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条连理」如果这就是“恋爱”,告诉我“喜欢”的定义是什么1「OVERLAP文库」
『これが「恋」だと言うのなら、誰か「好き」の定義を教えてく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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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就是“恋爱”,告诉我“喜欢”的定义是什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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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北条连理
插画:サコ
翻译:五月の鯉
校对:五月の鯉
图源:
轻之国度 https://www.lightnovel.f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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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在正文中有使用“()”说明的情况,甚至还出现“(译:)”这样的表述,为避免混淆译注采用水蓝色字体。

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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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心复杂且性格孤僻的大学生寺田悠有一段难以忘怀的过去。某个寒冬的夜晚,他怀着孤独的心绪走在回去的路上,在公园遇见的心机可爱的人气学妹·藤宫光莉向他寻求帮助,他让她在家里住了一晚。那天之后,随着光莉的频繁来访,自己有了一段温馨的日常生活。这奇妙的关系会安稳地维持下去——本以为会是这样。“悠学长,我喜欢你。”两人的视线交织在一起,距离渐渐拉近。脑海中响起了某人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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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来讲,这个时候会接吻。
如果做不到,那么这恋情便是《虚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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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如此——“对不起,藤宫。我一定是无法谈《普通》的恋爱。”OVERLAP文库大赏史上,最笨拙又令人焦急的恋爱故事,在此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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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性恋】
指不会对他人有性欲望。其中对他人既没有恋爱感情也没有性欲望的人称为“无浪漫倾向无性恋”,对他人抱有恋爱感情但没有性欲望的人称为“有浪漫倾向无性恋”。
“悠,告诉我,你是真的喜欢我,对么……?”
——啊,又是这个梦。
“我不明白……那么,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做?为什么不抱紧我?为什么连碰都不碰我?”
——一晚又一晚,真是没完没了。
“求你了,让我相信你。不只是嘴上说,现在,就来吻我……你要是真的喜欢我,是能做到的吧?”
——事到如今,我也并不是想让一切都重新来过。
“看吧,果然。其实,你也并没有多喜欢我。而我却,自己一个人高兴得忘乎所以,真的好傻。”
——我被毫无意义的后悔所束缚,无处可逃。
“我们,也许还是不要在一起,也不要说什么喜欢的好,对吧……这样也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即便如此,唯有一点,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
“对不起,我这么任性。但就在这里,让一切都结束吧。如果我们再在一起,我大概会崩溃的。一定,会给你带来更多的伤害。”
——告诉我,“恋爱”是什么?“喜欢”又是什么?我的“那个”究竟有什么不同?
“拜拜,悠,你要保重。——一直以来,我都最喜欢你了。”
——那么,我的这份感情究竟该称为什么?
樱花如泪水般散落的那天之后,已过去近两个年头。
或许直到现在,我仍在寻找着那个问题的答案。

【第1章 side 寺田悠】
第一话 再寻常不过的,奇迹的开始
此时已是深夜一点半后,高田马场依旧大雪纷飞。
这场雪从晚上九点之后便开始下,据说是东京十年一见的大雪,周遭一带已被白雪盖了个严实。
漆黑的夜空与纯白的结晶,世界被这两种色彩染尽,将其填满的是死一样的沉寂。这样的静寂,真与这块土地极不相称。
毕竟这里可是不夜城,高田马场。平日里,那赫赫有名的站前环形广场上,会有成群结队的大学生大呼小叫,灯火辉煌的繁华街上有招揽客人的大姐姐向你抛媚眼,喝得烂醉如泥的上班族摇摇晃晃地在街上游荡。
可现在,这里除我以外不见一个人影。
店铺关门,电车停运。此时的高田马场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这番景象使我触景生情,仿佛这世界仅留下我一人——这都什么陈词滥调了。我不禁苦笑,接着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化为白雾,只一瞬便消散在夜空中。
当然,我也不会闲着没事去追寻那气息飘在哪里,但当我看到这恰到好处的白色时,才总算感觉到刺骨的寒冷。说起来今天的寒冷更甚往常,或许是因为我已然习惯寒冷,对温度的感觉都麻木了。
“——真冷啊。”
感觉到寒冷的瞬间,那寒冷已化为疼痛向我袭来。
我缩了缩脖子,就那么提着便利袋将手揣进兜里。我这是因为肚子饿了所以出来买杯面的,但在这一月的深夜向街道出动实在是愚蠢至极。
双脚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我缩起身子急忙往家赶。
自我来东京上大学,转眼之间过了将近两年。虽然已经习惯一个人住,但这种时候总忍不住觉得有些不太方便。在老家住的时候,只要打开冰箱就能找到些吃的——最重要的是,有父母会为我做上一顿好吃又热烘烘的饭菜。
回想起从前,晚饭要是没肉我就抱怨个不停,中午的盒饭里的菜吃腻了等等,说了不少让他们烦心的话,多少有些后悔。
“说什么呢……”
我嘟囔着赶走这一反常态的乡愁和伤感。这是我所希望的,我所做出的选择——又或者说是为了逃离故乡才来到这里,这样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于是,我将无意间涌上心头的寂寥和孤独感归咎于雪。
据说人一旦觉得冷了就希望有人陪伴,也就是说这伤感其实并不真实,只不过是错觉一类的感情罢了,我就这样自我开导,每次回想起故乡时,“她”的脸都会从脑海中一闪而过,我将之封存绝不再看。
那些过往早就已经了结,现在再怎么烦恼也是徒劳。
“——不想了不想了。”
渗出脓液的伤口隐隐作痛,我将创可贴贴在上面,环顾周围白银的世界。
这场雪可真大啊,降雪量得有十厘米了吧,照这架势,怕是明天的课都要取消了,或者说改成线上授课。
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九成算是不幸吧。受不久前流行的疫情影响,大学的线上授课环境已经制备妥当。我大一的时候是完全线上授课,明明特意从老家来到东京却连学校都没进,只能窝在房间里无聊地上课。
反正自己一个人并不辛苦,也没什么不好的……真的哦。
“……”
我又一次深深叹息,心情越发消沉。看来今天的精神状态并不好,不过我心情变幻无常也是常有的事,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别去深究。
估计是今天气压太低的过,算了,管他呢。
我脚步不停,脑子里不断自言自语。视线前方,有一个小小的人影坐在公园的长凳上。
“……哦,有人。”
发现第一个村民!
这是脑子抽了什么风在这种大雪天的深夜里跑出来,老实说,我可不想和那种奇怪的人物扯上什么关系。
我漂亮地将自己择得干干净净,开始思考对策。
这可怎么办?我住的地方就在这公园前面,想要过去就必须从那怪人前面经过。可若是绕道走,这大雪天的路,难走不说,最重要的是这个冷啊。此刻最要紧的是尽早回家暖和暖和。
“没办法……正面突破吧……”
这样一来就只有一个选择:尽量不要出现在那个人的视野中,加快脚步从其面前穿过。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我脚步轻盈地踏雪前行,尽可能不发出声响。眼睛死盯着正前方,鲜红的自动售货机发出“叽——”的一声响,我从其侧方经过,接着从旁边的长凳前方走过,好嘞没问题,这个念头才刚闪过……
“——啊。……呃,对了,寺田,学长?对吧?”
“啊?”
被人叫到名字,我下意识地向旁边转过头。自然也就和坐在长凳上的人对上眼。
眼前坐在长凳上的是一位少女。
这个女孩头带一顶软乎乎的帽子,围着厚厚的围巾,一件亚麻色的厚外套穿在身上,鼻头红红的,一双水灵的大眼睛此刻正瞧着我,表情天真无邪,棕色的中长发轻轻飘摇。
从第一印象上来看,她就是那种在校园里惹人注目的清纯系可爱女孩。再往细地说,感觉这种女孩在男生中人见人爱,在女生中让人避之不及。怎么回事,我竟然有这么强的偏见。
这些先放一边,当下的问题是我并不认识眼前这位少女。
被陌生人认出来的恐惧感,再加上一个女生在寒冷的夜晚独自坐在外面,这地雷感满满的情况让我战栗不已,我战战兢兢地问她:
“那个,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听到这话,少女似乎非常意外,疑惑地问:
“嗯?寺田学长,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啊?不知道。倒是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跟踪狂还是啥?”

我将戒备写在脸上继续追问,少女十分不悦地说:
“我不是什么跟踪狂。你问为什么,那我只能说,因为我们在同一个班里上课。”
“……嗯?”
“就是星期二第二节的英语练习!我们!这周应该见过面的!”
“哎,等等。”
我立刻叫停,借机梳理一团乱麻的思绪。确实,听她这么一说,感觉没见过,又好像见过,不不等等,也不是没有没见过的感觉。
慢着别着急,你冷静冷静,这可得好好想想。要不然你会被当成连在一个班里面对面上过课的人都没记住的超级没礼貌的人啊……!
我一边仔细盯着她看一边拼命地搜索记忆,少女半睁着眼等着我,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所以,你想起来了吗?”
“啊——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你就是那谁吧?呃,就是叫,叫……田中同学?”
“根本就不对,田中是谁啊?我们班上可没这个人。”
“不对,我记错了。”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想到的姓说了出来,看来没猜对。但都已经跟田中同学(暂定)说想起来了,事到如今已是覆水难收。
“呃——,那就佐藤同学。”
“错了。还有‘那就’是什么意思?随便说的?”
“没有没有,我的交流能力可还没退化到连别人名字都记不住的地步,但愿吧。”
我心存希冀地回答,感觉佐藤同学(暂定)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冷,这估计都降到冰点以下了。
就在这时,某个姓氏从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就是这个。虽然不能百分百确定,差不多了就这个!
“OK,这次我真的想起来了。”
听到我的回答,佐藤同学(暂定)的脸上闪耀着期待。
“真的!?你说说看。”
于是我自信满满地说出了那个姓。
“市川同学,这次准没错!”
“错得漂亮!那是另一个女生的姓,不是我的!!”
听到我的回答,市川同学(暂定)立刻笑得那叫一个满面春风。但她的眼中可没有笑意,眼神早已降到绝对零度,那无言的威压像是在说“你找死?”,其实就是生气了。
哎呀呀,我懂的。换我我也气,毕竟太没礼貌了。我决定承认错误并全盘托出,于是猛地低下头,迅速采取道歉体式。
“对不起,其实我根本没记住……”
然后,沉默降临。
五秒,十秒。周围一片沉寂,连雪花飘落堆积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哎,怎么不说话?害怕,害怕害怕。吓得我在这么冷的天里都冷汗直流,沉默中的气氛尴尬得都能让人窒息身亡。
过了一会儿,我提心吊胆地抬起头偷偷窥视她的表情,她一脸愕然地愣在原地,接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噗!”
她捧腹大笑起来。
“啊哈哈哈!不行笑死我了,你这人可真怪!我估计第一次见到这种人!!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真的太怪了!!”
“不会吧,刚刚哪里好笑了?”
我用诧异的眼神看着眼前忽然大笑的少女。刚才的对话到底哪里好笑了?这是深夜情绪高涨还是怒极反笑?
这个暂且不说,眼下看她笑得前仰后合,我心里也跟着涌上一股笑意。喷涌而出的冲动渐渐按耐不住,最后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噗。”
她的脸色转眼间又变得严肃。
“嗯?你为什么要笑?现在不是你诚恳道歉的时候么?”
“啊,是。对不起。”
我想都不想,直接道歉。
见此情形她又开始笑。
“啊,不行,太有意思了……!!唔呼呼,啊哈哈。”
原来如此,她是这种人啊。看着眼前爆笑的少女,我算是知道她是什么性格了。
可不能被她表面上的清纯给骗了,这女人性格可好得很哩。
少女全然不顾我绷紧的脸,笑了片刻之后才总算收敛。
“啊——,太好笑了。好久都没笑得这么痛快了。所以呢,我就宽宏大量地饶恕你无礼的言行。”
“……那还真是多谢了,所以,你到底是谁?”
“上课的时候我早就报过姓名了……”
少女不满地鼓起脸,转眼又露出一个可人的笑容。
“我叫藤宫光莉!长谷大大一学生,大家都叫我小光莉——!”
“藤宫光莉,藤宫光莉……哦——,是有这么个人来着……”
我对这故作可爱模样的自我介绍感到无奈,不过这也略微刺激到我的记忆。
好像之前也见过类似的自我介绍,当时还觉得好做作……还有这种无语的感觉也是异常深刻。
想起来了,藤宫光莉,在全学科都要上的英语练习课上,记得是有那么一个惹人注目又吵吵嚷嚷的人。藤宫,那让人厌烦的感觉,原来是你啊……
我学着兵十沉浸在感慨中,少女——藤宫半睁着眼看我。
(译注:“兵十”为日本童话《小狐狸阿权》中的人物。故事梗概:爱恶作剧的小狐狸阿权某天放跑了兵十捕到的鱼,几天后发现兵十为母亲举办葬礼,觉得兵十之前是为了卧床的母亲而去捕鱼。出于愧疚阿权去偷沙丁鱼扔在兵十家,却被鱼贩误认为是兵十偷的,将兵十痛打一顿。阿权更加难过,每天将采摘的栗子放在兵十家,兵十将其当作神明的垂怜。某天阿权再次来送栗子时被兵十发现,兵十认为它又来恶作剧,于是用火绳枪击中阿权,当他上前看见栗子时才恍然大悟,说:“阿权,一直给我送栗子的,原来是你啊。”)
“喂,人家这么可爱地将名字告诉你,你干嘛绷着脸。我可是如花似玉的大一女生哦,你不该……更高兴点么?”
“不,没啥感觉。”
是的,没有。如今了解了她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也就没什么事了。好,赶紧回我那温暖的窝。
做好决定之后,我向藤宫挥挥手。
“那就这样,下周见——”
“啥?“
“嗯?“
我转身刚要走,背后就传来颇有威压感的声音。我下意识地回身,此时藤宫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诧异。
“啊?怎么了?“
“‘啊?怎么了?’,我还想问呢?等等,刚才,你不会是要回去吧?是我的错觉?“
“不是啊,我就是要回去。“
“什么?这人脑子正常么?“
现在都怀疑起我精神有问题了。
藤宫哆哆嗦嗦地站起身,一字一顿地说:
“听好!现在,我,一个人!深冬,雪,深夜!不管,我,会死!!”
“干嘛磕磕巴巴的……”
“有个女孩在深冬的夜晚独自一人冷得瑟瑟发抖哦,你就这样任她自生自灭!?这是人干出来的事吗!?”
藤宫满腔愤怒地来回践踏脚下的积雪。
唉,我也不是不理解她的意思,可以理解。
“因为你看上去浑身地雷的感觉……凑上去绝对很麻烦……”
“什么!?不由分说就给人扣上地雷女的帽子也太没礼貌了!你就不觉得我很可怜吗!”
“抱歉,我可不是那种奋不顾身勇闯地雷阵的老好人……所以我能走了吗。哎呦冻死人了我想赶紧回去。”
“太让人嫉妒啦!我也好冷,我也想回家!”
“那你还在这晃悠什么快回去啊……”
这人怎么搞的。
我满心无奈地说道,接着不知为何,她带着愉悦的笑容自暴自弃地说:
“因为我,回不去呀。物理意义上的!”
“啊?”
“这个嘛,这就说来话长了。”
“那算了,你要坚强地活下去呀,保重。”
我可不打算陪你慢慢聊。
“等等~”
刚转过身,她就从背后死死抓住我的运动服。操,跑不了。
“那个,能放开我吗?”(译注:日语中“放开「放す」”和“说「話す」”同音,故这里仅凭读音也可以理解为“能跟我说说吗?”)
“哦,你总算愿意听我解释了。很好很好。”
“屁!我是让你放开我不是让你解释!喝醉了么你!?”
“对啊——,其实我今天出去喝酒,结果因为大雪电车不是停运了嘛。”
“又不是真问你,这人唉。”
我再怎么叫显然也没用,藤宫依旧揪着我不放开始滔滔不绝地讲:
“还有啊,出租车也都停了根本回不去。一大堆回家难民出现导致旅馆卡拉OK咖啡厅全都爆满,结果手机被冻坏开不了机,钱包里也没几个钱真就祸不单行,今天的我真的倒了大霉你说是吧。正当我仿徨无助的时候朦胧间看见一个认识的人路过心想可不能让他跑了,然后就这样了。”
一口气说完之后她还“呼”地深深喘了口气,然后泪眼汪汪地向上瞅着我,恳求道:
“你瞧,我多可怜呀。救救我嘛寺田学长……”
她这耍小聪明的动作显然是理解自己容姿秀丽,但可不能因为她外表可爱就着了她的道。虽然藤宫的解释确实有那么一点点让人同情,不过……
“我说你,既然看天气预报知道要下雪,那在家里老实待着不就好了。”
“可是,别人叫我过去……”
“可是什么可是。”
我打断她的话。
“是,老师……”
藤宫萎蔫地耷拉下脑袋,“啊咻”一声打了个可爱的喷嚏。毕竟这么冷的天,在外面待着确实很冷。
“还有,和你一起喝酒的人去哪儿了?”
“啊——,哈哈哈。这个嘛,情况比较复杂……”
藤宫脸上挂起笑容,试图蒙混过去。
算了,我对她的情况也没什么兴趣,自然没必要刨根问底。
眼下要紧的是我该怎么做才能早点回家。
“好了,我能走了吗?”
“不行,我会死的。”
“这和我没什么关系吧……?”
“原来如此,寺田学长是打算对我见死不救,放我冻死在这里对么。嗯……”
藤宫沉吟着点了点头,接着开始抽抽搭搭地装哭。
“啊啊,可怜的寺田学长,竟会因为明天早上被人发现冻死的女大学生尸体而被警方叫去审讯……”
“等会儿,这是为啥?”
“因为,我会在死前留下‘长谷田大学的寺田’的死亡信息……”
“什么鬼,难不成我被威胁了?”
竟然以命相要,这连强盗听了都得退避三舍。
不管怎样,眼下情况不容乐观。感觉一直在被她牵着鼻子走,于是我尝试用理论来武装自己。
“你等等,那我反过来问你,你愿意住在陌生男人的家里吗?一般这样的会被人下手吧。”
“哼、哼、哼,寺田学长你太天真了。你肯定不会对我下手的,所以就是杞人忧天啦。”
“——”
见她如此信誓旦旦地断定我不会做什么,我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这都不懂?这只是简单的推理,华生。”
藤宫露出得意的笑容,开始解释:
“请听好了,要是你真想对我出手是不会特意来问我这种问题的,而是利索地带回家里然后Go to bed。明白了吗?况且,你连这么可爱的女生的名字都记不住,凭这一点就知道你对我没兴趣了。”
“原来如此,我确实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对吧?……所以我很放心,嗯——,这无法释然的感觉……这时候你应该说‘不会的,你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女孩’才对呀。你就不知道什么叫体贴和委婉么?”
藤宫不满地朝我瞪了一眼,我没说话,只是耸耸肩。
就算是少女漫画里的英雄大概也不会说这么轻浮的台词吧……
没过多久,恢复心情的藤宫一点头。
“不过,这样以来就没有问题了,寺田学长也不会拒绝了吧?”
藤宫莞尔一笑,接着一会儿一句“我还不想死——”啊,“见死不救就是杀人——”之类的话吵吵个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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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边听着,心中渐渐涌现出众多借口。
不管怎么想都觉得最好不要多管闲事,反正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你应该明白的,像你这样的人应该极力避免和她接触——但这些理性的想法也逐渐被某个借口压制,为了给自己救助藤宫的行为正当化而编造的场面话,正在接连不断地涌现。
“……好吧。”
思考再三,我还是叹息一声同意了,藤宫瞬间面放光彩。
“哦——神啊……不过实话说吧就算你不同意我也打算在后面跟着你到家,然后按一晚上门铃直到你同意让我住下为止。”
“啊?吓人,太吓人了。这是什么恐怖片啊……?”
我嘴上嘟囔,但也明白了自己已然接受了那个借口。
我放弃挣扎——被要挟了还能咋办。
× × ×
“哦——,这就是寺田学长的城池啊……该说是比想象中的要干净么,没想到还挺正常的。我还以为会满屋子的海报手办垃圾混一堆呢。”
“要不要我现在就把你轰出去??”
从高田马场车站走上十分钟就能到我的住处,这是一间有三十年左右房龄的木质一室公寓。
租金五万日元,设备也都还不错。虽然看着破旧但不用担心和邻居闹矛盾,随遇而安就好。
但今天家中却混入了异端分子,那便是正兴趣盎然地打量房间的藤宫光莉。她先是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端详起书架上的书。
“哇——,好多小说和漫画。寺田学长是文学院的?”
“没错。”
“我想也是,毕竟你一看就像是文学院的,果然……”
藤宫沉吟着点点头。这人说话就只会找茬?我反问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损我吗?”
藤宫急忙挥挥手。
“这是哪儿的话,怎么会呢。文学院也挺好的啊,听上去就感觉是一群宅——学识渊博,还麻烦得——啊不不,深谋远虑又稳重的人。”
“话说在前头,你要是以为这么说就能给你混过去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呀!一不小心把真话说出来了。哇!”
藤宫俏皮地敲了一下脑袋,我有些不爽,将备用枕头扔了过去。
既然你出言挑衅,来而不往非礼也。
“那是枕头。还有,你是哪个学院的?”
“商学院。”
“我想也是,毕竟你一看就像是商学院的,果然……”
我沉吟着点头,藤宫气鼓鼓地问:
“这是在损我吗?”
我挥挥手。
“这是哪儿的话,怎么会呢。商学院多好啊。听上去就感觉是一群把大学当游乐场的傻——会尽情享受大学生活,又吵吵嚷嚷瞎叫——啊不不,会察言观色随叫随到的人。”
“哦——,这样啊,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寺田学长的性格可真不错呢。”
“这不巧了嘛,我刚才就觉得你的性格也好得很哩。”
我们面对面,笑得蔫儿坏蔫儿坏的。
这是在干什么?这番毫无意义的对话可真是让人无语,此时藤宫的表情却柔和下来。
“……果然,寺田学长真的脑子有问题,或者说确实是个很怪的人。啊,这句真的是在夸你,感觉到了吗?”
“一点儿都没有,你夸人的技术真是惨不忍睹。”
我甚至都想知道为啥她觉得刚才那句话能让我感觉到她在夸我。
现在已是深夜两点多,虽然这样闲聊几句也不错,但照这样聊下去估计天都要亮了。
真要闹到天亮我可受不了,还是就此打住的好。
“话就说到这吧,你就用那边的睡袋和毛毯,我要睡了。”
“啊,真的就直接睡觉啊。”
“……呃,我刚刚不都说过了,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欸?……啊——,这个,我是想最坏的情况下那个了也什么可抱怨的。”
说着,她脸上挂起了含蓄的笑容。而我并不了解她,也无法揣摩她在想什么,也就只能说出事实。
“笨蛋,才不会。——”
——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过那种想法,今后肯定也不会有。
后半句被我藏在了心里,转而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
“你还不想睡的话,要不,我们来玩儿大富豪?”
“喔,不错呢,感觉就像是修学旅行期间的夜晚!但两个人玩儿大富豪,这有什么意思呀?”
没想到藤宫竟然还来劲了。
“我也不知道,你还当真啦?我只是想开个玩笑……”
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但藤宫像是熬到深夜反而更精神了,郑重地宣布:
“机会难得,就来玩儿玩儿。估计就是个垃圾游戏!”
两个小时后,没想到手牌多了反而增加了策略性,使得游戏大受好评,但正当战斗进入白热化时,藤宫忽然像是电池耗尽一样倒头就睡,怎么叫都叫不醒。无奈我只好将床让给她,自己钻进睡袋里去。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不知该如何形容,心里清楚自己做的事情有多愚蠢,也清楚这次的行为是多么反常。
难不成是雪唤醒了我的童心?
不过,若真是这样,那么这次相遇和我这一反常态的怪异举动,应该也都能归咎于这场雪。
就这样,我将思绪甩到远方,用遥控器关上了房间的灯。
“——”
与刚刚的吵闹截然相反的寂静笼罩了房间,黑暗中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耳畔流淌着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以及暖气启动时的“呜呜”声,眼皮愈发沉重。
一片朦胧间我思考起一个问题:暖气设置好的温度明明和平常一样,可为什么,感觉比以往更加暖和?
这个问题的理由本就显而易见。
——今天并没有从前那么冷,仅此而已。
没过多久,身体里面也暖和起来,意识也随之渐渐远去。
然而,刺进心中的那根冰柱依旧没有消融,伤口处渗出尖锐的疼痛。
第2话 残缺、空白,又或是孤独
“悠,告诉我。你是真的喜欢我,对么……?”
那颤抖的声音,泫然欲泣的眼神。
记忆中的她攥紧制服的裙摆,向我寻求答案。
我是怎么回答的?还是,什么也没说?
但不管我做了什么,想必都改变不了那个结果。
模糊的言语,迷茫的感情,暧昧的关联。
凭这些怎么可能让她明白,根本就不可能。
那时的我……
——何止是她,我连自己都看不明白。
“——嗡。”
刺耳的闹铃声响起,又是一次痛苦的苏醒。
我皱紧眉头,闭着眼在枕眠来回摸索着找手机。
“呜欸。”
手似乎碰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从枕边传来。
“嗯?”
这是啥?
我实在懒得睁眼,又在那拍了两三下。
“呜欸,干什么啊!别打我的脸!很痛啊!”
听到叫声的同时我的脑袋也被人打了一下,谁啊,一大早就吵吵嚷嚷的……
我一边哼哼一边睁开眼,眼前一个满脸怒火的女孩也在瞧着我。
棕色的中长发,水灵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端正的鼻梁。
眼前的少女与其说漂亮,还是可爱更为贴切,此时正在端详我的脸。
“早上好,寺田学长,天亮了哦。”
“……。……。你谁?”
“竟然玩儿失忆!?光莉啊!藤宫光莉!”
“……啊——”
我吓得一激灵,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闹腾的人,脑子这才开始转。
对了,昨天晚上我让她住下来了。
“寺田学长起床脾气可真差,现在已经十点多了,第一节没课吗?”
“……没。”
刚睡醒就和别人说话的经历我是一点儿没有,能吐出来的字就一个,不能再多了。
我慢吞吞地站起身,打开冰箱,拿起一瓶麦茶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声带总算能正常工作了。
“啊—,那你呢?”
“我也是第二节才开始上课,所以准备就此告辞。”
“真的吗!”
“干嘛一下这么开心。真气人……”
藤宫又开始絮絮叨叨说个没完,不过她似乎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可以随时离开。我急忙挥了挥手把她撵走,顺便将她送到门口。
“拜了,地上可能结冰了,小心点儿。”
“嗯,非常感谢。感谢你留我住一晚,之后我会好好答谢,那么,之后再见!”
我目送她离去,接着关上门。
忽然感觉只剩一人的家里如同风雨过境,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我轻轻叹息,立刻回到房间。室内残留着一股香甜的气息,那气味并不是我身上的。我将窗户打开通风换气,将睡袋收好。之后又收拾了房间,换掉居家服,将面包塞进烤面包机里。
这是每日的例行工作,一成不变的日常。但残存的温度却让今早变得温暖了些,这温暖作为让她住下来的谢礼就已足够了。
偶然交错的时间又恢复如初,恐怕这之后,我和她再也不会有什么瓜葛了。
不,也不能说没有,而是不打算再有。这样就好,就应该这样,这才是正确的。尤其是我已感觉到了些许喜悦就更应该止步。
同样的借口已经行不通了,过去的例子和结果不由分说地呈上了结论。基本上,不再和她有来往,这于情于理,都是最好的选择。
我思索再三,决定将藤宫从我的脑海中抹去。
——她说之后再见?
上完第五节课之后就六点多了。
“真是累人……”
我使劲儿伸了个懒腰,走在黄昏的校园中。
当下这个时间,大多学生要么去参加社团活动,要么三五成群出去喝酒,校内一片沸沸扬扬的喧闹声,即使走到校外也是如此。
我们长谷田大学的学生之多放在全日本都是屈指可数,而其附近的学正街也是远近闻名。这里酒馆饭店比比皆是,还有卡拉OK、麻将馆、飞镖店,放高利贷的,可谓应有尽有的神奇之街,这就是高田马场。
然而,我则为了远离这片喧闹不断往前走。本人没加入什么社团,自然也没多少能一起去玩儿的朋友,所以要去的地方自然是自己家。
等等,你可别说我孤僻。就这一点还请让我狡辩一下。
在大学,要是自己不行动起来那可真的交不到朋友。高中为止的学校里基本上就是班级这种小单位,和现在比起来交朋友的难度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再加上我大一完全是线上授课,还有个上京乡巴佬的设定,这条件都能交上朋友那你是真的牛。就这样,我连社团都没加,一直懒懒散散地混到现在。
事到如今我也习以为常了。
由于和别人说话的机会太少,我自言自语的次数甚至更多。
所以我想事情也是越想越麻烦。嗯嗯我懂,我都懂。
闲话到此为止。
闲思遐想的这段功夫我走回了家,在我家前,有个熟悉的身影正靠在扶手边摆弄手机。
“你干什么呢?”
听到我的声音,那个人影——应该说是藤宫,忽的抬起头。
她十分不满地鼓起脸,鼻头冻得红红的。
“你总算回来了,太慢了寺田学长。你打算让女孩子在这么冷的天里等多久啊。”
“又没事先约好见面……倒是你,干嘛在这?”
“啊?你说什么呢?我不是说了要来答谢的么?”
藤宫那诧异的表情像是在说这人难不成脑子有病。
接着她将手里的塑料袋子递出来。
“这个,给你。”
“哦——谢谢谢谢,用不着这么客气的。”
“那不就成了我欠债不还了么。”
看来她在这方面还挺认真的,于是我便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不要白不要,这是我在独自一人的贫苦生活中学到的知识。
“那,这是什么?”
“蛋糕啊,蛋糕。还是AIGRE DOUCE的哦。”(译注:AIGRE DOUCE为日本甜品店)
“哦哦。什么?这是什么咒语吗?”
听到我的问题,藤宫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盯着我看。
“什么?你没听说过AIGRE DOUCE?不会吧?寺田学长你真是长谷大的?”
“就算是长谷大的也有不知道的事啊……”
“唉,所以说文学院的可真是……”
藤宫无奈地叹息,“可悲”这俩字简直都要从她嘴里蹦出来了。闭嘴不许说,这和文学院有什么关系。
“简单来说就是家广受好评的蛋糕店,很有名的。我好不容易才买到的,要好好谢我哦。”
她得意地摇晃着手指。
“真的啊,那可真不赖呢。”
虽然我对店名没什么兴趣,但只要这蛋糕好吃那我就高兴。
“谢谢,之后我会细细品尝的。”
我真诚地向她道谢,顺手将门打开,刚要走进去。
“给我等等!”
“略。”
藤宫揪住我的围巾就往后拽,这咋回事,好强的既视感,是不是昨天也发生过?
我恶狠狠地瞪过去,用眼神质问她要干啥,但藤宫的眼神却比我更要凶恶。
“啊?怎样?难不成你就这么进去了?就把我晾在这儿?”
“没错啊……怎么,你有意见?我不是收了你的谢礼了么。”
我直接表示肯定。
“啊啊天啊,这个笨蛋!”
藤宫瞬间一声大喝。啊?为啥骂我?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你是真不懂吗……听好,刚刚有个女生在寒冬里坚强地站在男生家前等他回来啊!而且还把大家都爱吃的蛋糕当作谢礼送给他啊!”
藤宫气愤愤地越说越起劲。
“……啊,嗯嗯。”
“这时候你不该说一句‘要不要来我家一起吃?’么,寺田学长是笨蛋吗?笨蛋吧,真是笨蛋。笨蛋大笨蛋。”
后半句已经是单纯在骂人了。
被人骂了这么多回笨蛋,说两句顶回去也是人之常情,不,是我之常情。
“你打住,那我反问你,刚刚我一句话不说打算进门,你怎么就看不出来我这是暗示你回去呢?就像是那个,在京都的店里人家给你上茶泡饭。”(译注:日本有传言,在京都饮食店如果店家对你说:“您要不要来点茶泡饭?”其实际意思是希望你早点走。)
“抱歉,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啊,这样……”
她没理解,我蔫了下来。
但是!
“那你直说‘我能和你一起吃吗?’不就行了?”
“说什么呢。懂不懂揣摩字里行间的意思啊,懂不懂非语言交流,懂不懂什么叫察言观色。非要别人都说出来你才懂?唉,所以说文学院可真是……”
“那还真是抱歉……不过我读书时还是很擅长揣摩字里行间的含义的……”
这理解起来可真不容易,简直比入学考试的试题都难。
而且,就算对方说出来,也不能保证他就是那个意思,还要揣摩言语之外的含义,人际交往就他妈是个垃圾游戏,对于丧失交流能力的我来说还是别指望了。
我的思绪飘向远方,看向藤宫,此时她正不断摇头,表情像是在说太可悲了。
算了,她这样的人,估计保持这种距离感的男性朋友有一大堆,我就更没必要去一一计较了。
想到这里,我叹息一声,向凤颜含愠的藤宫小姐请示道:
“藤宫小姐,请问您是否愿意赏脸光临寒舍品尝蛋糕呢?”
“这生硬的语气可真让人讨厌……不过,吃还是要吃的。”
虽说语气略显无奈,但她总算是笑了。
× × ×
“打扰了~”
一顿折腾下来,藤宫再次跨入我家的门槛。她会来我家两次实属意外,但也没办法。我先将蛋糕放进冰箱然后转过身。
“蛋糕准备饭后再吃。那,你打算怎么解决晚饭?”
“嗯?我是打算就在这里吃啊。”
“o,哦。”
她说得那叫一个理所应当,这人可真厉害,真是一点儿都不客气。
藤宫趴在小小的桌子上,眼神向上瞧着我。
“晚饭吃什么?你会做什么给我吃呢?”
眼睛中闪烁着纯洁的好奇与期待。
我不好意思地稍稍将头转向一边,想着冰箱里有什么东西。
“……这个……乌,乌冬面,怎么样?”
“……”
藤宫那失望的眼神刺了过来,紧张的沉默让人喘不过气。
“你还想让我咋办!男人一个人住,冰箱里能有什么东西啊!我还能做乌冬就够好的了,知足吧你!”
“咋还死猪不怕开水烫了,你平时饮食正常吗?这样行吗?”
“你少管。”
男人一个人住就是这样。对吧?不会只有我一个吧?
然而今天有食客,做饭不能就那么草草了事。
我不断思考该如何是好,过了一会儿藤宫站起身。
“真拿你没办法……我就破例下厨做一次,就当是附加的谢礼。”
“真的?你还会做饭啊?真叫人意外。”
“你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话很没礼貌?”
藤宫眼神凌厉地瞪过来,但既然她肯为我做饭那就心怀感激地享受一下吧。
不吃白不吃,这是我在独自一人(下文略)。
“嗯,那就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手艺。”
“还当起大爷了……?让我看看冰箱里有什么东西,行吗?”
“看吧看吧。”
我给她让开地方,藤宫“咔”的一声将冰箱打开,瞟了两眼后立马把冰箱门关上。接着深吸一口气,两眼瞪得溜圆。
“这不是什么都没有吗!”
“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果酱、茶、黄油,还有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有嘛。”
“我是说!没有!食材!”
她一下又一下拍在我的肩膀上。好痛,她力气竟然这么大,真是个毫无建设性的发现。藤宫架起胳膊深深地叹息。
“我倒是好奇,你打算怎么拿这些东西做乌冬面,加什么东西进去?”
“哼,愚蠢。配菜什么的怎么可能出现在我做的面里。”
“竟然还得意起来了?唉,所以说文学院的……”
“嗯……对不起了……”
见她这么苦恼,我忍不住低头道歉。
我的饮食有那么糟糕吗?我自己是觉得还行……
藤宫在不知是今天的第几次叹气之后,用眼神示意我往外走。
“走,去超市。我已经饿了。”
时间正值晚饭前,附近的超市里挤满了家庭主妇和下班回家的上班族,我和藤宫一起行走在人群中。我负责推车,藤宫只管一个劲儿地往里扔食材,感觉就像是大小姐和她身边管拎包的。
“所以,你打算做什么?”
见她挑东西没有丝毫犹豫,我向她问道。她一抿嘴,露出恶作剧般的坏笑,头一歪,露出楚楚可人的表情。娇柔百媚地编织出话语:
“想吃什么,亲爱的?”
那笑容天真而不失优雅。虽然我心里清楚这明摆着是在捉弄我,但那威力还是让我一时说不出话。
“——我想想,只要有肉的就好。”
唉,这女孩可真可怕……
然而,她似乎对我的反应感到意外。
藤宫眨巴着眼睛仔细盯着我瞧。
“唔——,没什么反应呢……寺田学长果然是个怪人。”
“等等,你难不成还拿这一套对着其他男生连放?可别这样,对方太可怜了。”
“也没有连放,只对中意的人放哦——。”
“啊,好吧。”
藤宫嘿嘿笑着可爱地吐了吐舌头,我却止不住地战栗。
可怕……这个女孩真的好可怕……这人感觉像是那种会在社团内部引起骚乱的问题人物,真的好担心(主要是担心别人)。于是,我小心翼翼地向她问:
“藤宫,你有加入社团吗?什么社团?网球社?是网球社吧?”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不过我确实加了网球社。”
“果然,我就知道。”
对于这个回答,我只能接受。这人可真厉害,感觉她加入网球社并非是有什么期待,而是因为她很完美地理解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形象。只是不知道她是否是有意为之。
藤宫似是觉得自己被小看了,哼地一声说:
“我想你是什么社团都没加吧,也就是说孤零零一个人喽。那种感觉都写脸上了,一看就懂。”
“你知道什么……我有朋友的!老家那边有很多朋友!”
“嗯嗯,挺好挺好……”
这都安慰起我来了。不过要是现在一上头再顶回去,反倒像是我被戳到了痛处,还是别较真了。
“那请问朋友很多的你为什么昨天没有去友人那里?”
“啊?youren?是什么好吃的吗?”
藤宫脸上堆满了问号,搞得我也忍不住奇怪。
“不啊,欸?你也没朋友?”
