是那病根使然。

说得直白些,这是半的精神病根——此话或许听来夸张,却并非言过其实。

因为这青年患有一种奇怪又麻烦的倾向,或者说疾病:若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过久,吃的东西就会变得尝不出味道。而持续食用无味的食物,对半而言会带来极大的空虚和痛苦。

他虽然习惯饿肚子,但那也是有限度的。这种状态来临的间隔长短不一,有时能安稳度过数月,有时却连两周都撑不到。

因此,半会突发性地抛下大学课程和日常生活,漫无目的地踏上旅程。不记得是从何时开始这样的,但至少从中学时代便是如此。

亲密的朋友圈里也并不详细了解他这怪病,半只被当作是个流浪癖成性的怪人。

不过,对于既是发小易于相处、又在学校诸多行方便(尽可能代签到、复印课堂笔记等等)的真璃,他倒是坦诚相告了。

"再次欢迎回来,半君。这次希望能待久一些呢。"

"那方面……连我自己也说不准……"

"旅行愉快吗?有没有在路上偷吃别的女孩子呀?"

……半的身体猛地一僵。这是每次半旅行归来时真璃都会说的话,当然是玩笑,但其中总像藏着某种可怕的情念。

总之,半的旅行是为了从精神损耗中逃离,根本未曾想过什么旅途艳遇,实际上既无机会也无余裕。

但唯独这次———有了与笠缝的那段经历。

并非什么偷尝禁果,而是货真价实地因食欲而扑了上去。

"………………没什么,什么都没发生。"

回答前那不自然的长久停顿,简直不如保持沉默来得好。

真璃未必看穿了半的内心,但她目光闪烁,窸窸窣窣地用膝盖挪近半。哎,女人的直觉真是可怕。

"难道说,真的……发生了什么?遇到了谁?呐,小半……?"

进入青春期后一直用"君"称呼半的真璃,改回"小半"这旧时叫法,通常是在她沉浸于童年回忆,或是情绪大幅波动之时。

因此,每当被这么叫,半虽觉有些难为情,却也会变得坦率,但此时若和盘托出,只会让事情更复杂,他刹住了车。

"没什么……只是差点被玻璃干板鱼吃了影子而已。"

并未全盘托出,勉强搪塞过去,埋头扒拉剩下的饭菜。

"影子。被鱼。玻璃的。姐姐我听不懂呢。"

"其实我也不太明白。有机会再告诉你吧。"

他艰难地搪塞着,把剩下的饭菜扒拉进嘴里。

即便被真璃怀疑的目光注视着,这餐饭依然美味,半再次深深体会到能尝出味道的食物是多么可贵。

二

第二天的事。半想起昨天酱油用完了,正想着顺便把其他必需品也买齐些而走出出租屋时。

不知是真璃又来照顾他,还是想弄清昨天不了了之的话题,他在门口碰见了真璃。告知她要去购物后,真璃表示要一同去。

"真璃姐,不用特意陪我买东西的。"

"唔嗯,我也刚好要买洗澡用的糠袋和丝瓜络。想补充一些呢。"

……真璃容貌标致,身材也高挑匀称,照理说应是那种不会不受异性欢迎的女性,但无奈她的品味总带着"母亲"味儿,至今也没听说有男朋友。从刚才那句话也可见一斑。

半常用的酱油及其他日用品总是在坡下的商业街购买,于是二人便懒散地沿着与昨日相反的路线下坡。

那条坡下的商业街是战前延续下来的老街区,至今仍浓重保留着昭和初期的风情。

并非常见的那种一条大路两侧店铺林立的形式,而是在相当错综复杂的小巷里,各式店铺聚集,构成了一个既怀旧又"有深度"的空间。

售卖的商品也比超市等流通渠道更细致,既有实惠的用品,也有散装售卖,光是看着那些残留着珐琅招牌的小巷,就足以让半乐此不疲,总有新发现和喜悦。

半虽是和年长貌美的女性一同漫步在这样的商店街———

但若真璃像姐姐或母亲般事事都要照顾,那这情形是否真能称得上令人羡慕,就难说了。

她会把半拉进年轻人看都不会看的洋货店,指着内衣架说:

"说起来,你的内裤都挺旧了。该买些新的了吧,半君?听说这边的平角裤质量很好,是手工缝制的呢。"

她拿出的内裤,确实缝制和布料看上去都很上乘,但裆部莫名地长且臃肿,实在是股"大叔味儿",连对穿着不甚讲究的半也有些敬谢不敏。

半借口她还有东西没买而推辞,走向她目标的小百货店,结果在那里又:

"啊,居然有茄子黑炭牙膏。听说这个对口腔健康很好哦。半君,要不要试试?"

"……试试?就算你问我,把嘴里弄得漆黑刷牙什么的……我还是用普通牙膏好了。"

她总不忘提供这些老人味儿十足的照顾。总之真璃买了各种小物件,正要结账时,向账台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女性搭话:

"那个,一直在这儿的老奶奶呢?"

"啊—,我是小百合阿姨的侄女,小百合阿姨腰疼住院了。这段时间让我来帮忙看店。"

"这样啊……希望她早日康复。"

真璃真心实意地担心着熟识的老奶奶,而那妇人似乎在收银台前遇到了点麻烦。

半以前陪真璃来这家店时也曾大为惊叹,这家小百货店的收银台怕是战前遗留下来的老物件,是木制的,雕着花,样子介乎宝箱和打字机之间,简直是古董。

它能正常运作本身就令人惊叹,对代班妇人来说想必不易操作。事实上也能看出找零钱时颇费了些功夫。

这时,妇人忽然歪头道:

"咦?现在正好有抽奖活动,但抽奖券找不到了。您消费满一千日元,该给您一张抽奖券的……嗯—,放哪儿了呢?小百合阿姨是不是忘记放进去了……?"

她在小钱柜里摸索着,突然咔哒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妇人的手指似乎偶然碰到了什么机关。

"哎呀,我是不是按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叮铃!一声奇妙的清脆声响,停顿片刻。

接着,收银台旁的把手自行转动起来。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小钱柜的侧板——根本想不到那里会有机关——又弹出了一个小抽屉。

里面放着的,是藤色的旧抽奖券。

三人都像看到了什么奇事般盯着它,妇人点了点头取出券,随手在便签上写了些什么并盖了店章,然后一起递给真璃。

"把这张字条给抽奖处的人看。这样应该就能让你抽奖了。"

虽是件没头没脑的事,但真璃也没多想就收下放进了钱包。大概对抽奖本身并不执着吧。

之后,两人买完东西走出店门,半无意中抬头一望,从这里也能透过商店街的屋檐望见那座钟楼。比他的住处近得多。

位置上看似乎靠近商店街中心,但仔细一想,在此购物却从不记得近距离见过那建筑。正有些在意地眺望时,一阵奇妙的清凉铃音传来———

(这音色——!! 在那个高原!)

那天那时。记忆犹新,不可能忘记。

误入的奇异高原。那与妖姬相遇的契机,美妙的音色。

半听出那是风铃荔枝的音色。视线刚被钟楼方向吸引钉住,便见那建筑窗口有人正望向这边。

那是一张银色长发少女的面容,美丽无比———在他意识到那是笠缝之前,双脚已不由自主地跑了出去。

"怎么了半君,突然这样——!?"

"待会解释!我想去那座钟楼!"

半拨开人流跑出,真璃虽一脸诧异,还是追了上去。就这样二人在商店街的小巷中绕来绕去,却无论如何也到不了钟楼所在的区域。

奇妙的是,商店街狭窄的小巷似乎都蜿蜒曲折,路线设计得像是在避开中心区。

半正焦躁着是否该从某栋建筑的后门进去,他凭目测闯入的小巷,遗憾地是个死胡同,尽头是间破旧房子。不过那破房子今天似乎作为抽奖场所敞开着。

"这里是抽奖处?说起来确实不知道在哪儿……嗯—…怎么办,半君?"

