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凪良ゆう」织星

《织星》/「星を編む」

作者:凪良ゆう

翻译:和泉纱雾厨

校对:和泉纱雾厨

图源:变成星星db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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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进度:更新了“千帆过尽”(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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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君若星辰》+《织星》两部作品全部完结。感谢大家的喜爱和支持。

看到“千帆过尽”这个词突然间又想起来一句诗。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简介

2023年本屋大赏受赏作《君若星辰》续作

如烟火般璀璨夺目,

我们远眺那可望不可即的星光,

如大海般平静守护,

在你我身旁,爱从未停下脚步。

是啊,櫂。

也许,我们已经足够幸福。

《君若星辰》中尚未讲完的爱情故事。

“春日翱翔”——櫂和晓海在濑户内海的小岛上相遇相识,而默默支撑着他们两人的北原老师有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北原老师在医院里遇见了学生菜菜,她所怀抱着的问题又会是什么呢?

“编织繁星”——这是一个讲述编辑们为了让名为“才能”的星星熠熠生辉而燃烧灵魂的故事。櫂身为漫画原作以及作家,他的两位编辑也走到了一起。

“千帆过尽”——如烟火般璀璨的岁月流逝,在爱的尽头,晓海的人生仍旧在继续。《君若星辰》后日谈,相互牵绊的未来以及爱情全新的形式。

春日翱翔

我来到父亲的病房里,却发现病床上空无一人,同一间病房里的市川大叔告诉我父亲去小卖部了。等了好一会儿依旧不见父亲回来,我只好忧心忡忡地下到一楼,可是父亲也不在小卖部里,他究竟去哪里了呢。四处寻找了一圈,我发现父亲坐在通往检查楼的走廊座椅上,有些痛苦地前倾着身子。

「爸」

我喊了一声,坐在父亲身旁的女生抬头望向了我,她看起来应该是高中生,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老人家身体好像不太舒服,我就扶着他在这里坐一下」

女生身穿着一件小菊花花纹的黑色和服,她从袖子中伸出手,有些拘谨地轻抚父亲的背部。

「感谢你的照料」

「没事,我去喊护士过来,你来陪着老人家吧」

女生话音刚落,父亲便抬起了手,表示自己没事。

「谢了,我舒服不少了」

父亲因为疾病的缘故,偶尔会有些头晕,但是只要歇息一阵子,症状就会有所缓解。父亲喊了我一声,我便伸出手,将父亲缓缓地搀扶起来。

「小姑娘,谢谢你,真的帮大忙了」

「那您保重」

女生站起身来,那沉重的丝绸袖子便陡然下坠。极其细致的染印之上是金丝制成的刺绣。奢华而又惹人怜爱的小菊花也更加衬托出了年轻女子的清丽典雅。

父亲向着电梯走去,说道。

「现在很少有匠人能把“友禅”给染得这么漂亮了」(注:“友禅”是日本传统的一种衣物染印技法)

「我不是很懂怎么鉴赏和服」

「我倒是希望你能多去欣赏一下这些漂亮的东西」

「没啥兴趣,免了」

听到我的回答,父亲也只好苦笑道:“你还是有点兴趣更好”。

父亲出生的时候,便已肩负着继承当地一家老牌旅馆的责任了。可是父亲没有做生意的头脑,还没等我上小学,旅馆就已经倒闭了。甚至由于父亲作为连带担保人向银行借了钱,我们家一度陷入了个人资产都要被扣押的窘境。

既然破产已经不可避免,那么有计划地去关闭旅馆其实是更好的选择,可是父亲为了那些已经在旅馆里工作了大半辈子的老员工,还是把旅馆坚持经营到了最后一刻。我的父亲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哥,而母亲则是一位典雅端庄的女性。两人并没有申请个人破产,而是一直脚踏实地地去偿还债务。

——吃点亏也没啥。

——希望草介你以后也能成为一个能为了别人无私奉献的人。

我在小学的作文里写道“我很尊敬如此伟大的父亲和母亲”。我就像一株向日葵,没有任何怀疑地仰望着自己那诚实的双亲。

第一次不敢直视阳光,是我考高中的时候。老师们根据我的成绩,推荐我去考比较有难度的私立高中,可是我出于经济条件上的考虑放弃了。上初中的时候,我已经深知自己家境的艰难。私立高中除了学费以外,制服以及学习用品方面的负担也比较大。尽管暗地里有些失落,可我还是告诉自己,学习在哪里都可以学,因此去上了市内的公立高中。

三年之后我再一次遇到了相同的问题,于是便选择了助学贷款。助学贷款有很大一部分是需要偿还的,尽管对于年轻人为了学习而不得不去借钱的这一国情制度而感到有些疑惑,但我身边也有很多和我同样境遇的学生。与此同时,也有很多家境优渥、根本就不需要吃苦的学生。两种学生的大学生活从源头上就有着天壤之别。

——走上社会之前就已经分出胜负了。

和朋友一起去喝酒聚会的时候,有人念叨了这么一句。东大学生的父母之所以很多都是有钱人,据说是因为他们从小家境宽裕,父母可以支持他们一直去上一流的补习班。在知道了一个月的补习费用最少也要去到五万日元的时候,全场都鸦雀无声。面对这有着天壤之别的家境差异,个人的才能和努力根本就无法与之匹敌,这一现实未免太过残酷。

——走上社会的第一年开始,就已经要开始还助学贷款了。

——听说平均要还个十四年来着。

——就算从刚毕业就开始还,也要还到三十六岁了。

——背着债好像也没办法结婚吧。

——那这样的话也没办法生孩子了。

——要是因为病了没法工作还钱该办?

——我听说免除偿还的认定条件还挺苛刻的。

最后我们都沉默了,感觉有一股冰冷的风呼啸地吹进了热热闹闹的居酒屋里。也许,从放弃了私立高中的那一刻起、从借了助学贷款的那一刻起、甚至追溯到降生在何种家庭里的那一刻起,我们的人生就已经被分出了高低贵贱。

有人提了一嘴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大伙都点了点头表示认可,可是我们早就已经意识到了一件事情。我们心中那既非奢望亦非辉煌的未来,甚至可以说是平平无奇而又泯然众人的未来,只要遭受一次小小的挫折,便再也难以找寻了。现实就是如此残酷。虽说有句古话叫“少年应有鸿鹄志”,可是如今,能让人胸怀大志的环境本身就已经是一样特权了。

「爸,我准备回去了。你有没有什么缺的东西」

探望完父亲准备回去的时候,我都会一如既往地这样问道。

「啥都不缺,你现在工作这么忙,周末不用老是来看我的,自己好好休息」

父亲的回答也是一如既往。

「北原老哥你们家真是让人羡慕啊,和我们家完全不同」

躺在对面病床上的市川大叔一边看着赛马报纸,一边嘟囔道。市川大叔因为肝脏疾病已经住院很长时间了,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来探望他。

我拎着一个装满了脏衣服的纸袋,在医院前的公交车站等车。这时手机响了起来,给我打电话的人是我读研究生的时候触媒化学研究室里的同学长谷川。

“好久没见了,最近还好吗?”

耳边响起了他那一如既往的快活声音。

「没有什么好不好的,就是普普通通地吃饭睡觉上班」

“你还真是老样子,对了,周日有空吗?”

「有什么事情吗?」

“给才谷前辈开庆功宴”

才谷是和我们同一个研究室里的前辈,他在纤维强化塑料的复合化上面取得了重大的成果,由于我和他研究的是同一个领域,因此他也邀请我去出席庆功宴。

「虽然我是挺想去的,但是那天我们学校的网球部要出去打比赛,我是副顾问,实在抽不开身」

我撒了个谎。虽然当副顾问是真的,但那天并没有什么比赛。

“你还会打网球?”