“有的啊,哦——懂了懂了,你说的是朋友。我有很多啦。毕竟只要和我在一起男人想钓多少钓多少。如果表面上笑脸相迎背地里相互利用的关系就是朋友的话,那就是了。”
“哇……”
可怕,那种关系可太可怕了。简直就是地狱。
我被现实吓得退避三舍,藤宫满不在乎地笑笑。
“我再补充一下,女人是一种只能在群体中生活的弱小生物,她们有一种习性,那就是扎堆攻击那些脱离群体或是在群体中过于突出的人——”
“……啊,到这里打住就好。”
“怎么这样!我才刚说到有意思的部分……算了,概括一下就是,对我来说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几乎没有,毕竟我这么可爱。”
她洋洋得意地说道,但我似乎从她的表情中看到了一抹忧伤——怎么可能呢。那一定只是我的错觉罢了。
藤宫在前面走着,我推着手推车跟在她后面。
从客观上来说,藤宫光莉容貌出众这是不争的事实,再加上这性格。不知道她本来就这样,还是经历了什么变成了这样,不难想象她会做出一些让同性厌恶的事情出来。
不过,她平常和别人相处的时候应该不会这样吧……
这时心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那为什么跟我相处的时候就这个调调?说起来刚遇见的时候是我一点儿好脸色也没给,这就是自作自受吧。
但现在,藤宫光莉在我眼中是没有半点儿“纯”的感觉了。
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这理所应当,况且,将表面妆点得光鲜亮丽以掩盖丑陋的真相,几乎全人类都在这么干。
“伪装人格”或是“人设”那些就是最好的例子,本心和最真实的自己都脆弱而柔软,若是傻傻地将这些暴露在外,多半是无法生存下去。
所以,从人的本质上来讲,完全的相互理解是不可能实现的。
那种构想本就不成立,不可能所有人都能心意相通。
也就是说,人的本质就是孤独。
不管是否有人在身边,是否有人与你同在。
既然没有人能理解你,终究是孤单的。
我无法理解除我以外的人,别人也不可能理解我。
没有绝对,没有永远。
一切都随时间而改变,终将逝去。
所以,与他人产生交集也没有意义,最后终是徒劳一场。
「我们,也许还是不要在一起,也不要说什么喜欢的好,对吧……这样也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但即使是这样,唯独有一样东西,是我所追求的。
如今,我已领悟到那是奢望。
× × ×
“干杯!”
“干杯。”
两人碰杯之后仰头猛灌,嘴中满是清爽的柠檬味和些许酒精的味道。我和藤宫就如普通大学生那样,围在饭桌前享受在家中喝酒的时光。
“不过,没想到寺田学长也爱喝酒精饮料,我还以为你喜欢喝啤酒呢。”
“怎么会,啤酒有什么好喝的?喝着只有苦味一点儿都不好喝。而酒精饮料其实跟饮料差不多,又甜又好喝。”
“非常赞同。”
藤宫点点头,她手里拿的是桃味微醺。
从她的选择来看有那么一点点感觉,但遗憾的是我现在才察觉到。
“……我说你,酒喝得这么顺溜,你是不是还没二——”(译注:日本规定未满20岁不得饮酒)
“停,不许你往下说。我现在是大学生了,没有问题。”
“不是,可要是还没二十——”
“我是大学生了!没问题!”
……算了,都大学生了,没问题!
我对她这番十分有说服力的发言表示认同。
用酒精冲洗掉心中的疑虑后,我将手伸向刚做好的晚饭。
“那,我就开动了。”
“嗯,请好好品尝,保证好吃。”
藤宫显得自信满满,我将筷子伸向今晚的主菜——冒着腾腾热气的土豆炖肉。
土豆炖得又软又糯,肉质柔软也已入味,咸淡适中。
“……怎么样?”
斜下方飘来不安的眼神,藤宫询问我的感想。
这动作,这菜,这味道。总体下来我的感想只有一个。
“嗯,心机满满。”
“我知道。”
“你还知道啊……”
没想到她有这个自觉……藤宫点点头,仿佛觉得理所应当,见她这态度反倒是我吃了一惊。
不过,也用不着大惊小怪,要是这能叫“纯”那才可怕呢。我接受现状,刚要去夹菜,盛着土豆炖肉的碗却被忽地被她夺走了。
“不行。我还没听到感想呢,你说出来之前土豆炖肉就先放我这里了。略!”
“怎么这样……跟训练狗似的真严苛……”
藤宫立刻竖起指头。现在土豆炖肉被绑为物质只能就范,要是凉了那就太浪费了,于是我老实承认。
“好好,虽然心有不甘但很好吃,超级好吃。”
“是吗,真的超级好吃吗?”
“抱歉说过头了,就是普通的好吃。”
“干嘛还要改口。”
虽然她还有些不满意,但似乎算我及格。
拿回来的土豆炖肉被我一块又一块地送进嘴里。
这里提一句,我平日里一直提倡白米饭最强理论。这个理论就是,这世上所有饭菜中以白米饭为尊,菜是否好吃当以是否下饭来评判。基于这套理论,这道土豆炖肉做得还是相当不错的。与白米饭简直相得益彰,堪称完美。
“嗯——,白米饭果然好吃啊……”
“竟然是米。你再夸夸别的,比如这味增汤,高汤可是很有讲究的。”
“哦哦。嗯,做得热热乎乎的,这点加分。”
“这样呀,那您去喝开水岂不是更好?那可是相当热乎呢。”
“那岂止是热乎,不得烫伤了?”
我们一边闲聊一边将晚饭吃得精光,酒劲上来后感觉很舒适。
身体轻飘飘的,平常这样那样这不对那不对,那胡思八想的理性陷入沉睡,感觉世界都清净了。
这对我来说很宝贵,所以我不讨厌酒后微醺的感觉。
接下来就是期盼已久的甜点——藤宫送来的蛋糕。
泡好咖啡后,藤宫迫不及待地将盒子打开。
里面放着两块蛋糕。一块是花边蛋糕,数不清的草莓挤在上面,颗颗水嫩饱满。另一块是巧克力蛋糕,上面涂了一层巧克力,看上去十分莹润。
“哇,卖相不错啊,叫啥来着?EGUI TOOTH?”
“是AIGRE DOUCE!什么EGUI TOOTH,你又不是春日!”(译注:春日俊彰,日本搞笑艺人,搞笑二人组合“オードリー【奥黛丽】”的一员,他的经典台词就是竖起食指喊“トゥース!(TOOTH)”)
藤宫的吐槽犹如若林一样犀利。(译注:若林正恭,日本搞笑艺人,搞笑二人组合“オードリー【奥黛丽】”的一员,担当吐槽角色)打个比方,简直就像靠右直拳就能称霸世界。(译注:出自《幽游白书》,室田繁的能力“窃听”可听取半径20m范围内人的心声,他扬言要靠“窃听”称霸世界,在对上浦饭幽助时听到幽助“用右直拳正面打飞他”这种单纯的策略,但开打后却完全跟不上幽助的速度落败)这个先不管,既然她能捧得这么好,感觉越来越有意思了,我就再来逗上一逗。你能跟得上我这速度吗?(译注:《幽游白书》等多部作品均有类似台词)
“很好,刚刚的吐槽不错嘛藤宫。有这本事要不要去参加M1大赛?听说只要躺在地上打滚就能赢。”
“请立刻向所有漫才演员和‘魔法可爱’道歉!”
(译注:“M-1大赛”为日本漫才比赛。在2020年第十六届M1大赛决赛上,“マヂカルラブリー【魔法可爱】”组合的漫才表演中,负责装傻的野田模仿在电车上不愿抓吊环的男人,几乎全程摇摇晃晃或躺在地上翻滚而很少有台词,二人靠着这种主要以肢体动作引人发笑的表演方式取得优胜。担当评审的富泽岳史还说:“転がってて優勝できるんだったらすごいですよね【打几个滚就能赢可真厉害】”)
“不过,就算要是如果我可能去道歉,你觉得他们一定会接受了的吗?”(译注:原句为「もし俺が謝ってこられてきてたとしたら絶対に認められてたと思うか?」,出自日本搞笑组合“かまいたち【镰鼬】”表演的漫才“UFJ”,这句话的特点是句式十分复杂,让人一时脑子转不过来。)
“啊?等等,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喝醉了?”
她竟然认真回我了。慢着,没准她这是逗上加逗引我上钩。藤宫光莉,这家伙不容小觑……
闲话到此结束。
感觉脑子里的螺丝在酒的作用下都松弛了,我重新拧上后打算品尝一下蛋糕。藤宫非常喜欢草莓便选了花边蛋糕,我就顺其自然地拿了巧克力蛋糕。
咬下一口,蛋糕入口即化,甜而不腻,伴有一丝丝巧克力的苦味,口感滋润。毫不夸张地说,这是我迄今为止吃过的最好吃的蛋糕。
“好吃……”
“好吃……”
我忍不住赞叹,看藤宫也是满脸幸福的表情。蛋糕上的草莓已经一个不剩了,看来她是那一类人,优先吃自己爱吃的东西。
“干嘛那么眼巴巴地看着我,你要是想和我换我也可以给你吃一口,要不干脆换换吧,我也尝尝吃巧克力的。”
“啊,好的,给。”
我们交换盘子,一起享用蛋糕。花边蛋糕只有甜味。
回过神来,现在已经快晚上十点了。时候不早,现在结束刚刚好。藤宫此时正懒散地玩儿着手机,我对她说:
“你是时候回去了吧?”
“嗯?不会吧?”
没想到她反而疑惑地看着我。
“我还以为,今天会就这么住下来呢。”
我无法看出她眼中的意图。只不过,想必是我们之间的价值观存在着很大的差异,所以我有必要对其进行纠正。
“呃,我觉得你该走了。”
“啊~,回去太麻烦了……我不能住下来吗?”
“No,昨天我是见你快死了才无奈让你住下的。”
她不情愿地撅起嘴,但似乎也明白我的意思,轻轻地叹了口气。
“唔,好麻烦。一想到要回去就不想动……”
话音刚落,她的脸上闪过一抹此前从未见过的阴郁。
“——还有,实话说,我家很冷的,所以我不太想回去。”
她这句话说得生硬而平淡,能称得上感情的东西都尽数脱落。我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片刻后才意识到这句话是从眼前的少女嘴中说出来的,因为她说话时的样子是那么陌生。
而当我们的视线交织在一起时,疑惑又瞬间消融。
“——”
——她和我一样。
眼中的是虚无和残缺,没有一丝一毫的光彩。就像是在看镜子中的自己。所以我深有体会,她所说的“冷”,绝对不是指物理上的温度。
“……我明白,我家也冷得要死,冷是真的熬不过,对吧。”
无意间说出了一句同情的话。
我心中的这个愿望无疑是自私的,只不过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同伴意识。

如果是她,或许能够理——事到如今我竟仍抱有这种期待,真是愚蠢得无可救药。
“你明白……”
然而,藤宫似乎也从我这里感受到了我从她身上感受到的感觉。证据就是,藤宫紧紧凝视着我的眼睛,似是想要窥到深处,片刻过后她流露出一丝浅浅的笑。那个微笑比平常的都要显得娴淑温雅。
“……真让人意外,我本以为寺田学长是不会介意这种事的人。看你这个样子,感觉都已经习惯了。”
为了将视线从那微笑上移开,我发起牢骚:
“少来,你故意挖苦我?就算习惯了该冷还是冷啊。”
藤宫眨眨眼,小有感触地点了点头。
“啊——,说得也是……我懂。”
她步履轻盈地向我靠近,抬起头看着我。
“那照这样说,我们还挺合得来嘛。”
“——”
她的言行举止如同小恶魔一样,调皮而又显得娇柔妩媚。
但从那双温润又微微颤抖的眼睛中,我似乎看到了几分认真的意思。当然,那大概只是我的自以为是和臆想。
可是,即使是这样,我——我们在这个瞬间,确实有了心意相通的感觉。
我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不过,就算这样我也不会让你住下。”
“啊,真的吗?噫~,寺田学长可真是小气鬼……”
“什么,是你厚颜无耻地想连着住两天吧……”
我们一边嘟囔着一边走到门口,我看着那个将要出门的小小背影。
这个少女经历了怎样的生活,那个背影又背负了什么。
只不过,她内心的缺口中蕴藏的寒冷有多么刺骨,她一定比任何人都清楚。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
“——那么,再见了,藤宫。”
没想到,我竟说出了这样的话。
“——,好的,再见,对吧。”
藤宫背对着我回应道。然后将门打开走了出去。
“晚安了,寺田学长。”
但在临走之际,她回过头露出一个如花朵般可爱的笑容。
第3话 陌生的表情,陌生的感情
春佳就在我眼前笑。
熟悉的藏青色夹克,蓝色的花格百褶裙。黑色的中长发搭在肩上随风摇摆,清澈的眼睛正盯着我看。
我瞬间就明白了,这是个梦。那个至今仍不褪色,每张画面都极其鲜明的,残酷的梦。
我之所以会做这个梦,一定是因为我后悔了。直到现在我仍在思考,当初要是再慎重一些,也许结局会截然不同。
我也并非是想从头来过。
因为早已明白,不管再来多少遍,都是一样的结果。
所以,我没有任何留恋。有的只是毫无意义的后悔,我将永远背负那份悔意,无处可逃。
春佳渐渐走远。
我没有伸手挽留,因为我知道,我无法让她理解。
她转过身。
「你不来追我呢,也是啊,毕竟你并不‘喜欢’我嘛。」
那心如死灰又泫然欲泣的表情,是我看到的她最后的面容。
我本想否认,却没能说出口。喉咙干巴巴地吐不出半个字。
和从前一样,和那个时候一样。谁来,谁都可以,告诉我。
“喜欢”是什么,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我的“那个”就不一样么。
如果是这样,我的这种心情又该叫什么好?
我不懂,不清楚,我不明白。
我也好,春佳也好,都不明白。
但正是因为不懂才想要理解。虽然不理解,但我想弄清楚。
如今想来,这个念头是多么的傲慢。
明明理解却连说都没有说出口,我的傲慢。
自私自利又自命不凡,绝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拜拜,悠,你要保重。——一直以来,我都最喜欢你了。」
等等,不要走,别丢下我一个人。
孤零零的一个人,好可怕。
只有我一个人,好冷——
“——”
我睁开眼,现在是上午十一点。这个时间连第二节课都赶不上了。我的时间已经被困在了高中时代止步不前,时钟上的指针却毫不留情地刻画着时间的流逝。
“……死了算了。”
这声音近似呻吟,也只不过是我的自言自语。
× × ×
我弓着身子走在寒冷的街道上。反正都迟到了干脆别去上课,一不做二不休翘掉算了。这不是小意思吗,少上一二三节课影响不大。不过从第四次开始差不多就有影响了,得多加注意。
虽然时间早了些,先去吃午饭。令人庆幸的是我们大学周边有非常多的餐饮店。从油炸食品到套餐,拉面,中华饭店,意式餐厅,可谓一应俱全。而且许多店的价格设置得对学生十分友好,这些店被称为“长谷店家”,受到学生们的青睐。
而我的兴趣就是——去发掘“长谷店家”。
正在读书的你,可别说什么“你谷歌一下不就得了”。所谓发掘,要的是自己走进店里,亲自点菜,亲口品尝。但让人头疼的是,啊也不是特别头疼,这个过程实在太过有趣了。特别是当你在隐蔽的地方找到一家饭菜特别好吃的店时,那种感觉,“只有我知道这家店”的优越感真的太美妙了……
去哪好呢?思考间沉静的心也逐渐骚动起来。
“咦?这不是悠学长吗?”
正当我在脑子里展开餐饮店的地图时,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叫我。
“哦,藤宫啊,辛苦了。”
不用多说,回过头后站在我眼前的正是藤宫光莉。毕竟会叫我名字的人,基本上除了查出勤人数的教授,这家伙以及另一个人之外想不到别人了。
“你第二节不上课吗?”
“今天下午才有课,学长也是?”
“我翘了。”
“噫,没个学生样……”
藤宫郁闷地叹气。前几天我在大学中救下她之后,我们之间便维持着一种莫名的关系。我的住处已经暴露,她时不时地就去我那坐坐。
她重新调整好心情,笑着说:
“你是准备去吃午饭吧?一起去怎么样?”
“行啊,去哪儿吃?学研?图月?还是面婆?”
“怎么都是油多的啊……不过也行,那就面婆。”
“OK。快走快走,现在立刻马上就走。”
我表示赞同,和她一起向饭店走去。
今天的午饭是长谷大学生的灵魂美食,油拌面。
——不食油拌面,枉入长谷大。
对于重视传统和风气的我校,这就是铭刻于这所大学的至理名言。毫不过分地说,凡是进入长谷大的学生,都免不了成为油拌面的疯狂信徒。
顺便一提,刚刚我说的三家店,都是长谷大周边有名的油拌面店。基本上,学生们分成三派,围绕这三家店哪家好吃的问题,三派当中的激进派没日没夜地重复着激烈的战斗,杀得血流成河——啊不,应该说是油流成河,这里暂且不谈。
“欢迎光临——”
就这样,我们走进面婆店,我在点餐机前选了自己常吃的饭。
油拌面五百八十日元,叉烧饭两百日元,合计七百八十日元。这个价钱的饭量就能让一个男大学生吃到饱,可以说很便宜了。
我满怀着期待的心情兴高采烈地坐下,将带有柠檬清香的水倒进杯子里,这时发现藤宫正半睁着眼盯着我看。
“嗯?怎么了?”
“没什么,总感觉你激动得不行?比起见到我,聊起油拌面的时候你更显得兴致勃勃。我和油拌面哪个重要?”
“油拌面。”
“都不带犹豫的啊……不过也在我意料之中,毕竟悠学长讨厌交际嘛。”
“也不是讨厌……吧?”
她说得这么一针见血,我反驳也没底气。
这话也不算是错,但“讨厌”这个词感觉不太贴切。
正当我思考该如何回答时,店里又来了新的客人。
那是四五个朝气蓬勃的大学生,像是搭伙来的。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向这边走来。
“小光莉,辛苦了。能在这里碰见可真巧啊。”
“啊,和田学长,您辛苦了!”
藤宫微笑着向他打招呼,看来是她的熟人。
这个男生头发稍长,打理得很好,给人的感觉很柔和,脸上的笑容平易近人。
这个叫和田的男人长得可真帅啊,绝对是高质量男性。
我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藤宫做起了介绍。
“这边这位爽朗的男性是和田学长,是我们社团的学长,他网球打得非常好。然后,这边无精打采的这位是悠学长,是个麻烦又奇怪的人。”
“介绍我的时候也太随便了吧……”
我向她抱怨了一句,和田学长温和地笑着,和我对上眼。我轻轻点了点头。
“您好,我就是她介绍的寺田,是文学院大二的学生。”
“初次见面,我是大三政经的和田孝辅。在网球社‘Advantage’担任代表,请多关照。”
“啊,你好。”
他郑重地自我介绍的同时伸出右手,我再次点头和他握手。原来如此,这种清爽阳光型的角色确实像是网球部的。
我又顺便向他身后瞥了一眼,看得出跟他一起过来的女性阵营很在意我们这边。应该说不出所料,看来他很受异性青睐。
“对了小光莉,你和寺田君是什么关系呢?”
和田学长笑容不减,又转而问藤宫。
这也难怪人家会问,本来我和藤宫就不向是会凑到一起的人,再加上她刚刚那个介绍。被介绍的人又只说了自己的名字和学院,他会有疑问也是自然。

啊,虽然也有我的责任,自我介绍没做好。
藤宫伸出食指抵着脸。
“嗯——,这该怎么说呢……就是,形势所迫自然而然就认识了?”
“啊哈哈,听不懂。不过感觉你们关系不错呢。”
“嗯?有吗?”
听到和田学长这么说,藤宫皱起眉头。
咋还有点儿嫌弃上了……
和田学长惊讶地看着眼前的藤宫,过了一会儿忽然露出淡淡的微笑。
“当然,毕竟小光莉竟然会这么刻薄。老实说我还吓了一跳呢。”
“啊——,哈哈,这个,该怎么说呢……”
她似乎想用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糊弄过去。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她稍微刻薄一点儿就吓着了?这家伙在社团里装得是有多乖啊?
但当我看到和笑如春风的和田学长聊天时的她,才意识到这说不定也不过是我自以为是罢了。
毕竟我对藤宫几乎一无所知,所以现在的她,和同我在一起时的她,究竟哪边是装出来的还不一定呢。
就在这时,话题又忽然转向我这边。
“——那么,寺田君是哪个社团的呢?”
“……呃,我没加入社团。”
我一时间没跟上谈话,回答慢了一拍。
这人也是,干嘛要把话题甩到我这里来。通过同一个熟人介绍认识的两个陌生人,不管说什么也只会让气氛愈加尴尬,就应该保持沉默才对。
但该说真不愧是有能力当网球社代表的男人,和田学长的交际能力真不一般。
“真的?那来我们社团吧!就算你完全没接触过网球也没关系,肯定会很开心的!”
这人脑子正常吗?
我被这出乎意料的建议吓得浑身哆嗦,一旁的藤宫正拼命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甚至还一边小声嘟囔着说什么“悠,悠学长,网球社——”一边偷偷爆笑。
混蛋,瞧不起我?不过记得我以前加入网球社的那天,就我高兴得差点飞起来。我属气球的啊?
想归想,他是藤宫在社团里的学长,要是断然拒绝他的邀请实在有失体面。
我不知道和田学长是真心想让我加入还是只说说场面话,我要做的就是委婉地向他透露出自己无意加入的意愿。
想到这里,我铆足那仅有的一丁点气势,打开了“场面话”卡组。(译注:此句以及以下寺田悠的心理活动模仿了《游戏王》等卡牌对战类作品的对战场景)
“非常感谢您的邀请。哎呀,其实我在高中打过网球,兴趣是有,但因为去年的疫情社团活动不是都受限了嘛,没能赶上时候……”
首先发动的是,卡牌“全都是流行病的错”。
该卡牌可对大部分变故提供不错的借口同时也可用于推卸责任,既可使对方产生些许的同情,还能够变更话题,是我现今手牌中最强的一张。
“说得是啊。现在的大二学生差不多都没赶上时候……但就算现在开始也能熟悉起来!何况你还打过网球,我们更加欢迎!”
然而事与愿违,未能奏效。看来对这个清爽型帅哥没有效果……
于是我继续发动第二强的卡牌“能去就去”。
“真的吗!这样的话倒是有些想去了,如果有这个机会的话请务必让我加入!”
其派生卡牌如“有机会一起去喝酒吧!”、“等我处理完最近的事情再谈!”,具备“表明自己很有兴趣但暗地里向对方传达自己并不想去”的效果。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日语可真难懂。
谈话(这算么?)就以这种感觉进行,随和田学长过来的女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孝辅君,要不要先点餐?”
“抱歉,久等了?那小光莉,我们之后再聊。寺田君也是,下次再来邀请你!”
和田学长最后留下一个清爽的微笑,回到了和他一起的那些人坐的那桌。
然而,过来叫他的这个女生却留在这里,看向藤宫的眼神冷若冰霜。
“……哎,你能不能别总是骚扰孝辅君?”
“啊……,不,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呵呵,说什么呢,你真这么想的?平时就对男的搔首弄姿。”
她又瞪了一眼之后向自己的座位走去,后面只剩下我们,藤宫忧郁地一声叹息。
这是怎么回事?气氛好紧张。
来吃期待已久的油拌面,这样下去面就不好吃了能别这样么……
“……该怎么说呢,感觉你被人防备得很啊。你难不成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女?”
“啊哈哈,说什么呢。不是啦。”
我随便找了句话,藤宫又无奈地笑起来。
然后她往和田学长坐的那桌一瞥之后,再次叹息。
“就像你看到的,和田学长很受女生追捧,社团里的情况也很复杂。再加上,你看我这么可爱?真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啊,对吧~……”
“好好没错,可爱可爱。”
“……等等,你这反应会不会太随便了点?”
藤宫气愤地瞪着我,我耸耸肩,竟从刚在那一幕中奇妙地理解到了一些事实。原来如此,这情况确实麻烦,要在这种状态的社团里和别人融洽地相处,肯定很费心。
“总之……那个,就是……嗯,你好好加油。”
“这事不关己的语气,真是口是心非!我谢谢您!”
对于我这连鼓励都称不上的话,藤宫没好气地道了声谢,接着“哼”的一声盘起胳膊,看着我的目光相当锐利。
“说到口是心非,刚才你说的话可真够口是心非的。”
“啊?什么话?”
“别装傻了,就是刚刚你和和田学长说的话。说什么我有兴趣,有机会的话我就去,这口是心非的话真是张口就来……难道悠学长没有心吗?”
“听听这是什么话……”
怕不是把我当成精神病或是疯子了。
“我就是说些场面话,人们都说的啊。我们这是初次见面,总不能用那种不礼貌的态度吧,那不傻子么?”
“你!在这之前!可是用相当无礼的态度对待我呢!”
“啊——,那是……”
藤宫愤慨地说,我眼神飘忽起来。
哎呀,那时候情况又不一样。当时看藤宫简直全身上下都是麻烦,感觉敷衍的话没办法摆脱她,更何况当时还是深夜两点……
“那是……,是什么?是觉得对我不客气也无所谓吗?难道你是瞧不起我?”
“不是。”
可想要解释清楚来龙去脉也很麻烦,我抱着敷衍了事的态度开口说:
“别在意啦。我不偶尔用用表面功夫那不生锈了么。”
“您这表面都厚成城墙了怎么可能生锈……你既然会说这话,怎么不多和别人交流交流,感觉完全没问题啊。”
藤宫疑惑地说道。
她这句话确实有道理,毕竟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但是,我。
“我才不咧,既麻烦又累。”
“也没错,有时候确实是这样……”
对于我这个直截了当的回答,藤宫面露苦涩,然后呵呵轻笑。
“你瞧,你这不是讨厌交际么?”
“——也许吧。”
“是吧。悠学长真是个麻烦的人,感觉很难生存下去。”
无言以对。
表面上的关系,肤浅的关系,我确实在回避这些。
我不觉得这种关系有什么价值或意义。我想,如果非要维持这种关系,还不如自己一个人轻松快乐。
但我同时又害怕孤独,真是矛盾。愚蠢得无可救药。
何况这世上就不存在一开始就不用维护的关系。
人都是从表面关系开始,逐渐相互理解,相互靠近。
这是人际关系的正确形式,而回避这种关系的人不配做人。
这些道理我还是懂的。
但是,就算脑子理解。像那样被人应付了事,遮遮掩掩,看不透,读不懂——真的让我感到恐惧。
我瞥了一眼藤宫,老实说我也不怎么了解她。
“嗯,怎么了?”
“没什么……”
可是。
……很冷。
听到那句话时,我似乎理解了她。
忍不住想,这一句话不就够了么。
我知道,这是不对的,奇怪的,不可能的,但还是抱有些许的期待。
所以,我并非是讨厌交际。
我只是,厌恶这样的自己罢了。
× × ×
“寺田,这是怎么啦,出什么事了?被医生宣告时日无多了?”
过了几天,在阶梯教室上完周五第五节课之后。
在我整理活页本的时候,听到这话的同时脑袋忽然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疼,干嘛这么突然……”
我没好气地埋怨着回头,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身材高瘦,留着棕色蘑菇头的男人。很遗憾,这个货真价实的典型男大学生是我的朋友,是从初中开始与我有孽缘的杉山泰示。
“什么时日无多,我脸上的死相有那么明显?”
“可不是吗?你基本上就是一脸死人相,不,应该说你就该这样。”
杉山毫不客气地坐在我旁边的位子上,看着我的眼神里满是怜悯。
“我说寺田,你最近是被人邀请参加英语对话培训班了?还是有人让你买壶了?又或是谁跟你说了什么赚钱的秘诀?难不成你是冒充寺田悠的另一个人?”(译注:英语对话培训班、买壶等都是表达“你被骗了”的梗)
“是是我是冒充的,行了,我回去了。”
但我知道这家伙的话哪怕听一秒都是浪费时间,于是潇洒地起身准备离开。
然而不愧是杉山,他早就料到了我的行动,于是这混蛋就把我的背包紧紧地抱在怀里,丝毫不肯松手。
“唔哈哈哈,这下你想回也回不去了,乖乖陪我打发时间吧。”
“去死吧混蛋。”
“啊疼疼疼!疼,疼啊!”
他那得意洋洋的表情真是看着就来气,我一脚狠狠地踩在他的脚上,看我踩折你的小脚趾。
我将全身心的念力和力气凝聚在脚上,不成却被他拉开了距离。
“切。”
“咋什么舌!别闹了吧?我脚指头都要被你踩断了,对我这么狠。”
“你表情太欠揍……我就是要踩断,这你都不懂?”
“嗯——,我可不想懂……”
杉山埋怨道,嘴角耷拉着叹了口气。
然而下个瞬间,他又换上了一副恶作剧般的表情。
“不说这个了,我真的很担心你,我那有初恋情结的笨蛋朋友是不是被奇怪的女人给骗了。”
“你他妈的等等,刚才好像有人用超让人来气的词称呼,是我听错了吗?”
“听错了听错了。”
他装模作样地点头。
眼前这货让我心中浮起一层薄薄的杀意,不过他话里的意思我也差不多明白了。
估计是在哪看见我和藤宫在一起了吧。
完了,麻烦找上门。
我心里万千感慨化作叹息,而杉山看着我乐得笑开了花。
“哈、哈、哈,你这表情,打心底里觉得麻烦吧,太好笑了。”
“一点儿都不好笑,赶紧把包还我,让我走吧。”
“不要,那怎么行。难得有这么有意思——啊不对,难得能倾听朋友的烦恼,怎么能让你跑了。”
“操,我真想杀了你……”
可这样一来,跑也没法泡,我只能放弃无谓的挣扎,连带着诅咒自己的不幸。杉山挺直身子,清了清喉咙。
“悠!那个女人是谁?你以前对人家说的话都是骗人的?”
接着他又不知道是演哪出。请不要怀疑,杉山泰示就是这样的人。
“什么骗不骗人,我们只是认识而已,还有我以前对你说啥了?”
我不耐烦地问道,杉山愣了愣,面露疑惑。
“啊?你不记得了?也对,你那时候喝多了,忘了也没办法。那鄙人不才,就在此为你再现当时的场景。”
“……啊,等等。不用了你别你真别,感觉不是什么好——”
杉山那贱贱的表情让我感到一股恶寒,出言制止也为时已晚。
尘封在我心中犹如地狱般的记忆被唤醒。
“「我再也不会恋爱了……就这么孤独终老……杉山,你要是到了四十岁还是单身,我们就住一起吧……」”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操!杀了我吧现在就杀了我去死去死啊!!!”
“嗯——,现在想想那句话简直就是热情四射的求婚啊……没想到还挺让人心动的。嘴上说着恋爱不好,要一个人孤独终老,但唯有我是特别的,这点真的让人好心动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为了抹除这段记忆,我把脑袋咣咣往桌子上砸,但已经回想起来的事怎么也忘不掉。这什么啊好想死,呃,本来就已经想死了,啊?算了快杀了我。
脑海中不断闪过的片段让我生不如死,杉山则在我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可恶我要杀了他……杀了这混蛋之后再自杀……
在绝望中挣扎了片刻,又在想象中杀了杉山和自己一千回左右之后,我呻吟着站起身。
“……杉山,走。”
“哦?去哪?”
“去哪,这还用问?”
这屎一样的精神状态下,要去的地方这世界上只有一个。
“当然是去喝酒!我要再把这事忘一回!!”
“耶!不愧是寺田!真是人渣大学生!上来就逃避现实!!!”
酒。
说它是人类孕育出的所有事物中,对人类历史贡献最大的东西也不为过。呃不,可能有点过,大概是过了。
但不管怎样,酒是一个伟大的发明,这个事实是不可撼动的。
毕竟酒可以使人忘记现实。
“听我说,我想要的就只有一个!”
“知道啦知道啦!你一喝醉就不会说别的!这个笨蛋浪漫主义者。”
“闭嘴,浪漫主义者有什么不好!”
“当然不好!你这可都和真心等待白马王子的女生同一级别了。”
现实——对于生在这世上的我们来说,那是一个俨然耸立在我们面前,绝不容许视而不见的东西。因为大部分情况下,现实都不尽人意。
过得一点儿都不顺心,受伤,烦恼,毫无天理,不知所以,心酸,虽然活得挺快乐的时光也不是没有,但基本上就是一坨屎。另外,我不想工作,好冷,就是一坨屎,更不想工作了,真的。
“再说了,你那个时候又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所以和小春佳闹僵也没办法啊!这又不全都是你一个人的过错!”
“闭嘴,你是想让我哭吗!这都说了几回了,我现在早放下啦!”
“放屁吧你!这不还揪着不放呢么!你啊,要是没了我真的是直奔孤独死去了!?”
“是是,谢谢你专程来东京,恭喜你成为合格的浪人!”
正因为如此,酒是好东西。即使只有一瞬间,它也能让我忘记忧愁,又或者说,能让我对现实视而不见。当然我也知道,不能一直逃避下去,终究有一天需要去面对。
但稍微给自己放个松又不会遭天谴。
“还有,我都问多少遍了!那个女生是谁!你会对小春佳以外的女生有兴趣?真要这样不早点儿说,我请你去联谊都几回了!还有那女生长得也太可爱了,简直和小春佳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啊!”
“别别一点儿也不像完全不像!就只是我的学妹!况且我不会谈恋爱的,毕竟不‘普通’。”
“哎呦,又来了又来了!那个‘普通’是谁决定的——!?和‘所有人’一样是‘普通’,除此之外就是‘异常’了!?”
将毫无条理的话和想法尽数排放的酒席。
唯有酒和这家伙面前,我可以卸下伪装,毫不掩饰。
我知道这么做又糟又蠢还毫无意义。
但,隐隐约约感觉还挺不错的。
在一片混沌的街道,高田马场的一个小角落里,我和杉山一杯又一杯地将酒灌进肚里。
× × ×
意识逐渐清醒,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恶心和头痛。
难受死了。脑袋像是被人打了一棒槌疼得要裂开,眼窝也是刀剜似的疼。再加上憋在胸口的呕吐感很是窝火,想解决一下但身体软得根本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不用怀疑,这就是宿醉症状。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想:为什么昨天的我明知道明天会难受得要死却还要玩儿命地喝呢?也不知道悠着点儿,开什么玩笑看我不杀了你。
“——,呜,呃。”
我打心底里诅咒这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自己,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眼前的是我家那熟悉的天花板——不对,映入眼帘的是没见过的天花板。
“陌生的天花板……”(译注:出自《新世纪福音战士》)
沉吟一句以表礼节,脑袋仍旧一跳一跳地疼,我皱紧眉头回溯记忆。
但喝到中途到现在这中间的过程我是怎么也想不起来,看来是完全断片儿了。干嘛喝这么多白痴。
真是拿自己没辙,我无奈地朝周围看了一圈。
房间里大部分是冷色调的装饰,被整理得井井有条——或者说是没有生活的情调。这里应该是公寓的房间没错,但我完全不知道这是谁家,况且我连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都不知道。
原来如此,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被人打包带回家啊……
我怀着颇为新鲜的感觉接受了这个解释,这时门口那里传来了咔啦咔啦开门的声音。看来是这家的主人回来了,哎呀这家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不由得紧张起来,而当我看到走进房间的那个人时忍不住歪起了头。
“……啊?”
“啊,你醒啦。早上好,说早上好,现在已经是下午一点了。”
答案揭晓,将喝得烂醉如泥的我打包带回家的人竟然是藤宫光莉。
“这,呃,为啥?为啥我会在你家?”
“啊?你说什么呢?昨天不是你给我发了莫名其妙的求救信号嘛,我还想出了什么事呢。”
“……”
怎么回事,我完全不知道。
见我不吭声,藤宫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悠学长,难道你都不记得了?”
“哈哈,怎么会,不可……”
“对~嘛~。深更半夜里扔给别人一个大麻烦,要是您说不记得了那可真是好处占尽呢!”
我本想随便敷衍一下,藤宫却双手一拍呵呵笑起来。但这位大人的眼神却全然没有笑意,似乎相当不悦。
完蛋,昨天的我到底干了啥。
我眼神飘忽不敢正眼瞧她,为想出办法拼命翻找那模糊的记忆。藤宫依旧面带微笑,歪起小脑袋来问我。
“……怎么样?你是不是有什么话应该对我说呢?(译:快给老娘道歉)”(译注:“译:”属于原文内容,译者译注都是蓝色字体,同后文。)
“这次真的给您添麻烦了!非常抱歉!!”
于是我立刻开启道歉模式。
完了,这下完了。这完全就是我的过失,再怎么挣扎错都在我。
眼下留给我的选择只有诚心诚意地道歉。
“另外,真的不好意思,我昨晚开始的记忆稍稍有些模糊。呃——”
“哦——?”
“所以,如果您方便的话,我究竟为您添了多大的麻烦,还望能告知一二……”
“哦——”
我尽可能摆低姿态向她表达歉意,藤宫却回答得超级敷衍。别这样我害怕。
接着,藤宫脸上挂起格外灿烂的笑容。
“说来话长,请听好了。其实昨天晚上,我和社团的人一起出去喝酒,中途忽然来了消息。我打开一看,信息里就只写了‘救命啊’,后面跟着一条定位信息,看到这个任谁都会担心是不是出事了,你说对不对?”
“对,确实会这么想……”
“所以,我以为悠学长肯定是遇到危险了,担心得不行。于是在寒冬的深夜,特地跑去接你,结果谁曾想!喝得烂醉如泥的悠学长竟在那睡得又香又甜!”
“哇——,那可真是太过分了……”
“可不是嘛~,我心想要是放着不管就感冒了,可这个男的不管怎么叫都不醒。所以我还好心地叫了辆出租车把他载上,还细心加以照料。好了就这样,你还有什么遗言——啊不对,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藤宫声如银铃笑若春风,说出了昨晚的经过。
好可怕,要吓死人啦。看来人愤怒到极点的时候会怒极反笑。于是我采取更进一步的道歉模式。那便是Japan引以为傲的最强道歉法——土下座。
“对不起,此次的无礼之举日后定会补偿,还请您饶小的一命……”
“补偿具体是指什么?啊,那能请你切腹谢罪吗?”