半虽然心情急切,但像无头苍蝇般乱跑似乎也到不了钟楼。或许该先理清商店街的方位关系。

心想不如陪她抽个奖,也让头脑冷静一下,便对真璃点了点头。

破旧房子里,此刻似乎没有其他抽奖客,背后堆着各种实用奖品,值班的人一脸闲散———但当真璃迟疑地递出那张抽奖券和字条时,对方却顿时愕然,皱起眉头凝视了券片刻。

真璃以为是不能用的券,顿感局促不安:

"果然这个券不行吗?那我不抽也没关系的……"

"不,不是的。只是有点吃惊。‘美代’婆婆她……啊,住院了啊。是让她侄女看店来着吧。那家伙估计不知道吧。算了,这也是缘分。来,请抽吧。"

值班人自言自语了些半和真璃听不太清的话,然后将抽奖摇柄递给真璃。

于是真璃摇了起来———刚摇动,真璃连同半都差点跳起来。

不知是何机关,摇柄转了半圈,便听得机关运作之声响起,连这破房子本身也旋转了起来。确切地说,地板没动,但前后左右的墙壁却像老游乐园的"怪奇屋"一般转动。

真璃吓得停手,值班人却催促道:

"没关系,是会吓一跳。来,摇完吧。"

她战战兢兢地摇完,房子又转了一次,入口和墙壁的位置完全调转了一百八十度。

透过门玻璃,能看到似是商店街一角的景色,但总觉得氛围有些异样。

"来,这是奖品。‘藤券’是用来换取前往‘商店街薄暗通路’的指引的。"

看着真璃不明所以的表情,半却心中一亮。原以为是死路的小巷,其实前方还连着那条"薄暗通路"。那会不会,也通往那座钟楼呢?

半拉起仍在困惑的真璃的手,钻过原本是入口、现在变成后门的门扉。一段木制阶梯向下延伸———走下去,便是一个奇妙的空间。

三

那是一个半地下的广场,或者说空间。头顶上大多是裸露的梁柱和屋面板的屋顶。广场内壁由坡下商店街各店铺的后门、厨房入口环绕构成。内部也建有棚屋和连排长屋,与商店街的小巷颇为相似。

四处点着灯,不分昼夜地照亮,但整体笼罩着一层薄暗,宛如夜间开放的杂乱市场。

内部的建筑与坡下商店街的年代相仿,甚至更为古老,说破旧也确实破旧,但却有种观赏老照片般的韵味,以及一种只对被允许者开放的、窥见秘密通道般的兴奋。

"……好像在哪里的博物馆或游乐设施见过这种?"

"我一看这模样就想到了‘黑市’这个词。虽然实际应该不是。话说商店街里居然有这种地方……"

两人都只能说是愕然。半回头看向下来的阶梯,入口上方挂着"坡下商店街薄暗通路"的招牌。

"这种地方,不知道的人根本发现不了吧?连入口都那样。"

"这到底是做谁生意的啊?"

带着探险的心情走进去,"薄暗通路"的店员和往来行人多是商店街的熟面孔,从他们的交谈中可知,这半地下空间似乎是商店街人们内部使用的场所。

排列的店铺比地面上的更为古雅,或者说,更有甚者,有些颇为奇特:诸如似乎专卖来历不明书籍的《古书肆黑弥撒馆》、摆放着像调料又像化妆品的漂亮玻璃瓶的《舶来品处理·玛贝尔商会》、陈列着半闻所未闻的烟具和品牌香烟的《吸烟具彗星堂》等等,细细看去应有尽有。

半也不禁被吸引,探头张望。

"半君,说起来,你刚才是不是说想去钟楼?位置的话,大概在这里面的某个地方吧?"

"啊……"

经她提醒,半才想起最初目的,环顾四周,一时难以判断方位,但发现深处有一片奇特的角落。

其他地方都是木板地,唯独那里高高隆起,像被树篱围起的小丘。斜坡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丛。

之所以能保持白亮,是因为薄暗通路那覆盖大部分的屋顶只在那一角敞开,斜阳得以倾泻而下。

从那灌木丛丘顶附近,有建筑物越过屋顶向上伸展。那似乎就是钟楼。

就在聚光灯般的光束中,她就在那里———是笠缝。

她怀中横抱着一根白色细长手杖,杖头悬挂着那风铃荔枝的铃铛。正俯身对着一只小小的、不常见的动物说着什么。

总之,在看到她的瞬间,半的理性再次———该说出乎意料吗,轻而易举地飞走了。

"果然在啊,啊啊啊啊啊——!!"

"半君你怎么突然这样!?"

半像弹弓射出的石子般冲了出去,真璃的呼喊声他根本充耳不闻。

笠缝正在交谈的对象,是一只纯白细长的动物,它正用后腿像人一样站立着,似乎要递给她什么黄色的透镜状东西———这类情形,对已被涌起的食慾支配的半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他一心只想抓住笠缝,猛冲过去。妖姬站起身,看着他,一脸无奈,仿佛在说"真是够了"。

就在差几步就能碰到笠缝时,一阵难以言喻的香气掠过半的鼻尖。并非花香或香水类,而是更实在的、勾人食欲的绝妙香气。

不是笠缝的体香。若说近似,倒像是面包的香气,但半从未闻过如此芬芳的面包。无论如何,事到如今,区区香气岂能阻止半。

他不顾后果地伸手欲抓,笠缝却将长杖的石制末端轻轻向地上一顿。

并未用多大力气,但以杖击地之处为中心,数米内的木地板却如同被巨拳自下向上猛击般剧烈震动,冲击波甚至将范围内的东西都弹飞起来。

半也被震得腾空数十厘米,因冲势过猛而在空中手舞足蹈。

结果倒是离笠缝更近了,他挥舞着手想抓住她,但那少女形态的存在轻盈地一闪身。

当然,笠缝是毫不费力地躲开的———但她身旁那只白色动物。

被半挥舞的手臂惊吓,向后一跳的惯性,将它举着的那琥珀色、杯碟大小的透镜状东西抛向了空中。

刹那间,从头顶、薄暗通路屋顶敞开处,飞来一只乌鸦。

一只乌鸦飞入,一口叼住空中的那透镜状物,几乎就在半被摔在木板地上的同时。

"这可真是———失策了。"

笠缝拔下一根银发,指尖一捻,发丝瞬间化作坚硬的银色细针。

银针射向乌鸦,更准确地说是射向它衔着的透镜,精准命中。

受惊的乌鸦哑叫一声松了口,落下的东西被笠缝接住。

乌鸦仍在头顶盘旋,颇有不舍之意。笠缝又叹了口气。

"也罢。你有所留恋也是当然,毕竟是难得的美味。况且,妾身也不太想碰别人沾过口的东西。"

"……喏,拿去吧。和朋友们分着吃吧。"

说着,竟将那琥珀色的东西抛还给了乌鸦。

乌鸦慌忙飞走,而半这边——

半已被笠缝用杖头抵住后背,动弹不得。不仅如此,脸颊还被她的鞋尖碾踩着。

鞋尖洒落的银粉旋即消失,半竟试图在消失前用舌尖去舔舐,虽是丑态,他却无比认真。

毕竟是笠缝洒落的粉末。其滋味,该是何等美妙?半曾幻想过那种昔日作为点心材料摆在店头的、名为"银珠"的银色糖粒该有多么绝妙,结果发现不过是砂糖味而大失所望,但笠缝的银粒,定是符合他幻想的美味。

正当他想着这些伸出舌头时,对上了笠缝那充满蔑视的目光。踩在脸上的脚尖力道又加重了。

"痛,痛啊,笠缝。"

"闭嘴。那块面包,其他的可都献祭掉了。唯独那块是分给妾身的。可你倒好……"

"面包?刚才那是?献祭?"

"正是。是一种名为琥珀面包的稀罕吃食。是此地的白莲宫司为献祭而揉捏、烤制的。"

听笠缝所言,那只点头的白色动物,半终于认出是只水獭。纯白色的毛皮。

迟来赶到的真璃,看看笠缝,又看看半和白色水獭,完全搞不清状况。

"这只动物,是水獭?然后这孩子是……?"

"半,这位看来是你的同伴。唉,虽说原本有女伴同行,却还想着咬别的女人脖子,成何体统———暂且不提这个。"

"这位姐姐,请稍候。妾身正在考虑该如何处置这半。是活取肝脏好呢,还是吸食生血好呢?"

笠缝用杖头轻易地将半挑起、悬挂,指尖对准青年腹部,唰啦一声,瞬间变得如凶器般尖锐。

镜面般光亮的双眸,放出冰冷无机质的光,这听起来可不像全是玩笑。

"等等,琥珀面包的事,我道歉。我会赔偿。所以把爪子收起来吧,别那样瞪着我。"

"赔偿?哼。你没听清妾身的话吗?其他的都已献祭了。而白莲殿可是极少亲自出手的。"

笠缝作势欲刺,不知不觉围拢过来的"薄暗通路"的人们也纷纷点头,带着同一圈子内特有的心照不宣的表情。

"什么?琥珀面包被乌鸦抢了?唉—唉,太可惜了。"

"白莲小姐也好久没见了。不过那孩子是谁?没见过,是鞍印明神的眷属吗?"

