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成人礼的那天，母亲喊住要出门去的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件崭新的西服，递到我的手中。虽然，并不是什么昂贵的名牌货，但我也能从面料与精细的缝纫猜出价格并不便宜。

　　「给你买的，成人礼穿的帅气点，不要在这么重要的日子还穿着平日里的校服。」

　　母亲对我说道，仿佛在埋怨我平时穿搭太普通了。

　　即便我不认同校服有什么不好，但我很难说什么辜负母亲的好意的话，只是默默接过，并说了句感谢的话。

　　「嗯，谢谢妈。」

　　「快去换上，我还要拍照呢。」

　　母亲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架相机，朝我晃了晃。这相机记得是小时候母亲为给我拍照片簿而买的。只不过，我上高中住校后便不再拍了。虽然，相机有十几年的了，但机身却依旧干净如新，或许母亲时不时拿出来清理一下。想到今天的日子，母亲想必期待很久能再拍上几张照片了。

　　「现在就开始拍了？太心急了吧。」

　　我笑着说道。看向拿着相机，朝我挥舞着镜头的母亲。

　　「哪有啊，我今天一整天可要拍个够。」

　　母亲举起相机，兴高采烈的说道，看来今天是逃不过镜头的扫射了。

　　「看来是逃不过啦」

　　我耸了耸肩，拿起衣服走去卫生间。

　　换上衣服，看着镜子前的自己。衣服十分合身，就像是专门定制的一样。我左右扭动着身子，四处打量一下自己这种新鲜的模样。

　　然而，当我敲着仔细时，卫生间的门被突然推开。

　　「这么久还没换好吗？快让我看看。」

　　「等…」

　　还没说完，母亲就闯了进来，手里还提着她的相机，这是要从卫生间开始拍？

　　「不要不敲门就进来啊」

　　我抱怨的说道，然而此时母亲完全没有打算听进去的意思。虽然已经穿好了衣服，但万一没准备好，被母亲看到了什么，我可能会尴尬至死的，因此也不由得生出些怨气。

　　「哎呀，儿子也长的呢？怎么，害羞了吗，以前我可是抱着你一起洗澡的呢。」

　　母亲大大咧咧的说着，完全把我当成从前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了。

　　「那都是小学的事吧。」

　　我不满的说道。

　　「好好好，知道了，但不管怎么说，你都还是妈妈眼中的小鬼头。」

　　说完，母亲便上下打量起来，犹如在看被自己打扮的洋娃娃。

　　「看够了？」

　　面对母亲的目光，我不自在的说道。

　　「嗯？你的领带呢？」

　　母亲问道。

　　「这里，我不太会系…」

　　我略微不好意思的说道，并将领带递到母亲面前。虽然没有系过领带，但依旧倔强地觉得这应该是上手就会的事情，因此在厕所里弄了半天，却没有弄好，便更会令人感到挫败、尴尬。

　　母亲的接过领带，戏谑的说道。

　　「嘛，妈妈给你系吧。明明这么大，确还像个小孩一样。」

　　说着，母亲便帮我系起领带。我一言不发，低下身子，好让母亲够到我的脖颈。不知不觉间，自己竟比母亲高了一个头。低头看向母亲的脸，虽然保养的很好，但依旧有种憔悴的影子。我好像从没想过母亲会变老，过不了多久就会生出白发，脸上慢慢长起皱纹。一根接一根，一条接一条，直到变成慈祥的老奶奶。

　　「那我就当小孩呗，这样你也不会变老了？」

　　我半开玩笑的回答道，当然，我真心不希望母亲变老，或者变得慢一些，慢到我从未察觉。

　　母亲突然拽了下领带，把我的脖子勒的特别紧，几乎喘不上气来。

　　「好紧……」

　　母亲见状又地把领带弄松，然后调整到适合的位置。然后，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略微恼怒的说道。

　　「这是教训。你啊，真是个长不大的臭小鬼，我可是期盼你快快长大。还有，我才没有那么容易变老。」

　　母亲说完到一旁的镜子前照了照，似乎在确认自己没有什么变老的迹象。

　　「是是，妈还是跟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当然，还有那乖戾的性格，有时不知道究竟谁才是小孩。明明是大人，却比我这个半脚踏入社会的人还要“活泼”。

　　「哼，那还用说。」

　　母亲再三确认几番后，心满意足的转过身来。

　　「我和你出去都有可能被人认为是姐弟呢！」

　　母亲排着胸脯，自信满满的说道。

　　「自信的这一点也和以前一样呢」

　　我笑着回复道。

　　「我对自己可是超有信心的。」

　　母亲举着相机边拍边说到。拍了几下，母亲便停了下来看看照片效果。只见她满意的笑了笑，便又抬头对我说。

　　「要不然，怎么把你养大？」

　　听到这么说，我不由得一愣，略微艰难的说道。

　　「是啊…毕竟是…」

　　毕竟是单亲妈妈，要一个人照顾孩子是需要多大的信心和勇气啊。

　　「毕竟什么？」

　　母亲反问了一句，见我这样，又似乎想到了什么，也不在继续问下去了。

　　「妈，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我突然的提问吓了母亲一跳，她吃惊的看着我，紧接着脸色变得十分生气，但过了一会又恢复正常。

　　母亲伸出双手，捧起我的脸。

　　「捏」

　　本以为母亲会发火或说些什么，结果只是揉起我的脸来。虽然感觉母亲还是有点生气，但那种戏谑的表情，让我感觉母亲只是“借题发挥”，乘机蹂躏我一下。

　　「唔，唔，妈，我错了」

　　母亲捏了一镇后，便停下手。

　　「哼，整日里胡想些什么，你是妈身上掉下的肉，妈怎么会闲你麻烦。你是不是觉得妈一个人养你很辛苦？那又怎样，你是妈的儿子，妈再辛苦也不能丢下你。再说了，这么多年妈不是照样给你养大了，你可别小瞧你妈。」

　　说完，母亲把我搂到怀里，温柔的用手指梳着我的头发。虽然我本不想被当成小孩子对待。但当母亲手指触碰到我时，我便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如提线木偶般被母亲的呼吸牵引着，沉溺在这种充满回忆的事件中。

　　在我的记忆中，母亲是我唯一的亲人。虽然听说我还有外公外婆在世，但母亲却很少提及他们。而对于我的父亲，母亲更是从未透露一字。这样的我，从小便感受到一种无由的无力与自卑，小学时经常被人欺负，而我的反抗总是在学校的漠视中被淡化。为了不让母亲伤心，我多次选择了隐瞒。但终究是纸保不住火，当母亲闯进浴室打算给我洗澡时，突然发现了身上的淤青。

　　我从未见过母亲如此生气过，生气到声音都如同雷响。我看着她当着老师与那个欺负我的同学们的家长的面，严厉的训斥了他们，而那些大人们却战栗在哪一言不发。那一刻，我打破了以往对母亲的看法，母亲不仅仅是一个辛劳善良的母亲，更是一个保护自己孩子的英勇的母亲。

　　是啊，我的母亲永远是那么强大自信。而我这个儿子呢……

　　母亲的手停了下来，将我从怀里推开。

　　「好了些吗？」

　　母亲笑意盈盈的问道。

　　「呣，算是吧…」

　　我含糊的答着。

　　「真是不讨喜，不过好了就行。」

　　母亲撇了撇嘴说着。母亲忽然又想起来什么，看了看表。

　　「啊，你的成人礼，咱们得赶快去呢，不然我拍什么啊。」

　　说着，母亲慌慌张张的拉着我就去门口。

　　嘛，慌张这一点也是母亲的作风呢，一点都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