“我会好好反省的还请您饶命!只要您肯放过我什么都会做的!”
“什么都做,你说什么都会做,对吧?”
我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藤宫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
不好,难道她就是冲这句话来的?她的笑容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那就没办法了。悠学长都说了无论我说什么都会答应,我就大人有大量饶过你吧。还不快谢谢我。”
“……,非常感谢。另外还请您不要提太苛刻的要求……”
“这个嘛,这不就看你之后的表现了?”
“啊?这个惩罚游戏不现在发动吗?”
“当然不,难得你什么都肯听我的,我可要好好想想提什么要求呢!”
说着,藤宫打心底里开心地露出坏坏的笑容。
但话质在她手里,我也无计可施。
什么都会做,竟然说出这种笨话……
我一边全力诅咒昨天的自己,一边在心中立下毒誓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 × ×
之后她还请我吃了顿养胃的面条,过晌的时候宿醉感才总算消失。
待人家里的时间不短了,继续唠叨实在过意不去。
我向她道谢后,郑重地低下头。
“连带昨天都受你照顾,真的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我要是就那么睡在外面估计就冻死了,你帮了我大忙,谢谢。”
“啊——,没关系,也不用这么郑重其事地……”
藤宫眨了眨眼,低着头小声嘀咕。看来她虽然和别人互相调侃或是说俏皮话挺在行,但被别人感谢的时候反倒有些拘束。
这家伙确实有些古怪的地方……
“那就这样,我是时候告辞了。”
“啊?……哦,你这就要走啦?”
“呃,嗯。毕竟醉汉在别人家里赖着不走不明摆着给人添麻烦嘛。”
换做是我,我有信心在对方醒过来之后立刻把他轰出去。甚至我都不会把他带回来而是扔到路边。
“也不是很麻烦,毕竟悠学长嘛。”
然而藤宫却摇头否认,还补了后面这么一句。
我本想回怼 “你是指孤僻到我这种级别的人存在感低得就算待这里也注意不到所以没有问题,是这意思吗?”,但感觉气氛有些不太对。
“啊,哦……”
最后我只能这么回答,浮起的腰又坐回地上。
虽然我的回家能力得到许多人的认可,但现在也难以提出离开。
啊?这下可怎么办?
我完全错过了回去的时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没过几秒,藤宫摆弄起自己的发梢犹犹豫豫地开口说:
“……嗯,那个。还有一件事想说,是昨晚,悠学长说的梦话……”
慢着!等等,暂停暂停。
我即刻要求暂停,心里瞬间崩溃……
因为怎么想都知道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作为参考,能问问我说了什么吗……?”
我战战兢兢地问道。“这个……”藤宫却吞吞吐吐起来。
也不知道她心里在纠结什么,最后自嘲般地笑了笑。
“……对不起,还是算了!还请你忘了刚才的话。”
“等等,这怎么可能。难道我说的话特别那个吗……”
“没有。只是,感觉不是我该问的事情,所以……你就当我没问过。”
藤宫显得有些尴尬,我也不方便再追问,只得放弃。
结果,沉默在降临在我们之间。
这……感觉有些对不起她……不仅受人家照顾,还让人顾虑我的心情……
为了找个话题,我详装无事地看了看周围。
这房间得有十叠以上那么大,是间漂亮的1DK式房间。(译注:叠为日本计量房屋面积大小的单位,1叠约为1.62平方米。1DK为日本户型之一,指除寝室之外还有一个有可以放一张餐桌的餐厅兼食堂的空间)房间整齐得甚至让人觉得大煞风景,似乎感觉不到人生活在这里的温度。
难道她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
还是说和别人同居?
想到这里,以前藤宫喃喃说出的那句话在脑海中回响。
「——还有,实话说,我家很冷的,所以我不太想回去。」
隐藏在她光鲜的外表和可爱的举止之下,深深根植于藤宫光莉内心的东西。
那个时候她为什么向我吐露出这句话,我不知道是什么理由。可能是她喝醉了随口一说,也可能是因为什么别的缘由让她开了口。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现在想的这些也只是推量,想是想不明白的。
毕竟,我本就对她一无所知。
“……”
当然,表面上的这些信息我是知道的。她是长谷大大一商学院的学生,加入了网球社,很擅长用一些可爱的举止,个性还挺强,隐隐有些认真和爱照顾人的地方等等。
但我了解的也就只有这种程度,结果也仅仅只是知道和我在一起时的“藤宫光莉”。不,在此之前的她,比如她是如何成长的,她的所见所感,所触所想,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这些我都不知道。
只是听到了那一句话后,我仿佛知道了,仿佛理解了全部。
来到她家之后,那种感觉愈发强烈。
“……藤宫,你是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的吗?”
或许正是这个原因,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这句话已经脱口而出。
“——呃,是。没错……怎么忽然问这个?”
藤宫眨了眨眼,问道。忽然问这个确实显得很唐突,但我也无法说出真实的理由,就自然混淆了回答。
“……啊,就是觉得你这房间挺大了,得十叠以上了吧?”
“可能是有……这不是我选的,不太了解。”
她轻轻耸了耸肩,仿佛在说别人的房间。
又来了,和那时一样的眼神。和平时的开朗大相径庭,没有温度的眼睛,毫无念想,满是空虚的眼睛,不知为何有些冷静不下来。
“……不是自己选的,什么意思?”
“嗯……那个,这个房间不是租的,实际上是我自己的。”
面对我的再次提问,藤宫用手梳理着光洁的秀发喃喃说道。
她刻意抑制着感情声音平稳,语气也十分平淡。
所以,现在我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但她接着又干笑着,破罐子破摔地断言道:
“——实话说,包括学费在内这些都相当于是断绝关系的补偿费,差不多吧。”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我才有了终于见到了藤宫光莉这名少女的感觉。切实触碰到了她深藏在她心中的感情,我擅自理解、共情的她所背负的真实。
啊啊,原来是这样。我都想成什么了。
以为她和我有着相似的心境,以为我们一样,这怎么可能呢。
但是,可是。
心中又萌生出一个想法:正因为我们不可能相同,所以我才想要了解。
她见我没吭声似是觉得奇怪,急忙慌张地补充道:
“啊,你,你不用想太多!?他们怎样对我来说根本无所谓,倒不如说能拿到一套房已经够幸运了……!”
但连我都看得出来她这是装的,毕竟要真的无所谓是不会露出那种表情的。
不过,伪装就说明她不希望我触及到这些吧。
我就这样得出结论,为了活跃气氛十分随意地说:
“……说得也是,东京市内的公寓啊,这资产价值可不得了。是不是只靠收租金就能生活了?”
“说到这个呀,最近FIRE运动不是很流行吗~。不过提到退休,悠学长马上就大三了吧,就职活动是不是不行啊?”
“等等,你这问法怎么以我失败为前提啊?”
“因为一看就觉得你不行啊。”
“说得也没错。”
“这就承认啦……”
她放松下身体,嗤嗤地笑。
她收起笑容后看着我的眼睛,露出与平常不同的淡淡的微笑。
“……悠学长,谢谢你。”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而道谢。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我没有接受。
只是,那个梦幻般的浅笑,宛如一朵盛开在无边荒野的花。
不知为何,我觉得那花朵是如此美丽。
“光莉,不要浪费我们的时间。我和那个人工作都很忙的。”
——回过神来,我的心已经空空如也。
“我会履行作为父母的义务,但除此之外你还是不要对我有所期待。”
——本应满足的地方空空荡荡,本该得到的爱情微乎其微。
“考试得了满分?好,真是好孩子。你可真是让人省心的好孩子。”
——所以,我才思考怎样做才能被人需要。
“不要靠别人,自己动脑子想想。你难不成一辈子都靠别人活着?”
——我曾不断寻找被爱的方法。
“藤宫为了装好孩子和可真是拼啊(笑)。说实话挺烦人的,那种女生内心肯定很坏,你说是吧。”
——然而,结果却适得其反,渴望被人喜欢最终却被人厌恶。
“我真的很喜欢你,一定会好好珍惜你的。”
——渴望着些许的慰藉,委身于空虚的假象,但离满足还是遥不可及。
“藤宫好像又分手了。稍微长得好看点就那么嚣张。”
——可仔细想来,一个有漏洞的容器,无论装什么进去也只是徒劳罢了。
“18岁生日快乐。这下你也是个大人了呢。”
“我会给你出学费和生活费直到你大学毕业,之后就不管了,你爱怎么活怎么活。”
——到最后,捧着一颗空空如也的心随波逐流,连归宿都寻不见了。
但我为了寻求填补这空白的东西,至今仍在某处彷徨。

【第2章 side 藤宫光莉】
第1话 彷徨过后的今天
过午时分,图书馆中一片静谧,隔绝了校园的喧闹。不知是谁一声咳嗽,打破了这份沉静。我被那声音分神,做作业的手停住了。
我趁机轻轻伸了伸懒腰,忽然窗外一只气球轻飘飘地飞进视野。那是只可爱的粉红色气球,与冬日晴朗的蓝天十分相衬。
这时候竟然能够看到气球可真稀奇,学园祭时期倒还正常。也许是哪个孩子不小心没抓住,思考间,那气球已经飞离我的视野。
“——”
我对它的去向毫无兴趣。反正要么飘着飘着破掉变成垃圾,要么没气萎蔫下来落在地面上任人践踏。
我想的是放手之后再也找不回气球的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会哭吗?还是说会四处寻找?
不管怎样,不难想象现在给孩子气球的父母,估计正手忙脚乱地哄孩子开心。罢了,反正我父母也没给过我气球,到底怎样也不清楚。
“……继续。”
我一个人自嘲地笑笑,准备继续做作业。
但不管我反复读多少遍,眼光只是从文字上一滑而过,内容怎么也记不住。
呲溜呲溜呲溜的,简直就像是个初临滑冰场的新手在滑冰。
啊,不过刚开始学滑冰的新人也滑不好,应该比喻成不被人关注的艺人表演,或是为了逗笑别人而闹闹腾腾的那些白痴男生。
那些人真是莫名其妙,觉得自己可搞笑呢还时不时地看过来显摆,真的省省吧。除了烦人以外真的一点儿意思也没有。
回到正题,照现在的这个状态再坐多久也是浪费时间。我立刻决定放弃做作业,痛快地将其抛在脑后。
反正还有时间!大概我会在临近规定期限的时候一股脑做完,谁知道呢。加油吧,未来的我!
好事不宜迟,我把散在桌子上的电脑、笔记本和材料这些东西三下五除二塞进包里,心情舒畅地前往校园内的自助餐厅。
我在餐厅点了份栗子蛋糕,用咖啡壶泡了杯拿铁。锵锵,超优雅的茶点时间准备完成。
嗯,很好……正是日常生活中这小小的奢侈将一成不变的每一天点缀得多姿多彩……
我像是工作到极限的社畜女一样心怀感慨,享受着蛋糕的甜美。
我习惯性地取出手机,仅凭肌肉记忆打开了Instagram应用。(译注:Instagram为日本的社交软件之一)
也不是想看什么,空闲时间看看Instagram,这已经是深入骨髓的习惯以及某种义务性的行为了。
手指在微微有些裂痕的屏幕上左右点击。随便点几个赞,漫不经心地扫过众多的投稿。
美味的饭菜,别致的咖啡店,可爱的衣服,令人心动的风景。都是用美颜修整得美美的自拍发出来让人看。今天Instagram上也是一如既往充斥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内容,大有一种此世春色尽在此处的感觉。
但同时,这些投稿又给人一种刻意做给人看的印象。
就像是,所有人都在扮演着人们想象中的大学生该有的样子。
按照自己被分配的角色翩翩起舞,活得像是一群没有灵魂的傀儡。
“——这,感觉像是那个人会说的话……”
我瞬间察觉到自己的思想渐渐被最近认识的一个奇怪的人所毒害,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都被洗脑一半了啊?真受不了……今后要多加注意……
顺便一提,我所说的最近认识的那个奇怪的人,名叫寺田悠,是一个脑子有问题的学长。
他没办法用一句话来概括,若硬要提寺田悠这个人的特征,说他是个乖僻阴沉孤独的人应该比较妥当。
……不,我可不是故意说他坏话。
因为那个人,把和他在同一个班里上课的我的长相和名字都忘得一干二净。
这也太离谱了,简直是对人类漠不关心啊。离谱到让人退避三舍,已经到了让人回想起来都能感叹的程度了。
不仅如此,像悠学长这种新人类尽管生活在现代社会,其言行却感觉不到丝毫伪装——也就是说他在没有任何掩饰地生活。
实话说,这人奇葩到甚至让我惊讶他竟然和我同为人类。
大概他是真对别人没兴趣,所以不会去做那种想方设法地被人喜欢,讨好别人,妥善维护人际关系,这些谁都做的事。
先不说这种人是否能在社会上立足,还是说算不上人。正是因为他是这种人,所以对我来说,他的生存方式让我倍感好奇。
理由有些说不明白,因为他在各种事情上都犯蠢,又或者是因为他让我注意到原来也有这种活法。
不过,像悠学长这种人只要一个就够了。不,应该说是一个就足以让人撑死可别再来一个。
“……啊,是悠学长。”
说曹操曹操就到,我看到他走进自助餐厅。
因为他全身上下散发出难以掩饰的负能量,在朝气蓬勃的大学生中反倒格外显眼。简直像是个超级便利的定位信息发送机,要是加大力度宣传想要的人肯定蜂拥而至,人人都会给自家买上一台。
抱歉,瞎说的,绝对不可能。甚至会因为根本卖不出去遭到清仓大甩卖处理,而我看他实在太可怜可能会大发善心地买上一台。
“悠学长,辛苦了。”
我边打招呼边向他挥手,悠学长这才注意到我,有些嫌麻烦似地向我走过来。啥?这个人竟然还嫌麻烦?
“辛苦了……藤宫,你这么喜欢蛋糕啊,难不成每天都吃?”
您听听,开口第一句就说出这种话来。这下想必您也能了解这人性格如何了。这问题问的,真是往枪口上撞……
于是我轻轻一笑。
“也不是每天吃。不过悠学长,你这句话是想说我胖吗?”
“没有,我可没说……你这被害妄想是不是太严重了点儿?也太过解读了。深度学习机啊?”
“对不起你在说什么我有些听不懂。”
悠学长和往常一样牢骚话张口就来,我就当没听见,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个人真是,就是这种地方有问题……
悠学长的长相意外还挺不错,穿着也是朴素干净,只要好好整理整理精神面貌感觉还挺受欢迎的。
但那死鱼一样的浑浊的的眼睛和全身上下散发出的厌世感,还有兴趣思想言行态度性格等等诸多问题将那些都糟蹋了,该怎么说他呢,就一个非常可惜的人。
不过他为什么只有衣服还挺正常?难道有谁帮他挑的?
要真是这样,莫名觉得有些生气,这个先不想。
“感觉悠学长就是……难得找到了可爱的衣服,却因为不合身穿不了。”
“OK,我虽然不知道这个比喻是什么意思,但知道你是在怼我。你这是真的在找茬吧?”
“不是不是,我是在夸你呢,简直就是大加赞扬。”
“这话除了虚假以外听不出别的了……”
我歪起头说道。他看着远处无力地耷拉下肩膀。
估计现在他心里正想“这家伙性格可真好得很啊……”。
但这一点他也半斤八两,所以不算数。
“那你有什么事吗?”
他扫了眼手表,向我问道。
“啊,没。没什么事,就是看见你了就想跟你打个招呼。”
“了解了,那我能走了吗?”
“可以,没问题。抱歉,你有急事?”
是在他正忙着的时候把他叫住了?但问过之后,他却悄悄看向别处不说话。这里先说一下,我也是最近观察到的,这个人每当表现出这种态度的时候差不多是有亏心事。
于是我用视线示意他快说,悠学长犹犹豫豫地说出了句像是借口的话。
“……呃,我绝对不是想早点去读书后面的内容……”
好好,我懂了。比起和我说话更想去读书是吧,原来如此。
……啥?你是瞧不起我?就是瞧不起我。这个男的,明摆着就没把我当回事。
我在脑中盘算着得给这个男的一点儿颜色瞧瞧,可转念又想毕竟悠学长也就这个德行又能奢求他怎样呢,想到这里忽然心如止水,拉倒得了。
毕竟这个男人是寺田悠,身为大学生竟然不用Instagram,可谓是稀有物种当中的稀有物种。要是这点儿程度就动气,想要和脱离常识的人加深理解简直天方夜谭。
“哦是嘛,那你快去吧。还有这种时候,你直接说下节课要上网课不就行了,为什么要傻傻地说实话呢。你是笨蛋吗应该是笨蛋吧大——笨蛋。”
“你这笨蛋说得也太多了……基本上骂别人笨蛋的人才是笨蛋,上小学的时候老师没教你?”
“完全没有呢。”
“那倒也是。”
他一脸认真地回答。这之后我们又聊起最近小学生经常说的“这是你的想法吧” (译注:原句为「それってあなたの感想ですよね」,对方仅根据自己主观的想法来发言时使用的梗,多用于质疑对方观点的客观性),关于这句话的使用方法我们深入交流了一下,完事悠学长说了声“拜拜”就走了。
“真是个让人琢磨不透的人……”
我最后看了一眼他离开的背影,深深地叹息。
不愧是傲然君临“我这近二十年的人生中见到的怪人列表”的人物。莫名其妙的程度都突破极限了。
没错。
他和我迄今为止认识的人大为不同,就算抛开这个不谈,我也无法理解寺田悠这个人。
虽然他对我完全没有兴趣,但也并没有特别回避我。
虽然他对别人的事毫不理会,但和他聊天的时候还挺有意思的。
可是,在他那凡事凑凑合合的言行举止中,我感觉到了一堵墙。
那么,那究竟是什么感情呢。
是温柔,还是一时兴起,还是什么别的。
“……真的,搞不懂啊。”
最近,我像这样想他的时间变多了。
冷静下来,用常识想想就知道这本就不可能,可又为什么会这样?但我早就明白,我会这样的理由是什么。
“……我明白,我家也冷得要死,冷是真的熬不过,对吧。”
那一天他轻声说出的那句话,一直在我耳边回响。
因为,我不明白,完全不理解。
我本以为,自己的那句话不会有任何人理解。
我本以为,那种感觉其他人是不会懂的。
“……”
所以我才期待着“也许”,盼望着要真是那样该有多好。
这大概就是根植于我内心的,无比丑陋的算计。
总之就是,怎么说呢。我想多了解一下那个人。
× × ×
接下来请听题:请问大学生的本分是什么?
——好了,这里回答“做学问”的你,十分遗憾,你已经算不上是正常大学生了。或许能和悠学长处得来,建议有机会和他一起去喝个酒。
正确答案是:玩、打工和酒会。
学生的本分是玩,虽然这话乍听起来似乎有些矛盾,但我们社团的学长曾在开怀畅饮时放出以下豪言壮语:
“我们不做学问沉浸于玩乐,是因为这是企业的需求!等到就职活动的时候,评估时不是有‘在校成就’嘛,这项重要的并不是你自己埋头做多少学问,反而是你在和别人一起打工,或是专注于社团活动这种经历更加分,所以我们把精力放在玩乐上是别无选择啊!!”
他都这么说了应该没错。我瞎说的,肯定不对。
不过,大学生比起一日三餐更喜欢酒会,这是不可动摇的事实。我所在的社团也不例外,酒会一次接着一次。
“大家手里都有喝的了吧??那么,先来干杯!”
“干杯!!!”
在自助餐厅和悠学长见面之后过了几天。
现在时间是晚上八点,在高田马场的长谷大御用多人聚会酒馆里,正在举办网球训练后的慰劳酒会。
好事的学长起了个头,大家都举起酒杯相互碰杯。
“哇——,练习后的啤酒太好喝了!”
“没错!真的是为这一杯而活着的!”
“什么话,太夸张啦~”
没过多久大家酒劲儿上头,整个酒会立刻变得喧闹起来。
这里说一下,比起其他团体,我们的社团喝起酒来算是喝得比较猛的那一类。
当然说起网球社的人本就喝得比较猛,但我们社团也算是其中的佼佼者了。
毕竟还在喝酒的地方还特意准备好了(呕吐用的)箱子,你就可以想象有多猛了。
在我看来这简直愚蠢。但想到这是为了不给店家添麻烦而特意准备的,又觉得很理智,真是不可思议。
不过,身为社团代表的和田学长是一个常识与善良并重的人,不想喝酒或是喝不了酒的人不会强迫他们喝。不仅如此,他还坚决贯彻喝酒猛的人和习惯慢慢喝的人分开坐的规矩。
“来——,让我们见识见识你的本事!一口闷!一口闷!一口闷!”
就这样,我侧眼看着学长他们那边一边喊叫一边玩儿命地喝,自己坐在慢慢喝酒的人群这边猛灌几口桃子汁。
这时,坐在我前面那个高我一年级的学长——西川学长忽然向我搭话。
“嗯?小光莉喝的是果汁吗?是不怎么会喝酒?”
“不,也不是不会……”
我心头一颤,一时疏忽竟说出这种话来!在社团这种需要处处留心的地方怎么可能喝酒——这话也说不得,我只能赔笑着含糊其辞。
坐在斜前方的和田学长忽然玩笑般地轻轻戳了戳他。
“喂,阿西,我不是告诉你了别向坐在这边的人劝酒。”
“没,误会啊和田学长。我就是问问她能不能喝。”
“真的?你坐这边就已经够稀奇了。”
“哎呀是真的!怎么,我是那么不守信用的人么!?和田学长也太过分了吧!?”
西川学长诙谐地说道,周围人都温和地笑了。
不愧是和田学长,他的体贴入微和明察秋毫着实令人佩服。我心怀感激地向他点头致意,和田学长温柔地笑笑,像是在说别介意。
多么聪明又清爽的人啊……真希望文学院的某位能好好学学人家……
“对了小光莉,其实我最近被人甩了正伤心呢……你猜猜我为什么被甩了?”
“嗯——,为什么呢?明明西川学长这么帅。(译:是自己对女人不检点被看出来了吧?我反倒觉得人家这是明智之举。)”
“哇,小光莉真是天使……人可真好……,怎么样,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啊哈哈,您说什么话,不是说正伤心呢么?(译:这怎么可能,你也不就是看上我的长相和身体了。)”
就这样,酒会在表面上和谐的氛围中继续下去。但实话说,我想早点儿回去。在男性学长中西川这个男的将我定为目标且一点儿也不知收敛,应付他是麻烦得要死。听说他早就屡次对大一女生出手,我真不想和他有什么牵连。
但也还没到对他说“阉了你渣男”的程度……虽然很想说……
所以我表面上只能勉为其难地应和,不知为何这却被他理解为我在对他示好,反而越发纠缠,就这样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真是的,这人怎么就不懂呢……我这显然就是表达“你不可能”的场面话,都说这么多回了,正常人想想都知道没戏……
我无奈看向别处,和田学长似是看出我的难处,过来帮我解围。
“阿西,你被甩多半就是因为这毛病吧?我是觉得你要是想受人青睐多学学我是最快的。”
“可恶,无言以对!和田学长你这也太耍赖了……!那你先把颜值和身高分给我!”
“哈哈哈,不给你,这可是我重要的武器。”
和田学长就这样掌握了谈话的主导权,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引向别处。
这个人是神吗?
我对和田学长的感激之情已无以言表。
× × ×
等到大家酒劲上来相互换座的时候,我趁机离席,休息的同时顺便补个妆。也不知该说是正赶上时候还是时机不好,在化妆室里听到了有人在说话。
“对了,刚才那个你看见了么?”
“啊——,那个啊。西川可真可怜(笑)。”
“被和田学长拿捏得死死的。”
哦——……虽然省略了主语,但不用怀疑,肯定是在说我……
我急忙贴在化妆室门口的墙上,向里面窥去。
听声音是三个人在聊天。
是女子大学大一的朋美,真纪和爱奈。
像我们这样的跨校社团,虽然男生大半都是长谷大的,但女生中有不少是其他大学的,所以长谷大女生有时也会处于不利的境地。
她们就这样自顾自地谈笑。
“那和田学长究竟是什么意思,也看上她了?”
“啊?不会吧。先不说别的男生,和田学长还是很有眼光的。”
“是因为和田学长人好吧。见她装出可怜相不忍心不管。”
“啊~确实(笑)”
听到里面传来的哈哈哈的笑声,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明摆着就是在说我的坏话……虽然我早有所察觉,但像这样眼亲眼目睹了别人是多么厌恶我,怎么说,还是有些不舒服。
不过,她们眼中的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一边向男学长搔首弄姿一边享受着和田学长的保护?这是什么最强心机女?
“……”
但这种程度的闲话也无法避免。
毕竟是一群各有不同的陌生人聚集在一起,一个社团中只要有正值青春年华的男人和女人在,要说什么事都没有那才奇怪呢。
一个个深陷情网,谁和谁好上了谁和谁分分合合,劈腿、出轨、牵制、背叛、嫉妒、吃醋。围绕男女之事所引发的冲突和问题数不胜数。
从这方面来说,为了加深彼此间的情谊,将那个对男人百般献媚的心机女藤宫光莉拿来当做共同假想敌真是再合适不过了。之后等私底下聚在一起时,将对我的百般辱骂闲言碎语等等当做下酒菜,拿来加深情谊绝对足够。
我甚至都想让他们来谢谢我,多亏了我这个敌人为这个社团带来了平和友爱和秩序。
呵,这也是我被和田学长看中的根本原因呢!
……这什么毫无意义的永动机啊,太逗了。
“——呼。”
全力自虐之后,不觉间心情有些沉闷,忍不住一声叹息。
我也不想变成这样,但我的人生中净是些这样的事。
不被人需要,被排斥,被厌恶,被疏远。偶尔刚觉得这个人喜欢自己,最后发现他眼中看到的只不过是表面,根本就不关心我的内在。
落得这般境地的我也曾想过,难道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但从我出生开始就一直如此,如果这是报应去找我前世啊。
如果不希望我活在这世上,为什么非要让我出生。
“……不想了。”
越想越觉得憋屈,我强行打断思绪。
也不能一直像这样贴在墙上。
嗯——,这下该怎么办呢……
事到如今我所能采取的行动有两个,就这么装作浑然不知直接闯进去,又或者悄悄离开。
从我个人的兴趣考虑应该选第一个,可要是这么干了会更加被人讨厌……又要说我不懂察言观色。
不,我才不管呢。还不是你们在公共场合说别人坏话,想背地里说别人坏话就要背着别人说,懂不懂啊?
但我也不想自己走上去当场发飙,能和和气气的是最好不过。于是用排除法,现在我所能采取的行动只有战略性撤退。
“但是……”
我实在不想这样心情失落地回到那吵吵嚷嚷的酒席。
于是自然的,脚被店门拉了过去。
“呜,好冷……”
我向店员轻轻点了点头,刚一走到外面,刺骨的寒冷瞬间袭来,我忍不住缩起身子。店里有暖气,再加上人的热气,里面很暖和,也正是因为这样一出来就能如实感觉到里外的温差。
夜渐渐深了,高田马场处处被闪烁的霓虹灯照亮,依然灯火辉煌,夜空中连一颗星星也看不见。我是土生土长的东京人,大城市的孩子,这副光景早已司空见惯,但还是无法摆脱那些许凶险的感觉。
或许正是这个原因,我总是没来由地想要离开这里,去往别的地方。
“……呵呵。”
脑中的想法让我不禁失笑。
离开这里去往别的地方,这种想法也只不过是我为了逃离自己所在的地方而萌生出的愿望罢了。问我想去哪里我也答不上来,只是想去一个能事事如自己所愿的理想乡。但理想乡这种地方并不存在于现实,再怎么找也不可能去得了。
结果就是,不知自己该去往何处,就这样永远无所事事地彷徨——那就是追求“离开这里”这种幻想之人的末路。
真的是无聊透顶。
无聊得我都忍不住笑出来,抬头仰望,夜空的景色蒙上了一层水雾。
“——小光莉?”
“!”
这时,背后忽然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吓得浑身一颤。
急忙闪回身,见和田学长面正站在我面前,脸上挂着苦笑。
“啊,抱歉,好像吓到你了。”
“没,没什么……怎么了吗?难道学长也来休息?”
“嗯?嗯,差不多吧。”
他稍显拘束地点点头,接着又带几分调皮地笑笑。
“……不对,抱歉我说谎了。其实我是来找你谈话的。见你离开有段时间了一直不见回来,觉得奇怪……你没事吧?”
天呐,这人对周围是有多细心?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一直注视着他。这样看来,说不定我早就被眼前这个人看透了。
“……嗯,一点事都没有。这样的事我也习惯了。”
但也正因如此,我只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要是那种无法无天的心机女这时候就会说“我有事~……”让和田学长继续关心她,但我可不是那么没脑子的人。如果我真说出这种话,想必社团会在这之后分崩离析……
“……是么。”
和田学长心里也自然清楚。
他微微点头,不再深问,轻叹了口气。
我忽然觉得受众人爱戴的明星人物原来也不好过。受人喜爱就会被人关注,时时刻刻被人看着就不能自由自在,就像是被他人的视线捆绑了手脚。
但我的所作所为跟他也差不多,没资格说什么。但真的有人会毫不在意他人的眼光活着吗?啊,是有一个人,悠学长。但那是新人类还是不算了吧……
回过神来,发现和田学长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怎么了?”
“啊啊,嗯,这个……”
他支支吾吾地回答。
怎么回事,显然是想说什么。
他犹犹豫豫的,最后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说:
“——小光莉,我们两个一起再去喝一次怎么样?”
“……啊?”
一瞬间我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完全无法理解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因为这次邀请几乎意味着社团崩溃。如果真的这样做了,人际关系也会变得一团糟,和田学长不可能不清楚。
“……呃,这,要怎么说呢——”
我觉得这时候不能沉默,但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见我不说话,和田学长抱歉地笑了笑。
“……抱歉,忽然说这种话也只会让你为难,但是,我是真的担心你。”
他的眼神十分真切,没有半点虚假。
于是我明白了,和田学长他是认真的,也明白了他的心意。
“——”
沉默将我们彼此吞没。必须说点儿什么,可从刚才开始,我就不知道要说什么话才好。和田学长对我——为什么?这太让人意外了,脑子完全转不过来。
就在这时,仿佛是算准了时机,化妆包里的手机叮咚叮咚发出声响。这个收信铃声,想都不用想,肯定是那个人发来的。
不愧是他,这个时间挑得简直糟糕到了极致。如果我是和田学长非发飙不可。
“……好像,有人给你发消息了?”
但和田学长却呵呵苦笑一下,反而示意我看手机。
“……对不起,谢谢。”
他的这份善意让我感激又惭愧,但隐约又松了一口气,我解开屏幕锁定。那个人平常都不怎么联系我的,这深更半夜的有什么事?
“……。……。……。……什么鬼?”
【救命啊】
我和悠学长的聊天界面显示的是一条让人全然摸不着头脑的求救信息。
啥?等等,我真看不懂,那人怎么回事?被人拐了?
我心里的问号都要涌出来了,紧接着他又发过来地图和位置信息。仔细一看,这个地址是高田马场附近的大型连锁酒店。
“——”
……这个人真是,我能揍你一顿么?
我拼命忍住将手机摔到地上的冲动,死死盯着手机画面。
十有八九,这是喝傻了然后发过来毫无营养的骚扰信息。
那个人果然是把我看扁了,简直目中无人。
“真是无语了……”
我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和田学长惊讶地眨了眨眼。
“怎么了?感觉挺高兴的,难道是有什么好消息?”
“……什么?”
这个人在说什么?
“高兴?谁?”
“呃,就是你啊。”
他毫不犹豫地说,我下意识地用双手捂住脸。
在这深更半夜因为收到了骚扰信息而高兴,得是什么怪人啊。
和田学长并没有在意,露出淡淡地微笑,继续问道:
“……难道,刚才的消息,是之前那个寺田君发来的?”
他的问话里带着半分确信。
所以我也只能老实地回答:
“——。……是的。他好像,快死在酒馆里了……”
“哈哈哈,这样啊。那赶紧去救他吧。我会和大家说你有急事先回去了。”
“——”
他说着又笑起来。既没表现出沮丧,也没有坚持。好像刚才的邀请只是幻觉,他就像平常那样温和地笑着。
那笑容我完全看不透——我果然,无法理解和田孝辅这个人。
× × ×
根据位置信息我找到了那处酒馆,看到了被晾在护栏上的悠学长,还有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哇,还真来了。”
那个高个子蘑菇头的男人,一看到我就意外地叫出声。
我也同样觉得意外,这时这个人向我微微一笑。
“你是藤宫光莉同学,对吧。初次见面,我是社会学大一的杉山。突然把你叫过来真是不好意思。”
“你好,我是藤宫。……那个位置信息,难道是你发过来的?”
“呵呵,抱歉抱歉。我没想到你真会过来……”
听到我的问题,这个男人——杉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原来,不是悠学长发过来的啊。
我不去理会心中瞬间涌上的感情,继续问他:
“为什么做这种事……?”
“哎呀——,其实啊我和这货从初一开始就一起混了。这不最近朋友不是认识了一位异性嘛,担心他会不会勾搭上奇怪的女人,就想着总得见上一见你说是吧?然后就发了消息。”
“啊啊,懂了懂了。原来是这样……”
理解的同时我也点头表示肯定,他应该没有说谎。因为他看向悠学长的眼神,有那种十分亲密的感觉。我身边倒是没有关系这么好的人,也不知道自己的看法对不对。
“不过没想到悠学长竟然有朋友,真让人意外。”
我单纯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惊讶,衫山却大笑起来。
“啊哈哈,说得太好了~!确实,这家伙除了我没别的朋友了。毕竟这人死钻牛角尖还麻烦得要命。”
“我懂的,看着就让人觉得麻烦。”
“你懂?不过——”
他忽然停下,兴趣满满地打量着我。
“……怎么了?”
“呃,怎么说呢。说实话我挺意外的,总觉得像你这样的人不会和这家伙有来往,所以我没想到你和他好到能因为那种消息就过来的地步——怎么,难道你们是认真的?”
他那试探的眼神和问题,让我一时间无言以对。
这怎么可能,他对我完全没有那种意思,我又怎么可能认真。
“我——”
“算了,无所谓。你注意,这人可麻烦得很哦。”
我本打算否认,但他立刻插话打断了我。
“……这个刚才不是说过了么,我知道他麻烦。”
“啊,说过吗?不过还有,他多半对你没什么想法。”
“都说了我知道!你从刚才开始到底想说什么?是想给我忠告?”
面对他这样的态度,没想到我的声音竟变得如此冰冷。眼前的男人收敛了笑容,带着认真的表情冷冷地看着我。
“不对,这不是忠告是给你提个醒,你要只是玩儿玩儿最好就此收手。我毕竟是他的朋友。虽然这人麻烦的要命,但是个好人。”
……烦死了,这些我都明白的。
我无声地回复,忽然感觉那刺骨的寒冷比以往更甚几分。
什么啊,说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不是有个这么要好的朋友么,真让人不爽。
“我说,只不过是有女人接近你的朋友而已,普通情况下会做到这份儿上吗?要是悠学长知道了不被你恶心到?”
我本想用这话以牙还牙,但杉山却忽然失笑。
“普通……你说‘普通’。”
他像是细细品味这个词一样不断重复,接着摇了摇头。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在想你说的‘普通’究竟是什么。”
“啊?”
他忽然说些什么胡话?
但他自始至终都很认真,甚至用带有攻击性的口吻继续说:
“因为,所谓的‘普通’也只是别人擅自定义的标准而已吧?甚至还将其当做正义广为传颂,与自己不同的事物就将其定义为‘异常’并排除。嘴上一遍又一遍倡导多样性,干出来的却净是这些勾当。然而,大部分的人甚至都没有察觉到自己正在偏袒名为‘普通’的暴力。”
杉山没好气地继续说:
“所以我最讨厌那种自己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就随波逐流的人了。”
这番话语十分沉重,一改他之前轻薄的形象。只不过,他的这些话听起来似乎并不是针对谁说,反倒像是他的心结。
“——”
我们都沉默了。
我知道,接下来该我说些什么了,可我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的那些话,也可以算作是在对我说的。
又过了一会儿,杉山似是为了缓和气氛,轻轻咧嘴一笑。
“——开玩笑,抱歉,我和寺田一喝酒就总是说这种话,你随便一听,别往心里去。”
“……”
“那就这样,藤宫同学,这家伙就拜托你照顾了!照顾醉汉可不轻松,我得回去了。拜拜,下次再见的时候我们再聊。”
他轻轻挥手,也不听我回答就快步走向车站。我盯着他的背影,无意间咂了下舌。
但这还不足以消化我心中的不快,我又往柏油马路上踢了一脚。
我和那个人处不来,感觉我一直都在被迫承受他的敌意。
他还直接把个醉汉推给我就回去了,真是奇葩。看到眼前这个人睡得这么死又觉得火大。这些人都怎么回事。
“要回去了,悠学长。你要是睡在这就感冒了。”
“嗯——”
我摇了摇他的身体试着叫醒他,但他只是像小孩子似的哼了一声,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
“你快起来——”
“嗯啊——”
“给我起来,笨蛋悠学长!”
我叫了他两声又拍拍他的脸,完全没有效果。
这人是怎么在这么冷的天里睡这么死的?
我真想把他扔这里自己回家,可要是这样等到早上他非冻死不可,见死不救实在违反人道。
“……唉,没办法。”
我再次深深地叹气,挥手叫了辆出租车。
之后非向他要五倍路费不可……
我将沉重的悠学长拉起来,塞进出租车后座。
这时,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着我。
“——春佳?”