薄暗通路的人们似乎都熟知琥珀面包的事,而对那只白色水獭,也将其视为供奉于此地某处的"鞍印明神"的神职而接纳。

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美少女形态的存在吊起责问,半感到惭愧,但同时对于笠缝的饥饿感仍未消停,陷入双重烦恼。此时,真璃悄然跪坐在笠缝身旁请求道:

"请放过他吧。请不要对半君做那么过分的事。我也代他道歉。对不起。如果面包难以赔偿的话,用其他方式……"

笠缝斜睨了真璃一眼,总算将半放回地面,又叹了口气。

"唉……真是难堪……"

"———唉。罢了。过于苛责,回想起来也有失体面。在众目睽睽之下开膛破肚,也是污秽之事。况且又有佳人求情。妾身也不再纠缠不休了。你呀,可真是个不惜命的主。"

白莲宫司扯着笠缝的衣角说着什么,她举止优雅地蹲下身倾听。白色水獭在告知些什么。

……半既然已在之前的高原遭遇过干板鱼那种怪异之物,那么世上有两腿站立、举止如人的水獭,他也只能姑且认了。但冷静看去,这仍是相当奇妙的景象。

"嗯。是说有精力再烤一次面包,愿意再为我们制作……?这真是难得……感激不尽。但是,揉面时的酵母……啊,是指面包种吧。那个不够了?不去钟楼的话,就没办法了……嗯。"

听到这里,笠缝倏地起身,扯住半的耳朵让他痛呼,毫不容情地将他拉低到与自己嘴唇齐平的高度。唉,这次倒也难以同情半了。

"半,难得白莲殿答应再为我们烤制一次琥珀面包。"

"但她说手头面包种用完了,必须去取。这就当是将功折罪吧,这点路你总得陪。"

她线条优美的下颌微微一偏,示意方向。那是矮树丛生的小丘顶端,矗立着的钟楼。

四

薄暗通路的一角,小丘上并无像样的路,要想到达上面的钟楼,似乎只能跨过斜坡上茂密的灌木丛。

半想着麻烦就麻烦点,尽快办完事就好,便踏了进去,随即立刻体会到这并非看上去普通的灌木丛,没那么容易。

"这、哇,难走……这是什么啊?"

不忍心踩断枝条,尽量选空隙下脚,但细枝却像粘稠的藤蔓般缠卷上来。

脚被绊住,重心不稳向前扑倒,手撑进灌木丛,同样被无数细枝缠绕,简直像是故意伸出来刁难他一般。

进退两难,好不容易才撑起身子拔出陷进去的脚。半正困惑地从树丛中挣脱,笠缝一脸无奈地解释道:

"那片树丛,在你看来或许平淡无奇,但也是历史悠久、正儿八经的鞍印明神之森。妄图跨越,实属不敬。"

"那该怎么去钟楼?"

"若觉跨越不敬,便谨言慎行,低头前进即可。面包之事妾身亦有不足。妾身与你同去。"

说是同行,笠缝的话像是要哄半开心,但她那双镜面光亮的双眸却隐隐放着冷气,显然对半糟蹋面包之事仍耿耿于怀。

"所以刚才的事我都道歉了……话说,低头前进是什么意思?像这样边鞠躬边走?"

他滑稽地、像折腰般做了个鞠躬的姿势,活像近来少见的饮水鸟玩具。笠缝只投来无聊的一瞥,

"是这边。"

便带着半绕过小丘,只见树篱一角有个狭窄缝隙,上面架着一座小牌坊。虽看似丹漆已久,但维护良好,光润亮泽,透着小型精品特有的古雅韵味。

向内窥视,可见一条仅容手腕至肘部宽窄的缝隙,向着灌木丛深处延伸。

她依照方才所言,低头钻过了比娇小的她更矮的牌坊。

真璃钻入树丛的背影,如同潜入什么秘密的后台。

"还愣着做什么?你也过来。像妾身一样,来,俯身进来。"

见她催促,半虽觉麻烦,却也不好推拒,只好唉声叹气地学着笠缝的样子弯下腰。

半几乎蹲着行走钻过牌坊,听见背后有踩到枯枝的声音。回头一看,是真璃也跟了上来,同样低俯着身子,窸窸窣窣地挪进来。

……虽知真身是骇人妖姬,但看着外表是少女的笠缝打头,后面跟着一把年纪的男女,鱼贯钻过牌坊没入树丛,这情景简直像幅讽刺画。半漫不经心地想着,对真璃开口道:

"那个……真璃姐你不用特意陪我的。"

"我说半君,事情还没弄明白,就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谈妥了,然后把我一个人丢下,姐姐我可觉得不行哦?那样……有点寂寞嘛。"

声音虽仍温和,却带了些许不满。半也自觉理亏,反省起来。

对真璃而言,从半冲向笠缝那刻起,事情就变得莫名其妙了吧。若被独自留在薄暗通路,之后也不知如何是好。

半在心中向真璃道歉,怪自己仗着平日亲近就待人疏忽……但关于笠缝,该如何解释,对青年来说却有些棘手。

起初狭窄得几乎要匍匐才能进入,但一旦潜入,奇怪的是,内部竟比从外面看要宽广深邃得多。

岂止是矮树篱,简直是灌木丛。

从外看充其量不过半膝高,但进入其中,只见繁茂的树木丛生,枝叶纠缠浓密,连树梢都难以窥见,无法判断高度。

本该近在眼前的钟楼,也被枝叶阻挡,不见踪影。

"刚才明明只是普通的、矮矮的杜鹃、棣棠之类的……还有竹子……"

真璃环顾四周,睁着湿润的黑眸,愕然低语,也情有可原。

"笠缝,你是不是施了什么妖术障眼法?"

"胡说什么。此处乃是鞍印明神社之森,镇守之森,故而又称‘惑乱之不可入藪’。换言之,诱惑众多之意。"

"诱惑?在这种树丛灌木里?"

这年头早不该有狐妖之类了吧,在这种灌木丛里能有什么迷惑人的?半确实心存疑问。

说起诱惑,常见的是利用人的欲望,无非钱财、食欲,再者就是色欲……半确实联想到了美食、骗子、衣衫暴露的女人之类。

两道责备的目光投向他。

"半君,是不是在想什么下流的事?"

"哎呀呀。你终究也是个男人嘛。但还请稍加收敛。"

"……怎么会变成这样?"

半觉得这简直是冤枉,皱起了眉头。笠缝那家伙肯定是明知故问……青年抗议的话还未选好,笠缝已进一步踏入灌木丛,银发轻扬,脚步毫不犹豫地向深处滑去。

总之,不穿过这里就到不了钟楼,若想得到那琥珀面包的种,半也只能将些许不满搁置一旁,跟随笠缝了。

"但那片树篱里面,竟然变成这样……"

跟着笠缝前行,这灌木丛中的景象令人心生奇妙的感慨。

与半穷游途中走过的林道、山道、穿越森林的小路皆不相同。

并非充满清新草木香气、令人心旷神怡的那种。

也并非排列着历经岁月扭曲、形同妖怪的树木、显得阴森可怖的那种。

若要说,那种感觉更接近于:偶然心血来潮,踏入平日司空见惯、毫不在意的附近空地的树丛,却发现其内部出乎意料地深邃时的惊讶。

半虽是被迫卷入而潜入这片灌木丛,但也生出了几分风雅之兴。

然而,更有一股令人战栗的寒意抚上脊背———只因自那时起便如沉重铁锚般沉在青年心底的、娇小笠缝的身姿,此刻近在伸手可及之处。

"半君,那个,稍等一下?"

真璃在问着什么,但走在前面的笠缝,肩背流泻的银发摇曳生辉。那景象甚至带有催眠般的效果,光滑得几乎要模糊人的理性,银发随着步伐轻轻飘动。

那从肩头到手臂的丰腴曲线,定是为了让人双手抓住啃噬而生得如此优美吧。半感到口中唾液急速分泌。

"……那个,半君?"

真璃想轻拍半肩膀的手,因青年突然加快脚步而落空。

(笠缝、笠缝、笠缝———没想到在这镇上,竟能与你———笠缝,啊啊笠缝———)

不知不觉脚步加快,不懂克制的手伸向笠缝,想要抓住。

恐怕在那一瞬间,半至今人生所积累的种种,都将从根基彻底崩坏。

"小半真是的,听姐姐说话呀。"

———千钧一发之际,真璃拉住了半的衣袖。

……咯噔一下,半的身体还站着,意识却如同从高处被摔下般受到冲击,好歹回到了自己的躯壳,惊出青年一身冷汗。

是啊,在这里的不止半和笠缝。还有真璃这位自幼相识的年长女性在,正看着他,好好地注视着他。

不过,真璃倒不像察觉到了青年内心瞬间喷发的食欲暴走。

虽因之前多次呼唤被冷落而稍有不悦。

"半君,现在才问可能有点晚,这孩子是?"