「我倒是不擅长什么运动,但是我们学校规定教师必须要带社团」

长谷川有些敬佩地感叹道“你居然真的当了老师”。

“老实说,我到现在也还是难以想象北原你居然真的当了老师。高中生不正是最难管教的年纪吗?对你来说应该是最头疼的一群人了吧”

长谷川笑了笑,声调却低沉了不少。

“其实吧,我一直觉得,比起才谷前辈,你才是更加适合去做学术研究的那个人。教授不也对你青睐有加吗,可是你突然间退学真的把我给吓到了”

「我妈身体不好住院了,情况也比较复杂」

当时我家只差一点就可以把旅馆时代遗留下来的债务给全部还清了,可是由于母亲的身体问题,我家原本的两份收入锐减成了一份。虽然治疗费用有保险撑着,可是住院涉及到的开销实在太大,我只能选择从研究生院退学。其实我本来就应该在大学毕业之后去工作,帮着家里减轻经济压力。现状已经不支持我继续去做没办法赚钱的学术研究,别说赚钱了,越是往这个方向深入,背上的债务只会越来越严重。包含研究生在内,我的助学贷款已经来到了三百五十万日元上下。

“如果你能坚持下去的话,没准就能做出点成果,申请助学贷款的免除偿还了”

「真像你说的那样就好了」

我很喜欢搞研究。但是我的面前已经没有了选择,我不能自私地去做着喜欢的事情,而将父母置于困境之中。父母吃了点亏也从来不会忘记体谅,比起自己他们总是优先于他人。我是看着父母如此伟岸的身姿长大的。

离开研究生院之后,我一边当补习班老师,一边去考当地的教师聘用考试。我还在上大学的时候就考到了教资,这事儿算是帮了我大忙。虽然当老师就能免除偿还助学贷款这个制度遭到了废止多少有些遗憾,但是父母都很高兴,他们说教师这份公务员职业非常稳定。

“北原,你真的觉得这样也无所谓吗?”

有所谓——可是我早已习惯了将自己心中反射性般翻涌而起的情绪给抑制下去。

「能够按照自己意愿去生活的人毕竟只是极少数」

虽然都说年轻人前途无量,可是在现实中,我们只能各自选择“遭到限制的前途”。有人家境富裕,有人家境贫困,有人才华横溢,有人目不识丁。我手中的牌总是那么的欠缺,可即便如此,我也还是安慰自己说“我已经抽到最好的那一张了”。

“不过我也差不多该转行了。我爸妈让我回去继承家里的工厂”

「你老家好像是打铁的来着?」

“就是乡下的一间小工厂。不过厂里有很多技艺精湛的工人”

长谷川笑着打趣道“我去搞学术研究就是死路一条”。

“不过你不方便出席的话也没办法。有没有什么话需要我帮你转告才谷前辈的?”

我本想说“恭喜你”,可是却又作罢,才谷前辈就算得到了我的祝贺,想必也不会高兴。

「你就告诉他,我最近挺好的」

面对这句不太适合出现在庆功宴上的传话,长谷川有些疑惑,但还是答应了下来,最后说了句“下次等你有空我们出去喝两杯”,便挂断了电话。

我做课件做到了大半夜,感觉肚子有点饿就去了便利店。和父母一家三口住在一起的时候,厨房里面总是有吃的,可是现在母亲已经去世,父亲也住院了,我一个人去买菜做饭也实在是有些麻烦。

来到室外,十一月冰冷的夜风吹拂着我的脸颊。因为工作而一直发热的脑袋冷却了下来,倒也算是舒服。穿过公园门口的时候,我听到了某些硬物在路上摩擦的声音,它将那静谧的夜晚给完全扰乱。一个看起来大学生年纪的男生在玩滑板。他摇晃着上半身保持平衡,刚一跳上栏杆,就又沿着细细的钢管下到了柏油马路上。滑板就像是涂了胶水似的,和他的脚牢牢地粘在一起。

——如果我也能像这样跳起来的话,一定很惬意吧。

我站在原地望了一会儿,没想到却有一名警察骑着自行车从马路对面过来了。他在不远处停下车,走向了正在玩滑板的年轻男生。

「那个,不好意思。附近有居民投诉说深夜噪音扰民」

年轻的男人非常老实地把滑板给夹在了腋下,朝着警察低头道歉。

男生留着一头大波浪金发,穿着一条宽松的裤子。虽然看起来比较吊儿郎当,但是却很有礼貌。

「阿敦」

有个女生从附近的长椅上走了过来,两人应该是情侣,但是女生不管怎么看都感觉像是个高中生。警察望向了她。

「请问你几岁了。应该还是高中生吧?」

现在已经接近深夜零点。女生低下了头,年轻的男生也露出了一副大事不妙的表情。

「您好,他们是我的学生」

我走上前去这样说道,警察朝着我转过了身来。

「我是他俩的高中老师。因为最近有比赛,所以就在这里练习」

「麻烦出示一下身份证件」

我从钱包里取出自己的驾照,警察登记了我的姓名和住处。看到我这个老实得不得了的人,警察也没有起疑心地点了点头。

「情况我了解了,但是现在也已经很晚了」

「我们现在就结束回家去」

警察离开之后,我朝两人说道。

「那么,明日见菜菜同学,今晚就先回家去吧」

女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我也只能苦笑。

「我真的是你高中的老师,我是教高一化学的」

虽然我没有教明日见那个班,但是她身为市内鼎鼎有名的明日见综合医院的院长独生女,在校内的知名度也是非同寻常。因此我对她略有耳闻。明日见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朝着我低头打了声招呼。

「我不会把这事儿告诉你家长的,但是时间也的确不早了」

我朝旁边那位年轻男生投去视线,表示“麻烦你送她回家”,男生也非常懂事地点了点头。

「老师,真的非常感谢」

明日见又一次向我道谢。

「我也得感谢你,家父在明日见医院里受你关照了」

明日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医院是我爸经营的,所以老师您不用向我道谢的」

还真是个有礼貌的女孩。但我说的受关照,其实指的是她当时帮忙照看了一会儿身体不适的父亲。不过这毕竟只是件小事,她忘记了也无妨。

「你俩都回去吧,注意安全」

我朝两人道别,走向了便利店。

我在化学室里准备弄午饭来吃,却听见有人敲门的声音。我说了一声请进,走进来的人正是明日见。她规规矩矩地朝我行礼。既不是那种一蹦一跳的,也不是那种粗鲁上下晃动脖子的,而是形态固定的优美礼节。

「北原老师,昨晚真的非常感谢您」

看来明日见已经去查过我的名字了。这时热水刚好烧开,我一边往杯面里倒热水,一边告诉她不用客气。明日见饶有兴致地走到了我的身旁。

「这个是便利店里的新款吧?好吃吗?」

「我也不知道,今天也是第一次吃。你很爱吃泡面吗?」

「嗯,但是在家里没啥机会吃。我父母都很讨厌这样的速食食品」

「毕竟你父亲是当医生的,在家里应该也很注重健康」

明日见露出了一个搪塞般的笑容。

「但我经常跟阿敦吃这个」

「阿敦就是昨晚那位吗?」

「是的,他是半管滑雪运动员」

「不是滑板吗?」

「昨晚是在练习,因为没有雪只好用滑板来代替了」

「哦哦,原来是这样」

「阿敦他今天去东北了」

滑板练习对于专业的滑雪运动员来说貌似还是不够,因此一年有一大半的时间都需要去北方或者是外国“追雪”。明日见说她是在家庭旅行去加拿大的时候认识他的。

「阿敦他有好一阵子都不会回来,所以这阵子都吃不到泡面了」

明日见那副有些难过的样子还挺好笑的,在闲聊中三分钟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不好意思打扰到老师你吃饭了,我只是来道个谢而已」

明日见正准备转身离开。

「我昨晚也只是还你一个人情而已,所以不用道谢的」

明日见停下了脚步。

「……那个,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们是不是在医院里见过?昨天回去之后我就一直觉着好像跟老师你在哪见过,当然肯定不是学校」

我有些惊讶于她居然还记得。

「嗯,当时你在走廊里照看了一下我父亲」

「果然是那个时候。没事的,我当时其实也算是被老师您的父亲帮了」

「这是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明日见便伸出手指了指泡面,告诉我不必介意,等面坨了就不好吃了。我也只好一边吃一边跟她聊天。

「味道怎么样?」

明日见很是好奇地这样问道,我回答说“味道还挺不错的”。这款泡面是加了野山椒的担担面,最近的速食食品工艺也是愈发精湛了。想到这儿,我拉开了抽屉。

「你要不要尝尝?」

看到我拿出同款的泡面,明日见的脸上顿时有了光亮,道过谢之后她便自己用电热水壶接水去了。这种磊落大方的性格倒是很有大小姐的样子。

「那天刚好是我参加完品评会回来」

明日见一边揭开泡面的盖子,一边这样说道。

「品评会指的是?」

「看看哪个男人适合继承我们家的医院,守护我们的财产,说得直白一点就是挑女婿」

明日见那有些不悦的口吻和话语中的内容让我很是惊讶。

「就是……相亲吗?」

这才上高中——

「就类似于正式比赛前的季前赛吧。那天我跟着父亲去参加医师会举行的派对,虽然我真的很不想去,但是外婆开口让我跟着去,还把她年轻时候穿过的和服给了我」

「我父亲当时也感叹说那件和服的“友禅”非常精致」

「谢谢,我外婆一直都对穿着很讲究」

电热水壶发出了清脆的响声,明日见小心翼翼地拎起了水壶,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往泡面里面倒水的手势优雅得像是在倒茶。