但那也只是错觉。
因为这个名字,我并没有听过。
第2话 所触指尖的温度,一定
任谁都有难以忘怀的记忆。
那记忆已烙印在他们的灵魂深处无法抹去,所以无论多么想要忘记,多少次逃避,总会因一些偶然的契机而再次想起。当然这样的记忆也有可能是美好的,于我而言却并非如此。
这里打个比方,就像我不会去翻相册,因为我并没有想要回顾的记忆。
就像我几乎不拍照,因为我没有想要保留的某个瞬间。
也就是说,于我而言记忆就相当于是毫无意义的过去,如果说记忆塑造人格,那如今的我称得上是粗制滥造了。
但,但是,假如这个说法没错。
「——春佳?」
那天我照顾醉醺醺的悠学长时,他无意间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他脑海中的记忆又是什么样的呢。
× × ×
周围弥漫着潮湿的气息。那是一种独特的气味,有些湿润,像是潮湿的柏油马路散发出的气味,骚得鼻子里面痒痒的。我走在前往校园的路上,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空。
空中乌云密布,眼看就要掉下雨点,像是一个在哭泣前拼命忍住泪水的小孩子。不知为何感觉看到了从前的自己。想哭就哭呗,这句话从脑中一闪而过,这时我才总算想到自己没带折叠伞。
这能怪我?我又不知道……早上的天气预报也没说要下雨啊……
所以这不是我的错。要怪就怪早上天气预报里的姐姐和阴晴不定的地球环境。
我学起悠学长全力推卸责任,但眼下没带伞这一点是不会变的。先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在雨下起来前赶紧到校园避难才是重中之重。
我才刚开始跑,冰冷的雨水便从脸颊擦过。接着没过一会儿,滴答滴答、大颗的雨滴接连落下,在马路上画出一个个黑色斑点状的花纹。
“……”
啊——,这下不好了。我就知道,通常在这种情况下,转瞬间就会下起倾盘大雨……
我基本放弃挣扎,自嘲地笑了笑。
常言道放弃就等于认输,但现实中确实有些情况,无论再怎么挣扎也无能为力。
果不其然,在等待那漫长的红绿灯信号的这段时间,我彻底被淋成了落汤鸡。
我跑进附近的楼中避雨,将吸水后变得沉甸甸的外衣脱下。
接着我又用手帕擦了擦不断滴水的头发,但湿成这样已经是杯水车薪了。不,眼下的情况反过来说应该更加贴切。
“——阿嚏!”
先别管怎么形容,这大冬天的湿成这样身体比想象中更难承受。老实说真冻得够呛,快冻死人啦。
我一边瑟瑟发抖,一边透过大楼的玻璃窗看向外面阴沉的天空。
看天气,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
继续待在这里绝对会感冒,好想赶紧回去洗个热水澡……
可我没带伞,想回也回不去,已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怎么这么倒霉……”
我深切地感受到世界对我恶意,到这份儿上我甚至都觉得世界是不是因为太喜欢我了所以故意对我使坏。
你难不成是小学男生?用这种方式来爱我还是省省吧……
难道只有死路一条?几乎死心的时候忽然想起,前不久也曾陷入同样的窘况。
不用说,就是那次下大雪的夜晚,我险些冻死在外面。
哎呀——,那回我还真以为自己死期到了……甚至还稍微想了那么一下下:反正我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难过。真的好险。不过,我也由此结识了一个怪人,这样想来勉强还算有点儿收获,真是世事难料。
“……”
我快速地操作手机,在LINE上打开了和那个奇怪的人——悠学长的聊天窗口。
这里讲个题外话,在和他交换联系方式的时候,那人竟然不知道LINE已经将加好友的方式从“摇一摇”改成了扫二维码。(译注:“摇一摇”为以前LINE的加好友功能,使用者双方打开应用并开启定位服务,近距离摇晃手机便能搜寻到对方ID,此功能在2020年被停用。)
这也太离谱了!“摇一摇”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回到现在,我飞快地操作手机,编辑给悠学长发的消息。我们两个聊天的频率不算低,内容也都是些没营养的话,差不多——大半都是我主动联系他才聊起来的,哎呀无所谓了。
毕竟他是悠学长嘛,怎么可能主动联系别人呢。
就这样,编辑好的消息用纸飞机按钮飞了过去。
【悠学长,你带伞了吗?】
没过一会儿消息就显示了已读,他似乎没在上课,太好了。
接着悠学长发来了消息。
【有倒是有】
【有倒是有】是什么鬼……“倒是”又是什么意思?这莫名奇妙的逆接表达,多说几个字说清楚啊。
我这么想的工夫,他下一条回信来了。
【怎么,你没带吗?】
呃……好短的一句话……平常面对面交流的时候那些个无聊的话题他能说个滔滔不绝,怎么换成书面交流就这么短了?这是悠学长的七大不可思议之一。
【对啊,我被雨淋了,现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迅速输入消息并发送。
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即使他是悠学长,应该也会说“那要不要我去接你?”。
然而,他的下一条回复却超乎我的想象。
【哦—,那你可真倒霉。】
……什么?就这一句?不会吧不会吧,应该还会有下文吧。
这样想着,我紧盯着聊天窗口,但全然没有下文要发过来的迹象。
看来那人是真觉得自己的回合已经结束了。
“我的天,不会吧……”
那个新人类也太奇葩了……脑回路和常人大相径庭……
我是真的服了,但又有觉得他应该并不是迟钝。
不深究的话他确实是个迟钝的人,但我总觉得,他似乎在故意表现得迟钝。常人会毫不介意地跨过的距离,换他就会停住脚步,他有种想和别人保持距离的感觉。虽然不知道他那么做是有意还是无意,但我想,或许我知道他这其中的理由。
眼下先不管这么多,他要是再不快过来我可就要感冒了。
于是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向他发去了召唤信息。
【少废话立马来36号楼!全力冲刺三分钟内赶到!!】
× × ×
五分钟后,悠学长撑着一把黑色的伞,带着一如既往的倦怠走了过来,我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就当是出气。
“悠学长你好慢!迟到了二分十五秒!”
“算那么细干什么……这点儿时间只是误差。还有,这个给你,就别计较了。”
悠学长耸耸肩膀抱怨了两句,给我扔来一个东西。
“怎么忽然……”
我急忙接住,是一罐热牛奶咖啡。不会吧,难道说,是专门为我买的。悠学长竟然这么有眼力。
我努力维持着严肃的表情,半分戏谑地说:
“怎么,这是吹的什么风?竟然会关心人了,悠学长的成长快把我感动哭了……”
“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地谢谢我嘛……不过这也就是我买的时候顺带买的,无所谓啦。”
说着,他将自己手里的咖啡罐给我看了看。
好,那么问题来了。悠学长这句话究竟是真的呢还是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
虽然没有确切的回答,但我就当他是掩饰害羞了。
这么想的话心动指数会更高,毕竟再怎么说他是悠学长嘛!
于是我将咖啡罐当做暖宝宝贴在脸上,向他低头致谢。
“非常感谢,多谢款待。那么,今后也请悠学长请客了。”
“慢着,这里的‘那么’是什么意思我完全不懂,你不觉得日语太奇怪了吗?”
“当然不奇怪。你不知道吗?最近要是约会的时候男性不请客的话会被炎上的。”
“哇,你也来……这话题好多人都在说,真的是这样?”
“不知道。我是觉得这个因人而异。”
说老实话,我觉得像“男人该怎么怎么样”、“女人该怎么怎么样”这种以一个很大的主语来概括性地说出来的话本身就没什么意义。毕竟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现如今也不是那种年代了。
不过我对让悠学长请客这件事可是斗志满满!他虽然嘴上一百个不愿意,但大部分的事都会答应的!
嗯?感觉他很容易吸引一些麻烦又阴郁的女人,我都想提提醒……算了,反正我也没说是谁。
他打开手里的咖啡,眼睛则仔细地盯着我。
“你这可是湿得厉害,怎么淋成这样的。”
“嗯?当然哗哗地被淋透了。我现在可冷呢……真的快感冒了,所以啊悠学长,我们再靠紧点儿。”
“才不嘞,那样岂不是连我的衣服都湿了。这种要死一起死的行为咱还是算了吧。”
“别啊,机会难得我们一起死嘛。你不觉得殉情很美好吗?多纯爱啊。”
“哇!太沉重了。”
“哼,你真没礼貌。别看我——不对,如你所见,我可是很苗条的。”
“你听我说话了么,我哪句是说物理上的重了?”
“我当然听——啊啾!”
正当我们用俏皮话相互斗嘴时,我忽然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真冷啊,感觉我浑身都在发抖,仿佛身体的温度不断被潮湿的衣服吸走。为了强忍寒冷,我紧紧抱住身子,就在这时。
“……给,穿上这个估计能好受点儿。”
悠学长脱下身上的外套扔给我。
“——”
啥?不会吧,我莫不是在做梦?
没想到他会为了我做这种事,一时间我抱着外套愣住了。
“非,非常感——”
“哎呦,脱了外套可真冷啊……抱歉,你还是还给我好了。”
然而不愧是他。以自己将自己帅气的行为糟践的风采,立刻要求我返还外套。
“不要!你既然想耍帅就坚持到底啊!难得我都想给你的心动指数加个十分了!这下可好,赫奇帕奇扣十分。”
“怎么这样……为什么这么自然地就把我分到了赫奇帕奇啊……起码拉文克劳也行啊,你说呢小斯莱特林——啊不对,藤宫。”(译注:“赫奇帕奇”、“拉文克劳”、“斯莱特林”与“格兰芬多”为《哈利·波特》中霍格沃兹的四大学院。)
我一时兴起加了点儿《哈利·波特》的梗,他立马兴致勃勃地来接。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们这一代人之间谈起哈利波特差不多一点就通,说是在魔法学校接受的义务教育也不为过。
这个先不谈,有一点我无法接受。
“为什么这就敲定我是斯莱特林……怎么想我都是拉文克劳好不好,毕竟我是一个如此聪明可爱的才女。”
我风趣十足地向他一挤眼,他却显得索然无趣。
“啊好好,你说得很对。”
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还有这人干嘛那么冷淡,我觉得自己刚刚还挺可爱的。
不过算了,这样也还不错。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多余的顾虑,不会过分介意对方的感受。虽然我也说不清楚,但亲近的关系指的应该就是我们这样的吧。
悠学长看了一眼窗外。
“别说这个了,你还是赶紧回去洗个澡吧。继续待在这里只会感冒的。”
“悠,悠学长,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今天这么会关心人了……难道明天要下雨?”
“现在外面正哗啦啦下着呢……”
他无奈地嘟囔。不过,虽然他东扯西扯,但我明白这是在关心我。这兜兜转转的做法让人难以理解,换成别人估计还察觉不到呢,算了。
回到正题,由于伞只有一把,到车站为止的这段路我们自然只能同撑这一把伞。
“……失,失礼了。”
我怀着那么一丢丢的紧张轻轻向他身边靠近。
为了不被雨淋也没办法,我向他稍稍贴近。
“——”
这时,他猛地一缩身子,感觉刚刚靠近的的距离又被他拉开。
……这是,怎么了?
这看起来就像,他不想让我接近他。
不,不对。这就是不想让我靠近。
而且多半是他下意识的举动,不像是有意为之。
证据就是,视线上移十五公分就能够看到他苦涩的表情。
“呃……那个,抱歉。你,你浑身湿透了我不想自己也湿了……”
他似乎是从我的表情中看出了什么,悠学长摸着头试图辩解。
我立刻就明白他这样做只是掩饰,因为此时他的视线已从我身上移开。
但我也无法询问他为什么会这样。
「——春佳?」
那个人究竟是谁,我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

“是,说得是啊。我确实浑身湿漉漉的~……对不起。”
我微微一笑,配合了他的掩饰。可我们的谈话也不会因此而变得愉快,最后都沉默了。
“——”
“——”
雨点啪嗒啪嗒地打在伞布上,周围寂静得让人窒息。同一把伞下的我们比平时挨得更近,可为什么,此时的他感觉在一个遥远的地方。
仿佛我们之间,有一堵无法逾越的,透明的墙壁。
我越是在意那条被他刻意拉开的线,将我包围的寒冷便更甚一分。
为了拂去心中的纠葛,我紧紧抱住他借给我的外套。忽然,他细微的轻语声混杂着雨声传到我的耳朵。
“……那个,抱歉了。但这不是你的错,你真的不要在意……拜托了。”
说这句话时,他的表情就像是犯了罪的罪人在忏悔一样。
“——……我知,道了。”
见他带着这样的表情向我道歉,我也只能点头。
不过,这个人可真是个笨蛋。
他这么一说,我心里怎么可能没有疑问。
我肯定会想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啊。
“——”
之后我开始偷偷观察他。
他那粗鲁的侧脸早已看惯,为了给我遮雨露在伞外的肩膀已被淋湿。这个样子真的很符合他的形象,只是有些许地方让我疑惑。
但是,当我看着他那张绝不会转向我这边的侧脸时,多少有些明白了。
——啊啊,原来如此。肯定对这个人来说,我不是那种对象。
「我确实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我是觉得你该走了」
「他多半对你没什么想法」
「——春佳?」
下雪的那天住在他家里的时候,还有往后的这些日子里,我虽然隐隐有所察觉,但现在悠学长的举止终于让我确信。
在他眼里,我并不是一个异性的女孩子,只不过是他的学妹罢了。
而在他心里,住着除我以外的另一个人。
再次理解这一事实的时候,没想到心中竟传来一阵刺痛。
为什么?我本以为自己没有认真的。
“——”
过了一会儿,在一片沉重的氛围中,我们走到了附近的长谷田车站。
在这里乘东西线可以直接到我家,之后只要乘电车就行。
“……那我就在这里乘电车回家,谢谢你送我过来。”
我向悠学长谢过之后急忙身,快步走过通往地下的楼梯。
“等等藤宫,你从刚才起就有些——”
背后传来呼唤我的声音,我假装没听见,逃也似的穿过检票口。
走到这里他应该不会追过来了,我终于放心,拿出小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果不其然,好糟糕的表情。
果然逃跑是正确的。
这样狼狈的样子,还好没让他看到。
× × ×
“——我回来了。”
我拖着沉重的身体,打开了房间的门。
当然,这句话唤不出一句温暖的欢迎。迎接我的只有弥漫在房间中的黑暗,以及冰冷的寂静罢了。
我已经在这里住了差不多一年了,但还是没有习惯寒冷。
……无所谓,反正就算住在老家,回家的时候也不会有人回应。
这么一想,真觉得那些人不可理喻。
既然那么喜欢工作,你们各自和自己的工作结婚去啊。这样一来那个可怜的独生女就不用每天独自一人守在家里,谁也等不到只能孤苦伶仃地一个人吃饭了。
「听好了光莉,不要让我们太费心。我和那个人工作都很忙」
封存着记忆的匣子即将启封,我摇了摇头,强行将盖子压住。那些经历,就算回想起来也没半点好处。如果可以,我恨不得把它塞进铁通里灌水泥封好沉到海底去。
被记忆冲开的裂口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大,脑子里开起了陈年往事的上映会。
「我会履行作为父母的义务,除此之外你最好不要有所期待」
「你有没有觉得藤宫在特别卖命地装好孩子?(笑),她可真烦」
迄今为止堆砌起来的那些无聊又荒唐的记忆一股脑地涌现出来。本来以为最近一段时间都不会想起来,看来是我错了。
随之而来地是每次精神衰弱时都会有的求死倾向。
“好想死。”
我习惯性地嘟囔,走进浴室抚慰受伤的心灵。
“——”
可即使将浴缸的温度设置到42度,渗透全身的寒冷仍没有回暖的迹象。不仅如此,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寒冷的感觉还越来越强烈。
……这样下去,好像有些危险。
× × ×
雨依旧唰唰地下。这场雨从昨天开始一直下到今天,不仅没有消停的势头,反而越下越急。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雨点啪嗒啪嗒地拍打窗户,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房间的天花板。
脑袋昏昏沉沉的转不起来。身体沉得像是灌了铅,甚至感觉连从床上坐起来都不可能。
“——咳咳。”
喉咙好干,好想喝水。可冰箱在厨房那边,好遥远。
我就这样躺在床上,思绪逐渐展开。
不行,可得起来了。虽然不知道眼下几点,但估计要赶不上第二节课了。等等,我作业做了吗?之前扔到一边之后好像一直没做——
“——咳咳。”
思考被咳嗽打断,我这才注意到喉咙的疼痛。动动脑子过后感觉身体好热,同时又觉得好冷,我这才明白自己是感冒了。
啊啊,是啊。毕竟大冬天的被雨淋得透透的,不感冒才怪呢。
“……”
但感冒了就得量体温,还要喝水吃药。
我挣扎着想要坐起身——
“——”
——可我却连侧身都做不到,结结实实地跌到床下。
“……啊哈。”
忍不住干笑了一声。
现在这副样子可真惨不忍睹。就这么躺在这里不动的话,估计只会孤独而悲惨地死去。
不过,就这么凄惨地死去也没什么不好。
反正也没有一个人关心我,就算我不在了也不会有人烦恼,为我悲伤,没准儿为此高兴的人反而更多呢。
“……”
然而很遗憾,以我的经验来看那种事是不会发生的。
因为像现在这样被感冒折磨的经历,我都不知道有过多少次了。每次我都想,自己不会就这么一个人死了吧,但最后也都会恢复,一直活到现在。这次想必也很快就会好的。
“——”
所以,现在哭也没什么意义。再怎么哭,也不会有人来照顾我的。
有时间哭,还不如赶紧把该做的事做了。
我一边训诫自己,一边踉踉跄跄地向厨房走去。
先喝水,然后吃退烧药,然后把暖气的温度调高。
然后,然后,然后——
“——”
外面大雨倾盆,雨点啪嗒啪嗒地拍打着窗户。
厨房边有扇忘关的窗户半开着,雨水被风斜吹进来。
身边瞬间漫起雨水的气息,恍惚间记忆的盖子又被打开。
啊啊,对了。
说起来,那天也像今天这样,是一个阴雨连绵的冬日——
× × ×
“——听好,光莉,妈妈现在必须要去上班了。”
冰冷的声音从头顶降下。我抬起头,眼前是一位身穿西装的漂亮女性,她打扮得派头十足,此刻正俯视着躺在床上的我。
但她的美丽是那种聪明冷彻的美,对身患感冒的年幼女儿来说,这可不是母亲该有的态度。
但当时的我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光莉是好孩子。一个人在家没问题的,对吧?”
“——”
即便如此,唯有那句话铭刻在了我幼小的心中。
这大概是因为,这是自我懂事以来第一次察觉到那个事实的瞬间。
——他们并没有多爱我。
“……,嗯。不要紧。”
就这样,从那时开始,藤宫光莉成了好孩子。
因为要是成了那种惹事的坏孩子,会被立刻丢弃。
为了不被丢弃,只有这个选择。
“不要紧,妈妈去上班吧。”“我自己一个人也不要紧。”“没事,不要紧。”“嗯,不要紧。”“不要紧的”“不要紧“”不要紧” “不要紧“”不要紧” “不要紧“”不要紧” “不要紧“”不要紧——”
那天以来,这三个字成了我的口头禅。
只要说不要紧,其他人就能放心。
父母、担心我的幼儿园老师、其他朋友的温柔妈妈、爱操心的学校老师、关心他人的同学,所有人,听到这句话就放心了。
每次他们放心的同时,我心中的空洞就会扩大。
因为我明白,他们并非是真的关心我。人们只不过是为了自保和维护形象才装作担心,陶醉在自己的善良当中罢了。
所以,只要我说不要紧,所有人都会明显地表露出放心的神情。
因为要是听到有关系,就不得不做些什么。
真是愚蠢至极,你们从一开始就别问不就行了。
但也正因为这样,我才渐渐地体会到,这世上真的没有什么好人。
什么?你说这是错觉?难道就因为我不是什么好人,所以就说我这是物以类聚?
也许你说得是没错。向我表白的那些人里,有一大半差不多就是这种货色。
那些人真是不可理喻。装得多么多么温柔,最后也只不过是想和我上床。恶心,要说是什么恶心,他们表面上装得“我是那么地爱你”的那些行为,恶心得我都想吐。
咦?等等,刚才说到哪儿了?
是诅咒世界毁灭?还是刚刚说的赶紧死了算了?
算了,管他呢。总之,唯有一点是不争的事实——
“——”
叮咚,冰冷的门铃声仿佛震耳欲聋。我像是被那声音拖拽着睁开眼,当先映入眼帘的是冷色调的地板。
看来我是趴在地上晕过去了。
可我明明刚刚还在床上呜呜直哭呢,真是奇怪。
等等,“刚刚”是什么时候?别想了,得先回床上。要是被人看见躺在厨房又得被嫌弃——
“——啊。”
我用迷迷糊糊的脑袋梳理过这些后,总算是清醒了过来。
哦哦,原来如此。我又做梦了。
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每次我发烧都会做这样的噩梦。
话说,我竟然在厨房里晕倒了,看来病得不轻。难道我就要死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噙在眼角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
胡乱擦掉眼泪,我晃晃悠悠地撑起身体,各处关节都在隐隐作痛。
我靠着厨房的水槽坐下,这才长吁一口气。
不错,起来了。我可真了不起。
我在心中给自己加油鼓劲,同时为下次的行动积攒气力,对讲机那边的叮咚声再次响起。
对了,我好像就是被这声音吵醒的。
“……会是谁?”
但我是完全想象不出有谁会来拜访这里。
高中曾经有联系的人不知道我已经搬家了,我也没跟大学里的熟人说过我住在哪里。因为要是让人知道我住哪儿绝对会很麻烦。
父母过来找我那更是天翻地覆也不可能,以排除法来判断,剩下的可能就是送邮件或推销之类的了。
想到这里,一个想法忽然出现在脑海中。
这么来看,难道我真死了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原来如此,当今孤独死这一社会问题原来是这么回事……害怕害怕……
我在心里开了个玩笑,要是不这样做,想到自己最后的下场真的会让人一蹶不振。
就在这时,对讲机第三次响起。
这个按门铃的人要么是一个爱纠缠的推销员,要么就是送快递的。
“……等等,我这就去接……”
我一边嘟囔着一边拖动沉重的身体,向显示器那边走——
“——,——咦?”
见到画面中的人后,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太奇怪了,这不可能。
仔细想想,他知道我家在哪这确实不奇怪,但他应该不会特意来找我。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我用颤抖的手指按下了显示器的通话按钮。
“……为,什么?”
我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细微得连自己都吓一跳,还带着难以掩饰的哭腔。
听到我的话,画面里的人——悠学长露出非常无语的表情。
“什么为什么,我说你……你昨天明显不对劲。LINE上连个动静都没有,聊废话的时候回复快得飞起,怎么重要时候连个已读都没有……你当这聊天工具是干嘛用的?”
悠学长絮絮叨叨地说着。但我明白,他这是以自己的方式在担心我。所以,是我差点儿误会了他,真是傻死了,我强行将其压在心底。
“……那个,对不起。其实我昨天回来之后立刻就睡了。然后,刚刚才起来……呃……”
不小心感冒了。
我本想这么说,却一时语塞。要是我说感冒了,他会不会嫌麻烦然后疏远我呢。
结果便陷入沉默。
见我不说话,他又摆出无奈的表情。
“别说一半就停啊……怎么,难不成你感冒了?”
“——为什么,你知道?”
“随便想想就知道,你湿成那样不感冒才怪。看来,你是真的没看LINE啊。”
“对,对不起。”
我奇怪他究竟发了什么消息,拿起桌上的手机一看,原来悠学长从昨天开始一直到今天都有发消息过来。
【你到家了吗?】【还活着吗?】【到底活着没?不会死了吧?】【喂——】【看看消息啊】【未接来电】【未接来电】【未接来电】【起码接一下啊……】【我这就去你那边】
见到这些之后,看来他是真的来看我是不是还好。
……哇,他真的在为我担心。
想到这里,心中忽然一阵刺痛。
“这,劳您费心了……”
“行了行了。唉,藤宫竟然有不耍嘴皮子的时候真是太疯狂了……”
之后他降低了声调,继续说:
“对了,这个,我凑合买了些东西。有退烧药、退热贴、苹果汁、布丁,还有些别的。”
“——”
这个人,就是这样的。
毫无心机,对他来说为我买来这些慰问品是理所应当。
但他并不清楚,这对我来说是多么宝贵。
“……藤宫,你怎么了?”
大概是因为没听到我说话觉得奇怪,画面上的悠学长显得十分疑惑。我这才想起对面看不见我。
太好了,要是我现在的样子被他瞧见,那就真想死了。
所以我装出没事的样子努力用开朗的声音回答道:
“——没事,有些咳嗽罢了。不过你为什么要买苹果汁和布丁呢?”
“啥?难道只有我在感冒的时候想吃这种?”
见他那么惊讶,我没忍住轻轻笑了下。
原来是这样,人在感冒的时候想吃这些东西啊。我以前都不知道的。
“哎,你没事吧?要是家里禁止入内,我就放你邮件箱里。”
“——”
不要紧,我下意识地就想说出这句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要是,要是我说不要紧,那他就要走了。
想到这里,我就害怕得想哭。
可,我从小到大,就不知道如何倾诉自己的困难。
“……没事,不要紧。”
最后,从嘴里蹦出来的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要紧”。
听到我的话,画面里的悠学长挠了挠头。
“呃,抱歉。这话具体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不要紧是我进你家不要紧,还是说不需要我把东西放邮件箱也不需要人照看让我赶紧回去?”
这意想不到的问题让我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得也是,刚才那个回答确实有歧义。
“——算是后者,不过,我可没说得那么过分……”
“啥??”
这是悠学长今天最无语的表情。虽然从刚刚开始他就一直摆出无语的表情,但这回可非比寻常。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顾我的困惑,悠学长左右摇着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会吧,真的是不需要人照顾的不要紧啊……天,你是不是傻?真的知道‘不要紧’是什么意思?昨天连LINE都回不了的人怎么可能会没事?”
“——”
果然,悠学长就是这样的人。
虽然他性格乖僻,但骨子里是个好人。
留无法回家的女生在自己家住但不求任何回报,会为自己并不喜欢的女生担心还专门过来看望。
我真的非常非常讨厌,他这一点。
“……对不起,我说谎了。其实我现在完全不是不要紧。真的快要死了!”
所以,当我意识到自己无法让这个人回头的时,便索性沉醉在他的善良中。
× × ×
我喝了悠学长为我做的粥和苹果汁,又吃过布丁,然后再次钻进被窝里。不知是因为吃饱了,还是其他的原因,现在身体和心里都暖洋洋的。
也正因为这样,感觉迷迷糊糊的,总有种身处于梦境的感觉。
实际上,这一切都如梦似幻。因为,此刻有人在床边守着我,照看我。这是我从未拥有过的经历。
“哎嘿嘿。”
“……怎么,笑什么?什么这么有意思?”
我忍不住笑出声,坐在床边的悠学长一脸疑惑。
我越发觉得有趣,又一次“哎嘿嘿”地笑了。
“不告诉你。”
“……好吧。”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然后双手捂住脸,小声说道“饶了我吧”。想让我饶了他什么呀。
“悠学长,悠学长。”
我一边叫他,一边伸出右手,用食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
“嗯?这回又咋了……”
悠学长转过头,显得有点儿不耐烦又有点儿不好意思,表情很奇怪。
这下我也有些不好意思看他的脸了,于是将被子拉起盖到嘴边,带着各种各样的感情对他说:
“——谢谢你,悠学长。”
他眨了眨眼,一下子别过头去。
“……没什么,不请自来的是我,你用不着谢。而且,之前我喝醉的时候是你照顾的,这是回礼啦回礼。”
“哼哼哼,是这样吗?”
“你这不冷不热的笑是什么意思……”
他显得有些不高兴,但我就是忍不住笑。他还是一如既往,无法坦然接受别人的感谢。
“……好了,我该走了。现在的话应该能赶上下节课。”
“啊——?”
然而,这温暖又令人沉醉的时间,却因为那一句话瞬间烟消云散。心脏猛然紧缩,刺骨的寒冷涌上心头。
他要走了。悠学长,要丢下我走了。我要一个人,被留在这里。
一旦体会到了温暖,更加深邃的恐怖便向我袭来。
“……藤宫?”
不知何时,我的手紧紧地抓着将要起身的悠学长的夹克下摆不放。
“……啊?”
听到他的声音,我才终于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
“!”
脸一下子火辣辣的烫,我赶忙放开,把头蒙进被子里。太无耻了,太丢人了。这个样子,我连一秒都不想被他看见。
我这是在干什么啊。这么做只会让他为难。
「——春佳」
对,不要误会了,藤宫光莉。
这个人并不喜欢我。他这么做,只是因为他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所以,不可以再任性了。
所以,不要再给他找麻烦了。
可是,可是——
“——啊啊真是的,好了好了你先把脸漏出来。这样下去会窒息的。”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安抚着拍了拍被子。
我畏畏缩缩地探出头,视线与他相交,他的脸上浮现出半分无奈的微笑。
“好吧,你睡着之前我都会在这里,总之你快睡吧,赶紧把身体养好。现在你这个样子多少有点儿反常也没办法。”
他的笑容刺痛了我的心,眼中不由得渗出泪水。
这眼泪中究竟有何含义,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
啊啊,真是的,怎么这样。
对我这么温柔的话,我会误会的啊。
这个人是不是对我……让我容易产生这种令人期待的误会。
「——春佳」
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所以,又想多靠近他一点。
如果在他的心中是那个人,哪怕一点点也好,希望他的眼中能有我。
“悠学长,拜托你……在我睡着前,握着我的手。”
所以,就拿自己烧糊涂了这个接口当挡箭牌,我拼尽全力,说出了这句任性话。这就是我小小的反抗。
片刻沉默之后。
“……等你睡了我就走啦。”
他那宽大而温暖的手掌,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
幕间
“……我这是怎么了。”
我从藤宫家里出来前往校园去上剩下的课,路上沉吟着望向天空。
这次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干什么?
这段关系的开始是一次偶遇,只是一次巧合。
但如今,我为了照看她甚至没去上课。所以,有的时候连我都搞不懂我自己。
同情,怜悯,保护欲,自我满足。
我仔细思考自己心中的感情,似乎无论什么词语都无法准确形容。
因为言语是有形的,不变的,它坚不可摧。
找个适用的词语来形容也许会比较轻松,但这样无法表达我的感情。那么,这份感情又是什么呢?每次我的思考都会卡在这里。
「看吧,果然。结果,你也并没有多喜欢我。而我却,自己一个人高兴得忘乎所以,真的好傻。」
回避思考,放弃思考。
因为没有必要,这么做毫无价值。
虽然其中有不“普通”的关联性,但也无伤大雅,那就这样普通地维持下去。
对于不“普通”的我来说,这么做也普通得轻松自在。
“——啊,这不巧嘛。寺田君,你有时间吗?”
“啊?”
冷不丁的听到背后有人叫我的名字,我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毕竟这两年来,我走在校园里被人叫到的次数几乎为零。再加上对这声音没什么印象,自然会心有防备。
但当我看到身后那人是谁时,我才确信自己的直觉果然没错。
站在眼前的男性一表人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正是和田孝辅,看见他我就觉得麻烦来了。
“……哦,你好。找我有什么事吗?”
“嗯,之前我们不是聊过么,有机会的话加入社团的事。我们明天或是周末有练习,你要不要来看看?”
我了个老天。不会吧,那种客套话竟然真有人信……
但转念一想,这怎么可能呢?
这人不止被众多异性青睐,还能在男女混杂的网球社化解矛盾,把组织管理得井井有条——就冲这一点,他就不可能是那种不会察言观色的人。
更何况他可是社团代表,能坐上这位子的人可都时刻保持着洞察秋毫的敏锐,在组织中巧妙地协调各方关系的。所以,这样想应该比较妥当:这个人想必是理解我当时说的那些只不过是客套话,即便如此他还是来邀请我。
那来邀我加入社团只不过是个借口,他肯定是有其他意图。
“……所以,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故意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和田学长有些吃惊,之后戏谑地笑了笑。这笑容与之前见到的那种爽朗的笑容截然不同,透着些许的阴冷。我虽然不怎么了解这个人,不过这或许才是他的本性。
“——你能理解是最好不过了。难道,你周围人不会说你性格很坏吗?”
“我哪儿知道,我身边也没什么人。你光凭刚刚那句话就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从这点来看咱俩彼此彼此吧。”
“谁知道呢。我身边的人也不说这种话,到底怎样也说不准呢。”
哇,这人性格可真“好”呢……我对眼前这个男人——去掉敬称算了——都有种肃然起敬的感觉了。还不得不跟他说话,真的打心底里觉得难受。
“……有事的话还请长话短说,我之后还有课。”
“是吗?那我就直说了。”
和田轻轻吸气,认真地看着我问道:
“请认真回答我,你和小光莉是什么关系?”
真是毫无掩饰的一记直球,语气明显不容我随意糊弄。
有那么一瞬,仅仅只是一瞬间,我忽然喘不上气。
身体的呼吸功能停止,脑子也停止转动。
但我明白,自己的动摇决不能让眼前的男人察觉。
我硬将呼气装成叹息,摆出不耐烦的样子。
“……我有义务回答你这个问题吗?”
“不,当然没有。不过听你这么回答我也了解了大概。没关系,谢谢了。”
最后的抵抗被他回以游刃有余的笑容,我忍不住皱起眉头。
操,撤回前言,这货是真的坏。
不过,这个问题也让我差不多理解了他来找我谈话的意图。
大概就是为了了解在自己意中人身边的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究竟是什么人吧。
哎呦呦,他原来对藤宫……
也不知是该赞叹还是意料之中,藤宫在异性中的人气也是相当了得呢。
难怪之前有个可怕的女人过来跟她说不要骚扰和田,给情敌使绊子啊……
但如果真是这样,有一点我想不明白。和田应该是那种明白自己对周围有着何种影响力的人,而他不会想不到自己如果靠近藤宫会招致怎样的后果。
“那,能让我问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一般情况下,受大家喜爱的男人去偏向某个特定的女孩,不是会引起很大的麻烦吗?具体怎样我是不知道。”
果不其然,我说的话正中要害。和田一瞬间咬紧牙关,然后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平复情绪。
“……我撤回刚刚说的话。不是难道,你是真的性格很坏啊。”
“多谢夸奖。”
他这恶意中伤就相当于是承认了。但这样一来我心中又萌生出另一个疑问。
他明知道这样会对自己的心上人藤宫招来祸端,难道还要接近她吗?
而他自己亲自为我解开了这个疑惑。
“但是,这也是因为你。如果没有你,我本不打算做什么的。”
……原来如此。
从这件事上,我大概理解了他们社团的情况。
恐怕迄今为止和田为了保证社团的稳定,一直将对自己对藤宫的感情隐藏在心底,努力维持现状。但现在藤宫的身边忽然出现了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这让他再也坐不住了,担心藤宫是不是被可疑的男人给骗了之类的。结果就是,在社团勉强维持的平衡险些崩塌。
啥?那个不认识的男人是怎么回事?真恶心人。这不就是那种引起社团内冲突的下头男吗。赶紧把这件事的真凶揍一顿吧。虽然那个真凶指的就是我。
我在心里开了个玩笑,不这么做的话没办法理清现在的情况。想到自己要害得藤宫在社团无法立足,这对我造成的冲击超乎想象。
和田乘胜追击似地切入:
“接下来就进入正题,我打算邀请小光莉去约会……你不介意吧?”
“——”
我本想说“随你的便”。
可不管我心里怎么想,嘴却怎么也张不开,我不禁愕然。
……不会吧,不会吧。难不成你想阻止和田?
“……”
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怎么?你以为自己算老几?自大得都快上天啦。
这令人唾弃的傲慢和占有欲让我深恶痛绝,恨不得立刻杀了自己。
想想就是这个理。
我究竟有什么权力对和田说不呢?
“……等等,这你没必要来征求我的意见吧。怎么着,如果我说不同意,你就不邀她了吗?”
“你说得也没错,但还是要问问的。”
我强挤出来的话被他回以轻笑。
“还有,我找小光莉要了你的联系方式。多关照喽。”
“……什么?”
他在说什么?为什么要我的联系方式?搞什么鬼。还有藤宫的个人隐私保管意识也太低了。
但和田无意在继续说下去了,微笑着说了声再见便走开了。
“……对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们擦身而过的瞬间,他轻轻地,但用十分锐利地声音问道:
“——你也是真心喜欢她的,对吗?”
这句话像一把匕首刺进了我的心脏。
又或者说,像一根针刺进我的眼中。
这个问题,是对寺田悠这个人的核心部分的批判。
「悠,告诉我,你是真心喜欢我的,对么……?」
“——”
所以,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并不是因为我不知道答案——而是寺田悠连这个问题本身都不明白。
但和田似乎也并非想要知道我的回答,擦身而过之后,他并没有停下而是径直往前走,现在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
“……我怎么知道。”
我自言自语地回答,再次迈出脚步。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深冬寒冷的空气将我包围,刚刚发热的大脑渐渐冷却了。察觉到那刺骨的寒冷时,我才总算能够正常思考。
我知道,最近我经常感情用事,同时又沉醉在一种温暖中。
不断寻找借口不去看不去想,不断逃避的事实,如今已摆在我眼前,不得不面对。
——啊啊,这是不对的。
而当我正视那个事实之后,才明白自己犯下了大错。
你可真是个不长记性的人。当初是谁那么冷酷无情地伤害了她?你难道还要再犯一次同样的错误吗?
赶快罢手,你还不明白吗?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不管你做得多么巧妙,掩饰得多么美好,也改变不了你不“普通”这个事实。所以,就算你和“普通”的女孩有了来往,得到的结果也只不过是互相伤害。
这么简单又理所应当的事实,你怎么现在都不明白呢?
“……闭嘴,烦死了。”
这我当然懂。
但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么,现在还为时不晚。
在给她留下无法挽回的伤害之前,还来得及抽身。
也许会给她留下几道伤痕,但还不晚。
毕竟还有和田在,他应该可以处理好的。
当然,我并不了解他是不是能做到这种事的人,但至少他比我更像个人。
这样一来,我该做什么已经一目了然了。
——因为,我已经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封锁心之门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便十分迷恋大海。
虽然想不起原因是什么,但海是为数不多可以让我毫不犹豫地说出喜欢的事物。如果有关于喜欢山还是喜欢海的辩论赛,那我可以毫不犹豫地作为海派代表说他个滔滔不绝。
不过,肯为这种打心眼儿里没一丁点儿营养的话题争得面红耳赤的人,我能想到的也就只有一个而已……
总之,大海那无边无际的广阔令我神往。想想看,海可是占据了这个世界的七成面积啊,太强了吧,大海好厉害!好宽广!