因刚才的冲击,半的意识一时模糊,舌头半晌才找回说话的能力,但能说话后,又不知如何回答。

半暂且打算实话不全说———

"啊,她是笠缝。呃……算了,我说。"

"之前出差时遇到的,她帮了我不少忙。当时也没约定再会就分开了,所以刚才那样重逢,一不小心就激动了。"

半自认为措辞稳妥得体。

然而这本身就有问题。毕竟半虽是学生,好歹也算成年男性,而笠缝外表分明是少女。

将"旅途相遇"、"受她帮助"、"约定再会"这类通常用于成年女性的语境套用在此,难免产生偏差,显得勉强。

真璃看看半,又看看笠缝那十足少女般的、纤细薄弱的背影。

———接着,浮现在真璃脸上的神色是———

为人伦理。但作为多年发小的理解。然而法理与人情需有界限。说到底我的心情是……

就在几次呼吸之间,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透出表面,最终,真璃脸上挤出一个饱含复杂意味的笑容。

"……从没听说半君和谁交往过呢。这样啊……原来你喜欢年纪小的女孩子啊——不过,作为成年人要懂得分寸哦,半君。绝对不能做对不起良心的事。"

……比起被这样误解,还不如被她直接斥责来得痛快。

"怎么会变成这样啊真璃姐。你看着她难道没什么感觉吗?确实外表是那样没错……但那个,并非看上去那样……"

"诶?确实非常、非常漂亮的孩子,但还是个小女孩……不过……?嗯嗯……"

被半一说,真璃似乎才注意到笠缝那远超普通成年女性的超然脱俗之气,连连眨眼。

看着那银白色的背影,又凝视,歪头不解。

"小孩子……?"

疑问的低语藏在口中,但笠缝似乎听见了,回过头来的表情,活像哄小孩的保姆。

"这位姐姐。名字想必是从半那里听来的吧。妾身也听说了姐姐叫真璃。半所言不虚,妾身与他确有一面之缘。当时,妾身可被半纠缠着央求了好多次‘让我吃了你’呢。"

她不仅将半想搪塞过去的事轻易抖出,更补充道:

"妾身是如你所见的妖物,惯会吓唬人的东西。但半这小子,不但不怕,还追着我要吃要喝。这般人类小子可不多见,着实让妾身吃惊呢。"

"妖……妖怪?你说你是。但这么说来确实只能……嗯。不对,你不是普通女孩子……可是,半君说的‘想吃’到底是……该不会是下流的意思……"

笠缝是妖,半通过那次高原经历已深有体会。

但即便她再如何不似凡人,单凭言辞,也易被当作爱做梦少女的妄想、戏言,真璃却能坦然接受,半也深感佩服。

不过,那瞬间爆发、灼烧身躯的、对笠缝的吞噬冲动,似乎连真璃也难以理解。这也难怪,半自己都无法解释,即便暴露了也无从辩解,因为那是事实。

"嗯,真的,抱歉,真璃姐。倒不是什么恋童癖之类的话,只是我自己也说不清。总之得好好自制才行……"

虽如此说出口,但笠缝近在眼前,好比瘾君子眼前被塞了最上等的鸦片。

半自己压根不信能克制得住。

但此时半忽然意识到一件对仍困惑沉思的真璃有些失礼的事。那就是——

有真璃在身边,在意她的目光的话,似乎比独自一人时,更能抑制几分对笠缝的饥饿感———

(看来有家人在场看着的感觉,意外地不容小觑啊……)

实际上刚才也是,那几乎要暴走失控的对笠缝的食慾,因被真璃拉住衣袖,便随之咚地一声找回理智,好歹压制了下去。

在灌木丛中行走了不知多久。

如外观所见,灌木丛中亦是上坡路,但坡度平缓并不陡峭,不至于气喘,但先感到厌烦或者说升起违和感的,是真璃。她再次拉着半的衣袖低语:

"半君,不觉得有点怪吗?刚才明明感觉近在眼前,可我们已经走了不少路了吧?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钟楼啊……"

深入灌木丛中,心神几乎要沉醉于那枯寂的宁静而彷徨时,猛然回神,发现确实,不知不觉已在灌木丛中走了远比外观所见更长的距离。

询问笠缝,却得到含糊其辞的回应:

"歌中也唱道,‘羊肠小径’。即便外观显小显窄,内里小径亦如羊肠般蜿蜒绵长。"

"那是箱根山的事吧?难道说这里险峻堪比翻越天下险关?"

"总之,就是还得继续走,对吧。"

无论如何,明白了还得继续走下去。

五

在这灌木丛中行走,四周一片静寂,不知何处传来山鸠瓮声瓮气的鸣叫,足以抚平心绪;加之脚下柔软落叶中混杂的枯枝被啪嚓一声踩碎,仿佛为思绪注入了灵感的火花,对半来说甚至颇为受用。

然而,且不说自己早已习惯旅途跋涉,半倒是担心起真璃那女子脚力的柔弱。他心中祈愿,最好不要长时间行走。

这地方到底有多大?而且,笠缝所说的“诱惑”也让他挂心。

既然是妖姬所言,那定然不是虚张声势,必定确有其事——正当半环顾四周时,透过枝桠缝隙,瞥见对面有点点灯火连绵闪烁。

虽因妖姬的恐吓之词,脑中产生了诸如“林中迷路而死者的怨念之火”这类百物语式的联想,但那灯火带来的并非诡异,反而勾起一种令人怀念的可爱感,让他不禁想去探个究竟。半的脚步不由自主、晃晃悠悠地迈了过去。

“半君,你去哪儿?是那边吗?”

“唔,真璃姐,那边有东西。有灯光亮着……好像又不是电灯……”

“唉……又立刻被勾过去了。”

将真璃的声音和笠缝的叹息抛在脑后,无法克制地想要靠近,正是半这名青年的本性。

分开低矮的丛生草木靠近一看,那里竟是一家粗点心铺。

虽无屋顶墙壁,但茂密的灌木丛、树木以及头顶交错的枝桠足以替代,功能完备。

从这根树枝到那根树枝,悬挂着累累硕果的乌鸦瓜被掏空果肉,里面点着小小的蜡烛灯,摇曳生辉。半方才所见的光亮想必就是这些。

在这般令人怀念、深具乡野气息的灯光下,摆着古旧的玻璃门平台柜,柜子上整齐排列着玻璃瓶,吊挂着哗啦作响的笼子、玩具之类,角落还安置着游戏台——一间即使在乡下如今也罕见、画中般的粗点心铺。如此一个空间,竟妥帖地安置在灌木丛中一片空洞般的缝隙里。

“粗点心铺……?在这种地方?”

“总觉得好怀念。以前在乡下,我们经常一起去的就是这种店吧。记得吗?就是那个外号叫‘十分钱店’的。”

真璃终究也跟了上来,看着店内的情形,眼神温和地透出怀念。

“啊啊,有的有的!花上一百、二百日元的小钱,就能玩上大半天。那些不知哪儿产的、看起来廉价的、会冒烟的纸啦,根本不会爆炸的摔炮啦。点心之类的现在便利店也有卖,但抽奖什么的可是没有呢。”

“还有那种三角形的糖球什么的。那个中奖是超大号的糖,但大到塞不进嘴,就算抽中了也处理不了呢。”

即便陈设布置略有不同,那特有的氛围却相似,成了二人共通的故乡回忆的依托。

四下张望,对孩子们来说大小正合适吧,但两个大人并排站就略显狭小了,密密麻麻地摆满了粗点心、玩具、抽奖等各种物事。

倒并非非吃不可、非买不可,但被怀念之情吸引,拿起这个摸摸那个之际,半和真璃都歪头纳闷起来。

“半君,你认识这个吗?我觉得就是刚才说的、用手指摩擦会冒烟的纸,但这上面写着‘请注意,连同烟雾身体也会消失’之类奇怪的话。”

“真璃姐,这边的抽奖糖写着‘据说舔着变小的时候,身体也会融化’。”

此外,泡沫塑料、竹签和橡皮筋做的螺旋桨飞机上写着“注意自己也会飞走”,编织手工艺套装上写着“注意自己也会被编进去消失”,用水和粉调和制作的点心上则写着“注意不要把自己也揉进去没了”等等。

总之,净是些“如果随意吃喝玩乐,连自己也会一同消失”系列的注意事项,读完让人没了尝试的兴致,二人一脸扫兴地把东西放回原处的货架。

如此一家连大人恐怕都会被吸引的粗点心铺,竟空无一人,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有谁拿了这里的点心玩具就消失了——简直像怪谈一般。连那乌鸦瓜做的提灯,看着也飘飘忽忽,活像鬼火。

不过,只要不伸手,倒也既怀旧又新奇。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那台玻璃与黄铜制成的游戏台。

那是嵌着半球形玻璃的八角形台子。内部错综复杂地铺着黄铜轨道,俨然一个小型都市兼游乐场。

这台子散发着格外时髦的气息,储球槽里的镀铬钢珠闪着无瑕的光泽,仿佛迫不及待等待着被弹射出去。

“不过,乡下小店可没这个。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个……这是博彩?游戏台?”