「在派对上面,我爸给我介绍了很多优秀的男医生」

「嗯……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看到我有些不知做何反应,明日见露出了一个狡黠而又完美的笑容。

「他们倒也不是什么坏人,只是年龄比我大太多了,完全聊不下去」

「这也是呢」

「我感觉自己像个妓女」

我愣住了。身穿制服的明日见沐浴在午间明亮的阳光里,可是这句话却和她的身姿之间有着极为强烈的违和感。

「因为干的事情和妓女没什么两样」

明日见小心翼翼地盖上了泡面的盖子。她眼神坚定地望着自己的手,侧脸中也没有透露出一丝的动摇。但是,我也因此看出了她在努力地抑制住自己的情绪。

「你和阿敦是男女朋友吧」

「嗯,是的」

「那你家里人知道吗?」

「我说不出口。要是被我爸知道了就完蛋了。但是我妈应该是隐隐约约有察觉的,我晚上偷偷溜出家里的时候,她都假装没看见」

明日见小心翼翼地捧着装满热水的泡面,坐到了我的对面。

「那天刚好参加完派对回来,那群医生也刚好来参观我家的医院。我爸就让我也陪着一起」

而当时父亲正好身体不舒服,为了逃跑,明日见就以照顾病人为借口溜了出去,直接回家去了。

「所以我也被老师您的父亲给帮到了。虽然过后还是被我爸给骂了个狗血淋头」

「我觉得你是不是和你父母聊一下比较好呢?」

「嗯,为了有聊的资本,我其实一直在家庭餐厅里打工」

「打工?」

「等到上大学了我想自己一个人住嘛,所以就想着找个机会跟父母好好聊聊。但我爸是肯定会反对的,所以我就想着通过打工存够一笔能在外面自己租房的钱,阿敦可以帮我做担保人」

明日见把一次性筷子给掰开,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我不想大学一毕业就回去帮着做家务,然后在一个良辰吉日与父母为我选择的男人结婚。我要自己出去工作,自己挣钱,和喜欢的人生活在一起。但是只要我还活在我爸的庇护之下,这些事情就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必须要自己赚钱养活自己才行」

说完,明日见就尝了一口泡面,随后赞不绝口地笑了出来。她脸上的笑容和刚才那种压抑的笑不同,充满了天真和坚强。

自从那天之后,明日见就会不时造访化学室。我印象中她的人际关系好像没多大问题,可是为什么午休的时候非要跑到老师这里来呢。

「因为我想吃泡面」

明日见这么说着,便把自己的便当向我递了过来,还附上了一句“请”。我道过谢后接过她的便当,然后把新上市的泡面交给她。明日见很是高兴地往泡面里倒热水,而我则打开那个漂漂亮亮的漆器便当盒,享用里面营养丰盛、色香味俱全的饭菜。

「吃掉了你母亲做的充满爱情的便当,感觉有些心痛」

「我倒是因为能吃到自己想吃的东西,感觉非常高兴」

明日见吃着鲜红色的番茄口味泡面,而我则把玉子烧给送进了嘴里。一口咬下,里面的高汤便满溢而出,这让我想起了已经去世的母亲,心中一阵怀念。

「我其实也不是说讨厌我妈做的饭菜,但最近就是突然间感觉泡面很好吃……明明我妈做的饭菜更加健康美味,还真是不可思议」

明日见直勾勾地盯着那碗泡面。

「也许是因为年轻,才会觉得垃圾食品好吃吧」

「那等年纪大了,就会觉得垃圾食品不好吃了吗?」

「虽说人的口味会随着年龄而变化,但我还是很喜欢大半夜里吃的那些泡面、炸鸡便当以及甜甜圈」

我感受到了明日见那意外的眼神,心想应该要补充两句。

「我还没有你想的那么老,至少还算不上是个大叔」

看到明日见有些惊讶地睁开双眼,我却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我今年就是二十六了。虽然的确还很年轻,但是在学生眼里看来,“老师”是与年龄无关的成年人,那么下意识地就会视作是大叔。明日见让我知道了实际年龄和职业年龄之间的差异。

「那么,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依旧年轻的北原老师」

「这话总觉得怪怪的,但是你问吧」

「长大成人之后,是不是就会有很多事情发生改变呢?」

「很多事情指的是?」

明日见望向了手中的泡面。

「比方说,长大成人之后,我是不是就不会觉得这碗泡面好吃了呢?现在让我感觉很出色的阿敦是不是以后就会让我觉得平平无奇了呢?那么反过来说,我现在不喜欢的那些人,等我长大成人之后是不是就能喜欢上了呢?」

「没有人知道未来会是怎么样的」

明日见露出了有些不满的表情,但还是认同地伏下了双眼。

「我知道的,毕竟未来只能通过自己的双手来开拓」

明日见叹了口气,靠在了椅子上。

「你是有什么烦恼吗?」

「我的每天全都是烦恼」

看起来确实如此。

「最近身体也不太好」

明日见刚一说完,便迅速地端正了坐姿,表示自己没事。

「身体不舒服的话就连心情都会变得消极悲观。我会注意的」

「没必要去注意这个的。人是通过心灵和身体这两个轮子驱动的。虽然我知道这是你自立心理的体现,但我还是觉得你有些太过自律了」

明日见露出了深思熟悉的表情,因此我也没有再说话,而是将莴笋牛肉卷送进了嘴里。安静的化学室里只剩下了午休时分的喧嚣。

「老师,你现在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在生活吗?」

「不是」

我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那你实际上是想做什么的?」

「有关触媒的研究,我在当老师之前是在研究生院里面读研」

「……触媒。我初中的时候好像学过一点」

「触媒是自己不发生反应,但是能够促成其他物质发生化学反应、或者是加快反应速度的催化剂。我研究的领域是纤维强化塑料的复合化。」

「那老师你为什么会放弃了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而去当了老师呢?」

「因为我已经没钱继续留在研究生院里搞研究了」

明日见顿时伏下了眼睛。这也让我知道了她在为自己那富裕的家境而感到羞愧。看到她这副模样,我自己也感觉丢人。卖惨会让人沉默,我虽然贫穷,但并不愚钝。

「你没有必要为自己家境富裕而感到羞愧。有钱总是比没钱好的。但是不因为富裕而趾高气扬,我觉得这是明日见你不可多得的优点」

明日见眨巴着眼睛,凝望了我一会儿,随后又将视线投向了明亮的窗外。

「……老师」

明日见念叨着,又停顿了下来。我默默地等着她说下去。

「我从初中开始,偶尔会梦见自己翱翔在空中」

「空中?」

「有时候是我自己的模样,有时候是鸟,有时候是宇宙飞船。我上下翻飞、自由自在地在蓝天中翱翔。因为实在是太过畅快,甚至每每梦醒的时候,都会难过得不得了」

这听起来并不像是什么开心的回忆。

「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事情是指?」

「身体上的变化或者是给你造成过度压力的原因」

明日见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都没有,压力也没有,但是……这么说来,有一次和朋友出去玩的时候,大家都买了一件同款的T恤。那件T恤的设计非常可爱,可是洗了几次之后衣领那个位置就起皱了。我跟朋友抱怨了一句“这是不是劣质产品啊”,结果她们反而道歉说“让你穿这么便宜的衣服真的很抱歉”,最后我在小团体里被冷落了一段时间。我的衣服都是和我妈在百货商店里买的。那些衣服布料优良,缝制得也非常优美,是穿起来十分舒服的高档名牌。我一直以为,那些衣服就是“普通的衣服”。」

在朋友们的欢笑声中,明日见独自吃着便当,心里想着各种各样的事情。明日见是一个在金钱和物质上从未有过任何忧虑的人,同时也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可耻的人。明日见说她会做那些在空中翱翔的梦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冬日的阳光从窗外射进了屋内,明日见低垂着的满头长发反射着阳光,看起来如同王冠一般闪闪发亮。

「老师,每天都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很痛苦吗?」

「只能努力地让自己不觉得痛苦」

「那你开心吗?」

「也不觉得开心」

「所以到底如何呢?」

「没有什么如何」

既无风雨,亦非天晴。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生活就是会变成如此枯燥且乏味的事情。在看不清的灰暗穹顶之下,一边望着天上的云卷云舒,一边思考着往哪边走才不会被雨淋湿,在心中祈愿着“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在漫漫人生路上不断前进。

「我问过学弟学妹们了,他们说北原老师你上课的时候虽然人比较冷淡,但是面对学生的问题会非常认真地予以解答。那些跟不上进度的学生你过后也会单独给他们讲义。他们对你的评价是“虽然感觉不到有什么干劲,但总体上算是个好老师”」