更让人惊讶的是,大海连接了世界上所有的陆地。
所以,即使在那广阔的海洋上随波漂荡,也肯定能够到达某个地方。
漂流瓶就是最合适不过的例子,它会在全世界游荡,最后机缘巧合下会与某人相遇,真是太浪漫了。
我也在青春期自我意识爆发的时候,将自己所有的想法、呐喊和祈祷都写进了信里(也可以说是我的黑历史),然后流放到广阔的大海中。
那一天我放在海中的漂流瓶,是否已经被人捡到了呢?
还是说,它直到现在仍然在某处的海洋上随波荡漾,四处流浪呢?
答案自然是无从知晓。
但是,也正因为这样。
每次来到海边,我都会在海滩上寻找哪里会不会有瓶子。
拜托了。
拜托了,找到那一天的我。
我深切地祈祷:希望将来的某一天,能够有人找到,找到我的思考、呐喊和祈祷。
× × ×
睡过一天之后,等到第二天感冒已经完全好了。
但和身体不同,我的心情却仍不见好。现在我正在校园内的咖啡店,盯着手机消磨清晨的时光。
【这周末,我们两个人出去玩怎么样?】
原因就是昨天和田学长发来的一条消息。
我想,这可能是之前酒会的时候他说的那什么两个人再去喝一次,这次改成了出去玩。
那一天,最后因为收到了那个奇怪的消息我什么都没说,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所以,这一次我必须认真回答他。
“……好苦。”
我喝了一口黑咖啡来理清思绪,那特有的苦味让我不禁皱起眉头。
哇……虽然早知道很苦,但没想到会这么苦……
我本来是甜口党,但这味道就算恭维也说不上好喝。不过这对现在的我来说是必要的苦味。
“——啊,来了。”
然后,悠学长像是提前算好了时机来上学了——当然是我瞎说的。
我估计他大概就是这个时候会来,就提前坐在这里等,果然不出我所料,他来了。
我拿出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装作偶然,平静地叫出他的名字:
“悠学长,早上好。早上就能遇见你,真巧呢。”
“……呦,藤宫。”
听到我叫他,悠学长无精打采地回应道。
他和平常一样,眼神黯淡无光,感受不到丝毫的霸气,周身满满的负能量。
但总觉得今天的他,和平常有些不一样。至少和昨天看我的时候态度截然不同,隐隐透着一丝冷淡。
“悠学长,这是怎么了?眼睛死气沉沉——虽然说你平常就是这样,该说是毫无生机——你平常也这个样,或许说比平常更没有精神会比较好?”
“……你到底是担心我还是嘲讽我呢……我没事。你呢,感冒好了?”
“是的,多亏了你。……哪个,昨天,谢谢你了。
你为我担心,还特地前来看望,我睡着前一直握着我的手。
后半句话没能直接说出口,事情过去还没一天呢,实在难以启齿。
也许悠学长也——我怀着些许的期待观察他的表情,但他只是耸耸肩,说了句“别放在心上。”
这是怎么回事,果然,感觉他显得特别见外。
难道是我昨天的举动太过了……?
想到这里,我心里咯噔一声。
发烧的时候脑袋迷迷糊糊的,心里又暖暖的,结果一不小心没把握好距离感。
但事到如今再想这些也没什么用。
因为我就是为了找到答案,今天才特意在这里等他的。
“说这是探望的回礼可能有些不合适,我请你喝咖啡。”
我用笑容遮掩内心的慌张,请他坐到对面的座位上。
“……谢谢了,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
悠学长点了一杯和我一样的混合咖啡。
而且他竟然什么都不加就那么直接喝,我有些吃惊。
“奇怪,你一直都是黑咖啡党吗?”
“……不,我是月印党。不过我也喜欢雪顶咖啡欧蕾和MAX罐。
“问的不是咖啡品牌啦……不过你也太喜欢甜的了吧,喝多了可对身体不好哦。”
我要是光喝这种咖啡,感觉卡路里爆棚立马就会发胖。
我也理解,有的时候确实想喝喝哪种甜得掉牙的饮料……当然像麦当劳泡面薯条可乐这些,想想有种别样的背德感。
“啊,不过悠学长本来饮食生活已经没救了,也就不担心这些了,你说是吧。”
“少管。但是你想啊,在人快饿死的时候这种卡路里和糖分爆高的饮料可都是宝贝啊。所以啊,说月印是我的生命线也不——”
悠学长刚摆出要对月印咖啡展开热情演说的架势,却又忽然不说话了。
“?怎么了?”
我疑惑地问道。
“——。……没事,没什么。”
他面露难色,摇了摇头,接着喝了一口黑咖啡,像是在克制自己一样闭上眼睛。
“……你叫我过来,是有事吗?”
他再次睁开眼地时候,周身再次弥漫起阴郁的气场。
我虽然对他这个样子觉得奇怪,但他问的问题没什么毛病。我找他确实有事。
我暗暗下定决心,装出无所谓的样子说:
“是啊是啊。是有事找你,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啊,你可是第一个知道的哦。”
“哦。”
“——其实,有人邀我去约会哦!去还是不去呢,可真让人头疼呢~唉,对方人挺不错的。”
我稍稍摆起架子,尽量表现得不那么郑重再带点恶作剧的感觉,能让这个不知该说是敏锐还是迟钝的人也能够理解我的用意。
即使是这样,将这想都没想过的事情说出口时,我还是有些紧张。
等待他回答的时间,更是让我的揣揣不安。
“——”
不过我也提前在脑海中模拟过他的几种反应。
可能性最高的就是他开玩笑说:“哇,终于露出狐狸尾巴啦你。可别玩弄人家的感情了。”
还有,他会不会,为我吃醋呢。让我不要去什么的,虽然多半是不可能。
“……哦。挺好的。”
但他实际的反应,与我设想的每一种都相去甚远。
那冰冷又无所谓的态度,像是要一把将我推开。
“——。——什么?”
所以,我无法理解他刚刚说的话。甚至无法去揣摩那句话中的含义。
于是,我不由得将刚才的事又说了一遍。
“呃,那个,有人邀请我去去约会……”
“我听见了,你不说对方挺不错的吗,去就行了呗。”
他的回答一成不变。
我看着他那双冰冷又黑暗的双眼,希望能看出他说这番话的意图,但里面的墙壁却将我拒之门外,完全读不懂他的想法。
我不懂。
我不懂,这太令人匪夷所思了,我的脑海空白一片。
怎么会,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我不想去的,这点他总该懂的吧?
我是希望他来留住我才这么说的,他当然看出来了吧?
可是,如果他真的都懂……
他明白我话语中的含义,却还是给出了这个答案,如果是这样……
也就是说……
“这,为什么要这么说!这对你来说根本无所谓吗!?”
为了否定刚刚想到的那个答案,我忍不住叫喊起来。
回过神来,我才注意到此刻自己已从座位上站起来紧盯着他。
我知道自己冲动了,但我就是被办法控制心中翻涌的情感。
悠学长看向别处,十分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你不是说对方人不错嘛,我就是说了句挺好的而已,至于生这么大气么?”
“不!这,可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对。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你明明知道的。你肯定懂了的。
但先在我的脑子已经乱作一团,言语都纠缠在一起根本就理不清,从嘴里蹦出来的反而净是些无关紧要的话。
“可是,说话也讲究方式的啊!干嘛说得那么不尽人情!”
“……有吗?抱歉了,不巧的是我之前都没怎么和人正常交流过,所以我自己可能注意不到这些。”
“——又来了,你就是这种说话方式很冷淡!”
不对。话都跑偏了。我不是想要责怪他,也不想和他吵架的。
只有,那一句话。
我只是想要将那句话告诉他而已。
“不是这样的,我,这,我其实……”
但我却急得胸口憋闷喘不过气,嘴也不听使唤了。
啊啊,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就不去试探他了。
是我卑鄙地想要利用和田学长的邀请,现在报应来了。
所以,现在什么也说不出。
我默默地低下头,悠学长却说了一句决定性的话:
“……这件事,和田也跟我说过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来征求我的同意,我就跟他说随他的便。……所以,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
一瞬间。
因这一句话,我和他之间可能存在的“什么”开始分崩离析,哗啦啦地碎成了一片一片。
虽然,那个“什么”还没有成型,无法用语言来表达,也无法确认。但那一天,我们一起,真切地感受到了它。只要它在,我们的关系一定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也许我们的痛苦是一样的——我就这样自我陶醉,甚至在心中暗暗地期待。
“……这样啊。”
但是,我错了。
不,是搞不懂了。
也许从一开始,我们之间本就什么都没有,是我自己误会了。又或者,是我不知不觉间将它毁掉了。
不论是哪种可能,结果都一样的。
此时此刻,我已经失去了它,将我们维系在一起那根丝线已被切作两截。
“……我知道了。就这样吧,我也按自己的想法来了。”
“……嗯,这样就好。”
所以我也不再纠缠,因为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
所以我不会哭泣,因为哭了也不会有人来帮我。
“——,之前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请多保重。”
所以我将想说的话尽数咽下,立刻从这里逃走了。
脚步渐渐加快,到最后跑了起来。
“……笨蛋。”
不知是愤怒还是悲伤。
“笨蛋,笨蛋,笨蛋。”
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
“那种莫名奇妙的人,我再也不管了。”
连自己的感情都不了解,其他人的感情,又怎么会理解呢。那种人,再怎么想,再怎么去理解也只是浪费时间。
“——抱歉。”
所以。
在我离去时,身后传来的那句轻微的低语,我也装作没听见。
× × ×
“没想到你还真的会来呢,难道和寺田君吵架了?”
几天后的某个下午,我来到约定的车站。刚一见面和田学长便说出这样的话,一如既往的超能力般的敏锐眼力。
但我又不想承认,就这别板着脸哼了一声。
“……没什么,我才不认识那种人呢。”
“哈哈,是嘛。抱歉了,怪我添麻烦了。”
“哪里,学长用不着道歉……”
“不,我确实应该道歉。我本来想到了刺激一下寺田君肯能会导致这样的结果。你想想,他就是这样的人,不是吗?”
“这个,嗯,确实是这样。”
和那个人几乎没有交点的和田学长是怎么看出来这些的?这个人可真厉害……
我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他的表情缓和下来,认真地看着我说:
“不过,不管怎样我都希望今天你能够陪我,抱歉,这么说有些任性了。”
“——”
他这说法就像是已经看透了一切。知道将会发生什么,知道我的心思,还有他自己的心思。
想到这里,我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无论是“好”,又或是其他的,感觉都不合适。
这时和田学长已经微笑着向前走了。
“好了,我们走吧。机会难得,你要是能玩儿得尽兴我就很开心了。”
“——好的。”
我重整心情,小跑着追向他的背影。
难得受邀来玩。
今天就忘记一切,玩儿个痛快。
我们今天要去的地方是葛西临海公园,从长谷田车站乘坐东西线就可直达。这里交通便利,是市内很有人气的约会圣地,无论是学生游玩还是家庭旅行都很合适。
葛西临海公园虽说是约会圣地,但玩儿起来并不会很累。怎么说呢,不愧是和田学长,这个选择真是精妙绝伦。
第一站自然是水族馆,我们悠闲地逛了一圈后又去特产店看看了看,然后在咖啡厅里边吃甜点边聊天。
在这之后,摩天轮之类的项目我们也玩儿了个遍,时间不知不觉已临近日暮。
从这次约会的开始时间来看,恐怕和田学长将重点放在了傍晚这段时间。
我听从和田学长的提议,和他一同来到了海边,眼前是一片令人神往的景色。
“哇——,好漂亮……”
视线远眺能够看到对面的海岸,波光粼粼的东京湾水面反射着阳光。
夕阳渐沉,落日的余晖使我不禁稍稍眯起眼睛。向上看去,夜的黑和橙色浑然一体,鲜艳的晚霞渐渐在空中铺开。
“——”
在这美丽的景色前,我回忆起往事。
也没什么,就是高中时再也承受不住内心的压力,翘课后将自己的漂流瓶奋力扔向大海的那天。
记得那一天我好像还特意跑到了幕张的海边。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那天看着耀眼夺目的夕阳,我没来由地流下了眼泪。
……打住,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好幼稚好羞耻啊。过去的我是沉浸在悲剧女主人公的人设中了吗?虽然那时候确实发生了不少事……
“呜呜,太痛了……”
正当我被过去的记忆追赶的时候,一旁的和田学长呵呵笑了起来。
“怎么了小光莉?难不成有关于海的黑历史?”
“有的……超级羞耻的那种……”
“哈哈,小光莉也有啊。”
“什么,难道和田学长也有?真的吗?”
听到像和田学长这样的人竟然也有黑历史,我瞬间来劲了。
但他却将食指抵住自己的嘴唇,轻笑着说:
“这是秘密。要是说出来我非羞愤而死不可。”
“怎么这样……听你这么说我岂不是更在意了……”
不过也是,黑历史可不是能跟别人提起的事。
对自己的黑历史,我也是打算一生闭口不谈,将其带进坟墓的。
和田学长拿起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开始拍摄周围的风景。
和他相处了一天,我发现他好像对摄影感兴趣。
将无法再现的美丽瞬间记录下来,和田学长似乎这件事怀有一种使命感。
“拍得怎么样?”
“嗯,一般般吧。虽然感觉很好地拍出了冬季的那种寂寥感……”
接着,他又露出迟疑的神情,向我问:
“那个,小光莉,你愿意做我的模特吗?我想将今天好好地保存下来。”
即使终究会失去,但我也知道这段时间是真实存在过的——和田学长又自言自语地说道。这番话语的意思,我自然是不知道该如何理解,但也没有特意追问。恐怕这并不是说给谁去听的。
于是,我朝气蓬勃地向他敬礼。
“明白!应该说这是我的荣幸!我该怎么做?”
“谢谢了。那,我想想……你不要太在意相机,就平平常常地在海边散步,这样可以吗?不用离海太近,别弄湿了衣服。”
“没问题。”
我按照他说的走在海边。
趁着这个机会我脱下鞋子光脚走在海滩上,没想到踩在沙子上的感觉还挺舒服的。
我一步一步地向前走,身旁响起了咔嚓咔嚓的快门声。
“哇,太棒了。这拿去参加比赛感觉能得奖啊,你要不要看看?”
“是吗?真的吗?我看我看!”
我满心期待地向他跑去,看向照相机的屏幕。
画面中,少女伫立在海边,背后是薄暮之下的波光粼粼的大海。
“哇,好漂亮,感觉不错呢……”
我没有多想,说出了很俗套的感想。
不过,感觉用语言表达对照片的感想本来就有些庸俗。
因为,如果用语言来表达,就相当于为其塑形,让其拥有特定的形状。可这样一来,那些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部分,无法言说的部分就会被强制性地割舍。所以,要说当我看到这张照片时有什么感想,只用这句话来表达就足够了。
偶然间,一个念头在我脑海中闪过。
如果是那个人,看到这张照片,他会想些什么,他会有什么感受呢?
是尽自己所能用语言聊表达呢,还是三言两语沉默相对呢。
他这两种反应时的表情都很容易想象,如果他也有和我同样的感觉就好了。
“——嗯,太好了。照片拍得不错。”
和田学长出神地望着画面,之后满足地轻舒口气,珍重地将照片保存到数据中。
“谢谢你,小光莉。等会儿我把照片发给你。”
“非常感谢。”
我低头致谢,和田学长微笑着摇了摇头。
接着,他指向海边地长凳,对我说:
“——我们去那边休息一下怎么样?我有话想对你说。”
× × ×
我抿了一口温热的咖啡,眺望着逐渐入夜的天空和大海。
片刻的沉默过后,和田学长沉静地开口:
“……谢谢你今天陪我,我很高兴。”
“哪里,是我该谢谢您来邀请我。我也玩儿得很开心。”
“听你这么说我就满足了。”
他笑着点点头,似乎真的很开心。
但随即,他脸上的笑容仿佛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忧伤。
啊,重头戏要来了。表白呀分手呀,关于这方面的经验我估计要比其他同龄人多上不少,所以基本上能从场合推断出谈话的大致内容。
看来接下来的要说的并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话题。
“——小光莉,我希望你能如实回答我……你,现在在社团过得开心吗?”
“——嗯?”
这个角度的问题我属实没想到。
“这,呃,怎么说呢……在社团里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开心的,这,我觉得这不是开不开心的问题……”
我一时间没了主意,说不出个所以然。
现在想来,在集体中和周围人相处融洽的经历我是一次也没有过。连家庭这种最小的社会组织我都搞得一团乱麻,更别提其他的了。
所以,我一直都只是为了不被人记恨,不被孤立而瞻前顾后。
为此,最重要的就是要讨人喜欢。
可要是处理不好,想要被爱反而会被人恨,想要讨好他人却遭人唾弃——在这样的环境中,首先要考虑的是如何生存下去,根本没空去考虑开不开心。
听到我这没有条理的回答,和田学长点了点头。
“——想来也是,毕竟小光莉在社团一直在演戏。”
“啊——……你看出来啦?”
“嗯,看得出来。毕竟看到一个女孩做的事和自己差不多。”
他说的话我瞬间就理解了,真是不可思议。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看不透这个人。
脸上时刻都是温柔的笑容,那样厚重的面具下隐藏着怎样的面孔,又怎么能够看清。
和田学长平静而温和地微笑着继续讲述。
“不过,老实说感觉白忙活一场。尤其你还是女孩子,想要被人喜欢估计比我要更难。”
“……是啊,结果还是遭人厌了呢。”
他没有否认。也许在我看不到的时候社团里发生了一些事情,每次也都是他替我打圆场。
“但或许也正因为这样。因为有些担心就一直对你多加留意,慢慢地越来越在意你。她是为了什么在伪装,真正的她又是什么样的?我经常会想这些。”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目光注视着我的眼睛。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喜欢上你了。”
这句话实在太过突然,但毋庸置疑是在告白。
同时,这也是我第一次听到不求回复的告白。
“……可就算喜欢上了你也改变不了什么。我要是做出什么举动社团的均衡就会崩溃,而你为了让别人喜欢自己所做的努力也会白费。”
这也许并不是对我的告白,而是他自己的独白。
想必他内心已经有了结论。
和田学长静静地看着无波的海面,深深地一笑。
“不过,我也可以选择不管不顾放弃一切去追求你,但我也喜欢这个社团,不想失去它。就这样一拖再拖,回过神来你身边已经有了别人,也是我自作自受。但我也因此终于做出了选择。”
虽然也有外界因素,但将自己的爱慕和社团放在天枰上后,最终选择了后者。这就是他的选择。
这个选择确实是他的风格,但同时,也让我心中感到些许空虚。
你的爱慕也就这种程度而已——或许我就是一个性格卑劣的人,所以才会这么想吧。又或许是因为我那扭曲而幼稚的感情,幻想着能够得到他人不顾一切的爱。
“抱歉让你陪我聊了这么久……但我很高兴,能亲口将自己的心意告诉你。”
“这,这没什么。”
和田学长从长椅上站起身,慢慢走向海边。
“就这样,社团再——虽然想说社团再见……抱歉,现在因为我你在社团待不下去了吧。大一的女生也挺那个的。”
“不——”
我想要否认,但也意识到这只是毫无意义的敷衍。
“——也不是不会,可……”
“嗯。要是你觉得我这么说是不负责任,或是为把你推开,那就抱歉了……”
他走到沙滩边缘的混凝土地时回头向我一笑,他的目光和笑容成熟得完全不像是只比我大两岁的人所能做到的。
“我想,你想要的东西在社团是找不到的……不过让你在社团待不下去的原因是我,似乎我也没资格说这种话。”
“啊哈哈,是啊。刚刚我确实在想学长竟然有脸说这种话。”
“唔!抱歉……”
“我瞎说的,玩笑啦。不过——”
想要的东西。他说的东西绝不是新出的春季外套或是秋季学期的学分之类的东西,应该是那种无形的,无法言说的,看不到的东西。
“——不过,我去要去哪里才能得到那种东西呢?”
那想必就是我从懂事起就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不管我如何渴求或寻找,都无法找到的东西。
彷徨许久之后,甚至不禁怀疑那种东西也许并不存在于这世上。
“你能告诉我么。”
我怀着半分乞求的心情问道。
而回应我的是一双与我相同的眼睛,悲伤的神情像是个迷路的孩子。
仿佛他经历了漫长的流浪,最后发现自己已无处可去。
“我不知道……也许,我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
一瞬间,我仿佛窥见了隐藏在和田孝辅这个人的内心深处的东西。
就在这瞬间,我第一次想到了某种可能。
如果,如果我能早些看到他的心底,也许我们现在的关系会有所不同。
但这终究只是如果,与现实截然不同。我们之间已经明确划清了界限,永远都无法再越过的界限。
刚刚看到的些许和田孝辅的真容,又立刻被厚厚的面具掩盖。
“那就再见了,小光莉。来接你的人差不多快到了,我先走了。”
“……接我?唉?等,等一下,怎么回事啊?”
“哈哈,谁知道呢。”
和田学长像往常那样带着爽朗而温柔的笑容离开了这里。
× × ×
平静的海浪以一种规律的节奏拍打岸边。
这里远离都市的喧嚣,唯有寂寥的海浪声笼罩天地。
那样光彩夺目的落日余晖也早已消逝,此刻世界已笼罩在一片黑暗中。眼前的大海漆黑一片,再远点的地方已经看不到了。这幅画面不禁让我联想到在宇宙中吞噬一切却仍不知满足的黑洞。
如果被那黑暗吞噬的话就再也回不来了。
不过,心中另一个自己却希望能被那黑暗带到别的地方。
“……呵呵。”
靠这些想法来逃避现实也太蠢了,我对着冻僵的双手连连哈气。但一直以来使我饱受摧残的寒冷太过深邃,凭这点热气是不可能消散的。或许是因为大冬天里在海边待了太久,身体也冷透了,脸颊被冻得生疼。
究竟是要,我待在这里究竟是要干什么啊?
事到如今,事到如今究竟还在期待什么呢?
因为和田学长最后留下的那些话,我现在想走却又走不了。想来,成功的体验就像是一种麻药,总是让人忍不住期待:以前虽然失败了,也许这次会不一样。
我双手抱腿缩成一团,好让身体缓和一点,远方传来了欢快的笑声。
“——”
放眼望去,有一对男女正在海边嬉戏,看他们的样子应该是情侣。两个人玩闹时全然不在意天气的寒冷,那温暖的光景使我不禁艳羡。
“真好啊。”
我轻声呢喃着。他们连我心中十分之一的寒冷都感受不到吧,甚至都不知道“寒冷”为何物。
但同时,我又注意到另一个自己在冷眼旁观。
反正你们也只是相互扮演着男女朋友而已,肤浅。
“唉……”
越来越觉得自己真是个讨人厌的女人。麻烦又别扭,真的一点儿也不可爱。
如果我能再坦率些单纯些,也许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你想要找的东西……」
可我也好想体会一下啊。温暖、关怀、那些能够填充内心空白的情感。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和别人在一起,被人紧抱在怀里,听别人说有多“爱”我,这些都没有用。我就像一个无底的黑洞,如饥似渴地吞噬一切,而吞下的东西又都从心底敞开的破洞流走,留下的唯有无边的空虚与空白,一遍又一遍地发出饥饿的嘶吼。
能有谁?谁来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满足?
“——?”
就在这时,我似乎看到了海岸边有个什么东西在月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难道,那是——
想到这里,身体不由自主地海的方向走去。
我不顾浸湿的鞋子,双脚划开波浪,往“那个”所在的地方走。
我必须要找到它。
等找到了,我要将它拿在手中。
因为将“那个”放到大海里的人,希望它被别人发现——。
“……”
等走到海水漫过脚踝的地方时,终于找到了“那个”。
那是一块玻璃瓶的碎片,长年累月的漂流磨平了它的棱角。
“……哈哈哈哈”
在这寒冷的深夜,我伫立在冰冷的海水中,忍不住发出干笑。
原来是碎片啊,这也难怪。
仔细想想这不理所当然么。
瓶子在海上漂流时意外破碎,这再正常不过了。
但为什么,一直以来我都愚蠢地相信会有人找到它呢。
明明它也有可能在被人发现之前就化为了海中的海藻碎屑——
“哈哈——”
玻璃片从手中滑落,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所以,已经再也找不到了。
我终于无法克制。
“呜,——”
咸涩的泪珠夺眶而出,一颗一颗溶解在海水中。
连眼泪,都不会有人看到。
如果说海是万物的归宿,从另一方面来讲这也是一种救赎。
即使,身处这样残酷的现实中,起码还能有个归宿。
“呜,呜,呜——”
我哭了起来。也不知有多久没哭得这么凶了。
回想一下,差不多是我意识到不管怎么哭也不会有人来帮我的那个时候,我就很少哭了。哭就等于示弱,对于敌人众多的我来说,示弱就是死亡。

但现在没关系。这里没有别人,再怎么哭也不会有人看到。
我尽情痛哭,压抑在心中的情绪还化成了眼泪以外的另一种方式表达出来。
“——呜呜,笨蛋笨蛋笨蛋,悠学长是大笨蛋!”
汇成话语之后,都是对那个人的抱怨。
这差不多都是他的错。
擅自与我产生共鸣,擅自接近我,对我好,害得我陷入自我陶醉,最后却又一把将我推开。真是不可理喻!
既然要对我好,就负起责任坚持到最后啊,这都不懂的吗?
肯定是他自己缩起来胡思八想之后决定远离我,可从我的视角来看自己莫名其妙地就被推得远远的,难道就没考虑过我的感受吗?笨蛋!
“笨蛋!啊啊气死人了!悠学长笨蛋笨蛋大笨蛋!”
我无所顾及地放声大叫,这时忽然听到背后有水波搅动的声音。
“——吵死啦,你才是笨蛋呢!”
明明是我自言自语,现在竟然听到有人回我。
“……啊???”
我没反应过来。还以为自己都出现幻听了。
但当我呆滞地回过头时,才发现这既不是幻听也不是幻觉,悠学长确实出现在我眼前。
“你,你到底,在干什么啊!真的,莫名其妙!难不成疯了!?”
他似乎是跑过来的,一边瞪着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个不停。这个人干嘛这么慌张。
“我还觉得莫名其妙呢……”
看到这一幕,我都不知怎么的冷静下来了。
“你怎么来了?……事到如今,你来干什么?”
明明是你自己疏远我的。
我带着埋怨愤愤地说,但不知为何他反而更气。
“我怎么来了?还不是因为看你要干傻事!”
“什么跟什么啊……什么干傻事?”
“就是你刚刚要做的事啊!投海自尽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啥??”
等等,他什么意思?
我完全无法理解,脑袋都快歪到90度,悠学长这才冷静下来。
“……等等,先暂停。”
又要暂停。这个人一次比赛打算暂停几次啊……
他几次深呼吸后,眼睛紧紧地盯着我看。
“……以防万一我问一句,藤宫,你刚刚打算干什么?”
“啊?我看见了一个像是我一直在找的东西,就过来拿了……”
“……真的?真的不是要投海自尽?”
“啥?难不成你真是笨蛋?我怎么可能会去自杀,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就算我脾气再好你说这话我可要发火了。”
什么投海自尽?他什么脑回路想到那里去?
看来他是真把我当成了神经病了,我开始急了。听到我否认,悠学长轻轻叹了口气,仰头望向天空,摇摇晃晃地坐了下去。
那个,我们姑且还在海里呢……
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衣服被弄湿,坐在浅滩上喃喃念叨:
“啊——,操,我被骗了……等下回再见了那家伙我绝对要揍他一顿……”
“那家伙?”
“就是那个叫和田的……他在LINE上给我发了条莫名其妙的消息……”
原来是这样……
我这才明白和田学长说的“有人来接我”是什么意思了。
估计是和田学长在约会结束之后,将关于我的事添油加醋后告诉了他。结果他成功被钓了过来,又正巧看到我往海里走,所以误会我要自杀——估计就是这么回事吧。
“——”
嗯?等等。也就是说——
“……贼笑什么呢?”
“——,没什么呀。就是觉得,你其实是关心我的对吧。”
也就是说,就是我想的那样。所以我才忍不住笑了。
什么嘛,我懂了我懂了。他并不是讨厌我,也不是要和我断绝关系。
“哼哼哼,悠学长真是一点儿都不坦率,不过这一点也挺可——呀!”
我正打算狠狠挑逗他一下,没想到他忽然撩起海水就往我身上泼。
“等,干什么啊!!很冷的——呀!给我停下!你干嘛啊!!”
这粗暴的行为来得太过突然,我生气地瞪过去,他坐在浅滩上嘿嘿地坏笑。
“你之前不是说过吗,要死一起死。所以只有我湿了衣服也太不公平——啊不,抱歉了,我就是想把你卷进来……”
“想把……竟然演都不演了?”
毫无遮掩到这种程度?不过他刚刚是真以为我要自杀才急忙跑过来的,这种徒劳感也不是不能理解……不,我还是无法理解,就因为这个要大冬天的往女孩子身上泼水?
我决定以眼还眼,来而不往非礼也。
“嘿。”
“好冷——!喂等等,往头上泼水这太犯规——”
“嘿。”
“!!笨蛋吗,下手没轻没重——”
“嘿。”
“操,给我等着……”
一场打水仗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开始,不过一会儿我和悠学长都湿了个透。
大冬天的晚上玩打水仗,要是让别人看见这场面肯定觉得我们脑子有病。不止别人,连当事人都觉得有病。
但是,为什么呢。
明明身体已经冻僵了,水淋在身上都觉得疼了。要说不冷应该是不可能的。但不知为何,却没有感觉到寒冷。
× × ×
一通胡闹之后,我们都上了岸,着手拧出浸透衣服的水。也不能这个样子去坐电车,只能先等衣服干了。我转头看向旁边同样在拧衣服的悠学长。
“操,可真冷啊……这样下去真要冻死了……”
他满嘴牢骚,看上去就和平常一样。
但当我们的视线重合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事,阴沉着脸慢慢左右摇头。就像是在努力克制自己。
我忽然想起,自己之前也看到过他这个样子。
记得是前不久,我和他吵架的那次。那时我没弄明白他为什么对我冷淡就不了了之了,但现在我懂了。
“……那个,藤宫。我——”
“呃,那个!!”
所以,不能让他说下去。我下意识地抬高声调。
要是让他说下去,这一切很可能会就此结束。
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那么做的,但一定是因为我不小心靠得太近。是我无意间跨过了我们之间的那条线,踩进了他不想让任何人触及的领域中。
结果就是悠学长那天的拒绝,那个结果,恐怕一直延续到了当下这个瞬间。
“那个,呃,唔——”
所以,我想知道。
烙印在悠学长内心深处的记忆是什么,为什么至今仍然束缚着他。
“小春佳”是什么人,那个人在他心中有着怎样的地位。
我想知道,想知道一切。想要他不要再着眼于过去的记忆,而是在他眼前的我。
“等等,我想想……”
但这是不应存在的奢望。因为,如果我再靠近的话,一定会毁掉现在的关系。要是我不加考虑就伸手触及他的那些记忆,眼下这梦幻般美好的时间就会化作泡影。
“——”
那么。
那么,我就保持这样,不去探求就好了。
能保持现在这个样子我就很幸福了,还能看到他的笑容。
现在的关系没有任何不好,那么,我应该也没必要再奢求什么了。
只要不去看,不去接触那份记忆——我就可以留在他身边。
千百回的流浪与彷徨,最后的最后,我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归宿。
“……那个。悠学长,你记得吗?这之前你答应我的那件事。”
我知道,这是耍赖,但我要使用那仅有一次的魔法。
“……答应你的事?”
“嗯,那回你喝醉了,第二天说,不管我提什么要求你都会做。现在,我就提了。”
那是一个魔法。不管是多么丑陋又满身灰尘的姑娘,也能将其变成光彩夺目的公主的,珍贵魔法。能将一切都变得如梦如幻的,最强的咒语,即使那只是错误的假象。
“要求就是——嗯……‘当我想住在你家的时候,你绝对不能拒绝’。就是这样。”
“——”
对于这个麻烦至极的男人来说,如果不这样做,他一定会越走越远。
对于这个贪得无厌的女人来说,如果不这样做,她一定会靠得太近。
“……啊,你可没有拒绝权。这可是自己说的,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会做。”
“——。——。——这,你也太赖皮了……”
我们都知道,这只不过是借口,对此两人心照不宣,许下了这个约定。
我假装不去看他藏在心底的记忆,就保持这一无所知的状态。
即使知道魔法终有一天会被解开,为了防止自己打开那扇门,我给心套上了一把锁。
上中学进入青春期后,我渐渐察觉到了自己和周围朋友有些不同。
比如,在男生们之间盛行的讲黄段子,每次我都没兴趣参与。
比如,谁想着班上某个可爱的女生手冲,哪个女生胸大,哪个女生身材性感,这些男生之间的对话,我都无法感受到乐趣所在。
再比如,谁和谁做了,谁处男毕业了,对这些我也毫无兴趣。
像这样的日常生活中细微的违和感,一一列举的话只会没完没了。
但对这些小事我没有深入思考,因为我和别人一样,都对异性感兴趣,也有自己心怀“恋情”的对象。
而让那些违和感显露出来最终变成问题的,就是我第一次交到女朋友的时候。
我永远不会忘记,高二的那年夏天。我邀请白泽春佳一起参加烟花大会,并向她表白。我本以为暗恋她的这一年来都是我单相思,但之后才知道她也早就对我有意。
这个暂且不提,问题就出现在我表白之后。
我们四目相对,视线交织在一起。
那时我就想:在那些多得数不清的电影电视剧中上演的桥段,终于要化为现实了。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那些虚构故事中的接吻也存在于现实当中。
心脏一阵乱跳,或许是过于紧张的缘故,几乎是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我和春佳的嘴唇重合在了一起——我们的第一次接吻。
——但我感受到的,既不是幸福也不是兴奋,而是违和。
不过第一次还算顺利。
我们是真的相互喜欢,只要能在一起就很开心。
只是牵手并没有太强的违和感。但到了拥抱或是接吻这种程度的行为时,我本能地想去回避。
所以即使过了几个月,我和春佳肉体上的接触也没有增加。
当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这并不“普通”,也没注意到春佳的心情。
只要能和她在一起我就很开心了。我一直满足于这种关系。
“啥?你还没对她出手?真是奇怪,小春佳明明那么可爱。”
“不想碰她?那你是真的喜欢春佳吗?”
渐渐地,朋友们也开始这么说。于是,不知是因为急躁,还是想要证明自己的感情,我邀请春佳和我在圣诞节约会。那时她虽然满脸通红,但却露出了安心的笑容,欣然答应。
等到了圣诞节当天……结果就是,我失败了。
那天过后,我们的关系急转直下。之后的事不必多说,到最后我们分手了。互相伤害过后不欢而散,留给彼此的只有伤口。
从那以来,我一直在想。
我那时该怎么做才好,如何才能避免那种结局。到底是什么导致了那样的结果。我做错了什么?我不对劲吗?我不“普通”吗?
在一切的疑问中,只有时间悄然流逝。后悔在我心中越积越沉,无法愈合的伤口渐渐化脓。对失去的恐惧让我变成了胆小鬼,我认识到了一个人待着是多么轻松,并习惯了孤独。
到了大一秋天。
出于兴趣我选了性别论的课,在课上我才接触到对他人没有性欲望的性取向——无性恋。
一瞬间,我感觉脑中有电流穿过。就是这个!
我终于理解了,我就是无性恋。
我一直以为自己奇怪,不正常,现在终于肯定了自己。
然而。
如果这样,那么……
“恋爱”是什么?“喜欢”又是什么?
想要在一起的心情,难道不属于这些吗?
在一起会觉得开心,是这种感觉吗?
那这和友爱有什么区别?和亲爱有什么区别?和信爱有什么区别?
我想了又想,最后放弃了思考。
众多著名的哲学家都向这个命题发起过挑战,但也没有得出的答案。
一介大学生之流又怎么可能找到。
况且,凭语言也不能够确切地表达感情。
那么,“试图用语言来证明”,这种方式本身就是错误的。
就这样,我逃避了这个问题。
虽然选择视而不见,但有一点毋庸置疑——我并不“普通”。
过去的伤痛、后悔,以及这个事实,成了我身上的枷锁。
胆小束缚了我的手脚。无论再怎么挣扎也终将失去,这样的想法占据了我的心。
这成了我对事物的看法。
我既不会干涉他人,也不希望被他人干涉。
这样就好,就这么活着就好。
——直到某个冬天,我遇见了她。

【第3章 side 寺田悠】
第1话 一成不变的过往,悄然变换的现在
要问对上京独自生活的学生来说,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那自然是钱。
当今社会,可以说首要的就是钱,第二位也是钱,没有三四,第五还是钱,没有钱就无法生存。
再加上东京这座城市,不只物价高,这里的娱乐设施和消费欲望和那臭乡下一比简直天差地别,不管有多少钱都不够花。
结果就是,那些心怀希望初次来到东京的年轻人很快就会欠下外债,然后被东京的黑暗面吞没,深陷借贷的泥潭中无法自拔。啊,算了算了,我啥都不知道。
但对于独自生活的大学生来说,缺钱是一个无法逃避的事实。仅凭我那亲爱的老家给我汇过来的那几个子儿实在难以过活,于是,本就没有丝毫劳动欲的我还得拼死拼活地搜刮出点动力来,哭天喊地地出去打工。
“啊——,不想工作……能不能让我白捡一个装着一亿日元钞票的公文包啊……”
“寺田君,能不能不要在工作岗位上抱怨来抱怨去的?”