“不知道是什么。投币后出球,球在里面沿着轨道转圈,最后掉进这个类似弹珠盘的钉盘区域,根据落入的格子决定中奖与否……是这种感觉吧?”

半至今未在任何娱乐设施见过类似之物,也与寻常的电子控制装置、效果屏幕全然无缘,但它却比任何东西都更吸引他。

其魅力,犹如童年时因过于奢侈而未能得到的高级玩具所散发出的那种。无可替代。它让半心痒难耐,非要试一试不可,正当青年下意识确认身上零钱时,妖姬的声音冷冷响起:

“我说半。您这位大人莫非忘了自己是为何才钻这灌木丛的?岂有闲情逸致陪这银珠玩耍?”

笠缝投来冰冷的目光劝诫道。但见半那副实在恋恋不舍的模样,她仿佛放弃了般,肩膀一垂。

“就一回。每人仅限一回。不论中奖与否,仅此一回。玩过便罢,还请莫要忘记。”

“呃,我倒是不玩也没关系……”

既然得到了许可,半立刻向游戏台投入硬币。但毕竟是初次接触,不得要领。

类似弹珠台的扳机,扳动更优美的拉杆弹射银珠,银珠便在玻璃罩内展开了小小的都市环游。

最终从轨道终点落入钉盘,被钉子弹跳,落入的格子结果是——遗憾,未中奖。奖品口只掉出一袋口哨糖。这种东西,连孩子都高兴不起来。

然而,半却不顾笠缝的嘱咐,无论如何都想再来一次,就一次——其原因与其说是中奖与否无关。

更因那黄铜轨道的精巧结构与布局,以及其上流转的银珠轨迹,实在过于流畅,充满魅力。

银珠奔跑滚动,被“电梯”运载上下,绕环旋转、螺旋翻滚,时而飞跃,快得几乎要脱轨;时而迟缓近乎停滞,旋即又动起来——那动态令人着迷。

“那个,笠缝,能不能,就再一回……”

“妾身说了,一人仅限一回。若不听劝,妾身便先行一步了。之后概不负责。”

对冷淡得几乎要当即离去的笠缝,真璃小心翼翼地开口:

“但是,还有一次吧,我的份。让给半君也没关系吧?我不玩也行。好吗?”

“嘛,这么算倒也说得过去——但您这位姐姐,未免太娇纵他了。”

和刚才一样,银珠再次滑动旋转。这次半对初始弹射的力道有了些把握,而真璃的体贴或许更修正了银珠的轨迹。

银珠漂亮地落入大奖格,掉落的奖品是一个素白小盒,更吊高了期待。急不可耐地打开,里面确实是配得上一等奖的东西——一把“肥后守”小刀。磨得锃亮,令人心跳,还附带小镰刀和锯子。

半怀着如同收到山岳民族成人礼所赠山刀般的心情将其收入怀中,真璃也开心得如同自己的事一般。连笠缝也似乎带着些许温馨注视着,但立刻又恢复了常态。

“…………玩得尽兴了吧。这下该满足了吧,您这位大人。”

“啊啊,嗯。不过,这样白拿好像有点过意不去。真璃姐,果然这该由你收着才合情理吧?”

“小刀之类的,我没什么特别想要的。半君你留着吧。要是觉得过意不去,想送给姐姐的话,我拿那边的点心就好。”

真璃只收下了那袋口哨糖,

“在这儿吹恐怕会招来蛇,而且吧唧吧唧地嚼,在神明的森林里也太失礼了。”

说着便收了起来。

就这样连战利品都到手了,半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三人走出粗点心铺,再次没入灌木丛中。

六

在灌木丛中如同豁然敞开的空地般的地方,一行人这次映入眼帘的,是被枝叶如车库顶棚般遮盖的有轨电车车身。

半被这过于隐秘的景象吸引,刹那间甚至胡思乱想起来——游击队为躲避当局耳目而隐藏的车辆,定是这般模样吧。

孤零零停在灌木丛中,静静覆盖着枯叶落枝的报废车辆,确实萦绕着一种仿佛从史实背面溢出的异样感。

真璃讶异地凝视片刻,恍然般点点头。

“在学校资料馆的照片里见过。这莫非是市内老式的有轨电车?据说大概到昭和二三十年代左右,用的还是这种车型。”

二人所读大学所在的城市,如今仍有有轨电车运行,但使用的车辆已更替过几代,这静卧灌木丛中的,想必是过往车型中的一员吧。

“这么说来,那种照片我也见过。街景什么的也和现在完全不同……不过先不说这个,真璃姐,这报废车,是不是有点怪……?”

靠近报废车辆,其车身整体粗犷无华,与旧时代车辆相称,但细微处却点缀着低调而华丽的雕金工艺,莫名令人联想到剧场。车窗内放下的窗帘也是精细的刺绣品,只是图案怎么看都显得古旧。

这报废车的真实身份,由车体前方和侧面——本该标示目的地等的位置——镶嵌的黄铜浮雕牌揭示:

“Cinema House · Neue Paraso”

“CinemaHouse……意思是电影院?就这一节旧车厢?是报废后改造成这样?还是过去真有这种电影车在路上跑?真璃姐,你听说过吗?”

“我也和半君一样,不是本地人,对过去的事没那么清楚呀,不知道呢。”

尽管在灌木丛中任凭风吹雨打,车身状态却出奇地好,从出入口连接到地面的铸铁阶梯也没什么锈迹。

半咚咚地踏上升降口的阶梯,手搭上门扉,门虽沉重,却意外顺滑地打开了。若说他自然而然地滑入车内,那么真璃紧随其后进入,也显得顺理成章——无人对未上锁一事提出异议。

“妾身说过诱惑众多,请务必小心。方才才险些中招。真是的,两位都孩子气得让人头疼。这般模样——”

唯有笠缝一脸愕然,双眸冷澈,眯成半眼,将白色手杖前端悬挂的风铃轻轻摇响一次,如同对二人的警告。然而,那余音被灌木丛的静寂吞噬,见二人毫无出来的迹象,她转身背对电影车。

看似要独自离开这片空地。

却见她停下脚步,叹一口气,肩膀一垂,又折返回来——那情状,活像母亲去领回被玩具和人偶吸引、忘了跟上的幼童。

车内客席粗略地弄出高低差,改造成了剧场的阶梯式。

客车内除了半和真璃,既无放映师也无他人,静悄悄的。舞台上有三台机器。

登上舞台,半兴致勃勃地仔细打量那些被塞在那里的奇妙机器。

虽无说明,半将并排的三台机器分别看作是“幻灯机”、“窥视镜”(西洋镜),以及“自动纸戏剧机”。

——它们皆带着工艺品般的制作感,属于在电子装置这类莫测的“黑匣子”占据核心之前时代的产物,与先前粗点心铺的游戏台一脉相承。

“像老式的机械表或相机……用这个到底放过什么样的故事和画呢?过去的人一定看得入迷吧……半君?”

“想办法让它动起来看看……”

不仅过去的人,连现在的半也被这些机械——或者说更应称为“机关”的东西吸引,东摸摸,西瞧瞧,摆弄起来。

但仅凭猎奇之心,自然无法看透初次见面的机械的构造。

抑或是原本已损坏才被弃置于此,机器毫无启动的迹象。

“不行吗?贸然用力推拉,怕会弄坏。话说回来,动力源是什么?电源线也看不到……难道是发条式……?”