我不由得有些惊讶,原来学生真能看出其实我没有什么干劲。

「为什么老师你能做到这份上呢?」

「做到这份上是指?」

「因为各种复杂的情况,老师你每天都做着自己不想做的、并不喜欢的工作。我觉得这很了不起。为什么我就做不到呢。我生在如此优渥的家境之中,生活没有任何忧虑,可我还是很厌恶自己的原生家庭,厌恶到了想要逃离的程度。会不会只是我太过任性了呢」

「不是的」

我当场予以了否定。垂头丧气的明日见抬起了脸来望着我。

「被赋予的“恩惠”并不一定就是你想要的“恩惠”」

就好像这世上找不到完全相同的两个人一样,明日见的痛苦和喜悦是仅仅属于她自己的,这种感情不会因为和他人的比较而被分出一个高下,我们每个人都有权利去感受自己各自的痛苦和喜悦。一般所说的“痛苦”和“喜悦”不过是粗略的标准,完全没必要去比较。

「我想你应该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你才会自己打工存钱,就算会跟父母起争执也还是做好了离开家的准备,然后朝着自己所期望的那条道路前进,这样做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嗯,但可能已经做不到了」

「怎么了?」

明日见欲言又止,可最后还是闭上嘴低下了头。她的样子有些不对劲,尽管她所处的环境有些问题,但是她已经直视前方,朝着自己所期望的方向努力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听你倾诉一下」

但明日见还是什么都没说。我们沉默地相互对视,窗外的阳光迅速地笼上了一片阴霾。我望向窗外,乌云正从西边的天上逐渐逼近。

新年伊始,由于高三的学生大多没有来上学,校园里莫名的静谧。

明日见依旧在午休的时候来到化学室,她把勺子插进柑橘果冻里,高高兴兴地嚷嚷着下周日要去藏王。(注:藏王位于日本东北的山形县,是著名的滑雪圣地)

「藏王那里有一场滑雪比赛,我是去给阿敦加油的。这还是我第一次在线下看滑雪比赛呢,超级期待的。对了,阿敦还说让我替他向你问好」

去年年底,明日见的身体出了点状况,她的情绪也跟着变得很不稳定,我当时还挺担心的,但是今天看见她这么精神,我也稍微安心了一些。

「那确实值得期待呢,你有跟你父母说这件事吗?」

「我是打算当天来回的,所以啥都没说。虽然能过夜的话会悠闲很多,但是过夜也找不到借口,而且阿敦也只能跟他队友住一间房」

「如果能一起吃个午饭的话就好了」

「还真不好说。比赛结束之后好像还有采访什么的,估计他会忙得抽不开身吧」

明日见说完,便把空了的果冻包装给丢进了垃圾桶里。

「你就吃一个果冻不会饿吗?」

开年之后,明日见不知为何不再吃泡面了。

「没啥胃口」

明日见的脸色的确也不太好。甚至看起来整个人都瘦了不少。

「是不是去医院看看比较好?」

「我不想去我们家的医院」

也是,对这么年轻的女孩子来说,让熟人检查自己的身体确实是一种痛苦。

「可是去其他医院看病也很困难」

只要一看证件,医生大概就会知道她是明日见综合医院的大小姐。

「确实很不自由呢」

宣告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明日见打了声招呼,站起身来准备离开。可是她却动作诡异地险些瘫倒在地上,我只好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

「你没事吧?」

「……抱歉,谢谢老师」

明日见闭上了眼睛,看起来好像是有些头晕。我小心翼翼地让她重新坐下,避免晃动身子。过了一会儿,明日见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吧」

「确实吓到了。你体重也太轻了吧,有吃早餐吗?」

「喝了点橙汁」

而当我问到昨天的晚饭时,明日见沉默了。

「你还是早退去检查一下身体比较好,让你家里人过来接你吧」

「不要」

明日见的声音有些倔强。

「抱歉,但是我真的不想去我们家的医院」

迫于无奈,我只好把她带到了医务室里。明日见一躺到床上,很快便昏昏沉沉地睡去了。她的眼睛下方还有着隐隐约约的黑眼圈,看起来十分疲惫。

由于第五节没课,我就去了学校附近的便利店里买了些能马上进食的香蕉和酸奶。可是回到医务室里,明日见已经不见了踪影。

「明日见同学回教室里去了」

两名医务室的常客女生告诉了我这个消息。她俩坐在床上聊着天,虽然看起来没有什么不舒服的,但是现在有很多学生患有心病,而心病是不会体现在外表上的,因此“看你挺精神的赶快给我去上课”这句话已经被列为了禁语。我朝她俩道了个谢,便离开了医务室。在我离开之前,我好像听见了两人议论的声音。

「你刚才看见了吗?北原老师还带了慰问品诶」

「好像是拿给明日见的吧。这也太偏心了吧?」

「谁让明日见跟咱们不一样呢。她爸妈好像给学校捐了不少钱呢,我们这种普普通通的学生哪能跟人家比啊」

「虽然我对她既不喜欢也不讨厌,但是不觉得很不爽吗?」

「确实不爽呢,所以我都装作看不见她」

「是啊,要是真去跟人家比,只会让自己觉得悲惨而已」

没过多久,两人的话题便转为了喜欢的明星。她们并没有错。虽说我们都应该在理解和尊重的基础上构筑没有隔阂的人际关系,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正因如此,世上才纷争不断。既然难以相互理解的痛苦很容易转化为憎恶,那么装作视而不见地保持距离,相互之间不是更加轻松和安宁吗。这样一来,世界便会被分割为美丽而冰冷的马赛克图案。

第五节课开始之后,我走在一片寂静的走廊上,透过小窗悄悄地望向了明日见所在的那个班。她坐在教室中央的位置,老师和同学们的视线都会在她那里交汇。明日见的腰背挺直到令人有些心疼,我也无法从中看出她的身体状况其实并不太好。

那是充满了自律之坚强的、无比孤独的身姿。

每周日我都会带上换洗的衣服和慰问品去探望父亲。

「尺寸变得可爱了不少呢」

父亲摊开了那件缩水成童装尺寸的棉质睡衣,无奈地笑了笑。

「我大意了,而且这件睡衣你还这么喜欢」

「没事的,你这么忙还让你洗衣服确实也挺不好的」

教书育人确实很忙。昨天为了出期末考试的题目,我把习题集给翻了个遍。可是由于很在意明日见身体不舒服的事情,我有些难以集中精力。等到夜深我才想起来衣服还没有洗,于是便慌慌张张地跑到带烘干机的自助洗衣店里去,结果一不留神就把父亲的睡衣给弄缩水了。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没,就是学生的事情而已」

「问题儿童吗?」

「是个非常乖的女生」

「那就是家庭问题?」

「她的家境也很富裕。只是父母的期望和她本人的期望并不一致而已」

明日见并不是我们常说的那种“家庭不幸的孩子”,因此这也让她心中的孤独更加难以被人察觉。别说父母了,她连一个能敞开心扉聊天的朋友都没有。如果真有朋友的话,谁会在午休的时候跑到老师这里来呢。我只能期望阿敦能够坚实地支撑起她。

「你忙的时候不用勉强自己过来的」

父亲思索了一阵之后,这样说道。

「家里的事情没什么好操心的。你还是先去解决一下那位学生的问题吧」

面对露出了安稳微笑的父亲,我的心中却翻涌起了疑问。为了其他人而把家里人放到第二位,真的能称得上是一种美德吗。

「我没事,你有没有什么缺的东西?」

「没有,啥都不缺」

我和父亲进行着一如既往的对话,一如既往地拎着装有脏衣服的纸袋离开了病房。在我等电梯的时候,和父亲同一间病房的市川大叔向我说道。

「草介,有件事情不知道应不应该跟你说」

市川大叔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我有些疑惑地问道“您说”。

「最近一直有人时不时来找你爸借钱」

「欸?」

不久前开始,有一位四十多岁的男性偶尔会来探望父亲。尽管两人之间表现得还挺亲昵,可是他每次都会向父亲借个几万日元。

「那人看起来好像从来没还过钱,是一个叫做内海的人,你有头绪吗?」

这个名字我倒是听过,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倒闭了的旅馆的专务。小时候他还挺疼我的。但是内海先生是比父亲年长的,因此年龄对不太上。

「那人跟你爸应该是亲戚,他喊你爸叫“北原叔”」

这么说来,内海先生好像是有一个比我大一点的儿子,名字叫浩志。

「如果是我多管闲事了不好意思哈。但是我看着总觉得你爸是被敲诈了」

「谢谢您告诉我这件事情」

「没啥」

市川大叔回到病房里之后,我朝着医院的停车场走去,心中尽是难以释然的感觉。我平时来医院都是坐公交车来的,但是因为昨天想的事情太多睡过了头,只好开车过来。刚一坐进车里,视野的末端便有一道华丽的身姿闯了进来,那是一位身穿明亮淡蓝色外套的年轻女性。