现在是下午四点刚过四十分,地点是高田马场的个别辅导班。
我正在自己的办公桌准备五点要上的课,名叫市原亚耶的同事忍不住叹了口气。她是长谷田大学理工科大二的学生,长长的黑发半扎起来,是一位充满知性的女性。
市原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是吗?那就好。你没对学生灌输些什么不好的东西吧?给人家洗脑什么的。”
“喂等等,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我无奈地问。
市原轻轻一笑。
“你猜吧。”
随着我们在辅导班的见面次数增加,现在像这样互相讽刺或开玩笑的对话差不多每次都有。
就在这时,手机的提示音响了。市原的眼神象是在说“哎呦,真稀奇”,我耸耸肩,看向手机画面。
【今天社团这边有各种各样的麻烦事要晚点回去。你好好吃饭别吃泡面,知道了吗】
这条消息下面又跟了个表情包,是一只奇怪的鸟形怪物,直直地伸出手指仿佛要戳到我脸上来。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食指定在空中不知如何是好。
你今天也来啊,本来想吐槽,但从这条消息来看她似乎遇上了麻烦。
【你没事吧?】
我输入这几个文字刚要点发送键,想了想又删掉。
不,这样不行。我又不知道她到底遇上了什么麻烦,藤宫的消息也只是业务性的联系,那我也业务性地回她应该就可以。
决定之后,手指开始敲字。
【是】
我按下发送键,消息立刻就显示“已读”。
十秒钟后下一条消息就来了。
【你怎么回事?为什么显示“已读”到发这一个字要这么长时间?我还以为你已读不回呢。】
估计她这会儿气得脸都鼓起来了。我一边苦笑一边回信。
【抱歉。不过有没有可能是你回得太快了?】
【没有,是你太慢了。你不多和别人交流可没办法锻炼这方面的技能哦。这样你能跟得上我的速度吗?】
【问我跟不跟得上?可笑!应该是你,跟上我才对——!】(译注:此句出自《Fate/stay night》)
【啊?】
【没什么。我只是想说一下人生中最想说一次的台词】
【啊?】
看着这一条接一条的消息,我有种她就在我眼前说话的错觉。她的声音、表情,仿佛近在咫尺,现在她应该正冲着我翻白眼。
要问为什么能想象出她的样子,或许是因为我了解她。
【算了,要说的就这些。你自己注意哦】
【是】
聊天结束,我抬起头。
看到市原正瞪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怎么了?”
我觉得奇怪,市原眨了眨眼,苦笑着说:
“没什么。只是有些惊讶,没想到这德行的寺田君也有了女朋友。”
“啊?你是怎么想到那去的?”
“不是吗?我看你聊得挺开心的,以为是你女朋友联系你。”
“不不……她就是——”
听到她这么说,我苦笑着否认,但话说到一半却说不下去了。
这恐怕是因为,我找不到恰当的词汇来形容我和她的关系。
藤宫她,是我的什么人呢?
我们是什么关系?
不是朋友,也不是恋人。
「你可没有拒绝权。这可是自己说的,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会做。」
但是,这样一来,我和她的关系又该如何定义呢?
“——”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见我闭着嘴不说话,市原显得有些尴尬。
接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抱歉,可能问了不该问的。看来情况挺复杂的,你好好加油吧。”
“少废话,要你多管闲事。比起我,该好好加油的人是你才对吧。”
我回敬道。市原被呛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什,为,啊?”
“呦,日语都不会说啦。你那点儿事一眼就能看出来。估计除了当事人以外整个辅导班的人都知道。”
“不会吧……”
我把这早就人尽皆知的事向她宣布,市原一下就蔫儿了,双手捂住了脸。没错,市原一直在单恋另一位叫大谷的同事,那个人对感情极其迟钝。
恋情、爱慕。喜欢、讨厌。每天一边被这些感情折腾一边奋斗的市原看上去离我如此遥远。又或许,是我在羡慕像她那样能够作为可以“普通”恋爱的人诞生在这世界上。
× × ×
“也就是说,虚拟语气就是做非现实假设的表达形式。比如说,如果现在怎么怎么样,就能怎么样了——像这种假设不真实的现在就叫现在虚拟语气。”
“嗯嗯。”
“然后,如果那个时候怎么样,就怎么样了——像这种过去有可能发生,但实际上没有发生,假设过去——等等,这个上周不是讲过吗?”
“嗯,完全没有印象。”
“你这臭小子……”
现在是私人授课时间,见自己的学生泰然自若地说出这种话,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这个学生名叫大岛敬,现在正在读高一。此时他将眼镜往上一推,说:
“不过,您看我这么说对不对:‘如果我现在转生到异世界,就能开启龙傲天人生了’,这是现在虚拟语气。‘如果那个时候握住了你的手,我就能救下你了’,这是过去虚拟语气。是这样吗?”
“……嗯,差不多吧。那,你记住构造了吗?”
“当然记得,还请不要小看我哦。让我想想,首先要从我捡到一个从天而降的失忆女孩开始说起——”
“又没问你世界观的构造!”
这个槽点实在太漂亮了我上去就是一个吐槽。排上班之后我带过不少学生,其中和这个大岛的关系比较近。如你所见,我们很合得来。
不过,虽然师生间关系好有很多好处,但教学时的紧张感反而有所欠缺。
所以作为教师,张弛有度是十分重要的。
“好了,接下来可得要认真上课了。”
“没错。毕竟如果我的成绩没有进步的话老师就要被开除了,这就不好办了,我就大发慈悲地好好上您的课。”
“还装上大爷了?算了,那来复习一下,虚拟语气的构造是——”
之后的五十分钟我们集中精神进行说明和演练。
到了休息时间,大岛疲惫地趴在桌子上开始说话:
“做题的时候我忽然想到的,老师您不觉得过去虚拟语气很空虚吗?”
“空虚?”
“是的。”
大岛回答道。
“因为,说这种话根本毫无意义啊。如果那个时候那么做了就怎么怎么样了,这也只能嘴上说说,实际则是那时候没那么做所以才有了现在。所以费时间想那些IF线干什么用?”
“——嗯,有道理。”
我深深地点了点头。
我十分了解那是多么空虚。因为人生中并不存在“如果”。
人生没有重置键,只能一条路走下去。
“但即使知道没有意义还是会忍不住去想,这不就是人吗?”
如果那时那么做的话。
如果当时做了不同的选择,如果能做得更好。
从这些心愿中诞生的“如果”一定是以后悔的形式呈现,这种行为的本质就是在幻想中追求自己可能拥有的美好未来。
这样一想,也可以说这是一种十分感伤的行为。
因为,越是假设,就越感到未能如愿的现实是多么残酷。
“哇,感觉好深奥……”
听了我的回答,大岛感叹道,接着这个学生静静地说:
“老师是有这样的后悔吧。真好啊大学生,感觉好帅……”
“——,唉,差不多吧。人的每次后悔都会化作前进的一步,然后渐渐地长大,少年。所以趁现在多后悔吧。”
我没有否认。反而开玩笑似地说些假大空。
从自己口中说出这种话,感觉像是在骗人,这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说什么长大,前进。
你明明是作茧自缚,一直在原地踏步。
「悠,告诉我,你是真心喜欢我的,对么……?」
我怎么知道。
况且我连“喜欢”是什么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情。
我心中的那种感情就不一样吗?
「看吧,果然。其实,你也并没有多喜欢我。而我却,自己一个人高兴得忘乎所以,真的好傻。」
「我们,也许还是不要在一起,也不要说什么喜欢的好,对吧……这样也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对不起,我这么任性。但就在这里,让一切都结束吧。如果我们再在一起,我大概会崩溃的。一定,会给你带来更多的伤害。」
之后,即使再次开始上课。
过去的那些话语也一直萦绕在耳边。
× × ×
工作结束,我在牛肉饭店随便吃了点东西后踏上了回家的路。
中途走到高田马场的环形广场那里的时,有人把我叫住了。
“呦,好久不见啊寺田君,上次一别之后过得如何?”
眼前这个男人身形修长,长相英俊得让人觉得他是哪里的艺人,此时正抬起一只手向我打招呼,脸上挂着可疑的笑容——答案已经呼之欲出,这个人就是和田孝辅。换做平时,一看见这个人的脸我的心情肯定会急转直下,不过今天我反而庆幸能够遇见他。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出于某些原因,我必须狠狠揍这家伙一顿。
“……啊啊,托您的福,乱成一团麻了。”
“哈哈,是嘛。那就好。要是听见你说过得可好了我就要来气了。”
我直接把敬语呼他脸上来个反向讽刺,这人竟笑呵呵地反过来挖苦我。
跟我说这人人见人爱鬼才信呢。也不知道他平日里戴在脸上的面具得有多厚,这个腹黑的混蛋……
不过,这家伙估计也就只对我没好脸色,毕竟对他来说,我就是所谓的 “情敌”。他自然是没必要和自己的情敌搞好关系,也就是说,认识这个腹黑和田的人就只有我。
等等,怎么回事?这是不是就意味着对和田君来说只有我是特别的……?
心动个鬼啊。
“你那个莫名其妙的消息是什么意思?”
我直接切入正题,和田装模作样地歪起脑袋。
“没什么意思呀,只是让你去接小光莉而已。”
“……什么?”
说的什么狗屁?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不管怎么想,这么做对他一点儿好处也没有。
我和藤宫就那样“擦肩而过”对他来说不是更好吗?
“啊,希望你不要误会,我绝对不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毕竟你怎样和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估计是看到了我脸上诧异的表情,和田苦笑着解释。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用犀利的眼神盯着我说:
“——我是为了小光莉才这么做的。对我来说,只要她能幸福就好……所以,要是你伤害了她——我可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的声音沉静而有力。
这番话表明了他的将撤出这段关系,同时也宣布对我的采取敌对的态度。
“……好好,谢谢您多管闲事。”
我不知道那天藤宫和他说了什么。这些我无权过问,甚至无权去试探。
但我也能推测一二。他整这么一出,显然是误会了我和藤宫的关系。我必须解开这个误会。
即使,即使这个误会对我有利,但如果不解开我心里过意不去。
“……还有,这里还请让我先说清楚——我和她没在谈恋爱,你可别误会了。”
这回换他说不出话了。
他怔了片刻,嘴张了张又闭上,像是要说什么却没说。
但我差不多猜得到他要说啥。估计就是“啥?那种情况下你都去接她了,还说你们没谈恋爱?”这种内容。
嗯,这不怪他。
换做是我也会这么说,要是小说里出现这种剧情我绝对会吐槽:这写得什么玩意儿?带拖延战术的恋爱喜剧?
“——是嘛,这样啊。”
但和田却并没有说这种话,反倒是眯起眼睛细细端详起我来。
那通透的眼睛像是看到了我的心底。堪称异样的压迫力和没来由的恐惧,让我有种自己真的被他看透了的感觉。即使我知道这不可能。
片刻过后,和田轻轻一叹,温和地一笑。
“……想必你也有你的原因,小光莉也是。虽然还有寺田君是玩弄女孩子感情的渣男这种可能——啊,抱歉。应该不会的。”
“喂,你他妈是不是在耍我……”
“哪有,想到哪去了?”
和田耸耸肩戏谑地笑。让人来气的是他在做这些的时候言行举止依旧像模像样的。这家伙,从刚刚开始一直话里带刺有没有?难道他是讨厌我?哎呀,要说讨厌那是肯定的……
但和田并没有离开,反而是想起了别的事情继续说: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还有什么事?难道还打算邀我加入社团?真要是这样死都不会同意的。”
“啊哈哈。这我明白。其实正好相反。”
他收敛笑容,脸上泛起些许苦涩和伤感,艰难地说:
“——其实,小光莉退出社团了。”
“——”
这个事实让我一时语塞,但奇怪的是,我对此并没有多惊讶。这确实是我第一次听到的消息,但事情变成这样某种程度上也在预料之中。从藤宫的只言片语中也能猜得出她在社团和其他人关系并不算融洽,之前和和田谈话时记得也说到了社团的平衡之类的。
所以问题在于,这是藤宫自己决定的,还是她迫不得已这么做的。
“……我问一句,这不会是你们合起伙来一起赶她走的吧?”
“……不好说。提出退社的确实是小光莉自己。这是她自己决定的……不过,她在社团里过得并不舒心也是事实。当然也有我的问题。在造成这样的结果之前也许有更好的解决方法。但我觉得对现在的小光莉来说,退社是最好的选择。”
和田攥紧拳头,言语中满是懊悔。
我没有权力去指责他。和田作为社团代表,想必也有他自己的苦衷,我一个外人无权对他指指点点。有权力这么做的人是藤宫,但她也不会这么做。和田为了社团付出了多少,她应该比我更了解。
“……算了,如果藤宫觉得没问题那就这样就行了呗。你也是无可奈何不是吗?”
“是啊,无可奈何——最让我无可奈何的事,最后让她下定决心的理由是某个人的存在。”
“——”
针对这句话,我可以选择装糊涂说那个人是谁。
也可以选择随便说点什么糊弄过去。
但如果我这么做了,心里肯定会自责。结果我只是闭着嘴什么也没说。
“……看来,你有这个自觉啊。我真是搞不懂你。”
见他饶有趣味地挑起一边的眉毛,这恶心人的态度让我愤怒地回道:
“你闭嘴。”
你懂个屁!不,谁来都不会懂的!
“算了,要说的就这些?你这张脸我也快看腻了。”
“哈哈,那还真是抱歉。不过,我刚刚又想起来一件事。”
老实说,有不好的预感。
但出于礼貌,我还是听他说了。
“——我记得你好像有过在社团的经历吧。那等有机会我们打一次网球如何?”
“……啥?”
这个提议也太突然了。从这句话的字面意思来看他只是单纯邀请我去打网球。但考虑到迄今为止我和他的关系,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莫名其妙,我绝对不要……
“……我很不想去,为什么要特意和你打网球呢?”
“哦,没事,你要是不愿意可以拒绝。我没有要逼你的意思。”
我先手出招向他表明自己不想去,和田立刻让步。不,这看上去是让步,实则是挑衅。
也就是说,这是向我发起的决斗。他并没有明说,也就不需要拿什么来做赌注。没有强制性,是否接受完全取决我个人。
但即使是这样,我也必须接受这场决斗。
心中的某种执念不允许我不接受。
“……好吧,打就是了。话说,你这人可真坏啊。”
我狠狠摆出一副不快的表情接受他的提议,和田却忽然讥笑道:
“我就当这是对我的夸奖了,但你能听懂就表明你也差不多啊。那么,等我定好时间和地点就联系你。”
“可别……”
我的联系方式被这家伙知道了真是糟糕至极。
藤宫,你干嘛自作主张告诉他啊。被和田这种人知道了肯定不往好地方用的。和田扬长而去,我看着他的背影,仰天低语:
“也太争强好胜了,笨蛋……”
看来不管长多大岁数表现得多么成熟,男人那愚蠢的本性似乎也无法改变。
× × ×
在这大冬天里,一到晚上外面的天气就变得寒冷刺骨。
同和田分别之后我便往家走,途中冷风从领子和袖口的缝隙钻进来,我揣在兜里的手已经快要冻僵了。
“冻死了……”
即使天气这么冷,深夜的高田马场站前一如既往的混乱。
在著名的高田马场站前环形广场那边,有成群结对的大学生摆起酒瓶子瞎闹。
穿着制服的上班族像是喝醉了,摇摇晃晃地在路上走。
在灯火辉煌的繁华街那边,有穿着厚厚的衣服戴着耳堵的大姐姐。
“——”
在那之中,我看见一个熟悉的少女正孤零零地坐在广场一旁的长凳上。
“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我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
“疼。”
藤宫光莉边喊疼边捂住脑袋,抬起头看着我。
她眨巴着眼睛,脸和鼻头都冻得红红的。
“嗯?这不是悠学长吗。你在这里做这么?”
“我打完工回家啊。等等,这是我问你的……难道说,被冻到濒死是你的兴趣?”
我随便附和了一句又转而问她,藤宫的表情忽然柔和了许多。
“这个嘛。我就是…想吹吹夜风,出来凉快凉快。”
“就算天气冷的要命?”
“没错。不过,我正准备回去呢。这是真的。”
接着她嫣然一笑故意装可爱。
“不过,悠学长真的不是因为担心小光莉所以出来找人家的吗?就像之前去海边那次一样。”
此时的藤宫和平常时的她没什么两样。
但先前和田说的那些话以及她略显疲惫的表情,还有她身上的些许烟味,都证明了此时她并非和平常一样。所以,我也不会像平常那样去回答。
“笨蛋,偶然啦偶然。不过,我还是会担心你的。”
“唔欸!?”
她像是吓到似的一声大叫。
接着她一阵手忙脚乱后把脸埋进蓬松的围巾里。
“你这样说,好狡猾……”
她嘀嘀咕咕的声音很小,但从围巾里露出来的耳朵已经红了。回过神来,我已经十分自然地向她伸出了手。
“算了。赶紧回去吧,这么冷的天。”
“——好。”
藤宫握住我的手站起身。
她的手小巧纤细,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掉。但从她那柔软的手中,我真切地感受到了温暖。
手分开后,我将空了的手揣进兜里往前走。我只是为了帮她站起来而伸的手,没有其他理由。
“——”
回家的路很黑。也不知道藤宫是累了还是其他原因,平常叽叽喳喳的她此时却不怎么说话。
我有事想向她确认,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便一直没问。
沉默笼罩了我们。远离车站的住宅区已是夜深人静,只有陈旧的街灯不停地发出滋滋声。但不可思议的是,这份寂静并没有让我觉得冷清。
我看向走在一旁的藤宫,感觉她今天该拿的东西少了。
“嗯?你今天不是去社团了吗?”
“嗯,是去了。怎么了?”
藤宫满脸问号。觉得奇怪的是我好不好。
“那你的球拍和运动鞋呢?”
“啥?球拍?运动鞋?拿那些干什么?”
“啊?你去的不是网球社吗?”
“嗯,是网球社没错……”
两个人都是满头问号。看来我和她的认知大有不同。
我小心翼翼地问她:
“那个,难道说你在网球社不打网球?”
“……是有人打。”
“……这样啊。”
看来这家伙是不打的,对此我有些无语。藤宫犹犹豫豫地开口说:
“还有,其实。之前LINE上也说过,呃,今天有些那个。”
“那个是哪个?”
“那个就是那个啦。——我今天提出退社了。”
她再三试探,最后哈哈苦笑着说道。
看来,她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这件事的。
所以我尽可能表现出无所谓地样子,点了点头回答:
“哦,我已经知道了。刚刚和田和我说过了。”
“……什么?”
她像是忽然发癫一样大叫,今天第一次露出这么震惊的表情。
“啊?和田学长?怎么回事?你们关系有那么好么?”
“绝对没有。还有,之后我和他要打次网球。”
“等等,这不是关系好得很嘛!!真搞不懂!”
藤宫凌乱地抱起脑袋,想来这也怪不得她。
毕竟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唉,真是搞不懂男人……不过,和田学长竟然能和悠学长好好相处,简直就是圣人。”
“得了得了这怎么可能。你快醒醒吧,别被他骗了。我跟你说,那人可是蔫儿坏蔫儿坏的。”
我无奈地否定。藤宫呵呵笑了两声。
接着她神了个懒腰,抬头看向冬日澄澈的天空。
“不过,这样一来我也成了没加社团的孤家寡人了呢。”
我该怎么回答才好?让她别介意?不行吧。这是她自己做出的决定,安慰的话并不合适。但感觉向她表示祝贺也不合适。
“……这样啊。”
最后,我只说出了这么几个毫无意义的字。
藤宫立刻不高兴地鼓起脸。
“这就完了?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这都是因为你好不好。”
“——”
这个刚刚和田也提到了,当时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时间说不上话。
“呀,这是你自己决定,似乎错不在我啊?真要怪也都是世界的错。”
“不,不对哦。”
但我的借口被藤宫否定了。
接着,她一步,两步,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们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藤宫光莉编织出话语。
那声音轻快得像是歌唱,静得像是耳语。
“这就是你的错——你要好好,负起责任哦。”
那声音充满了魅惑。
心脏猛地跳动起来,下一刻,距离又被拉开。
“我开玩笑的。刚刚那下是不是心动了?”
藤宫微笑着回过头,她脸上的红晕似乎并不是我的错觉。

第2话 虽知梦终醒
我一直有个坏习惯,凡是那些犹豫着要不要扔的东西,我都会整理起来一股脑塞到一个地方。
比如学习桌的抽屉,又或是教室外的储物柜,再或是各种社团活动室的杂物间。
放哪里并不重要,之所以说这是坏习惯,是因为我将东西放进去后就把那些东西忘了。不对,正确地说,是我假装视而不见不去再想,大概就是这样。
毕竟我只要一次性地将那些东西全都塞到某个地方,当下就能轻松了。反正眼不见心不烦,也就不再去想。就算偶尔想起来,也是视而不见,至于那些东西到底扔不扔就以后再说。
“——”
正是因为我有这个坏习惯,我住的房子里的壁橱也陷入了同样的问题中。
“……我的天。”
我打算把球拍运动鞋捣腾出来。刚一拉开壁橱的门,里面的东西就如潮水般倾泻而出。
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的纸袋堆积如山,还有以前买了没用过的椅子。最里面还放着搬过来后连拆没拆过都不知道的纸箱,我家的壁橱被各种东西塞得满满当当,简直就是个四次元口袋。
怎么会这样……什么时候塞了这么多……
现在后悔已经迟了。我一边诅咒过于那个懒惰的自己,一边在杂物堆里找自己要找的东西。
“哦,找到了。”
在堆积如山的纸箱深处,发现了沉睡在那里的旧球拍。那YONAX的红色球拍收纳包从我上初一的时候就一直陪伴着我。竟然都这么长时间了,想来还挺了不起的。(译注:ヨネックス(YONEX)是日本专业运动器材制造商,但这里原文是ヨナックス而不是ヨネックス,可能是作者有意为之或写错,这里按原文翻译为YONAX)
我感慨万千将包救出,不出所料,球拍和运动鞋就在里面。看来我上次用过之后就按照原来的样子一直保存到了现在。
这什么冷冻睡眠?
等等,这是不是我上京以来第一次摸球拍?
阔别约两年的再会让我感动不已。不管怎样,当下的目的是达成了。
我看向壁橱里的凌乱的惨像,思考该怎么办。
我知道,我应该赶紧收拾一下。难得想起来了,趁这机会收拾收拾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啊……”
从壁橱里的东西种类来看,最多的明显是从搬过来后就没拆过的那群纸箱。老实说,里面装了什么我已经想不起来了。以我的性格,搬家那会儿应该会把那些不知道该不该扔的东西先统统塞进纸箱里寄过来。
这样看来,里面装的是我高中三年想要整理却一点儿没动的东西。
这让人如何下手……
那时候都没扔,现在更不可能扔了……
这样的话,就算现在打开那些纸箱也没什么意义。也就是说,没有必要去特意整理这个壁橱。
好嘞胜负已定~。(译注:原文为“はい論破”,日本流行语。用于戏剧化地终结对手的论点)完蛋,自己把自己给说服了。哼哼,我这拖延症和那些个临时抱佛脚养成的三脚猫功夫可不是一个境界的,懂吗。
稍微开个玩笑。但实际上,我知道这个纸箱一直放到现在的真正理由。
“——”
因为我害怕。害怕打开纸箱后看到里面的东西。
要是打开了盖子往里面看,就会知道里面的是什么。
这样不管里面装了什么,我都不得不去面对。
即使知道里面装的东西曾深深伤害了自己。
即使知道里面藏着的东西,会带给自己残酷而缥缈的结果。
“——”
但是,但是,只要我不去打开就什么事都没有。
如果反复思考后结果也只有无法改变的现实,那就合上盖子,套上锁,装作看不见,不去想它就好。不管这种态度是多么扭曲而可笑,只要摆出这副姿态,我就可以维持现在的生活。
「当我想住在你家的时候,你——」
这么做的借口,我也有了。
“——”
于是,我将那些快要翻滚出来的东西又塞回去,一把将门拉上。
× × ×
在和和田打网球之前,还是提前找找以前的感觉比较好。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我来到了事先预约的区営球场。但与这岁月静好截然相反的是,我们所在球场上已经化为了惨烈的修罗场。
“为什么这人会在这里?”
“喂喂藤宫同学,我叫衫山,不是‘这人’哦。”
“为什么这人会在这里?”
“呃,是我叫他来的……”
因为我叫过来的陪练——衫山,不知为何似乎和藤宫不太对付。
“你们,之前见过面吗?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差的?”
“等等,这就是你误会了。我可没想找藤宫同学麻烦,反而是想和她搞好关系。”
“啥?这话你也好意思说?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悠学长你也小心点,这人阴险得很。”
“你听听,人家不想和我说话。真伤脑筋,这样多不好,你说是吧?”
这俩人你一句我一句,都来让我表态。
什么玩意儿?真麻烦。
尤其是衫山明显在故意捉弄藤宫寻开心,麻烦死了。
“行了行了。先别管这些小事赶紧练习,省得浪费时间。”
我想赶紧翻篇,但藤宫却一脸不高兴,将矛头对准了我。
“你说这是小事是什么意思?况且有必要叫这人来吗?练习这种小事我和你不就够了?”
“一点儿也不够好不好……你不会打网球吧。”
在我的记忆中,藤宫就没摸过网球拍。
藤宫微微偏头,思考片刻后,露出一朵可爱的笑容。
“我啊,是啦啦队的!就是就是,不是有可爱的后辈喊加油的话就能提升士气嘛,我就是干这个的!”
“OK,懂了。算不上战力。你就老老实实坐到裁判席去。”
“等等,太冷酷了吧。这种时候你不应该温柔地,手把手地教我怎么打嘛?”
“好好,下次再说。”
等之后有机会要教她也不是不行,但鉴于今天的任务,不会打网球的菜鸟只是待在球场就很碍事了。
我将满脸不高兴地藤宫打发到球场侧边,衫山一边笑呵呵地看着我们一边做准备体操。
“……干嘛?傻笑什么?”
“嗯?没什么,就是在想你们腻腻歪歪秀恩爱真恶心。”
我懒得理他,将买来的球向他扔过去就当是回答了。
我和衫山隔着球网面对面站定,立即开始做以短距离对打为首的热身运动。
“哇,怀念啊……!上次和你打网球还是高三的社团活动吧?”
“啊,或许吧。”
“果然。明明那时候咱俩每天疯了似的对打,真是时过境迁啊。”
衫山感慨万千,我一边和他对话一边对打,每当球拍接触到网球,就会刺激到脑海深处的记忆,覆在上面的盖子渐渐被掀开。
现在我才意识到我上大学后不再打网球的理由。
嘴上说网球社不合适什么的,实际上我是在逃避。
因为网球和我的高中时代紧紧相连,我再怎么不愿意也会想起“那些”——
如果上高中的我看见我现在的样子,肯定会大喊:“这绝对不是我!”。现在的我和那时的差别就是如此巨大。
社团活动和恋爱,可以说,我的高中就是这两个要素构成的。喜欢上同班的女生深陷初恋无法自拔,一边将大半的时间放在社团活动上,对各种活动都全力以赴。那些画卷般的青春回忆,对现在的我来说太过耀眼,回顾的同时也伴随着剧烈的疼痛。
「——悠,早上好!今天也一起加油!」
而那个名为白泽春佳的少女,便处于这份记忆的中心,尤为鲜明。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黑色的中长发和耀眼的笑容。若要说得再具体些,用开朗活泼,阳光温柔这些词汇形容她比较合适。
她一直在为周围的人献上笑容,我曾问过她:
为什么你能对所有人都这么温柔?
春佳的脸染上一层红晕,害羞地说:
「这没什么了不起的……你想,如果大家都能满脸笑容地幸福生活,是不是很棒?所以,我想要为这个愿望尽一份力!」
说这些话时,她的笑容如同盛开的樱花般美丽可人。
恐怕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的心恋上了她的全部。
不管是上课还是课间休息,眼睛都离不开她,无论是睡觉还是清醒,眼前都是她的笑容。如此朝思夜想,这一定就是“喜欢”吧。
我甚至在想,这一生中,都不会再出现第二个让我如此“喜欢”的女孩了——
“——”
比赛开始后,我心无旁骛,完全将两年的空窗期抛之脑后。当然,和以前不同,如今身体移动迟缓,和自己想象中的比赛相差甚远。但对面的人是衫山——这让我对时间的感觉变得暧昧不清。
当下我究竟处在现在还是过去?
还是说迄今为止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睁开眼后我还在高中上课?
我都萌生出这样无聊的妄想和愿望,那段时间就是这么令人怀念。
“Come on!”
我使出切削发球将球打向边线,接着用正手向没有防备的场地狠狠打出一记平击球。之后顺势上网截击,将球打入前场区。
打球时练了无数次的得分技巧还未生疏,在思考前身体先动了起来。
我专心致志,去除杂念,意识集中在眼前的球上。
仿佛球场已和外界隔离,我的眼中只有自己、对手以及网球。
好开心。
那时候也很开心呢,我自然而然地想。
那段时间并不只是伤痛和辛酸。
事到如今,我才想起纯粹的喜悦和发自内心的欢笑也是确实存在的。
“好耶——我赢啦——!!”
“啊啊啊啊输啦啊啊啊啊!!”
最后比分4-6,我输了。
好像衫山在上大学后也时不时去打网球,现在差距出来了。
比赛结束的瞬间,我和衫山就像是刚打完大满贯决赛的选手一样,把球拍往地上一扔,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地上。
“爽啊!赢寺田可真是爽啊!这下我们几胜几负了!?好像上回之后我对你是73胜72败,这下多胜你两局呢!?”
“啥?你开什么玩笑,是我对你73胜72败好不好,现在只是平了!”
“什么?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篡改记忆是吧!绝对是我领先!当时比赛的时候可是说了最后做个了结,我可记着呢!”
“那场比赛是我赢了好吗,你个笨蛋!脑子有坑啊!?”
“你说什么?输了比赛还这么嚣张,想打吗!!”
“打就打,再来一场让你记住谁才是老大!!”
我们争吵不休,顺势展开了第二轮比赛。
这时我忽然想起了藤宫,往球场边一瞧,此时她正摆弄着手机,一脸嫌弃的表情像是在说“这俩人干嘛这么上头……”。
“不会吧,你们还来……这儿这么冷我先去咖啡厅了。你们完了说一声。”
她留下这句话,便立刻去了暖和的地方。
“藤宫,久等了——”
“……啊,总算来了。我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自己先回去了。”
在打了一场痛快的网球之后,我和衫山告别,来到了附近的咖啡馆。
藤宫一边连点手机屏幕,一边白了我一眼。
哦哦……看来这位大人心情不佳……
她似乎很不爽自己刚刚被完全晾在一边,现在显然是在闹别扭。但如果这位大人能痛快点说“我现在正生气你还不来哄哄我”的话我就感激不尽了。
因为,她的愤怒在不知不觉间积累后某天忽然爆发才是最恐怖的……要问为什么恐怖,因为经年累月积累下来这位大人生气的理由会变得多种多样,到时候就不知道她为什么而生气了,真的吓死人。
要是我又忘了是什么事惹她生气的,那就万事休矣。阿弥陀佛,坚强地活下去吧。
不过从这点来看,此时的藤宫还没到那种状态,完全来得及挽回。
前提是我应对得没问题。
“……哎呀,抱歉啦。把你放在一边是我不对,真对不起。”
应对指南1:承认错误,诚恳道歉。
这要换做平常时的我,立刻就顺势找借口推卸责任了,但眼下这种情况还想敷衍了事,我还没不知死活到那种程度。应该说是我可不想成为那种赶着去送死的傻叉。
但藤宫正眼都不带看的,仍旧看着手机。
“嗯,嘴上功夫谁不会呀。况且悠学长的那条三寸不烂之舌都能说出花来。”
“——”
哇,好可怕呀……真的真的,要吓死人。她的声音好冷酷,这是真怒了。完了完蛋了这下玩儿完了。莫非我要交代在这里?
但现在怕也解决不了问题。
于是我采用应对指南2的策略:用别的方式来弥补以显示诚意。
“那,那这样。今天还有时间,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
我小心翼翼地偷瞄藤宫大人的脸色,她依旧在看手机。
令人窒息的沉默支配了整个空间。
这不说话是要干啥?害怕害怕害怕害怕。啊,胃疼起来了……
看来惹藤宫小姐不高兴后果不堪设想呢,我看向远方,已经开始逃避现实了。
片刻过后,藤宫忽然噗的一声大笑起来。
“啊哈,啊哈哈哈。不行了我忍不住了!悠学长太有趣了……!”
这,难道这家伙……
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这也有可能是个骗局,但为时已晚。
藤宫笑得前仰后合,擦去眼角的泪水。
“没想到悠学长是这么谦逊的人,有点意外……但被你这么捧着的感觉也不错给你八十分!恭喜恭喜~!”
“可恶,我才不高兴呢……”
竟然还顺便给我打了分。这家伙太可怕了……
但藤宫似乎还有什么顾虑,可爱地皱着眉头发出"嗯——"的沉吟声。
“不过,像悠学长这样的人要是被麻烦的女生抓住可就不好了……怕不是要量产一堆自我感觉良好的任性公主……啊,不过悠学长自己也很麻烦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全都是问题好不好,主要是你的发言。”
真要这么说,你不也挺麻烦的吗……
想归想,我还是没将其说出口。说话这么不留情面,看来她是真的对自己被放在一边这事耿耿于怀。
“算了算了。我们先回去吧,肚子饿了。”
于是我拿起桌子上的发票,催促藤宫回去。
这也算是让她久等的补偿,钱就由我付了。
× × ×
时间一天天过去,回过神来已经到了得与和田打网球的日子,真是难受。
“一,二,三,四。”
上午九点,我来到指定的新宿区区营网球场地,认真地做起准备体操。要是在这么冷的天里忽然运动,会像在运动会过于拼命的老爸们那样跟腱断裂的。
老啦,不像以前还在社团时那么年轻有力了啊……
在我旁边,藤宫穿着厚厚的大衣紧搂着身子嘟囔道:
“呜,冷死了。好想赶紧回家暖和暖和……”
“我说你啊……”
真是服了她,刚来就吵着要回去。
你难不成是做兼职时的我?就这工作态度立马就让老板炒鱿鱼了。
见我这反应,藤宫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十分傲慢地哼哼笑了两声。
“不过嘛,难得悠学长为我而战,真是没办法。我会好好为你加油的!”
“什么?等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太自我意识过剩了。”
“又来又来。不用这么害羞啦。”
藤宫笑嘻嘻地拍着我的肩膀。
“少啰嗦……你要不回去得了……”
没有,我可没有。别这样真不害臊。
实际上,今天比赛的结果并不会有什么影响。并不是说输了藤宫就得回社团,这场比赛和她没什么关系。
要问我为何而战,答案只有一个——
因为战斗就在那里啊,Archer。只是为了胜利而战——(译注,这句话出自《Fate/stay night》)
“好好,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不管我怎么说,藤宫都置若罔闻。
就在这时,和田背着网球包来到球场。
“早上好啊两位,你们真早。”
“啊,早上好!”
“你好。”
一大早就看到这个人一脸爽朗的笑容,我满不在乎地向他打了个招呼。
不过,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竟然回会和这家伙打网球……
刚见面的时候还以为今后不会和他再有来往,就随便应付了一下,真是世事难料。
但根本原因是某个傻瓜擅自将我的个人信息泄露出去了……
“嗯?怎么了?用这么怨恨的表情盯着我。”
“没什么,只是在想你的安全意识真是低得吓人……为什么擅自将我的联系方式告诉这家伙啊?我的个人信息不是应该用作交换更高价值东西的筹码吗?”
“还有这种价值?哦,因为市场上根本见不着是吧?原来如此。”
和田一拍手,理解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个屁啊。哎呦气死人,这话说得我都觉得漂亮……
“我真觉得就算揍你一回也没人会说什么的。”
“我瞎说的,玩笑啦玩笑。”
对这毒舌不带犹豫的家伙我猛地回怼,他却轻轻耸了耸肩。
藤宫惊讶地看着我们说话。
“你们这不是关系挺好的嘛。不过,没想到和田学长也会讽刺别人呢……”
“啊,不,这是……”
藤宫显得有些畏缩,和田见状就想辩解。哼,藤宫熟悉的是在社团时的和田,对她来说,这个样子的他应该很让人意外吧。
活该。赶紧把你那张皮扒下来让人看看你的丑恶嘴脸,尝尝形象崩坏的滋味儿吧。
“……嗯,想来这是寺田君的错吧?毕竟他挺那什么的。”
“啊~,原来是这样,我完全理解。悠学长确实有些那个,你原谅他吧……”
“哦哦,小光莉也有这种感觉啊……”
“你们给我打住。”
回过神来全都赖起我来了。而且不知为何两人在说我的坏话这件事上意气相投。怎么回事,这不奇怪吗?还是说我哪里搞砸了?
虽然我很想问问他们说的“那个”指的是什么,但感觉这是自讨苦吃还是算了。
“别说这些了,要打赶紧开始吧,不活动活动的话就冷了。”
“OK,那开始吧。丑话说到前面,我可是无法对你手下留情的。”
他的语气坚定且充满攻击性,看来是相当有自信。
但要是在网球这方面被人这么小巧,我也不会默不作声。
“大可不必。反倒是你,可别被烤了面包圈哦。”
“……还挺会说。”
一瞬间,感觉他那温和的笑容之下闪过一丝焦躁。嘿嘿得手,我暗暗窃笑。比赛开始之前,精神层面的较量就已经开始了哦。
另一边的藤宫则疑惑地问:“面包圈?说面包做什么?”
不会吧,好歹你以前也算是网球社的,面包圈总该听过吧……顺带一提,烤面包圈就是在对面一局未赢的情况下拿下一盘。(译注:网球比赛中要赢得一盘,选手通常需要赢得至少6局,并且至少比对手多赢两局。而日语中的「ベーグルを焼く」“烤面包圈”就是打得对手一局未赢,6-0拿下一盘。)
“两位都加油哦!”