一脸尝到酸葡萄般的遗憾表情,半仍不死心地摸索着。这时,身后传来“咚”一声轻响,震动却从青年和真璃的脚底传来,仿佛在斥责般传遍舞台。

只见笠缝眯起双眸,妖气弥漫,用白色手杖顿地作响。

“您这位大人真是……真璃,您这位姐姐也该把牵绳收紧些。此地与面包种毫无干系——”

笠缝是否还想继续说下去,不得而知。

一旁响起的一连串“咔嚓咔嚓、嗡——、咔嗒!”的清晰运作声,打断了笠缝的话,三人的视线集中过去。

是刚才半看作是“自动纸戏剧机”的那台机器。

这台以带脚的、收纳纸戏剧的画箱为核心,由数根机械式细臂、计算尺以及像八音盒放大版的部件构成的机器,尽管半之前那般摆弄都毫无反应,此刻却骤然恢复了生机。

“啊啊真是……妾身可无意唤醒尔等。”

笠缝焦躁地低语——半后来推测,这突如其来的重启,定是笠缝靠近后,其妖气引发的、颇具讽刺意味的结果。

自动机械那如同小舞台的画箱盖哗啦打开,机械臂咔嗒作响地动作,从箱后的存储架取出一套纸戏剧装入,同时,八音盒那布满无数销钉的音筒与计算尺开始联动。

箱内类似精密计时器的显示盘切换,配置的板子上浮现出用前时代文风写就的标题:

“盗贼红云雀与少年侦探青娥与怪异马灵教”

代替开场白,响起噗隆噗隆的音效——

“半,还有真璃。莫要沉溺于纸戏剧说书。尔等全然未听妾身之言。妾身并非无端警告。”

不久,纸戏剧第一页被翻开,仿佛展开一场揭示世界秘事的仪式,不仅半,连真璃也被吸引,看得入神。

时而枝叶拂过车体,发出如雨滴滑落般的细微声响,与纸戏剧机规律的运作声交织,甚至带来了催眠的效果。

纸戏剧开场还以为是面向儿童的,渐渐却变得淫靡险峻,令人担心是否该设年龄限制——

然而,两人被背后吹来、刺痛脖颈的、不知是热风还是寒气的压力唤回了神智。

是笠缝高高举起了她那白色手杖。

眼神如刀刃般锐利,态度斩钉截铁。

“是用这手杖敲哑那机关,还是敲打二位的脑袋让你们清醒些,任选其一。”

深知笠缝威力超乎物理定律的半自然吓得发抖,真璃更是死死抓住青年手臂,痛得他龇牙咧嘴,看得出她膝盖发软,勉强支撑。

“知道了,不看了,不看了!”

“半君,快出去,快点离开这儿!不然我们肯定要被困在纸戏剧里出不去了——!”

半刚想反问“咦?”,真璃已牢牢握住他的手,猛地把他往外拖。那力气和惊慌失措的模样非同小可,虽说是被笠缝吓的,但也未免反应过度。

进来时轻手轻脚,出去时连滚带爬。从铸铁阶梯冲出来,真璃不知为何,异常认真地端详半的脸,用手指摸索他的五官。那略带湿气的触感令人尴尬,青年不由挥手挡开。

“干嘛呀真璃姐,我的脸,别这么摸来摸去的……”

“太好了……是小半的脸,是平常的小半。”

“什……?”

她那深深安心的模样,反倒让半愣住,一时语塞。

“正是如此,您这位大人。真璃所言大体不差……二位真是,好好的年轻人,记性却如此差,真叫人头疼。妾身说过的,此灌木丛中诱惑众多。”

笠缝无奈地说着,随后跟出,啪嗒一声关上门,仿佛要斩断半的留恋。

“那纸戏剧的机关啊,看着看着,就会和故事里的人物调换面孔。再那样下去,您和真璃怕是要换成别人的脸喽。”

笠缝那美丽面容上浮现的厌烦神色,让半自不必说,连真璃也面露愧色。但她仍上前一步,欲将青年护在身后,挡住妖姬责备的视线——这般娇纵,简直过了头,像是浇上了成堆的糖和糖蜜。

“不过你看,连我都察觉了,半君肯定也马上会明白的。而且,笠缝小姐你也希望我们早点停下的吧?因为我和半君一起看那种不三不四的画和故事,多难为情啊——”

看似在回嘴笠缝,却低着头,用脚尖搅乱灌木丛的落叶,画着“の”字,一副羞怯模样。在妖姬眼中,这现代女孩反倒显得异常纯情,令她泛起一丝苦笑。

这真璃在半面前总爱摆出年长者的架势,对淫秽物相关也故作大方,内里却原是如此。反倒让半此刻也坐立不安起来,他回头望向电影车,嘟囔了一句,大概是想掩饰窘迫。

“那纸戏剧的下流程度……要演那种东西,入口不标明年龄限制可不行啊。”

“又找些不成借口的借口。纵有那般提醒,您这位大人定然也会懵懂闯入的。”

半的辩解被笠缝当即斩钉截铁地驳回。

七

三人继续在灌木丛中穿行,身旁添了一道细流。若有青蛙游弋,若有水螳螂、蜻蜓幼虫栖息,孩子们定会欢呼着开始戏水吧。半虽也有些兴趣,但此刻还是忍住,乖乖跟在笠缝身后。

沿溪流而上,传来咕咚咕咚的悠然声响,不久便遇到一间水车小屋。那近乎融入灌木丛的、暗淡的枯叶色板壁、纸窗、木结构小屋。

在这灌木丛中不停转动的水车,汲水又倾泻,持续抚平水流,带着一股寂寥的风情,令人想驻足细看。但半到此时也已大致懂得,这想必也是“诱惑”。本打算如此——

“容我等暂且借过……此水车,正为白莲殿研磨面包粉。虽言尚且足用,但稍带些回去,亦无不可。”

这次停下脚步的,是笠缝。

既然是她提出的,应该没问题吧——半理所当然地想跟上妖姬,鼻尖却被白色手杖挡住,风铃轻响,如同伸出的食指。

“非也。半,您这位大人请在门外静候。若入内,定然坏事,此乃眼下即可预见之事。”

“呃……被你这么说,反而更在意了啊。至少告诉我里面有什么吧?”

“仅是领取面包粉而已。种籽则需至钟楼方可。真璃,您这位姐姐请好生看住此人,莫要让他晃悠。”

“我明白了……不过笠缝小姐,用这种方式引人遐想,未免有点残忍呢。”

真璃算是把半想说的话说出来了,但这并不能改变这种悬而不决的折磨状态。

半无聊地望着笠缝走进水车小屋,却发现小屋的纸拉窗上有个大破洞,简直像是在公然邀请人偷看。

虽说被禁止入内,但只是偷看一下总可以吧——半悄悄靠近拉窗,将眼睛凑近那道破缝。这比窥看万花筒或望远镜还要带着更为刺激的期待感。

“不行啊,半君,笠缝小姐说了要你老实待着。”

“我只是看看情况嘛。再说了,就算偷看,也不知道能看到什么呀。对吧,真璃姐?就一下下。”

“男人总是说‘就一下下’,却从来不会满足……不过,既然半君都这么说了……”

……真璃对半的这种纵容,恐怕在青年不知不觉间,正相当程度地把他往废人路上推吧。倘若真璃是半名正言顺的女人,倒还有办法劝诫这两人,但事实并非如此,她作为青梅竹马又带着姐姐般的立场,反而让事情变得复杂起来。

总之,对于偷窥的半而言,想必有着如同窥视魔法暗箱般的兴奋,但他那只乱转的眼睛若从内侧看去,恐怕就像纸窗上冒出的妖怪吧。

那么,青年用一只眼睛究竟看到了什么呢?——

水车的轴通过齿轮连接石臼尚属理所当然,但更利用其动力,带动其他齿轮相互啮合联动,连接着一套异常复杂的机构。

那机构占据小屋近半空间,与其说是个大台子,不如说是个小舞台。上面排列着无数人偶和背景道具。堪称无与伦比、精妙绝伦的机关人偶戏的小世界。

那些人偶全是机关驱动,与水车联动,上演着永无止境的戏剧。舞台分成好几个区域,乍看像是杂乱的街景,但若俯瞰全局,会觉得那更像一座大工厂。

“半君,半君,看得太久了,偷窥过头了——”

在这座大工厂中,人偶们若只看一处,似乎只是在从事无意义的单纯劳动,或重复着无意义的来回走动,但半逐渐察觉并惊叹起来。

人偶们,首先从小小的零件开始,制造出自己的同胞。

然后将这些同胞送上工厂的生产线,再利用他们制造出各种东西。或是建筑物,或是树木,或是山峦,或是活物。

将这些在工厂内重新配置后,他们便由此开始所谓的“创造世界”。利用分配到的同胞的身体以及组装好的各种事物。

不久,工厂的各处便如此被改造成自然景观,小舞台化作了原始大地。而人偶们接着又从这自然中制造出工具,用它建造更小的聚落,扩展成城镇,再将其构筑成一座巨大的工厂——

这世界的创造与变迁无尽轮回,究竟是何处天才构想出这般机关?半甚至从中感受到了近乎魔性的深渊。

再说笠缝,她背对着纸拉窗,正从水车机构的出粉口往袋子里装面粉屑,似乎并未察觉半在忘我地偷窥。

半正好利用这点,再次沉浸于人偶舞台中。

“半君,小半……!这已经不是‘偷看一下’的级别了。好了,快停下吧?而且肯定……就像刚才的纸话剧一样,一直看下去会发生可怕的事情,姐姐我是这么觉得的。”

他看得忘乎所以,毫无厌倦之意,真璃似乎想劝阻他,但这绝非能轻易移开视线的舞台,只因那里定然有机关术之神显灵。

——就在这时。后颈一凉。

“哎呀呀,竟敢面不改色地打破‘勿视勿听’的禁令。是这双眼睛不想要了呢,还是这对耳朵不想要了呀……?”