「明日见?」

我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明日见也朝着我转过了身。她一发现喊她的人是我,便像只兔子似地跑了过来。我连忙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老师,麻烦快点开车」

明日见刚一上车,便朝着我这样恳求道。我在一头雾水中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一对中年男女跟在明日见身后走了出来,看起来应该是她的父母。

「谢谢」

车子开上大路之后,明日见长舒了一口气。

「你今天不是要去藏王吗?」

「是的」

然而今天早上,明日见的父亲却让她从中午开始,在医院的慰问会上演奏钢琴。明日见推脱说自己有事,可是父亲的态度却很强硬。

「我没办法只能来了医院,结果我爸告诉我说,佐藤先生也来了」

「佐藤先生?」

「就是上次陪着我爸去参加医师会派对时介绍给我认识的那个男人。说是一个优秀的外科医生,他爸还是某某大学的外科教授……简而言之就是医疗部门的顶尖人物」

明日见的父亲故意创造了她和这个人多次见面的机会,也就意味着——

「我不觉得他是个坏人,可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跟我说的话,真挺那啥的」

「他跟你说什么了」

「自我介绍完之后,他冷不丁地来了一句“我是家里的次子,所以入赘你们家也可以”」

第一次见面就说这种东西确实会让人很无语。即便双方对于将来会发生的事情都有着心照不宣的理解,可是如此唐突地提出这种将感情排除在外的条件,很明显是没有顾虑过身为女性的明日见。对于那位佐藤先生来说,他和明日见的婚姻,利益关系显然是大于爱情的。

虽说不能光凭这一件小事就给他的人格盖棺定论,可是缺乏关心和没有边界感往往是以小见大的。这也让我看出了明日见所处的环境正在一天天地朝着难以挽回的方向坠落。

「给老师你添麻烦了真的很不好意思。待会你能在车站把我放下来吗?我要去藏王看比赛。现在就出发的话应该勉勉强强能赶上阿敦出场」

我本想说“你还是应该跟父母好好聊聊”,可最后还是作罢。手无寸铁地去和父母谈判也只会被打压。所以为了有能力应对交涉破裂的情况,明日见才会一直打工赚钱,攒够一笔能够独自离开家生活的钱。明日见已经做到了她能做的一切了。

「明日见,我能跟你说件事情吗?」

「就算老师你阻止我,我也是要去的」

「我不是想说这个,我只是想提醒你应该换双鞋子比较好」

明日见这才恍然大悟地望向了自己的脚边。连衣裙暂且不说,穿着公主鞋去雪山确实不太行。明日见有些羞耻地低下了头。平日里那个如此成熟稳重的她如今看起来就像是个小孩子一样,实在有趣。

我把明日见送到车站前,她刚道过谢准备下车,便突然间瘫倒了下来,也许是因为头晕,她把脑袋抵在门上,伏下了脸。

「……抱歉,应该过阵子就没事了,你等我一会儿」

「明日见,你有好好吃饭吗?」

明日见沉默不语。

「你身体这么差,还要出远门太令人担心了」

「没事的,我能行」

这已经不是什么有没有力气的问题了。明日见的脸色如同纸张一般苍白。

「不行,我送你」

「不要,我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去藏王」

「嗯,所以我说的是,我开车送你去藏王」

明日见惊讶地望向了我,她脸上那僵硬的表情顿时土崩瓦解。她紧皱着眉头,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可还是颤抖着声音向我道谢。

我开着车,突然间意识到自己的确是有些太过偏袒明日见了。在当今时代,老师与学生,尤其还是男老师和女学生之间太过亲密的话有着巨大的潜在危险性。就算相互之间都没有那种意思,也会遭到旁人的恶意揣测。可即便如此,我也无法放着她不管。在担心她的同时,我也觉得明日见和自己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走高速公路去藏王只要不到三个小时,阿敦貌似是在最后才上场,如果能赶上他的第二次滑行就太好了。虽然我很着急,但是因为要去雪山,中途我还是在服务区里给轮胎绑上了防滑链。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我快弄好了,你好好休息就行」

明日见也许是觉得自己帮不上忙,便说要去买点喝的,向着小卖部走去。我动作麻利地装好防滑链之后过去接她,才发现明日见正在一个卖薯条的小摊上买东西,四周弥漫着油炸食物的味道,明日见也拿着刚炸好的薯条回到了车里。

「如果你身体不舒服的话就马上告诉我」

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还吃油炸食品真的没问题吗。

「老师你尝尝这个,非常好吃的,那家店好像也挺有名的」

明日见向我递来了食物,但是我拒绝了。

「我就不用了,明日见你自己吃吧。多少也得摄取一点营养才行」

在我点头道谢的时候,明日见一根接一根地把薯条往自己嘴里送。简单的进食在我眼里看起来却莫名地有些惊悚。三下五除二地把薯条吃完之后,明日见突然说自己很困,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一下子就睡着了。

明日见苍白的脸色中是掩盖不住的疲劳。她的脸颊甚至有些凹陷,这是因为精神上的压力吗,还是说某种疾病的影响呢?虽说古语有云“医不自医”,但如果时间还充裕的话,还是让她在藏王那边的医院看一下比较好。

下午三点之前我们就抵达了藏王,勉勉强强地赶上了阿敦的第二次滑行。我从小到大都跟运动无缘,因此今天也是我第一次线下观看这样的竞技比赛。

在观众们抬头仰望着的目光之中,选手远远地从半圆形的管道上滑了下来,然后顺势从管道上跳起,在空中旋转着。每当有选手在空中闪转腾挪,观众席上都会发出阵阵欢呼,但我看到其中一名选手飞到了边缘,沿着管道的内侧摔落翻滚了下来,不禁吓了一跳。

「这不会骨折吧?」

「没事的,专业的运动员都知道怎么样安全地摔跤」

「就算是这样,走错一步也都会变成重大事故」

我忐忑不安地观看着比赛,在广播里听到了片山敦这个名字。我抬头望去,一名身穿黄色运动服、身上贴着号码布的选手正伫立在黑色的大门前。想必那就是阿敦。明日见祈祷似地在胸前双手合十,就连我都有些紧张。

阿敦缓缓地从管道上滑下,他的第一个动作便让我不由得喊了出来。阿敦和刚才的所有选手都完全不同,他跳到了一个相当惊人的高度,在空中做着令人难以辨认方向、眼花缭乱的旋转,随后以优美的姿势从管道的内侧滑了下来,紧接着再一次飞向空中。

——就像是一只小鸟。

在蓝天之下自由翱翔的小鸟吸引了我的目光。它优雅地降落在地面上,像是一把扇子,令积雪如同飞沫般飘散,随后停在了观众们的面前。看到他向着天空高高举起的并非翅膀而是拳头之时,我才终于回过了神来。场内爆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

「真的很厉害」

我望向身旁,明日见依旧双手合十,脸上是一副恍惚的神情。原本毫无神采的脸色顿时红润了起来,就连眼神也变得无比闪耀。不由得令人感叹爱情真是非同一般。

「就像是一只小鸟」

「欸?」

「阿敦就像是一只小鸟,老师你不这么觉得吗?」

「嗯」

如果能有那般自由地在澄澈的蓝天之下翱翔,究竟会有多么惬意呢。就算只能翱翔片刻,几秒钟之后就会被重力所囚禁落回地面也好,他也还是让我产生了强烈的憧憬。

「老师你的表情像个小孩子一样」

「我吗?」

「你两眼发亮,脸都红了」

「明日见你也是哦」

「欸?真的吗?」

明日见用手捂住了自己那淡淡红晕的脸颊。我的脸难道也跟她一样红吗。这让我多少有些羞耻。但是我的确很久都没有这么心情舒畅过了。我放弃了很多东西,把它们给深藏在心里,我本以为它们再也不会从我的心间翻涌而起。可令我惊讶的是,这些清朗真挚的感情依旧留存于我心中。

「看到阿敦自由自在地在天空中翱翔真的会让人心潮澎湃呢。我想起来自己曾经也做过那样的梦,梦中的我也像他那样在春日蓝天下翱翔。我开始具体地思考离开家的事情也是在遇见了阿敦之后。他真的给我看到了太多我所未曾知晓的世界」

「明日见,你也能在蓝天下翱翔的」

「真的吗?」

「你这才十七岁呢。只要你想,那么一切皆有可能」

「这么会鼓励人的北原老师你现在是……几岁来着?」

「二十六岁」

「老师你也才二十六岁呢。只要你想,那么一切永远不迟」

“真的吗?”——心中的疑问反射性地翻涌而起,导致我的回答慢了一拍。

「但愿如此」

尽管我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可是我已经在心中得出了答案。我已经无法翱翔了。我的翅膀早已沾上了类似于煤焦油似的污物,年幼时一片纯白的翅膀如今已经渐渐地变为了暗灰色。而最后也是我亲手给自己的翅膀涂上了油漆。每当我想要振翅,漆黑而又沉重的油漆都会把我给牵绊在地面上。

——你已经没有时间了吧?