藤宫光明正大地坐在裁判席挥手为我们加油。
她之前说过她是气氛组的,应该知道基本规则……我发自内心地希望她知道。
不过这场比赛也没裁判,就算她坐裁判席也没什么关系……
我轻轻地呼气,看向球场对面的和田。比赛开始前我们先随便打了几下,这几下就让我看出来他是个经验老道的老手。想必这将是一场艰难的比赛。
“好。”
我轻轻呼气,一边踏步一边进入接发球站位。
不再思考其他,世界集中在眼前的球上。
即使一切都已不同往日,我对网球的感觉仍旧在我的身体中。
没有多想,以前的我悄然苏醒并咆哮着:“去拿下比赛!”
“比赛得分 2-2”
比赛平静地展开。
这并没有出乎我的意料,和田的技术十分扎实。
打网球有时比语言交流更能加深对对方的理解,从这点来说,和田孝辅真的冷静得可怕。
他似乎一直以一种很高的眼光俯瞰整个世界,甚至有另一个自己站在身后客观地审视自己。
这样的话,原来如此,对他来说一直维持受所有人喜爱的人气形象也就并非难事了。
“比赛得分 3-3”
但他的强大不止于此,还有从他那堪称异常的观察力中衍生的其他能力。能够精准把握对手的特征和弱点的强大能力,与他思考应对策略的聪慧相得益彰。
这就是和田孝辅之所以称为和田孝辅的理由吧。
我不知道他身边都是些什么人,迄今为止有过怎样的经历,可以说那个爽朗的微笑,说不定就是和田创造出的“和田孝辅”的结晶。
“比赛得分 4-3”
这样的话,我也算是知道了他为什么会被藤宫光莉吸引。虽然程度不同,但在和他人的关系中给自己规定某种角色,这种生活方式总让我觉得与她很相近。
而我则十分忌讳这种人,这是事实。我们截然相反,自然会相互看对方不顺眼——但,可以确信这不是唯一的理由。
“30-40”
在激烈的角逐中,我终于等到了机会。只要拿下这一局,我离胜利就近了一大步。也就是说,这局是影响比赛胜败的关键。
这一点对手也同样清楚。在打完一球后的间歇时间,和田用手扶着腰,抬头看了看天。应该是在调整情绪和呼吸。
在网球比赛中,精神状态会大幅影响发挥,所以越是重要的局面,就越需要精神保持稳定。
为了使自己的精神更加集中,我也闭目凝神,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
“加,加油——……”
我似乎听到了压低的加油声,便下意识地睁开了眼。
转头一看,在裁判席缩成一团的藤宫正轻轻挥手。
用不着担心打扰我们的……正常喊就可以……
比赛开始后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听到藤宫的声音,你还说自己以前是拉拉队的,加油助威就这?
不过转念一想我也理解了她这么做的原因。想必她以为这场比赛我们就是随便玩儿玩儿,但没想到我和和田都这么认真,也就不好打扰我们。
……怎么回事,还挺可爱的。
“——”
我忍不住笑出声。裁判席上的藤宫露出了意外的表情。好像以为我在笑她。
我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恶意,接着看向和田。
虽说没能提高注意力,但多亏了她,倒是卸去了多余的紧张感。
所以,藤宫的声援也算是有些效果。
为了回扣这一球,我在和田发球的瞬间向场内跨出一步。
× × ×
“哎呀,输啦输啦……有空窗期都这么强,寺田君以前在社团相当刻苦的吧?”
紧张刺激的比赛持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比赛结束后和田来和我握手。
拼尽全力后的疲劳让人倍感舒适,另外还有某种别样的爽快感。打完一场好比赛后的心情十分奇特,令人神清气爽。和田应该也有同样的想法,虽然他的表情中透着一丝不甘但总体还是很明快的。
我轻轻地和他握了握手,用衣服擦拭不断滴下的汗水。
“啊,可以说整个高中差不多都献给社团活动了。不过,这么说的话你也差不多吧。你应该比较擅长三盘两胜制。”
“我?哈哈,我可没那么厉害。”
他在谦虚?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和田耸耸肩,看着我继续说:
“寺田君,你还是考虑一下加入我们社团吧。我们属于那种比较正规的社团团体,经常参加一些很有分量的团队比赛的哦。”
“不不,我可不加入。就算天翻地覆我也不会加入网球社的。”
“我早就料到你会这么说。那你只参加比赛如何?这样你可以打网球,我们也能增强实力,这不是双赢吗?”
“这……”
这样行吗?让几乎不参加社员活动的人只在比赛的时候出场参加,太奇怪了。
不过,听说像这样的情况在一些大赛上还挺常见的。
也就是说,分为外援和队内成员。
唔……这样的话,好像也不赖……?
和田的邀请让我有些动摇,这时感觉衣摆被人拉住了。
回过头,藤宫正一脸不高兴地看着我。
“悠学长,别上了他的套啊。你和网球社绝对不能——不是,是绝对受不了。”
“可也就打打比赛而已……”
“不行不可能的。看来你是一点都不懂啊……”
我就稍微犹豫一下,藤宫就无奈地叹息摇头,接着竖起食指。
“听好了。就算你去当的是外援,既然参加了那就是作为网球社的一员比赛。然后你想想,你可是要在比赛开始前和社团成员围一圈喊口号哦。”
“喊口号啊……”
“没错,就是围一圈。热血沸腾地喊什么‘将性命赌在这一球!’的那个。让你去和素不相识的人一起做那个,你受得了吗?”
“嗯,是不行。”
我秒回道。这个真的受不了。
这要是放在高中的社团倒还理解,大学还要喊口号也太尴尬了。况且都上大学了还想着玩这一套的人,差不多就是一边心想着“这就就是青春啊!”,一边自我陶醉的人而已(个人经验)。
我立马没了兴致,藤宫却还在追击。
“还有还有,就算你熬过了喊口号的环节,还有个人比赛开始前的休息时间等着你呢。你既然都作为社团的一员过去了,又不能不给人加油,然后在大家汹涌的加油声中,只有悠学长一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藤宫,快别说了。是我错了……”
藤宫以排山倒海之势罗列出地狱般的场面,面对那般惨状我立刻撤回前言。
嗯,我果然无法加入网球社。等等,她是不是太了解我了点儿?
听到我的话,藤宫满意地点点头,伸出手指指着我说:
“你明白就好。所以,千万别再想着和网球社扯上什么关系了,知道了吗!”
这时,在一旁看着我们的和田终于憋不住了,忽然大笑起来。
“啊哈哈,小光莉太会操心了。放心吧,不会把他抢走的。”
“等!不是的!我又没有,从那方面担心!”
藤宫一下满脸通红,慌慌张张地挥手。
呃……你这个反应,反倒是有点那个了……
我心里痒痒的,微笑着看着藤宫的和田又将视线转向我。
他没说一个字。只不过,他那无语的目光就像是在说“这都还没在一起?”,我不由得看向别处。
这是她所希望的,我也认同了。所以,你可没资格说三道四。
反驳的话语停留在嘴中,我反复咀嚼,就当是告诫自己。
这时,和田掏出手机让藤宫看了看屏幕上的什么东西。
“对了,这个得提前分给你。”
“啊,想起来了。已经买了就不能取消了呢……”
我凑上去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的是游乐园应用的门票转让页面。
“这是干什么的?”
“啊,这个啊。”
“这是我们社团的游乐计划,本打算一起去梦之国玩的。因为已经收钱买好票了,就把小光莉的票单独给她了。”
“啊,理解了。”
没想到用手机就能转让门票,可真是方便啊。不愧是令和年代……(译注:令和是2019年5月1日开始至今的日本年号。)
我沉浸在迷之感慨中。和田忽然像是故意抬高声音说:
“所以,小光莉你和别人一起去吧。多出的门票用不了多浪费啊。”
“说得对!门票浪费了可不好……!”
藤宫立刻效仿着点点头,两人一同看向我。
嗯?这是闹的那出?我也不是特别想去游乐园……
况且梦之国,那不是超受欢迎的游乐园吗。到时候绝对人挤人,麻烦死了……
“——”
我下意识地想这么说,但看到藤宫的眼睛时,那些话瞬间飞没影了。
看见她那满含期待又带着些许不安的眼神,我实在说不出那种话来。
至于那么不安么。
平常这种时候你不都会迎上来嚷嚷着去嘛去嘛。
想归想,我也不能这么磨蹭下去。
我挠了挠头,下定决心后挤出了邀请的话语。
“啊……那就,和我一起?……票多出来了不用也浪费。”
没有一点儿的机灵劲儿,笨拙失态到极致的邀请。
“……嗯,一起去。”
但藤宫却点了点头,随后“嘿嘿”地露出腼腆又开心的笑容。
看到她这般模样,我真心觉得可爱。
× × ×
“呼——,今天好累。”
“你不就只是坐那看比赛么……算了,欢迎回来,辛苦了。”
比赛结束后,刚一回家藤宫就长舒一口气喊累,我不由得苦笑。但不知为何藤宫忽然张着嘴僵住不动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那个,怎么了?”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喂喂?藤宫光莉小姐,听得到吗?”
“——”
“喂。这是怎么啦,说话呀。没电了?难道你是机器人?”
现在开始进入SF小说剧情是不是太晚了点儿?
但藤宫依然没有回应,像是一具尸体。
“——悠,悠学长。”
又过了一会儿,藤宫总算重启了。
她身体颤抖着,恶狠狠地看过来。
“刚刚的,出局,犯规,立刻红牌罚下。”
“啥?”
这说啥呢?
见我发愣,藤宫呻吟着抱头。
“竟然自己都没意识到!太差劲了!性质恶劣!听好了悠学长,请你将刚刚说过的话好好回想一遍。”
“啊?你还真是机器人啊?”
“不对!再前面!最开始最开始!!”
“最开始……”
片刻的回想之后,我终于想到,难不成……
“……我,说了‘欢迎回来’?”
“说了,还超级、特别自然!”
藤宫猛地将指头戳过来,脸色微红,怎么说呢,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躁动的气息。
“请不要再这么突然了行么!吓得我心脏都差点停跳!”
“啊……”
迎接他人来家里的话语基本上有两种。“欢迎光临”或是“欢迎回来”。
仔细想想,迄今为止这两句话我都没用过。大概是因为怎么都不太对劲吧。但现在,我却无意识间将其中一句说出了口——
“抱歉失误了。我说错了没别的意思。咱们再来一次行不?来,藤宫,从开门那时候开始。”
感觉心中瘙痒难耐。
“才不要!你再说一次行不?One more,please!”
“打死我也不说……”
藤宫反倒要我再说一次。
这怎么可能。要我再说一次,我宁愿咬舌自尽。不知道死后能不能通过“死亡回归”将刚刚发生的抹消掉。(译注:“死亡回归”出自《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
“唉……真拿你没办法。”
我拼尽全力逃避现实,藤宫无奈地耸耸肩。
之后她清了清嗓子,将手背在身后。
“既然你对我说了‘欢迎回来’——我回来了,悠学长。”
她的身子微微前倾,表情略带羞涩。说完这句话后,她忽然露出灿烂的笑容走进房间。就这样,我们之间又多了一条未言说的小习惯。

之后我无所事事地瘫软了好一会儿,比赛的疲惫渐渐消散。这时门铃声忽然响起,我家基本不会来什么客人,所以门铃很少会响。
我一边纳闷“会是谁呢”,一边将门打开,门外送快递的小哥将一个少说有三十公斤重的巨大纸箱塞给了我。看发件人是从老家寄来的,这样一来不用打开都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了。
我废了好大力气将其搬到房间里,藤宫凑上头来看着箱子。
“这个大件行李是什么?”
“啊,这个啊……”
与其向她说明不如直接让她看看里面更省事,我将纸胶带撕掉打开盖子,果然,里面挤满了橘子。
“哇,好多。你买了多少啊,这么喜欢吃橘子?”
“不是,这是从我老家那边寄过来的。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也寄过来这么一箱……因为实在太多了都不好处理掉。”
毕竟我也没几个熟人,想送也送不出去,结果就那些橘子吃了差不多一个月。
哎呀,虽然也很感谢他们,但希望他们能考虑一下寄过来的数量。
我苦笑着想,藤宫点了点头。
“是从悠学长老家寄过来的啊。你老家是和歌山或爱媛那边的吗?”
“不,是爱知。说起橘子确实会先想起那两个县,不过爱知的橘子也很有名的吧?”
“……啊—”
本希望能从她那里获得赞同才问的,但她的反应却很平淡。
原来如此……也不是那么出名啊……真可悲……
算了,这个暂且不提。
“没办法。和家里联系一下……”
我嘟囔着将手机解锁。
还要特意打电话通知家里收到货了,虽然我也觉得这很麻烦,但去年因为我没有联系家里,被母亲叨叨了半天,说什么“好心给你寄过去了你连句感谢都没有?”,真没办法。
确实该联络一下道个谢,顺便就数量问题发发牢骚。
但现在的问题是该拿藤宫怎么办。说实话,我死也不想让别人听见我和父母的对话。
“我要给家里打个电话,你能出去一下吗?”
“欸?外面冷我不想出去。你不用在意我,随便打就是了。”
“可我在意啊。”
但藤宫说得也是,外面确实很冷。这样一来……就发个LINE吧,也省事。
【橘子收到了,谢谢。不过希望你能考虑一下寄过来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我滑动手机屏幕写了条不走心的消息,点击发送。
好,这下任务完成!真棒!这念头闪过的几秒后,我的手机开始振动。一看是老妈打来的。
这反应也太快了点儿,眼下这情况我是真不想接。
“——”
我就这么凝视着不断振动的手机。过了十秒左右,振动总算停止。一直在旁边看着的藤宫震惊地睁大眼睛。
“欸?你不接吗?”
“呃,不接——”
一瞬间,手机再次振动起来打断了我的话。
还是老妈打来的,我接着凝视。
振动停止,紧接着再次振动。再停止,振动。
“——”
干嘛啊这是,自家母亲打夺命连环Call太狠了……
一旁看着的藤宫有些畏缩地说:
“……呃,不接吗?都打过来这么多次了……”
“——,——,——。还是接吧……”
我深深叹气决定放弃挣扎。没想到老妈竟然如此执着……不,这分明是在赌气了。
我犹犹豫豫地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朵旁。
“喂we——”
“臭小子!反正早晚都得接,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就接啊!!!”
一瞬间,爱啰嗦的母亲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吵死了……”
音量之大让我下意识地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并紧皱眉头。但老妈的气势丝毫不减,我只能认命将扬声器打开。
“平常一点消息都没有,难得联系一次你就发个消息!要联系就打电话啊,知道吗!!”
“好好,抱歉。谢谢您好心送橘子过来,不过那个量有些多了。”
“不多啊。猜你也不好好吃饭,索性一日三餐都吃橘子更好。”
从手机里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我的口吻也渐渐变得随便起来。
“好什么好啊。主食吃橘子那得是什么怪物。”
“少废话,这是妈妈对你满满的爱呀。你要心怀感激地收下。”
“如果爱我,希望用增加生活费的方式来证明……”
“——哎呀,突然信号不好。什么?你说不要生活费了?多出来的钱让我和你爸吃点好吃的?儿子真孝顺。”
“谁说这话了!你刚才肯定听清楚了!”
我忍不住冲着手机吼道,电话那头传来呵呵的笑声。
感觉老妈的笑容就在眼前,真是不可思议。所以我才不想打电话的。
我挠着头叹了口气。
“真是的。没什么事我要挂咯。”
“等等。让我看看你的房间,咱们之前说好的,不收拾房间的话扣你的生活费。”
听到这句话,我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个约定,又好像没有。
总之先搞个意外把手机关了。
“哎呀呀,我手滑——”
“你要是现在挂了必扣生活费。”
“——没事!好险!抓住了!”
可恶!生活费被押做人质,反抗不了……!
母亲拿人质当盾牌,拍出自己的要求。
“快点,切换成视频通话。然后照照房间,我好好给你检查检查。”
“……欸?”
“欸!?啊,不好——”
“欸?”
三人瞬间连“欸”了一声。我的藤宫大姐啊你这是给我捣的什么乱啊……?
我无言地盯着她看,藤宫双手合在一起不断向我低头道歉。
但不幸的是,随后手机那头传来了按捺不住兴奋的声音。
“欸,欸,悠,刚刚的声音是谁!?还有别人在吗?有的吧。”
哇靠?这也太要命了吧?不行了完蛋了。要死了要死了。救命啊,干脆杀了我算了。
内心在努力逃避这个现实,但我表面上详装平静回答道:
“啥?说什么呢?那是电视里的声音。”
“哦——,所以你才那么晚接电话呀。嗯嗯,那确实没办法。今天就先放你一马。不过,代我好好向人家问好哦。”
可这招好像对老妈没什么效果……怎么办啊……有点想死了……
不过她说放我一马,有这句话可谓之不幸中的万幸。那么,留给我唯一的活路就是三十六计走为上。
“先说清楚这是误会!拜了!”
“好好。不过你——”
我最后说完也不听她后面的话直接将手机关机。
然后躺在地板上边打滚边抱头呻吟。
“看你干的好事……就因为这样我才不想接电话的……”
“抱歉……不过,这不是,听见你妈妈说要看房间我也没办法嘛。”
“才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没办法……要死啦……”
虽然这世界有许多痛苦的事,但最痛苦的莫过于被母亲用那种,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态度对待,没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断哀号以抹杀自己的感情,藤宫却轻声低语道:
“——不过,总觉得,真好呢。”
“哪里好?”
“……嗯,就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藤宫的眼神四处游移,嘴唇欲言又止地蠕动着。
之后脸上绽开了笑容。
“就是,很有一家人的感觉。很温暖。”
“——”
她明明在笑,但那笑容透着说不出的寂寥,虚幻得让人心碎,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这样的表情。
这让我想起以前,在她房间里听过的话。
「实话说,包括学费在内这些都相当于是断绝关系的补偿费,差不多吧。」
胸中传来一阵刺痛。也许是我刚才和老妈的谈话揭开了她心中的伤口。
想到这里,回过神来嘴已经不自觉地动了起来。
“……呃,也没什么区别啊。”
“嗯?”
“所以,你说温暖,和现在这间屋也没多大区别。”
“——”
她那泫然欲泣的表情我再也不忍心看了,细细斟酌的话语,说出口时连自己都觉得太那啥了,说到最后差不多就是在嘴里嘟囔。
这种咕噜咕噜的说话方式,别人能听懂了才怪。
“算了,没什么。忘了——”
然而话说到一半,我却忘了下半句该怎么说。
藤宫睁大眼睛看着我,脸红到了耳根。
“啊,呃,那个,呃……”
她扭扭捏捏地说不出一句话,最后用双手捂住脸。
“……你这样说,好狡猾。”
“……抱歉。”
所以,这是为什么?
就这么三言两语,绕了好几圈的说话方式,为什么她就听懂了呢?
为了化解心中瘙痒难耐的情绪,视线逃到了房间中。壁橱忽然映入眼帘。
所有的东西都被我一股脑塞了进去,装作视而不见,被我关上的拉门。
然而,或许是因为塞进去了太多的东西,挤得门都快要被撑开。
「欢迎回来」
「所以,你说温暖,和现在这间屋也没多大区别。」
寂静的房间中,那些话一直盘旋在脑海中。
第一次的互相问候,第一次感受到的,心灵的温暖。所以,真的,都怪他不好。
就是因为遇见了他,我才失去了在社团待下去的意义。一旦让我知晓了这份温暖,我就再也无法回到孤身一人的时候了。真的,这全都是他的错。
接着我便注意到,原来,我是在依赖他。
这丑陋的本性,坏习惯。明明为此吃了不少苦头,但不仅未见改变,感觉反而越来越严重。
阴暗、丑陋、肤浅。令人作呕的感情。和童话故事中描绘的“美丽事物”不同,真的连拿来比较都令人厌恶。在我心中的,是那种污黑浑浊的东西,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感情。
「春佳」
但那感情却从上了锁的心门里溢出来。
明明知道不可以,要是我奢求太多,就会破坏现在的关系。要是我跨过了界限,他就会离我而去,明明知道的……
“——呐,悠学长,看向我这边。”
可那污黑的感情溢出来后就再也止不住了。
“为什么,就不能是我呢?”
想要更了解他,想让他更了解我。
想再靠近他,想让他再靠近我。
想要再触摸他,想让他再触摸我。
“对我毫无所求,那为什么要在我身边?”
想跨过这个人设下的界限,推倒他建起的墙壁,将住进他内心最深处的那个人赶走。然后,希望他能将我放在那里。
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要,所以也希望他能有同样的心情。
不然的话,我就要被这肮脏的欲望吞噬掉了。
“……呵呵。”
这些话不可能在他醒的时候说。
所以趁他睡着的时候,我向他靠近了一点点。
“——”
咔嗒咔嗒,时钟以不变的节奏铭刻下时间。
我偶然抬头看向时钟。
——伴随着咔嗒一声响,时钟的秒针正好指向了午夜十二点整。

【最终章 寺田悠&藤宫光莉】
第1话 然后,十二点的魔法宣告终结
梦之国。众所周知,这是日本国内最有名的巨大主题公园。对住乡下的学生来说这里是修学旅行的固定场所,对住在市中心的学生来说是“游玩时想要去的地方排名榜”上雷打不动的NO.1。加上不仅限于年轻人,男女老少都对其青睐有加,可谓是犯规级别的游乐园。
顺带一提,为何身在千叶却冠东京之名之类的问题都属禁忌话题。(译注:梦之国即东京迪士尼乐园在日本千叶县,但千叶县并不属于东京)
想来很多人把整个爱知县统称为名古屋,这就和那差不多吧。说起千叶,感觉实质上已经算是东京的一部分了。不谈了,我不知道。
总之,在二月的某一天。我和藤宫经过一番苦战终于把所有期末考试都干掉后,带着一种庆功般的心情来到了梦之国。
“啦啦♪啦啦♪好期待呀♪”
我们从东西线换乘京叶线,在前往舞滨的电车上。坐在我旁边的藤宫,该怎么形容呢,心情好得不得了。她轻轻摇晃着肩膀,嘴里哼着小曲嘟囔,一双小脚啪嗒啪嗒地来回摇晃。这家伙,真的是大学生吗?
我不禁苦笑,藤宫却朝我嫣然一笑。
“悠学长,悠学长,今天从哪里开始攻略呢?我个人觉得梦幻乐园是绝对要去的,但也想把所有山系项目都玩一遍呢!”
“哦。”
“这样一来最大的问题就是将优先通行证用在哪座过山车上了,而且我觉得花车巡游也绝对不能错过,难得来一次,一定要抢到最前排的位置才行——”
“……OK,知道啦知道啦,你先冷静冷静。”
藤宫两眼放光滔滔不绝说个没完,被我出言打断又不高兴地鼓起脸。这幅样子与其说是故作可爱,不如说是有些孩子气。紧接着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左右摇晃起来。
“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嘛!反倒是悠学长怎么这么淡定啊!?我们考完试啦要去梦之国喽!来嘛,再高兴些!”
“感觉今天的藤宫,超烦人……”
我将头扭向一边小声嘀咕。她实在闹腾得让人头疼,更要命的是车厢里其他乘客投来的那种似笑非笑的暧昧目光,简直羞死个人。
这难不成是新手拷问?要出人命啦。但兴致已突破天际的藤宫却完全注意不到那些视线,她欢欣雀跃地到掏出手机,将地图怼到我脸上。
“听好了,梦之国可是战场。但幸好今天是二月份的工作日,估计只有闲得发慌的大学生会去。这绝对是上天在暗示我们玩到爽。所以怎样规划最优路线是决定胜负的关键,甚至要做好狂奔的心里准备哦。”
“你到底是和谁干上了……这又不是计时挑战赛,慢慢逛不好么……”
“欸——。可难得来一趟,当然想要玩尽兴嘛。”
听到我的话,藤宫瞬间就蔫儿了。
然后她眼睛向上可怜兮兮地瞅着我,揪着我的袖子来回拽。
“加把劲多玩几个项目,好不好嘛——……不行吗?”
“——,不是,也没说不行。”
“太好了!那就这么决定喽!”
我承受不了她的攻击忍不住点头,藤宫立刻喜笑颜开。
像小孩子一样,非常纯真的笑容。
在那不同以往的天真烂漫的笑容前,我的嘴角也不觉松动了。
为了转移话题,又或是为了掩饰害羞,我随便说了一句。
“啊,对了。我其实,之前都没去过梦之国。”
“——,什么?”
就在下一秒,藤宫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那瞬间凝固的姿态,仿佛都能听见“咔”的一声冻住的效果音。
“——啊?不会吧?真的?真的是真的吗?”
“真的真的。”
“……啊这,悠学长你真的是人类?该不会不是人吧?”
藤宫不可置信地摇头。从她的眼神来看,这估计是我们认识之后她最为震惊的一次。现在看我的眼神简直就是看外星人。
“我当然是人了……不是,你这反应是不是太夸张了……”
“不不不一点儿都不夸张。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没去过梦之国的人,你这辈子大概亏了十二成的乐趣啊。”
没想到她回答得相当认真。等等,十二成也亏得太过头了,这已经不是“亏损”级别了。
但看她的样子,肯定是相当喜欢梦之国才会说这样的话。
“算了,随便吧。要去哪全都交给你了,我就跟着你,拜托咯。”
“交给我吧。不过,一想到我的路线规划关系到悠学长的人生,感觉责任重大啊……”
“能跟人生扯上什么关系?你对梦之国的感情也太重了点。”
“没有啊。女孩子都很向往公主和白马王子的!经常幻想王子来迎接自己。”
说着,藤宫俏皮地闭上一只眼。
“不过,要是都上大学了还认真说这种话的女生肯定很麻烦还请多注意哦。但悠学长不是当白马王子的料所以也不用特别在意。”
“要你多管闲事。”
话说这对话,之前是不是也发生过类似的?既视感?
“况且白马王子这种幻想中的人物现实里面怎么可能会有。”
那只不过是童话与幻想的产物。人之所以称之为理想,是因为理想仅止于理想,那种东西不可能出现在现实当中。要是无法意识到这一点,最终只会抱着理想溺死。(译注:“抱着理想溺死”出自《Fate/stay night》)
我絮叨了一句,也算是在告诫自己,藤宫投来一个淡漠的眼神。
“哇,又说这种话……这个人可真是麻烦……可你还是不要小看梦之国的好,要是第一次去——”
说着,她竖起食指在空中晃了晃。
然后唰地指向我。藤宫顽皮地眨着一只眼睛微笑道:
“——肯定会被魔法迷住的。”
这时电车到达了目的地,进站音乐正是那首耳熟能详的名曲。
“来!我们走吧——!”
藤宫意气风发地迈开步子,跟着纷纷下车的乘客往前走。
——距离午夜钟声解除魔法,所剩的时间不多。
一段宛如梦境,从沉睡中苏醒前的幸福时光,就此拉开序幕。

× × ×
“哇……”
“到啦——!”
穿过入园大门,令人惊叹的景致展现在我眼前。西式风格的街道,从未见过的幻想风建筑,巍峨壮丽的城堡耸立在远处。这里没有一丝现实世界的气息,我甚至产生了误入童话王国的错觉。
“好厉害……”
“哼哼。我说什么了,你可是会被魔法迷住的。”
我陶醉在眼前的美景中,一旁的藤宫得意地挺起胸膛。接着她不紧不慢地从包里取出一个黑色发箍,“咔”的一声戴在头上。
“锵锵!怎么样,好看吗?”
“啊啊嗯,好看好看。这猫耳朵真是心机可爱。”
“这不是猫耳朵,是老·鼠·耳·朵!悠学长,在这里说这种话可是会引起公愤的哦。”
愤愤不平的藤宫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这儿的吉祥物确实是老鼠。
原来是老鼠耳朵啊,难怪是圆的。
“说起来,‘老鼠耳朵’这个词还挺拗口的……”
“嗯?有吗?”
藤宫一边摆弄老鼠耳朵一边疑惑地歪起头,我顺势继续说道:
“有啊。那你跟着我说一遍这句话:睡觉时老鼠耳朵听到水声,水蚯蚓和犯困的美铃的帘子素不相识。到你了。”(译注:这句话的日语原文是绕口令。)
“睡觉时老鼠耳鼠水,蚯蚓水美铃???”
“是这样:睡觉时老鼠耳朵听到水声,水蚯蚓和犯困的美铃素不相识。”
漂亮,我赢啦。虽然不知道赢了什么,反正是赢了。
说这句话不打磕巴的人除了我恐怕没有别人,要是真有的话还请让我见识见识。不管怎样,这下她应该明白了这个词有多拗口了。
“你瞧瞧,说‘老鼠耳朵’的时候打磕巴了吧。”
“因为说的是绕口令啊。哎呀这种事情无所谓啦!给你!”
“嗯?”
她给了我一个和她那个款式相同的黑色蚯蚓——呸,是黑色老鼠耳朵样式的发箍。我拿在手里,一脸的莫名其妙。
“这是啥?”
藤宫反倒是觉得我问得莫名其妙似的,理所当然地说:
“给你戴的啊。”
“呃,我不想戴。”
这里咱先暂停。按常理来说,男大学生戴老鼠耳朵根本没人想看吧?有没有考虑过市场供求平衡啊?但即使我拒绝藤宫也不让步,甚至还无奈地摇着头说:
“啊啊,悠学长是第一次来所以不知道吧。听好,梦之国的法律规定大学生有戴发箍的义务。”
“啥?法律?”
这家伙在说些什么。虽然梦之国确实可能有我不知道的规定,但就算有我也不想戴。我一只手拿着发箍,心里一万个不愿意。
“你看看周围。过来玩的大学生到处都是,你在里面找找,有哪个没戴发箍的吗?”
我照她说的环顾周围,眼前是一片又一片的头箍。目光所及之处的年轻人们无论男女,脑袋上都长着老鼠耳朵。
“……欸,不会吧?真的?真有这规定?”
“那当然。还有,要是你违反规定,会被立刻驱逐出境。”
“这规矩也太狠了吧……!”
看来我偶然间迷失在一个不得了的国家。
这个国家似乎施行着连某些独裁国家都要瞠目结舌的恐怖统治。
“好啦,所以你就乖乖认命赶紧戴上吧!”
“不要……对文学部的人来说,屈服于体制是绝对无法容忍的行为……”
但她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也不能不戴,我不甘地咬紧嘴唇,身体因屈辱而不断颤抖,不情不愿地将老鼠耳朵戴在头上。
藤宫瞬间开始大笑。
“噗!悠,悠学长,太怪了!呼,哈哈哈,为,为什么,这么怪啊,啊哈哈哈哈哈!!”
“你,气死我也……所以我才说不想戴啊……”
“啊,不能摘哦!让我拍个照片!”
话音刚落,藤宫就掏出手机,强忍着笑意对我咔嚓咔嚓拍个不停。
“别,不行,不能拍!”
我手忙脚乱地阻止,但为时已晚。这个样子已经清清楚楚地记录成数据,留在藤宫的手机里。不好,这样下去我的丑态要被扩散到全世界……
“拜托了,千万别发到网上……”
“呃——,这个嘛。”
这个请求已经是我最后的抵抗,但藤宫却露出恶作剧般的坏笑。
“那咱们合拍几张,我就不发出去。”
“你知道吗藤宫,世间把这种行为称作威胁。”
“讨厌。明明是可爱的请求。”
“你的做法和黑道那什么差不多……”
然而,我的生杀大权已经被藤宫攥在手心里,再怎么抵抗也是徒劳。
对不起义勇先生,我未能遵守您的嘱托……(译注:出自《鬼灭之刃》)
“那么,机会难得,拿城堡当背景吧。来,一起去吧~”
“不想去……”
藤宫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我一边发牢骚一边赶上,穿过入口处。
我们来到城堡前,从近处仰视,城堡的制作之精妙让人叹为观止。
不愧是梦之国,真舍得砸钱。
我正看得出神,藤宫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
“悠学长,靠近点,近点。这样不太好拍。”
我看向她,藤宫举起手机调成自拍模式,来回调整各种设置。似乎正在寻找既能拍到完整的城堡,又能将自己拍得好看的绝佳角度。
哎呦,我是真不想被拍到……要说为什么这么不情愿,就是因为戴着这个头箍。想到这里,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对了藤宫,你知道吗?据说拍照会摄取魂魄哦。”
“你这都什么年代的谣言了。行了,快点快点。”
“不过你想想,这种时候我们不应该放下手机镜头,用心灵之眼将这美景烙印在心中才——”
“少废话。再啰嗦我就把照片发网上。”
“Yes, Your Majesty。臣这就来。”
两害相权取其轻。
我一个箭步站到藤宫右侧,偷瞄了眼她的手机屏幕。
然而这个站位似乎并没有让藤宫大人满意。
“嗯——,再靠近点啦~,这样根本拍不全好嘛……”
她紧盯着屏幕,忽地往我身边凑近。
刹那间,藤宫的右臂轻轻缠上我的左臂,几乎成了半搂抱的姿势。
我感受到了她的体温和柔软的感触,还有轻柔地萦绕在鼻尖的甜香。我反射性地想要缩紧身子但又强行忍住那种感觉,接着便听到“咔嚓”一声呆板的快门声。
“——好了,谢谢!”
她似乎对照片很满意,用力点点头,小跑着离开我身边。
接着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歪着头问道:
“啊,悠学长要看一下照片吗?”
“不,不用了。死也不看。”
百分百是张表情诡异的照片,打死我也不要看。这根本就是新型拷问。藤宫却不高兴地鼓起脸颊。
“欸——,感觉不错的。机会难得,看一看嘛~”
“……也许我看到的瞬间就会忍不住把手机给掰了,这样你还想让我看?”
“啊,当我没说。千万别掰。”
藤宫立马换了说辞。这也难怪,毕竟对于现代人,说手机的重要性仅次于生命也不为过——不,夸张了。确实是夸张了。
但弄丢了手机确实会让人想死。想起我高中时代的朋友,划船时看到自己手机顺流而下,那绝望的表情我至今难以忘怀。
不知道那部手机如今过得怎么样……是不是依然自由自在地漂荡在大自然中呢……
正当我眼神放空悼念那部逝去的手机时,藤宫“哗啦”展开地图。
“那我们赶紧开玩!首先从这里向前走去梦幻乐园——”
“好~”
由于今天是工作日,园内人不多。照这情形来看,应该不用排长队就能玩到游乐项目。或许是中了梦之国的魔法,我也莫名雀跃起来,正要跟藤宫并肩前行时——
“啊对了,照片拍完了,你可以把头箍摘下来了。”
藤宫轻飘飘地补了这么一句。
喂喂,你怎么忽然又恢复正常了……
× × ×
藤宫首先带我来到了七大主题乐园之一的梦幻乐园。好像这里的设计理念就是梦想与童话的魔法世界,连我都认得的众多著名电影主题的游乐设施可谓一应俱全。
其中藤宫最为钟情的似乎是被魔法变成丑陋野兽的王子与一个乡下姑娘那段关于“真爱”的童话故事。一来到对应的游乐设施前,藤宫就兴奋地不像话。
“哇,不会吧?只用等20分钟!?太棒了吧!?也许今天真的能玩遍所有项目呢……!”
“我说你啊,玩遍所有项目……”
这已经算是另一种竞技了。是不是还得翻越几座高墙?不过听藤宫说要玩这个设施起码要等两个小时,看来今天人是真的少,不愧是二月工作日。
等的这会儿闲着也是闲着,我问道:
“话说藤宫,你喜欢这作品的哪个部分?”
藤宫瞬间两眼冒光,像是在说“就等你这句话呢”。
“嗯,我想想……要说具体是哪部分倒是很难说,不过首先肯定是那浪漫的爱情故事啊!无论外表如何,纯粹被彼此心灵吸引而相爱的关系,真的很令人向往……毕竟现实里的恋爱充满了谎言和算计。为了讨好别人对表面加以粉饰,又或是只关注对方的社会地位、年收入、长相这些条件,我觉得这样的关系称不上是真爱。但你看他们之间的关系!从相遇开始就超棒,感情发展一路走来的过程也弥足珍贵,舞会那个场景更是美到窒息……真的太浪漫了……”
“啊,哦哦。说得没错……”
不好,话匣子一打开她就刹不住车,你是有多喜欢这部作品。
但我早就知道藤宫是个浪漫主义者,所以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感想。我自认为也是个浪漫主义者,倒不如说会深有同感地表示赞同。
不过,我同时也觉得惊讶,明明看的是同一部作品,我们的接受角度竟然会如此不同。
因为我第一次看这部作品的时候,一种近乎绝望的感慨涌上心头。
如此美丽的故事终究是虚构的产物,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存在,所以去追求也终不过是一场空——这就是我的思考。
藤宫对描绘出的理想怀有纯真的向往,而我的思考方式与其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这种态度上的差异,是因为我早已理解“终究不可得”的道理所体现的人生经验之差,还是本性之别呢?不管怎样,此刻双眼闪闪发亮讲述自己感受的藤宫,在我看来些许耀眼——也因此,格外动人。
“不过我也理解,我也挺喜欢这种故事的。”
我点头表示同意,藤宫像是在看什么稀奇东西似的眨了眨眼。
“欸?有点意外呢。我还以为你会狠狠批判一番。比如公主的塑造手法啦、性别角色啦什么的。你看,文学部的人不都有这种毛病嘛。”
“啊……”
被她这么一说,我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有啊……这种人确实有……一部分文学部的学生,明明别人没请他发表意见他却对作品评头论足……
结果就是,会被那些纯粹享受作品的人冷眼相对……
我懂我懂。虽然我们这行的本分就是仔细分析并深入探讨作品,但那些感觉自己被泼了冷水的粉丝们的心情也可以理解。说到底,二者对待作品的根本立场就不一样,怎么说呢,感觉很无解……
正当我为粉丝群体和评论界之间的分歧而烦恼时,藤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唉,真心感觉这种事根本无所谓……所以说文学部的人啊……”
“是,我们很麻烦真的对不起……”
我反射性地地道歉,不过这么说来这个家伙也挺麻烦的……
倒不如说,这个世界上有不麻烦的人存在吗?
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经历,正是这些经历塑造了独特的自我。这样的话,这世上就不会有简单纯粹的人。
更何况,无论是只言片语还是举手投足都未必能反映人的真实想法,有时甚至恰恰相反,这就是人类这一生物的出厂设置。这都什么玩意儿,太麻烦了。
不过正因为如此,心意相通的那个瞬间才格外动人。
嗯,果然官方CP最棒了!