冷冰冰的触感,从背后越过肩膀,沿着脖颈,压到了他的侧脸上——那感觉如同冰冷澄澈而锋利的刀刃。

半悚然一惊,仅将视线转向肩后,只见笠缝正站在他背后,伸长并磨尖的指甲化作银刃,威胁着他。尽管小屋里明明还有另一个她。

“可、可是里面不是还有你在吗!?”

“比起那种细枝末节,您更该担心点别的事。比如说,是只失去一只眼睛或一只耳朵就能了事呢?还是说,这爪子会不会不小心划破您的喉咙呢?”

那如同温柔低语般的声音反而更可怕。此刻哪是纠结于小屋内外同时存在两个笠缝这种不可思议之事的时候。说起来,在那个高原上也见过她施展类似的妖异伎俩吗?……总之半吓得浑身发抖,但此时若不伸出援手,就不是真璃了。

“那个……半君他最喜欢这种神奇的机关了。我去替他取面包种吧。请不要责备他了。好吗?”

“您这姑娘可不行啊……这样会把男人宠成废物的。不过话说回来……其实既然到了这里,穿过灌木丛就快到了。我也不想在这种地方见血。”

笠缝从半身上移开爪子,轻轻叹了口气,但这口气吹到半身上时,却化作了呼啸的烈风。

“呜哇啊啊啊!?”

风势惊人,将青年吹飞,狠狠拍在水车小屋的外墙上,足见妖姬心中是何等无语。

她对瘫软在地的半看都不看一眼,伸手拂过纸拉窗的破洞,那破洞便仿佛从未存在过般愈合了。

接着她随手扔给半一个粉袋,那袋子与她轻巧动作相反,沉得让他几乎拿不住,正是刚才在小屋里分装的那一袋。

“诶,那个,这难道是刚才你一直在装的粉袋……可、可是里面的你还没出来啊……”

“半君,比起那个,你难道不该先庆幸自己得到了宽恕吗?”

“对这家伙说这些,肯定也是白费口舌。好了,我们走吧。如我之前所说,就快到了。”

半将粉袋扛上肩,固然深刻体会到自己意志的薄弱,但更甚于此的是,他满腔愤懑又夹杂着大半好奇,心想究竟是哪个混蛋、出于何种目的在这灌木丛中设下如此诱惑,实在叫人无可奈何。

前方还会有“诱惑”吗?那又会以何种形式出现呢?

他全然不知同行的妖姬与年长女性的心中所想,甚至对此抱有一丝期待——处在这种状态的青年,也是时候该受点严厉的教训了。这时,灌木丛到了尽头,出现了和进来时同样的小型鸟居,能望见鸟居前方远处的钟楼。

八

回望那片纷乱的灌木丛,终究只是茂密灌木,跨出几步便能回到薄暗通路,狭窄得很。但半无暇回顾,他抬头仰望。

那是一座历经日晒雨淋、长年野放般的岁月洗礼后,泛着令人怀念的暗色格状壁板、同样褪色后又因岁月沉淀出深浓色调的数重日吉造檐顶叠加而成的塔。

自下仰视,看似来历非凡的伽蓝,绕到侧面,看见嵌在高处附近的钟表,才恍然是平日所见的钟楼。

与小江户川越药王院钟楼风格近似,但彼为堂门,此乃鞍印明神之本殿。

“此国向异域开放后不久,改建为钟楼。”

笠缝如此说道,却未多谈由来,便将半与真璃推进本殿,这位妖姬难得显得匆忙。

她仰望钟楼时,瞥见薄暗通路屋顶缝隙间渐染茜色的天空,似乎心急起来。

“不得从容。时辰将至,二位。”

穿过御扉时,那端庄而轻快的颔首致意,与其说是妖姬对神域尽礼,更透着对熟稔之地的随意,气氛微妙。真璃虽被笠缝催促,仍恪守二礼二拍手一礼的规矩,也让半照做。

半并非虔信之徒,但真璃无论参拜何处寺庙神社,乃至路旁地藏、庚申堂,都会合十躬身,若无暇亦会点头致意。这般悠缓心性,或不为时下男子所喜,暂且不表——

本殿内不见外阵内阵之别,唯见磨砺至饴色的木板地延展,若壁上挂竹刀便是剑道场,若摆上文案座蒲团便是过时私塾。

然而,占据本殿大半的,是一个由铜色、铬银色、赤金青银等各色金属环与支柱立体交错构成的、巨大无比、只能称之为“天球仪”的物事。

“星星、月亮和太阳的……模型?这……该叫什么?美术馆博物馆也没见过这样的……”

“是天球仪吧,可我也没见过这么气派巨大的……”

这金属工艺的微观宇宙置身明神本殿之中,沐浴着自钟塔屋顶采光窗倾泻而下、染上黄昏蜜色的阳光,那光景如梦似幻。

半与真璃一时无言伫立。

本以为顶多是钟楼内取面包种,等待类似钟表机构、由齿轮凸轮构成的全自动制粉机出粉的光景。这炼金术士工房般的景象实出意料。

“二位,此即此社神座。神体便在其中。”

二人随笠缝指示,望向那正被蜂蜜色夕照涂抹的天球仪内部一件尤显奇异的物体,为确认其真貌而步近。

材质似是玻璃,即便被告知是熔融萤石澄澈部分拉伸固化而成,怕也会点头。色泽是微泛绿的透明。

形态则似蕴含维度表里秘仪,纵然理解不及,亦只能信服——凭借精妙至极的曲线,将口部拉伸捻转,贯通内外,消弭表里之分的奇壶,克莱因瓶之形。

此物由金属支柱支撑于天球仪中央,恍若永不腐朽的心脏。

笠缝靠近二人,微微颔首。

“那便是此明神之神体。”

“神体?我说,那不是‘克莱因瓶’吗?”

“故为鞍印明神之神体。”

这解释是否说得通?抑或妖异之理本如此?半正歪头不解,真璃轻拉他衣袖:

“看,半君,夕阳从上面……”

她所指的上方,可见天花板是挑高的,能望至钟塔顶端。似是大钟的机构,以及塔内壁从上到下设置的、熠熠生辉的无数镜面细工。

夕照自塔顶采光窗射入,经镜面反射,倾泻于天球仪上。此刻,那光益发浓稠丰沛——时刻恰值日落前夕,晚照最为绚丽深邃之时。

“夕阳……从正上方落下……真厉害,好美……”

随着日落,塔内部宛若宇宙运行般的壮丽景象中,夕照角度迁移,自正上方倾注于天球仪内的克莱因瓶——鞍印明神之神体之上——于是,此前仅是透光的神体,此刻开始将光贮存其内。

不久,注入的黄昏之光,如液体般盈满透明的壶——

随之,原本透明的壶,被蜜糖般、熔金般的色泽充盈——

“多么……神奇又美丽……”

真璃恍惚低语的刹那,自壶中——

那本应无口、无表里之分的壶,滴答、滴答——溢出犹如浓缩了黄昏阳光的金色光之液滴,兼具二者性质却又超乎其上的某种“滴露”。

露珠滴落壶下承盘,顷刻凝成琥珀色块,发出宛如静谧终焉与隐秘诞生的清音,迸裂、瓦解,瞬即化为细粉——

——那便是琥珀面包的种籽,酵母。

笠缝凝视着盘中不断积聚的细粉,微张的眸中映着夕照,同色。她轻叹一声,告知半与真璃:

“此即琥珀面包之种籽。总之今日日神似乎心情颇佳。结晶如此之多,实属罕见。然析出亦将尽。届时,请二位前去收取。半独行不知会出何纰漏。真璃,您需好生协助至最后。”

……半与真璃被笠缝催促着,踏入天球仪内收取琥珀面包之种籽时,夕照已偏离采光窗,唯余残光如霞霭般飘摇。

九

——当夜,有仰观钟楼者,见其虽已入暗,周遭亦无惊扰乌鸦的炫目灯饰,却见群鸦聚集聒噪,心生疑惑云云。

鞍印明神社务所内。

宫司虽是白莲,一只白色水獭,但社务所规格本身是常人身量,半与真璃、乃至笠缝并坐亦不局促。裸灯泡下,铺着榻榻米与座蒲团,宫司将盛有三人份茶汤的茶碗灵巧置于各人面前,一礼后便返回烘培工房去了,似还需察看窑炉余温。

对半与真璃而言,与其被那只极通人性的白水獭注视,这样反倒能安心用餐。

笠缝自不待言,连半与真璃也分得了琥珀面包。

“实属难得。据说烘烤此面包火候拿捏极微妙,需高度专注,制作颇为费事。竟连二位的份也……”

“啊啊,真是太感谢了。从今早晚都要朝这钟楼礼拜才行。所以笠缝,快,可以吃了吧?难得的热气散掉就太可惜了!”

恳求声与低声轰鸣、高亢鸣响的——是半腹中虫鸣,虽不及那高原之时,此刻也相当喧闹,充满切迫感。

“不必如此焦急。此面包保温持久,远胜他者。定是蕴藏了黄昏阳光的温暖吧。”

“真是晚霞般的、琥珀色的面包呢……像宝石一样。”

各自膝前的陶碟,是深色黑曜釉中仿佛静燃着焰色糖釉的陶器,与面包的琥珀色极为相配,相得益彰,更显美味。

(这一定很贵重吧)

真璃略显踌躇——她的舌根也正焦灼作痛。饥饿不独在舌根,她的肚子也……鸣叫着。

“那个……呐,笠缝小姐。这肚子叫,不光是半君。其实我也从刚才就……所以差不多……我们开动吧……好吗?”

虽不及半那般响亮,相较之下如同铃虫空鸣,但真璃仍羞得脸颊微红。对她,笠缝终于开口:

“那么,便用吧。二位——请用。”

为何由她主导?不及细想,手已伸向面包欲抓,却被真璃更快地“啪”一下打开,和颜悦色却不容置疑地告诫:

“半君,‘我开动了’和合十呢?”

“哇,明白了。是我不对。”

慌忙合十道“我开动了”,但之后便是大快朵颐,等待他的是那充满怀念与幸福的童年时代的喜悦与光辉。半与真璃被拽回了那个时代。

故乡河堤。四周是黄昏的光。

季节大概是晚秋,严寒将至的时分。

尽情玩了一整天。也算不上什么像样的游玩,只是在原野山丘上奔跑,喝村落神社的涌泉,互相带去自己喜欢的秘密基地,前前后后地追逐,就那样只有两个人。

因为村落里除了他俩,没有同龄的孩子。

玩到心满意足,肚子也饿了,虽快到晚饭时间,两人却买了零食。是在那“十分钱店”烤卖的团子串。零花钱也少,两人合买一串,分着吃。

那里的团子有点特别,不是圆球,是像烤米棒那样的筒状。

真璃让半先吃。那焦香、甘甜、烤酱油的微苦,真是绝妙。转眼就吃完了,还想吃——

那金黄色的瞬间涌来,将二人包裹。半与真璃不自觉地握紧了手,自以为相视而笑,那表情在旁人看来或许似悲似喜。因为往昔的幸福回忆,唤起的不仅是欣喜,有时还有酸楚。当然,并非说现在不幸福。

无论如何,童年幸福瞬间的闪回,其强烈犹如诅咒。

因第一口便被回忆的洪流吞噬,二人吃琥珀面包的手,稍稍慎重地放慢了。

刚烤好的面包,带着通透的光泽与色彩,宛如大块琥珀。

外观虽给人硬质印象,但手感与柔软度恰到好处,可撕着吃;气味与味道是微甘中带着绝妙的咸味;口感似浓稠奶油,入口却轻盈融化,充满矛盾。

而那香气更是妙不可言。刚出炉的面包香,经久不散,嗅觉亦不疲劳,随时间流逝仍鲜活馥郁。似乎连钟楼一带的乌鸦也嗅到香气而骚动,倒也情有可原。

半本想细细品味,却转眼吃个精光,望着小口撕着、安静幸福地吃着的真璃和笠缝的嘴角,那眼神——他自己意识到与否暂且不论——别提多馋涎欲滴了。

“此面包,如前所述,保温持久。算来可持续二周。期间不冷、不硬、不变质,美味如初。”

“战前短期内在本镇制作过,但烘烤法失传了……白莲殿如何使其复苏,妾身不知,亦不深究。”

“嘛,数年一度,收到他的消息便会来访此镇。但此次,半,竟与您相遇。”

如此说来,笠缝在半在此镇租房前,便不时造访了?颇有“灯下黑”之感。但此刻半关心的并非此事——而是真璃吃剩、正要用手帕包起来的面包。

“真璃姐,这么美味的面包,吃不完吗?”

“唔,不是的。是因为太美味了,对不起哦,想一个人慢慢吃。打算带回房间吃。”

真璃羞赧垂首,又“啊”地抬起,像是下定决心般看着半。

“难不成半君想吃?那姐姐可以给你——”

“不不不,哪能要你的,对不起,是我盯着看了!”

半自然不会从真璃那儿抢剩下的——他移开视线,与笠缝目光相遇。

妖姬为何微笑着点了点头?仿佛在安抚被吊了胃口的馋狗。

十

某晚,半因大学讲座报告等事,归来时已日暮许久。

距食用琥珀面包已过数日,那奇妙面包的滋味仍浓密地残留舌上,但此刻更让半胸闷的,毋庸置疑是对笠缝的渴望。

那日半沉醉于面包滋味时,笠缝已悄然消失。能否再遇亦无保证。或许下次白莲宫司再烤琥珀面包时,她会如天狗随狗宾饼般受诱而来,但那又是何年何月?

心想是否该主动去寻,却毫无头绪她会在何处;现实问题是旅费尚未攒够。

正苦笑着以为将饱受饥渴煎熬,白日夜梦皆恐难逃时,转眼便见到了她。

在半的房间里,敞开着窗,悠闲倚坐窗框,沐浴着月光。

纵有见幻象的觉悟,这也未免太快。

但为确证,抬手欲掐脸颊,却被轻柔拦住。

“非是梦幻,妾身确在此处。与此前琥珀面包之美味一般真切,半。”

对着愣住的半,笠缝倏地伸出手臂内侧,示之。

那关节微凹处,凝着少许——如稀有宝石般——清冷、微泛青白的晶莹颗粒。月光在此汇聚成微光,摇曳。

“那般美味,不独黄昏之光。如此月影、月光亦可。”

用另一只手,以月之妖女诱惑男子般的绝美姿态,招引半——

“请用吧,您这位大人。与妾身肌肤相融,滋味应是不错。”

纵是半怕也把持不住。他恍惚跪倒妖姬跟前,将唇凑近。

笠缝肌肤的芬芳与光混合的尊贵之物。味与香缥缈融化。

肘内侧凹处虽小,却似蕴着笠缝精髓。

仅些许,但啜饮、再啜饮,数次饮尽,仍感余香残留。

半忘我地啜吸着,终于恢复些许意识,模糊想到:为何她如此大方?仿佛看透此念,笠缝低语:

“稍作打点。否则您又要开始盘算着吃妾身了。既已品尝至此,暂可忍耐些时日吧,您这位大人。”

这……实难保证。况且为何说这等预见之言?

啜吸间的思绪,似被笠缝如观掌纹般读透。

“此外,便是此房间的租金了,您这位大人。莫非以为妾身是那等不付钱便赖着不走的失礼女子?”

那意思是——?

莫非日后笠缝会常来半的租屋?甚至不请自来?——

正此时,真璃轻巧拉开隔扇门进来。

本欲聊聊那日怀揣琥珀面包归来途中,被猫狗乌鸦追赶的窘事作谈资来访,却见平日关怀胜过亲生弟弟的青年,正埋头于一名怎么看都是少女的对象的手臂上忘情吸吮。

“哎呀,感情真好啊。”

真璃温和笑道。

只是嘴角似有獠牙闪现,手背青筋暴起,紧握得仿佛该攥着出刃菜刀刀柄,浑身用力云云。

第二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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