——你已经用不上这个了吧?

嗯,是啊。那个时候,我早就已经知道自己无法翱翔了。

颁奖台设在了茫茫冰雪之上,阿敦站在最高的那一级。相机的闪光灯照亮了高举着奖杯和滑板的阿敦。明日见告诉我,阿敦已经是一名备受瞩目的选手,在外国比赛上面也有机会拿奖。观众们都高呼恭喜着这位新科冠军。

表彰仪式结束之后,我和明日见一起去了选手后台。阿敦露出了十分亲切的笑容,感谢我之前在警察面前帮了他们,然后还很有男朋友风范地说了一句“菜菜一直承蒙您照顾了”。在我们谈笑的时候,有人喊了阿敦一声。

「片山,吉永先生过来了,你去打声招呼」

阿敦应了一声,便不好意思地朝着我们双手合十道“抱歉,是赞助商那边的人”。

「你去吧,待会你应该也很忙吧?」

「嗯,如果能一起吃个晚饭就好了」

「不用在意的,我们本来是约好能吃晚饭的,但是我迟到了」

「抱歉,我下个月就回去了」

阿敦一边道歉,一边朝着赞助商那边走去。

「连赞助商都有,真厉害」

「好像是从十五岁的时候开始的,滑雪板、鞋子和衣服之类的都是由赞助商提供的。等阿敦水平再高一些,就连远征国外的花费貌似也会由赞助商来承担」

「挺好的,毕竟金钱上的烦恼会限制人的能力与发挥」

明日见顿时露出了一副有些微妙的神情,看起来是在愧疚。这是对于自己衣食无忧的罪恶感吧。她还真是一个善解人意、心思细腻的好孩子。看来我自己也得注意一下言论才行。在与他人的交往之中,我总是会领悟到自己的不成熟。

「阿敦他有着自力更生开拓才能的本领呢」

我顺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了下去,明日见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阿敦的弟弟妹妹也同样在竞技体育上有着才能,将来的金钱开销想必会越来越大。如果阿敦成功了,那么他的成功就会反哺到弟弟妹妹身上。阿敦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而努力,同时也是为了自己生命中重要的人在努力。

这的确是非常理想的状态。如果仅仅为了自己,那么只会令人窒息,可如果仅仅为了他人,这也会令人无法满足。两相均衡才能让人飞得更高。这也让我更加憧憬阿敦那简洁的生活方式了。憧憬与年龄无关,皆因他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情。

「我希望阿敦能够自由地、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我也想像他一样”——明日见的憧憬在这喃喃自语之中显而易见。就在我倍感欣慰,感叹两人感情之深的时候,附近记者们的对话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片山选手明年开春是不是就会正式把据点转移到加拿大了?」

「嗯,他成绩这么好,倒不如说现在才转到国外已经有点晚了」

我望向身旁的明日见,只见她露出了一个克制的微笑,说自己知道这件事情。

「你有跟阿敦聊过未来的事情吗?」

我在回去的车上这样问道。明日见给出了明确的答复。

「嗯,虽然他会转移据点,但貌似还是会频繁地回国。国内有关系到奥运会出场资格的比赛,而且赞助商那边也会有相应的品牌宣传活动,再加上应对媒体之类的事情」

「那就好,不好意思啊,问了你这么多不该问的东西」

「没事的,其实我也打算跟阿敦分手来着」

我惊讶地反问了回去,明日见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沉默蔓延在我们之间,我在心里盘算着是不是不应该继续追问,可是副驾驶上的明日见却突然间向前倾倒着身体,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我本以为她是哭了,还有些心急,可看上去却不是这样。我只好打转向灯把车停在了路边。

「明日见,你怎么了?」

她极其痛苦地紧咬着牙关,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我带你去看医生」

「……不要去医院」

明日见的侧脸已经因为痛苦而扭曲了。我开下高速,用手机查了附近一家医院的位置,驶向了那里。在昏暗的大厅等了一阵子之后,护士朝着我走了过来。

「医生有事情要向您告知一下,请问您是病人家属吗?」

我迫不得已,只能撒谎说自己是明日见的哥哥。

明日见正在休息室里躺着,我一个人走进了诊疗室里。

「她怀孕了」

我顿时两眼一黑。其实我已经隐隐约约地有了这样的预感。考虑到明日见最近身体不舒服以及其他状况,我开始怀疑是不是妊娠反应。但是在医生告诉我胎儿已经发育到没办法打掉的时候,我还是惊讶得不得了。孕中期的明日见实在是太瘦了,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孕妇应有的身体。

「她的营养状况也很差,我建议是找熟悉的医生好好聊聊,在进食补充营养这方面多上点心。今晚她需要静养,所以还是在咱们这里住一夜比较好」

这下要怎么办才好呢。可是这事儿我一个人想也没用,必须要跟明日见沟通才行。我来到休息室里,明日见已经醒了。

「老师,给你添麻烦了,抱歉」

明日见的脸色很糟糕,但心情貌似还算平静。

「医生说你怀孕了。你自己知道吗?」

明日见咬住了嘴唇,无力地点了点头。明日见说她自己原本就月经不调,在发现之后已经束手无策了,因此才一直这么抗拒去医院。

「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嗯」

「你父母应该不知道这件事情吧?」

「不知道」

「那阿敦呢?」

「我没告诉他」

「为什么,他应该是第一个需要知道的人吧」

「现在对阿敦来说是最重要的时候。他的世界排名在稳步上升,来年开春就要把据点移到国外,专注在比赛上了。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给他制造麻烦」

「所以你才打算要跟他分手?」

阿敦是备受媒体关注的选手,如果闹出了一桩“让女高中生怀孕”的丑闻,那么很有可能会在社会上掀起轩然大波,这对他的运动员生涯也会产生影响。我能理解明日见的想法,可是胎儿的发育不会等人。必须要尽快接受正规的检查,开始做分娩的准备了。这件事情仅凭明日见一个人是没有办法完成的。

「你有必要把真实的情况告知阿敦。这个孩子不是你一个人的,阿敦不仅仅有着承担起父亲身份的义务,也有着成为父亲的权力,你不能凭着一己之见就剥夺了他的权利和义务」

明日见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仿佛是头一次意识到这一点。

「可是……我不想给阿敦添麻烦」

「是不是麻烦需要由你和阿敦共同决定」

明日见苍白的小手不住地颤抖着。她不想给自己喜欢的人拖后腿,想要守护他的梦想,可另一方面,她也对于那无法掌控的未来而感到不安和恐惧。我很清楚,只要稍稍放松警惕,她便会在顷刻间被旋涡中心的正与负所吞噬。

「你真实的想法究竟是什么?」

「……我」

「没事的,无论你想要给出怎样的回答,那都是你的权利」

我弯下腰来,和显得很是无助的明日见保持了一致的视线高度。

「阿敦有着身为父亲的义务和权利,而你也有着身为母亲的权利,怀孕实际上也对你的身体造成了很大的负担。所以总的来说,你的感受才是最应该放到第一位去考虑的。我们一起来想想究竟什么样的选择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吧」

「一起?老师你跟我一起?」

「嗯」

「为什么?」

明日见脸上的表情顿时痛苦地扭曲了。

「你为什么不骂我呢?说我不负责任和瞎胡闹之类的」

「那你是抱着瞎胡闹的想法,和阿敦做那种事情的吗?」

明日见用力地摇头予以了否认。

「我们是认真考虑清楚的了,而且也做好了避孕措施。可是——」

「就算做了避孕措施,也还是会发生意外的。既然这件事情谁都没有责任,那么就不应该去责备你。而且发生了这样的意外,最受伤的人就是你,再去责备你也没有意义。最关键的是,我知道你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瞎胡闹的人,而是一个非常温柔和善良的好孩子」

明日见的鼻尖顿时变红了,泪珠也在她的眼角打转。

「……老师」

「嗯」

「……我」

明日见努力地想要抓住自己那低沉到已经快要消失的声音。我静静地等着她开口。她的嘴一张一闭,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说道。