之后正如藤宫宣言的那样,我们以破竹之势逛遍了七个主题园区。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要掉下去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耶!好爽——!”
在以洋溢着开拓精神的美国西部世界为主题的西部乐园,我们乘着失控的矿车冲过闹鬼的矿山。
“好黑好黑好黑好黑什么都看不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好漂亮——!”
在以科学与技术融合的明日世界为主题的明日乐园,我们乘着火箭在一片漆黑的宇宙中不断坠落。
“等等不行真不行快停下要湿了湿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好凉快——”
在以田园小动物为主题的东部天地,我们于隆冬时节乘船冲进瀑布——
虽然玩的尽是些在我看来是专门为了锻炼半规管的设施,但这里毕竟是号称日本第一的主题游乐园——梦之国,游乐设施自然不止这些。
上一秒还在海盗出没的加勒比海冒险,下一秒就巡游于野生动物栖息的丛林,转眼又能听着童声合唱开始幸福的环游世界之旅。
所到之处、所见之景、所触之物——全都与现实截然不同,仿佛置身于梦中世界。
这时我突然想起,好像从哪里听说过这里是刻意设计得无法从园内看到外面的世界。
原来如此,不愧是梦之国。号称日本第一主题游乐园还是有本事的。
但我能够有着如梦似幻的感觉,一定是因为身边的这位少女。
“哇!好棒,好漂亮!”
“悠学长,快帮我拍照!拍得好看点!”
“啊,是拉丁果!这个必须得吃!当然是你请客。”
“锵锵~新买的发箍!可爱吧?很可爱对吧?快说可爱!”
“快快下一站!冲刺冲刺!排队的时候再休息啦!”
藤宫在我身边欢笑着。
她笑得真的很开心,打从心底里觉得开心,笑容没有一丝阴霾,天真又毫无防备。
“——”
所以,这段时光真的,太幸福了。
那一天,从我心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的那个瞬间起,直到现在为止的两年间,我从未感受过如此幸福。
所以我衷心地祈愿:
要是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该多好——虽然不过是陈词滥调。
但我们早已心知肚明,越是这么想,越是这么盼,时间的脚步就越跑得飞快。
永恒、绝对、不变皆不存在,万物都会在时间的洪流中发生改变,无关其意志,这是经验之谈。
没错,正因为深刻地明白这个道理,理解了也无可奈何,才会如此卑微地祈求。
至少,这段时光能再持续一小会儿也好。
即使知道终究会结束,也请再维持片刻。
不知道在向谁祈祷,亦不知此愿寄于何处。
但无论如何,那“片刻”恐怕早已所剩无几。
因为我们在那个深冬之夜的海边,已经用掉了魔法。
那么随之而来的,必然是魔法解除的时刻——
“——”
“咚——”,远处传来了下午五点的钟声。
循声望去,在城堡的远方,绚烂的晚霞将夜色浸染。
我明白,留给我们犹豫的时间已然无几。
这魔法般的瞬间,幸福如梦的一天——将在片刻后终结。
× × ×
夕阳西下,世界沉浸在冬夜中。
但梦之国与萧瑟清冷是无缘的。
身穿璀璨华服巡游的卡通人物与舞者将夜色点缀得流光溢彩。
任谁都耳熟能详的经典名曲回荡在耳畔。此刻在梦之国上演的盛大游行仿佛要一口气吹散那一日将尽的淡淡忧愁。
“哎呀,今天玩儿得真过瘾……”
“是啊,过瘾……”
我和藤宫坐在路边,望着那片如梦似幻,犹如童话王国般的景象。为了不让喧嚣的游行音乐盖过声音,我们比以往靠得更近,有点交换情话的味道。
“真的累了……东跑西转的玩儿了不少啊。”
“是啊,我们差不多都玩儿遍了呢。”
“真的吗,咱们也太疯了。”
“疯玩起来完全都不像大学生……我也是,悠学长也是。”
当然,交谈的内容远谈不上是情话,不过是一如既往的调侃罢了。但总觉得,我们的语气比以往安稳平静了许多。
一定是受这里的环境气氛之类的影响。
我们不再言语,静静地望着游行队伍。
不,正确地说应该是藤宫在看游行。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出神地望着那场魔法巡游,嘴里时不时轻轻漏出"哇~好漂亮"或"太厉害啦"之类的感叹。
借着游行的灯光,我能清楚地看到她的侧脸。
那侧脸天真无邪。游行队伍不断移动,那张脸的表情随着各式各样的马车、轮船、卡通人物的出现而不断变化,时而惊讶,时而喜悦,时而感动。
真的,怎么看都不会腻。和她在一起时,我从没有觉得无聊。
——只是单纯地觉得,她好美,好可爱。
“——”
但也正因如此,我转头仰望夜空,不再看她。
夜空中繁星璀璨,以毫不逊色于游行队伍的光芒展示着自己的存在。
那些星辰,美得炫目。
想必正是因为它们遥不可及,才能保持那份纯洁无瑕的美丽。
反过来说,如果它们触手可及,便会面目全非。
一旦得到,就注定会失去。
所以,在遥不可及的地方远远地注视着。对我来说,这一定就是最好的选择。
“——!!”
突然间,明艳的花朵在夜空中绽放,掩盖了星光。
“咻——砰!”,一束束光芒腾空而起,朵朵鲜花将夜空点缀得五彩斑斓。
是烟花。在游行的最高潮,这美景出现得恰到好处,周围响起阵阵欢呼。我也不由得沉浸在这美丽的景象中。
本来我就不讨厌烟花,倒不如说很喜欢它的存在方式,因为烟花闪耀的时间不足一瞬。
只为一瞬而生,那绚烂绽放的姿态,令我产生几乎感动的情绪。
“?”
还在仰望夜空的我感觉袖子被拉动。
回过头来,看到藤宫似乎在说些什么。
但烟花和游行的嘈杂声让我完全听不清她的声音。我歪了歪头表示自己没听清,她又向我靠近了一点。
“我刚才说,真漂亮啊。”
“——,嗯,是啊。”
我们之间的距离近乎于零,耳畔的低语声清晰得令人心惊。
感觉到身上开始起鸡皮疙瘩,勉强挤出的回应也变得嘶哑。
“——”
“——”
或许是因为我将视线从烟花转到藤宫这边。
我,以及看着我的藤宫四目相对。接着目光便再也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扑通,心脏重重一跳。
藤宫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中漾着微微水光。
那只拽着我衣袖的小手忽然用力握紧。
“——悠,学长。”
扑通,又是一跳。本来震耳欲聋的烟花声却越来越远。
在夜空中绽放的花朵将她的面容映照得愈发艳丽。像是被浪漫的气氛所笼罩而热得绯红。
这一刻,我明白了。无需言语,这之后该做什么我全部了然于心。
游乐园、夜晚、烟花,两个人四目相对。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完美的情境。
之后会发生什么,任谁看了都一目了然。虚构作品中司空见惯的场景,即使在现实中,我也有过类似的经验。
“——”
我自然而然地看向藤宫的嘴唇。
扑通,心脏高鸣着。耳鸣阵阵,脑海中浮现出两个字。
但要是这么做了,我和藤宫之间的关系将发生决定性的改变,成为世人所谓的“普通”关系中的一种。即便如此,换作从前的我早就这么做了。
不,实际上那时的我,就是这么做的。
“普通”地将嘴唇重叠在一起,“普通”地道出自己的心意。
结果就是,犯下错误,相互伤害,最终失去。
所以,这一次我不想重蹈覆辙,不想再失去。
“——”
——接着。
我的本能与意志相悖,不断地叫喊着“不对不对不对”。
违和感如潮水涌来充斥脑海,满是错误提示和抗拒,警告声此起彼伏。
“这样不对”,那叫喊的声音震耳欲聋。
对此我并不惊讶。因为我再清楚不过了,寺田悠不是能够顺利做出那种事的“普通”人。
“——悠,学长?”
“——抱歉。”
最后意志和本能达成共识,得出了结论。
然后,我轻轻向她道歉。
“!!”
藤宫瞬间睁大了眼睛,面色遭受打击般痛苦地扭曲。
见她这般模样,我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错。
可若真要追究错误的源头,或许从陷入此刻境况起便已经晚了。
所以无论作何选择,终会导致这样的结局。
不管怎样必须要做些什么,我张开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藤宫,呃,我——”
“——不。”
“嗯?”
“我,不想听……!”
藤宫打断我的话,她的声音颤抖着,泪水夺眶而出。
那表情满是悲痛,我伤害了她。
“不是的,我——”
快说,快说啊。必须向她解释清楚,解开误会——
——可说了又能怎样?心中响起了这样的声音。说了她也不会明白的,你无法得到理解。等待你的唯有失去。
但是,我。
“藤宫。”
我刚一开口,藤宫的表情变得更加苦涩。痛苦,悲哀,又或是不安,还是愧疚?
只是看着也无法理解她心中的感受。
“对,不起。”
“等——”
我不知道她在为什么而道歉。
只知道她在哭,以及她从我身边逃离。
只知道是我害得她流泪,以及不知该向她说什么才好。
“——”
藤宫混入人群中消失不见,只留我在原地。而我连追上去都做不到。盛大的游行和烟花的声音已然远去,天地间唯有结束了一切之后的寂寥和沉静。
没错,结束了。在这瞬间,一切的一切都结束了。
无论是累积起的时光,还是构筑起的关系,全都被我毁掉了。
在理解这一切时,涌上心头的竟是近乎绝望与认命的——释然。
不就是这样吗。
只要就此结束,我就不会再伤害到她了。
只要就此结束,我也不会再受到伤害了。
“……”
本来从这段关系刚开始就已知晓终将会迎来这样的结局。
不“普通”的人无论怎么努力终究是徒劳,过去的经历使我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这不过是我长久以来一直视而不见的报应罢了。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呢。
为什么她哭泣时的表情始终挥之不去。
“……可恶。”
我将不知不觉间握紧的拳头重重地抵在额头,紧闭上眼。
可恶,我都干了些什么啊。
本不想让她哭泣,却害她哭泣。本不想伤害,却伤害了她。
本来祈求着不要重蹈覆辙,却还是犯了同样的错误。
真是愚蠢至极,无可救药。如此无可挽救,真不如一死了之。
但正因为这样,才更不能就此放弃。
这次一定要追上去,好好谈一谈,解开误会,然后——
——然后如何呢?脑中响起了冰冷的讥讽。
好好谈一谈?你想说什么呢?
这怎么会是误会?是你拒绝了她好不好,这不过是事实罢了。
“——”
还是说怎么着?你要傻傻地把自己的本质全盘托出?不会吧,你怎么可能说得出口。不仅得不到理解,反而会陷入比现在更加残酷的境地,不对吗?
“……烦死了,闭嘴。”
我咬紧嘴唇几乎出血,将心中批判自己的另一个我一顿痛打让其闭嘴。
但那些批判真是一针见血。
没错,现在的我,没有能告诉她的话语。想不出应该告诉她的话语。作为伤害她的人,究竟对她说什么才好?
在这之前,我对她抱有怎样的感情——我连这点都想不明白。
× × ×
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前方的路。
不知撞到了谁,不知被谁推开,被恶语相向。
但我唯独不能停下脚步。因为如果停下来,就会被追上。
不是被悠学长,是会被现实追上。
“——!”
所以,我不停地跑着,跑着。拼命地跑。
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身体还有一点力气。但终究无法一直跑下去。
“哈,啊,呼,呼——”
我无意间停下脚步,双手拄着膝盖大口喘息。周围一片黑暗,连身在梦之国何处都不知道。单单只是用近乎破碎的心确认了周遭空无一人。
“呜,呜,呜呜呜呜呜——”
我再也抑制不住,呜咽声从嘴里漏出。我明白,自己没有资格在悠学长面前哭,所以起码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拼命忍住的泪水流出来后便再也停不下来。
“呜呜呜呜——”
错了错了错了。
我犯错了。明知道不可以,明知道不可能。
却被气氛影响,脑子一热做出了无法挽回的事。
结果落得如此狼狈,怎么能这么蠢啊。
——抱歉。
每当想起这句话,还有他的表情,就心痛欲裂。
好疼好疼,疼得快疯了。
啊啊,好不容易找到的归宿。
明明想要留在他身边。
但十二点的魔法解除后,遮盖了脏衣服的礼服消失,玻璃鞋碎裂,华丽装饰尽褪后留下的,只是灰头土脸肮脏不堪的我。
“——啊唔。”
泪水糊花了妆容,我擦了擦脸。
太傻了。抬头望天,夜空中的点点繁星,离我好远。
忽然觉得,它们真好。我羡慕起那些纯净无瑕的美丽星辰。
星星同样孤独,为何却能如此坚定存在?与漫无目的,踉跄徘徊的我截然不同。
啊啊,今天,要去哪里才好?
“哈哈,——”
干涩的笑声在夜晚的游乐园回荡。
这下束手无策了。要怎么办呢?
不知道,我不知道不知道。
但我知道,自己希望他做什么。
我希望他来追我,想让他抱紧我。希望他能对我说“陪在我身边”。
我知道,这太沉重,太丑陋,太过肤浅了。可即使是这样,我却还在奢求那些不可能发生的事。
今晚,特别的冷。
寒风透过衣缝,钻进空空如也的身心。
我在这世上,孤独得走投无路。
第2话 如果这就是“恋爱”
昏暗的房间被寂静塞满。
时间已过凌晨三点,几乎整个世界都已陷入睡梦中。但我的脑袋却异常得热,辗转难眠。
后悔、痛苦、冲动、愿望——脑海中充斥的感情已经一团乱麻,从那时开始一直胡思乱想到了现在。
“——”
忽然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于是我推开了通向阳台的窗户。刺骨的寒风瞬间吹进了房间,我忍不住缩了缩脑袋。
但也多亏这冷风,淤塞的思绪瞬间冷却,意识也清醒了许多。我踩上拖鞋走到阳台,倚在扶手上。
“——”
呼出的气息是白色的,转瞬间就消散在夜色中。
气息是消失了吗,还是说只是看不见但仍然存在?我思考着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抬头仰望吞噬了白色的夜空。
在一片深邃的黑暗中,我看见了小小的白色碎片。
“——啊。”
下雪了。
点点白雪悠然落下。在漆黑的海洋中闪烁的雪晶,虽微不足道,却异常醒目。
难怪这么冷,我迷迷糊糊地想。东京很少下雪,从去年冬天到现在,我记得有那么一两回,脆弱的交通网因下雪陷入瘫痪。
想来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便不再为下雪而兴奋了。
是因为变成了大人,还是失去了天真呢?这想必因人而异。
不管怎样,可以确定的是我变了。
没错。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变的,没有事物能够一直保持一个形态。
无论再怎么回避,视而不见,避之不谈,不去思考。
到最后,不得不面对的时间终会到来。
而对我来说,那就是现在这个瞬间。
“——”
手轻轻地抚摸粘在扶手上的薄薄白雪。
小心又小心,就像是在抚慰受伤的灵魂。
但雪还是转瞬间消融,从我手中没了踪迹。
那么。
我到底能否接受,所得之物的离去呢。
对于心中浮现的这个疑问,答案已然明了。
当然不能接受。
这自不必多说,再正常不过了。
虽然刚开始的时候确实有些别扭。
到现在我也很难说出接受藤宫光莉的理由是什么。
但可以确定,绝不是善意或体恤之类的原因。
那个理由要更加的自以为是。
也许是赎罪。伤害了春佳的负罪感驱使着我通过帮助他人来代替性地赎罪,也许我就是出于这个目的而接受她的。
又或者,是因为我太孤独了。虽然嘴上念叨着自己一个人过得多舒坦多快乐,实则一直在寻找填补内心空缺的东西。
又或是,是出于同情。她说不想回去时的表情使我心生怜悯,愚蠢地做了一个自以为是的选择。
但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不管原因是什么,我都已经和藤宫光莉度过了共同的时光。一起生活,相互交谈,对她有了些许了解。当然,也只是些许,我不了解的还有很多。即便如此,我也已经变得和遇到她之前的我不同了,改变之后,便无法再接受失去。
可,可是。
我又觉得失去是无法避免的结局。
因为我所希望和关系和她希望的关系不一样,昨天的那个瞬间已经深刻揭示了这一点。
恐怕,“普通”来讲,她所希望的关系是正确的。
不。这无关对错,而是作为世间共同的观念被大众熟知。
而我所希望的关系,显然与“普通”大相径庭。
二者之间存在的巨大差距,是无论如何都弥补不了的。
那么,即使现在勉强维持这样的关系,前方等待的终将是无法避免的别离。
这不是徒劳么。
反正终将失去,现在失去又有什么区别?
还不如现在就失去,趁着伤口不深结束这一切,不是更好?
过去的伤痛不断提醒着我。
思绪不断周转。过去,现在,未来。
越是思考便越觉得,无论哪种行动都既正确又错误。
但即便如此。
此刻存在的唯有当下,我想要做出不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我不想在假定中思考本可能存在的“如果”。
“如果那时候这么做就好了”等等,我不想考虑那些毫无意义的IF。
所以。
不管最终的结果如何,现在,我只想做我想做的。
这样一来,至少我不会后悔。
藤宫伤心的表情,以及她的泪水在脑海中浮现。
想起那些平凡又无聊的日常生活。
果然,我所渴望的事物只有一个。
我不知道这份感情是否是“恋爱”。
也不知道“喜欢”他人的判断标准是什么。
即便如此,若要为这份心意取一个最为正确的名字。
即便如此,唯独这句话我可以斩钉截铁地说:
不知何时,当我注意到时,
——藤宫光莉,已成为了我心中的“特别”。
× × ×
我把家翻了个底朝天才总算找到要找的东西,接着便走出门外。
外面已是一片白雪皑皑的世界。积雪在朝阳的映照下闪闪发光。这美丽的光景将本来平平无奇的一个个早晨变成了特别的日子。
从公寓延展出去的道路上还不见任何足迹,我有些不忍破坏这积雪的完美,但还是迈出脚步。因为我已经决定要这么做了。
一步。鞋子踩在雪层上咯吱作响。
走过的地方铭刻下脚步的证明。
两步,三步。起初举步维艰,战战兢兢地前行,回过神来已经加快了步伐。
“——呼。”
我吐出白色的雾气,奔跑在白雪覆盖的晨街。
擦肩而过的小学生们一边开心地打雪仗一边前往校园。与之相对,去上班的员工清一色的满面愁容。
那夹在他们中间的我又是什么表情呢?
如果藤宫在这里,又会是什么表情呢?
“那家伙,到底在哪里?”
高田马场车站的环形广场没有了往日的喧嚣。环顾一周,没有见到那个孤单的少女。我完全不知道她可能会去哪些地方。
我果然,对藤宫光莉知之甚少啊。
如果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进展到了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完全相互理解,这种时候应该马上就能找到她的。
“啊——,可恶。”
但正因为我们并不是那样的关系,眼下我只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
想不出她会去哪里,只能彻底搜查藤宫的活动范围。
但我并不觉得会找不到她。
也许这只是我自以为是,也许只是我的愿望。
但我想,藤宫光莉也希望我能找到她。
“哈,——呼。”
在街道间穿梭时,忽然想起之前也像这样去接藤宫来着。
是那个夜晚。
我被和田那条疯狂的消息蒙骗,赶去接藤宫。
「——这就是你的错。」
「——你要好好,负起责任哦。」
回想起她曾对我说过的话语,脚步不由得变快了。
什么负起责任啊,你想让我怎么做,好好说清楚啊。
我在心里吐槽,又自然地想起了别的话。
「——悠学长,拜托你。……在我睡着前,握住我的手」
那时藤宫因发烧而软弱无力。很难想象平时吵吵嚷嚷的她会那么脆弱,但或许也正是那时的脆弱,使得那句话更接近她的核心。
如果我有能什么能为她做的,应该就是这些吧。
如此追寻着记忆,就像顺藤摸瓜一样回想起一个又一个画面。
种种表情,句句话语,这些不断积累,直到现在。
所以,我希望这之后也能像这样了解藤宫光莉。
“——找到了。”
思绪纷飞之际,忽然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大街旁的小公园中。
“藤宫。”
回过神来,我已喊出她的名字。
× × ×
我摇摇晃晃地行走在晨曦下的街道,仅仅是漫无目的地彷徨。
脚踩在积雪上不慎打滑,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幸好抓住了护栏才没摔在地上。从昨晚到现在几乎没怎么睡觉,身体像是发烧一样酸软无力,明明天气很冷却觉得燥热,真让人不舒服。
“我这是在干什么。”
嘴里喃喃自语,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碰巧看见的公园的长椅上。
或许是刚刚还有积雪的原因,长椅冰冰的。这冰冷的感觉让我想起那天晚上的海边。那时我也冻得瑟瑟发抖,心里想着他。
心想着他不可能会来,又希望他来。
“——”
至今我仍记得听到他的声音的那个瞬间,我不可能忘记那个温暖充满了内心的瞬间。但现在,那却化作了折磨我心灵的痛苦。
我这才了解到,所失去的东西是多么重要。
这才深刻地体会到,自己将和悠学长一起度过的日子看得如此珍重。
回想起来,刚开始的时候就是。
悠学长是个奇怪的人。我所遇到的所有人中,只有他对我毫不客气。不仅没有任何心机,甚至对我兴趣索然。但即使是这样他也向我伸出援手,他肯这样对我让我觉得很开心。
令人忍俊不禁的初见,荒诞可笑的日常。
那些日子美得像一场梦,消失时也像梦一样转瞬云烟。所以,这也许就是一场梦吧。如果真的是场梦或许更好,也好得我能马上就放弃。
但现在胸口的疼痛告诉我这不是梦。
好痛,心好痛。好痛好痛,痛得无法呼吸。
——但我还是,想在他身边。
即使这不是“恋爱”那种美好的东西,而是更加丑陋的感情也罢。
“悠学长。”
叫出声他也不会听到,这次真的不会了。
因为,这里是现实。
不会有童话中的白马王子来迎接我。
也不会有小说中的命运红线来牵引。
本来,就是这样的。然而。
“藤宫。”
我听到了,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曾让我望眼欲穿,朝思暮想,本以为再也不会听到的,声音。
我回过头,站在那里的人是——
× × ×
“藤宫。”
“悠,学长。”
看到藤宫的一瞬间,我不自觉地喊出她的名字。藤宫慢慢地回头,她湿润的双眼布满血丝,声音也虚弱无力。
看到她这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样子,我心如刀绞。
提前想好的见面时要说的话全都飞了。
“找了你好久,你可真会瞎跑……”
结果,从嘴里说出来的是平常时候的玩笑话,但藤宫却没什么反应。
“……为什么,你会来?”
她移开视线嘀咕道,就像是个小孩子,害怕被训斥又害怕听到答案。但我的回答不会改变。
“见你不回来我来接你了啊,这不明摆着么。”
“——,欸?”
看来这个回答出乎她的预料,藤宫睁大眼睛,沙哑的声音从嘴里漏出。
藤宫在问出下一个问题的时候,声音更加细如蚊蝇。
“为,什么?”
“这个……”
她问的是我这么做的理由,是动机,是我的感情。
想必她所问的内容,并不仅限于当下。
也许自打我们相遇,这个疑问就一直藏在她心中。
至于原因,回想起来我一次都没有跟她说过。
如果说出口,本来的形态就会发生改变。我把这当做借口。
即使说出口,对方也无法完全明白自己的意思。以此为由得过且过。
但这不过是怯弱的反面。因为传达就意味着越界,一旦说出口,那暧昧如同温水般舒适的关系必定发生改变。
所以我才什么都没说。什么都不说,也什么都不问。
但现在不一样。
“要说为什么,理由只有一个。”
我深深吸气,痛骂总想逃往暧昧与敷衍的自己。
不说明白别人怎么能懂。
但恐怕,就算我说清楚了,对方也无法全都理解。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所以不存在什么完全的相互理解,因为理解一切是不可能的。
但要是因此而放弃就无法开始。
虽然无法理解全部,但可以试着去理解。
可以伸出手,试着去了解彼此。
彼此手牵着手,人和人就是这样连在一起的。
而我,想要更多地了解藤宫光莉。
“我想要你住在我家,所以来接你了。就是这样。”
“——”
我说完的一瞬间,藤宫的瞳孔猛然震颤。
接着她勉勉强强地左右摇头,用颤抖的声音编织出话语。
“……这是,为什么?你昨天不是说了‘抱歉’——”
“不是那个意思。”
对,不是那个意思。之所以会拒绝是因为我的性质,而我的内心绝不是那么想的。
“你这么说我怎么会懂啊!!我完全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
藤宫吐血一样地喊。眼前这一幕仿佛是过去的再现,还未愈合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今时不同往昔,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如果她听不懂,就说到她听懂为止。
“就是,想让你在我身边啊,你懂的吧?你平常不总说‘有这么可爱的小光莉和你住一起很开心吧’。”
“请不要敷衍我!”
“……我也不是想要敷衍你。”
听到她用这样真切的声音请求,我忍不住苦笑。这确实是理由之一。当然,也有其他理由。
我将那些众多的,本以为不必言说的理由一一列举。
“比起我自己住,还是和你一起住比较开心。和你说话觉得很快乐,心里也舒服。还有你做的饭很好吃,也很可爱。意外地很会照顾人,家里也不冷了。我没办法对你置之不理。虽然有时候挺麻烦的,但包括这点在内也觉得很好。我很喜欢这样的生活,甚至已经不想再回到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了……想让你住在我家的理由,差不多就是这些吧。”
我将想到的都说了出来。
平常那些没说过的,或是说不出口的,都毫不犹豫的编织成话语。
甚至觉得连本不该说的都脱口而出,但字字真心。
“——”
听完我的话,藤宫呆住了。像是完全没听懂似的一动不动,只是呆呆地看着我。也不知道她听懂了多少,为了确认我只得再次开口:
“好了,我都说了,你明白了吗?”
藤宫总算重启了。
“啊,唔,那个。”
她眨巴着眼睛,双手捂住脸。
“啊,嗯,这个。”
刚刚那萎蔫的样子转瞬即逝,现在的她满脸通红手足无措,深呼吸着平复心绪,手指拨弄起刘海。
“……有些,该说是消化不了还是反应不过来,又好像在做梦。就是,我还没全都理解清楚,所以——”
她支支吾吾的,虽然话语缺乏条理,但却还想说什么。
视线在我和地面之间来回游移,双手不安分地摆动不停。
片刻后,藤宫那认真的目光凝视着我,恳切地说:
“——请解释得更清楚些,好让我相信。”
从她莹润的眼睛和紧张的神情能够看出。
这是昨晚那番对话的重现。
藤宫肯定以为我昨晚是拒绝了她。
所以现在转而让我拿出证据。
两句话就能解决的告白,一个行动就能证明的吻。就是这种看得见的证明。
“藤宫。”
“……我在。”
但这些我都做不到。我知道,这和她想要的方式不同,但我只能竭尽所能拿出能证明这份感情的东西。
“手,伸出来。这个,给你了。我翻遍家里才找到的。”
“嗯?”
我将一个东西放到她伸出的右手,让她握住。
“——,这是,钥匙?”
我交给她的,是普普通通,造型简朴的银色钥匙。但是这世上仅存两把的特别之物。
“这是我家的备用钥匙。你要是没有也不方便。”
“——备用,钥匙。”
藤宫小声嘀咕着,然后将钥匙握紧珍重地放在胸前。这样是否足够证明了呢?残留的不安和些许愧疚使我再度开口:
“……抱歉。我还不太明白怎么说或怎么做才能证明,能想到的也就只有这个了。”
我知道,关于我,以及关于我的性质,这些总有一天要都说出来。
即使在说之前,可能会走上错误的道路。
但现在的我还没有觉悟和勇气,什么准备也没有。所以,至少再维持一会儿这样的温暖。从不完整的暧昧关系向前踏出一步,成为公认的同居关系,希望这样她能够接受。
“对不起,我还是不太明白。”
“我想也是。”
她说着便愧疚地皱起眉头。
但握着钥匙的她,脸上终于绽放出笑容。
“——不过,你的心情我似乎是明白了……非常感谢。我明白了,也收下这个了。”
不觉间,视线已被那羞赧牢牢俘获。
藤宫似是还不确信,向我问道:
“我可以住在你家,对吧?”
“我不是说过了嘛。”
“我可是很麻烦的。”
“我刚刚也说了,那也不赖。”
“我可是很阴郁的。”
“啊?那可不好……”
“欸?”
“开玩笑的。我知道,彼此彼此啦,没问题。”
感觉这对话羞耻度爆表,我为了掩饰开始说些俏皮话。
“还有,你可别把钥匙丢了。”
“不会丢的……绝对,不会弄丢的。”
藤宫羞涩的笑容渐渐转变为欢乐。
“不过,悠学长。”
再叫我的名字时,还是从前那个藤宫光莉。
“你现在再想要回去已经晚了哦。就算是你开口我也绝对不会把钥匙还回去的。”
“——”
“好啦。我们回去吧!”
像是要逃离我的视线,藤宫蓦然转身。轻快的脚步踩得雪地吱吱作响。
“嗯,回家。”
所以,我没能看到她现在是什么表情。
总觉得有些可惜。我深吸一口气,追上那个背影。
今后只要一点一点加深了解就好。
积累那些肉眼难见的点滴。
沉淀那些暧昧不清的感情。
发现,询问,思索。探寻方程式与计算式。
我想要证明,这份在我心中真实存在的感情。
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亲口诉说。
为了某一天,能让她感受到。
“悠学长,快点儿——!”
藤宫回身催促,阳光被白雪反射,映照出她的身影。
一个声音切切实实地在脑海中回响:真的好美。
× × ×
我和藤宫踏上归途,本已见惯的街道如银装素裹,完全变了模样,恍若来到了陌生之地。这难得一见的光景,又或是其他原因,我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内心的愉悦。
藤宫似乎也是如此——她正嬉闹着拍打路边车辆引擎盖上堆积的雪,随后兴冲冲地喊出我的名字。
“悠学长,悠学长。”
“嗯?怎么——”
“嘿!!”
“呜啊!”
我的脸被一个冰冷的东西砸个正着。
当然,那东西就是雪球。太他妈凉了。
“好球!悠学长,你浑身都是破绽,在战场上可活不下来哦。”
“好啊,敢偷袭我……!”
藤宫哼哼笑着,洋洋得意地挺起胸膛。事已至此,仗都打到门口了岂能不接。于是我决定放弃身为大人的理性,彻底放飞自我。
“哼哼哼,要怪就怪自己放松警惕吧。只要我时刻保持全方位的戒备,这种程度的攻击轻松——呜噗!”
藤宫刚得意地放出豪言,迎面结结实实地吃了一记雪球。
“哈,咱们的性能可不是一个档次的!!”
敌人不过是量产机,根本没有战胜我的可能——!
“哼,身手不错嘛——!”
“敢找本大爷的茬,这就叫你悔不当初!”
这之后,一场壮烈的大战正式拉开序幕。纷飞的雪弹交织成密集的弹幕。交战双方脑子里都只剩下攻击对方这一个念头,中弹次数已超出常理,但这也正是战斗的乐趣所在。没错,这场战斗就只有一个规则,那就是在自己倒下前干掉对手——!
“嘿,看招!”
“可恶,找打!”
投球,中弹,倒地,接着再投。考虑到安全性和形象问题,我们将战场转移到了无人的公园,再无任何顾虑。就这样,我和藤宫都浑身是雪,尽情地持续着这场激战。
几分钟后。
“呼——不,不行了……”
“燃料,用完了……”
我们双双倒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背后凉爽的白雪让火热的身体倍感舒适。
眼前是冬季湛蓝的天空,可谓晴空万里。
我总算是回过神,忍不住嘀咕道:
“咱们这是闹啥呢。”
“真的是。大学生,还打雪仗……还都这么起劲。”
“咱先说好,是你先找的茬儿。”
“不,是你较真了才这样的。”
我们头顶头躺在地上,看不见对方的脸,只凭声音相互应答。
“——哈。”
“——噗”
但笑出声的时机竟默契得惊人。
“哈哈哈,笑死人啦!咱们怎么这么傻啊,小学生吗!!”
“啊哈哈,真的太傻了!身上全是雪衣服都湿透啦!!”
两人看着天空,笑得前仰后合。
感觉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但此刻我们的距离比以前近得多。
正因如此,就连这般幼稚的事也能让人开怀大笑。
“呼——。累死了……感觉冷起来了。”
“毕竟大冬天嘛,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感冒的。”
“那可不好……”
说着我便蓄势起身。
接着向躺在地上的藤宫伸出右手。
“好了,回去吧。”
“嗯,回家。”

藤宫的手轻轻覆上我的手。她的手纤细、冰凉又柔软。
我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顺势将她拉起。
“嗯。”
藤宫站起身,看着握在一起的手脸上浮现出暧昧的笑容。
但我并不是为了将她拉起来才伸出手的。
“行了,走吧。”
我重新牵住她的手,慢慢地迈出步子。
“嗯。”
她就在旁边小声回应。
我们都没有看对方的脸,不是不去看,或许是羞于去看。
“——”
方才的喧闹不知消散何处,我们一路无言。这沉默令人心痒,但绝非不适。不多时,已然来到家门口。
“钥匙……”
我放开藤宫的手,转去翻找口袋。
然而在我找到钥匙前,藤宫却一步走到门前。
“那,那个,我来开门,可以吗?”
她结结巴巴地问道。而我早就决定如何回答了。
“嗯,拜托了。”
“好的,交给我吧。”
藤宫点点头,将钥匙插进锁孔。钥匙与锁芯完美地契合在一起。
纵使凹凸不平,形状扭曲,无法与其他任何东西相配。
也必定存在唯一与其严丝合缝的钥匙。
因为,就是这样做出来的。
“好了,门开了。”
“谢喽。”
走进熟悉的家中。
我在门口脱下鞋子,藤宫跟着进来将门关上。
我转过身,对她说出那句话。那约定俗成的,特别的话语。
“——欢迎回来,藤宫。”
“——我回来了,悠学长。”
我们就这样交换着平凡的对话。
我和藤宫光莉的日常,想必今后也会延续下去。
后记
互相填补缺失的部分,这样的关系很美妙吧。
想必每个人都有某种缺陷,为了寻找填补那份缺陷的事物而活着。
那或许是爱,又或是梦想。而故事更是其中之最。
正因为我自己也有残缺,所以才写出了这样的故事。
不好意思还没做自我介绍。
我是荣获第十届OVERLAP文库大赏金奖的北条连理。
首先,衷心感谢您在众多故事中找到本作。愿您付出的宝贵时间,能够换取些许愉快的体验……
本作是既麻烦别扭,又痛彻心扉的青春恋爱故事。
他们的纠葛,他们的烦恼,他们的情感,在您眼中又是怎样的色彩?
有一点必须提前说明:
正如有人所说,性别的存在形式如同光谱,世上没有完全相同的性别认知。因此,本书对于无性恋相关的描写仅代表寺田悠的个人感受,未必符合所有无性恋者。希望各位能够理解。
不过,事实上现实中确实有像寺田悠这样独自烦恼的人存在。
我首先想让人们知晓他们的存在,在您了解过后,希望再由您将这份认知传递下去,告诉别人世上也存在这样的人。像这样涟漪逐渐扩散,终将改变整个世界。
怀着这样的心情,我以无性恋为题材创作了这部作品。
如果有人对我的野心表示赞同并给予帮助,我会十分高兴。毕竟我也就只能写写故事……
改变世界需要您的力量。
以下是谢辞。
首先是责编未田先生,正因为有您找到了这部作品,我才能将其出书。真的,非常感谢您的赏识。从初次见面时开始,您一直真诚地对待作品创作,这让我由衷感激。迄今为止都是我一个人在创作,如今能和未田先生携手共进,这已然成为支撑我走下去的强大动力。今后也请您多多关照。
接下来是负责插画的SAKO老师。当我见到插画的瞬间,就被您精湛的画技所震撼。那一天那一刻,我真正遇到了悠和光莉等人。感谢您赋予他们血肉与形貌,为了不辱没您的插画,我会日益精进。
还有参与甄选、制作及出版的各位。缺少任何一位,本书都无法面世。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最后是书前的您,再次感谢您在无数故事中选择本作。若您愿意继续守望他和她所走上的,那奇怪、吵闹又有些许伤感,一条坎坷崎岖的道路,那将是我的荣幸。
那么,我们第2卷再会。
北条连理
特典:一月某日,无法入睡的夜晚
咔嗒摆动的时钟指针,呜呜作响的暖气。
平常注意不到的这些声音现在却格外清晰。我的忍耐终于达到极限,用手摸索起放在枕边的手机。
液晶屏的光亮忽然在漆黑的房间中亮起,刺眼的光芒让我不由得眯起眼睛,屏幕显示的时间已过深夜两点半。
“啊——……烦死了。”
我忍不住嘟囔出心中的烦躁,躺下睡觉的时间是晚上零点那会儿,已经折腾了两个多小时还没睡着。
我这是浪费了多少时间啊,自己都有些佩服自己的愚蠢了。不过,我也清楚自己睡不着的理由。
“——”
他对我是怎么想的,自己有没有被他讨厌。无非就是这些。
还有就是他以前和「春佳」在一起时是怎样度过的,他们做过什么,现在的他又如何看待她的。
虽然心里清楚自己再怎么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但和他说过的话,他的表情却一一浮现,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打转。
“——”
我自然知道该怎么入睡。
放空自己,闭上眼,什么都不想早点睡就行。
但心里知道却做不到,回过神来才发现,不知何时,心里想的都是他。
想他现在在做什么,忽然想要见他。
不可以。
为了不失去他,那一天,我已经锁住了自己的心门。
“——”
——明明都这么做了,可胸口好难受。
好痛苦,有什么东西快要溢出来似的卡在喉咙里,有时甚至痛得无法入睡。
谁来告诉我,我究竟如何是好?怎么做才能从这痛苦中解放?
想要了解你,想要你了解我。想靠近你,想要你靠近我。
想触摸你,想要你触摸我,想着我,看向我。想要你握住我的手,将我抱紧。
还有,愿你——
愿你将我留在你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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