「……我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明日见的声音冲破了束缚,真切的回响满溢而出。

「我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然后和阿敦共同抚养长大」

明日见每说一句话,她的感情都会不住地往外溢出。

「嗯。那我们一起想想怎么样才能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吧」

「对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

「但还是对不起」

「你已经很努力了。一个人守着这样的秘密一定很不安吧」

我摸了摸明日见的脑袋,她的眼泪在毯子上留下了小小的泪痕。明日见不断地重复着“对不起”,直到她的眼泪止住为止,我都温柔地安慰着她。

「医生说你需要静养,今天晚上在这里过一夜比较好」

但是考虑到明日见的家庭环境,在外面过夜应该是非常困难的。

「我马上就回来,你稍微等我一会儿」

我去了附近的购物中心,买了几张厚厚的毛毯,然后把它们给铺在车子后面,让明日见躺在后排座位上。

「还有这个,有胃口的话就吃点吧」

我在买毛毯的时候,还买了一份炸薯条,这是明日见唯一一样想吃的东西。

「很好吃,真的很好吃」

为了不引发太大的晃动,我开车开得非常小心,后视镜里的明日见正贪婪地把薯条给送进嘴里。也许是因为妊娠反应吃不下东西,明日见总是处于饥肠辘辘的状态。

「你爱吃就好。我以前听说孕妇闻到刚刚煮好的米饭的味道就会犯恶心,所以还以为你是想吃那些没有什么味道的、比较清爽一些的食物」

「不是的。我一开始也有点吃不下饭,然后过了一阵子突然间就觉得泡面非常好吃。其实我以前没那么喜欢吃泡面的。但是在家里我也没办法不吃我妈做的饭跑去吃泡面」

原来如此。明日见之所以会频繁地造访化学室,居然还有着需要维持生命这么一个迫在眉睫的理由。可是她前阵子连泡面都吃不下去了,现在则是到了只能吃薯条的地步。我想她的身体应该还有着很多其他的变化。这也让我切身体会到了孕育新生命这件事情所带来的恐惧与神秘。

「不过,和老师你聊天真的很开心」

明日见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你开心就好,能成为你的避难所我也挺高兴的」

后视镜里的明日见顿时露出了十分没有防备的表情。她沉默地凝望着自己手中的薯条袋子。我是说了什么惹她不高兴的话吗?

「……老师你还真是温柔呢」

我没有感觉到自己被夸了,反而在话里听出了几分自嘲的味道。

「明日见,如果你有什么不安和烦恼的话,在能说出口的范围内可以跟我说说的」

说完,我给予了明日见一阵犹豫的空闲。

「老师,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我会梦到自己在春日里翱翔吗?」

我记得。因为那件和朋友一起买的T恤,明日见遭到了同学们的冷落,而她也开始思考起了自己。

「那个时候,我以为像自己这种衣食无忧的人,是没有权利表达不满的。所以我一直都对父亲言听计从,并且觉得他说什么都是对的。但是,我越是这样去想,我在梦中翱翔的频率就越高。但是从某天开始,我再也没有做那样的梦了」

明日见的视线离开了薯条的包装袋。

「因为我遇见了阿敦」

夜幕降临的高速公路,日出拂晓般黯淡的橙色路灯照亮了明日见的侧脸。

「阿敦他有着自己的梦想,而且他为了实现梦想从小到大一直都非常努力。他的期望和现实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我与其说是喜欢他,倒不如说是想要成为他。阿敦……是我心中的憧憬」

我实在是太理解明日见的这种感受了。人是不可能在天空中翱翔的。可即便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为了那几秒钟的自由,也还是会有人赌上自己的人生,我也同样憧憬这样的人。

「在我了解到阿敦的故事之后,我也开始想要活出自己的模样了,所以才开始去打工赚钱,现在,我已经不再做那些翱翔于空中的梦了」

明日见望向了车窗外那不断流转的橙色光芒,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为什么我总是会亲手把自己重要的东西给摧毁呢。我伤害了自己曾经那么喜欢的好朋友,惹她们生气,现在还要妨碍到阿敦的梦想了」

「明日见」

「而且不仅仅是阿敦,我爸我妈知道了我怀孕的事情,肯定也会掉眼泪的」

光芒迅速地从明日见的双眸中消退了。

「我并不讨厌我的父母。我妈很温柔,而我爸虽然有点蛮不讲理,但我也知道那是出于对我的爱,他只是不希望我吃苦而已。我也爱着他们。可是他们含辛茹苦地把我养到这么大,我却从来没有回应过他们的期待,我甚至还总是让他们失望。像我这种人——」

明日见如同逐渐枯萎的花儿一般耷拉着脑袋,古语有云“梅花香自苦寒来”,它告诫我们要懂得自己的分寸,做人要谦逊而有毅力,因为这才是真正的美,而真正的美往往伴随着无形的压力。可是在这世上也同样存在着很多熬不过寒冬的花儿。我和明日见所处的环境其实截然相反,可我还是很能理解她的感受。

——世上有很多比我们还要更加痛苦和悲伤的人。

——这样一想,就会发现自己其实已经足够幸福了,我们要心存感激地活下去。

我的父母经常这样说。事实也的确如此,我家虽然并不富裕,但我也从未缺衣少食。我的房间也装有空调,冬暖夏凉。

面对如此慈爱的父母,我总是很难道出自己心中的疑问。在反复拉扯过后,我只能陷入对自己的厌恶之中,因为我是一个冷漠无情,自私自利的人。父母温柔的话语中有着不由分说的重压。

在有了自知之明之后,我怀着对当下生活的感激之情放弃了私立高中,去读了公立的高中,靠着助学贷款上大学,研究生退学的时候,我身上还背着几百万的名为“学费”的债务。我未曾有过奢望、怀着自知之明一直活到了今天,可迎接我的就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我的父母都并不懒惰,相反,他们工作十分努力。可是我家的大部分收入都用在了偿还旅馆时代的债务以及借给别人上面。每当以前在旅馆工作过的员工上门拜访,开口说自己难处的时候,父母都会凑些钱出来给他们。来我家的那些人都不是坏人,他们也都对我的父母心存感激地回去了。

——有困难,找北原这句话原来是真的啊。

——没想到现在还有这么热心肠的人呢。

——就算一时手头紧没还上,他们好像也不会催的。

父母那善良到有些愚蠢的性格已经在旅馆业界中赫赫有名。访客们心存感激地离开时所谈论的话语,被当时在外面观察蚂蚁的年幼的我给听到了,我当时甚至觉得父母是备受尊敬的伟人,心中还有着些许自豪。

可是,随着我年龄渐长,我心中的疑问也愈发高涨。那些借给别人的钱,为什么不能用作我这个儿子的学费呢?我依旧爱着为人体贴的父母,也很尊敬他们,可是愤怒已经在我的心中平静地积累,我开始希望能够将父母这一束缚着自己的枷锁给斩断,可与此同时,我也对如此冷酷无情的自己而感到厌恶——

明日见已经睡着了,我关掉了车载音响里的新闻,思考着将来。考虑到孕妇和婴儿的健康,以及明日见和阿敦的未来,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再犹豫了。可是双方家长的感受也是一个大问题,究竟要怎样做才能磨合两边的诉求呢?

每周三我都会去探望父亲。

由于今天去开了个级会,我来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这个会原本只要学科主任去开就可以了,可是主任今天突然间身体不舒服提前走了,而另一位资历比我老的教师也因为老婆怀孕身体不舒服,不得已要代替她去接小孩,没办法加班。开级会的差事就这样就落到了我的头上。

「毕竟就只有你这个单身汉是有空的了」

听到父亲这样说,我也只好苦笑着点了点头。

「不过也没办法,和那些有家室的人比起来,你单身确实有更多空闲时间。这种需要你吃亏的时候,你就应该当个代表,迎难而上。毕竟人家平时这么关照你」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单身并不意味着就很闲,没有家室也不应该成为白白增加工作负担的理由,有很多单身的教师其实都对此颇有怨言。虽然也有很多意见认为应该从根本上改革体制,但同属单身的教师们对我并不那么友好,因为我总是淡然地接受委派下来的工作。同事们也曾规劝过我,让我跟他们统一步调,不要在这里装好人,这算不上什么温柔。

「做好人总是会有好报的」

我回过神来,父亲正凝望着床头柜上母亲的照片。

「有句话叫赠人玫瑰,手有余香。那些你认为自己单方面付出了的事情,到最后其实都会反馈回自己身上的。在某种意义上,赠人玫瑰其实也是赠自己」

父亲说着母亲还在世的时候经常会说的话,我也望向了母亲的照片。父亲和母亲的长相非常相似,甚至会让人误会他们是不是两兄妹。可唯独我这个儿子和他俩并不那么相像。

「啊对了,这个是在藏王买的特产」

我想换个话题,于是便将在滑雪场附近的礼品店里买的点心递给了父亲。为了方便他分给同病房里面的人,我特地在纸袋里放了两盒。我还告诉父亲自己也给护士站那边的人送了一份,父亲点了点头,赞扬我如此周到的为人处世。

「你是去藏王滑雪了吗?」

「陪学生一起去看滑雪比赛而已」

「陪学生吗?你对人家还挺好的」

「就是那个稍微有些状况的学生」

明日见每天中午都会到化学室里来,然后大量进食早上在快餐店里买的炸薯条。放学之后她也会买薯条回家,不吃晚饭然后躲在房间里偷偷地吃。明日见貌似吃再多都觉得肚子饿,因此总是用薯条将自己那瘦削的脸颊给填得满满的。

下个月过节放假的时候,阿敦会回来这边一趟,我劝他俩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聊聊。明日见现在已经到了不能把孩子打掉的阶段了,她的分娩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那么首先就得坚定两位当事人的想法,在这之后才能去跟明日见的父母坦白这一切。我告诉明日见,如果她觉得害怕的话,我可以同行。

“老师你让我考虑一下”。

明日见貌似还是没有下定决心。她心中那种不想妨碍到阿敦梦想的想法非常倔强,因此在摸索着有没有一个人生育抚养的方法,可是从现实角度出发这是不可能的。

「你看起来好像有点累」

父亲这样说道,我便将自己的思绪从脑海中剥离出来。

「没事的,不用担心」

我“话说回来”地做了个开头,提出了那件自己一直有些介怀的事情。

「你现在还有跟内海先生来往吗?」

父亲有些惊讶。

「他也去找你了吗?」

「没有,我是跟护士闲聊的时候听她们说的」

我没有告诉父亲其实这是市川大叔说的。

「这样啊,不过说是内海,其实是他儿子浩志」

父亲和浩志貌似是几个月前在楼下的小卖部里偶然碰到的,父亲见他有点眼熟,于是便主动上前打了声招呼。浩志是来医院做复健的,他在建筑公司上班的时候把腿弄骨折了。

「浩志他也说这么久没见我很怀念,他做完复健之后,偶尔也会来探望我,这孩子从小就是个很温柔的人,真是没变过」

「浩志他现在怎么样了?」

父亲皱起了眉头。

「半年多前他老婆跟他离婚了,现在想见孩子一面都很难,他自己也说很痛苦」

「有孩子的话抚养费应该也很棘手吧」

父亲点了点头。

「浩志他已经再婚了,现在也跟新的老婆生了孩子。支撑两个家庭真的很辛苦。而且他骨折了也没办法去上班,现在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父亲的语气里充满了同情。

我本想说“时间有点对不太上”,但还是作罢。半年前离了婚,现在再婚还有了孩子,这也意味着他在上一段婚姻的时候已经和现任妻子有一腿了。浩志之所以会在经济上有困难完全是自作自受——父亲自己好像也知道这一点,可他还是想去帮人家。这实在是太有父亲的作风了,同时也让我的心更加沉重。

「咱们家旅馆倒闭的时候,可把人内海先生一家害惨了。到头来内海先生的老婆也出走了,害得浩志也只能转学,让他吃了挺多苦头的」

要说吃苦头,背债才是最辛苦的。而像浩志这样从我家不断掠夺钱财的人,我实在是见过太多。

「咱们家虽然背了些债,过不了什么奢侈的生活,但是咱们一家三口这么多年也平凡且幸福地这么过来了,所以我就觉得对当时那些人挺愧疚的」

父亲仿佛是想起了过去,视线也变得悠扬了起来。

「所以能帮就帮吧。帮过别人多少,以后都会回报到自己身上的。刚才我也说了,赠人玫瑰,手有余香,恪守忠诚对你自己也会有好处的」

「真的很有爸你的风格呢」

是啊,其实我也很想去这样相信的。可是事实真的如此吗?爸,在你口中的赠人玫瑰里,我这个儿子的存在你又摆到哪里去了呢?

到最后,父亲也还是没有向我提起他借钱给浩志的事情。

下午上课的时候,教导主任突然间敲响了教室的大门,一般来说,这种时候都是学生的家庭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教导主任是来找我的。

「北原,医院那边来电话说你爸病危了」

我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父亲虽然长期患有肾脏方面的疾病,可那并不是危及生命的重病。我火急火燎地赶到医院,然而还是没来得及见父亲最后一面。当我到医院的时候,护士告诉我父亲已经转移到了太平间里,走出病房时,满脸铁青的市川大叔就站在一旁。

「草,草介,你听我说,不是这样的。我真的没有让你爸去那里的。是你爸自己说要去帮我求护身符的」

我完全无法理解他到底在说什么,在护士的陪伴下来到了太平间。

「请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翻开盖在父亲脸上的白布,他脸上是隐约可见的擦伤和淤青。这明显是撞到什么东西的伤痕。我转过身去,只见护士露出了十分为难的表情。

「北原先生他去了咱们医院附近的那间神社,在石头阶梯上摔了下来」

「他为什么会去那里?」

护士把我带到了咨询室里,说医生会跟我详细地解释情况。

父亲从石头阶梯上摔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个祈愿安产的护身符。长期疏远市川大叔的女儿今天突然联市川大叔,说自己怀孕了,可是市川大叔腰不好,因此父亲便主动请缨,帮他去神社求护身符。

「北原先生真的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

医生露出了悲痛的表情,说了一句“但是”。

「但是,这起事故是发生在医院外面的,因此我们院方对本次事故没有任何责任」

医生向我解释了一通,什么院方在治疗方案上没有任何失误、本次事故是父亲的过失、即便和市川大叔发生冲突,演化为了患者之间的纠纷也与医院无关、之后的事情会交由警方处理等等。医生嘴里毫不犹豫的推卸责任和脸上那悲痛的表情实在是太过割裂,让我不知作何反应。

「如果你还有什么疑问的话现在可以提出来」

我凝望着面前悲伤地紧蹙眉头的主治医生。医院有义务保护住院患者的生命健康。如果真的想去争论院方究竟有无过失,可以争论到天昏地暗。但是以父亲的为人,他一定会说是自己自作主张跑出医院才导致事故发生,因此院方没有责任,全都是他自己不好。我很清楚父亲的为人,因此身为他的儿子,我也没有什么不服气的,可是面对我这样一个刚刚失去至亲的人,主治医生那满嘴明哲保身般的开脱,未免有些太过无情,这也让我的心降至了冰点。

「没有疑问,感谢你们长期以来的关照」

我不想在这个地方再多呆一秒。

我回到了太平间里,父亲躺在铁床上,我沉默地陪伴在他身旁。市川大叔那歇斯底里般的表情在我脑海中闪过,我想他说的应该是真话,跑去神社帮别人去求个祈愿安产的护身符这种事情,确实是父亲会做得出来的。可即便如此,我也没办法随随便便地以一句“哦哦,这样啊”地就让这件事情过去了。

可是,我究竟想怎么做呢?长期以来一直盘踞在我心底里的愤怒此刻愈发高涨,眼看着就要引发某些难以言喻的事情了。

尽管我完全没有平复好心情,可是有关葬礼的那些事情还是要去做。母亲去世的时候是我和父亲一起为她料理后事的,可是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守夜的时候来了很多吊唁的客人,殡仪馆负责人那句声音低沉的“令尊真的得到了大家的爱戴”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节哀顺变」

我抬起头,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作为父亲的朋友而言,他有些太过年轻了。我连忙低下头来回了一句“感谢您百忙之中前来吊唁家父”,男人却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草介,我是浩志,内海浩志,你还记得我吗?」

「……啊,好久不见」

「我去医院探望的时候,听说叔叔他已经走了,没时间换衣服所以只能穿成这样就过来了。真的对不住」

浩志并没有穿丧服,而是一件黑色的衬衫搭配上灰色的裤子,相当随便。

「之前我偶然在医院里碰见叔叔了,所以就一直都有去看他」

「嗯,我听他说过」

「你知道这事儿啊?叔叔他真的对我很好,他还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别的?」

浩志的眼神中藏着几分打探的意味,我心中的愤怒愈发高涨。

「他说你打小就是一个很善良温柔的人」

「还有没有别的?」

「有,他说旅馆倒闭的时候,给你们家添了很多麻烦。所以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尽量多帮帮你,他还说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听到我这样说之后,浩志顿时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夹杂着悲伤和安稳的表情。

「叔叔他真的是个心地善良得像神仙一样的人,真是太遗憾了」

浩志眼泪汪汪地安慰了我一句“请你振作起来”之后,便转身离开了。他由始至终都没有提过要还钱的事情。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想过要提这件事。这薄如蝉翼般的狡猾夹杂在浩志的小心思里。我想起了父亲的话。

——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能帮就帮吧。

——做好人总有一天是会有好报的。

——赠人玫瑰,手有余香。恪守忠诚对你自己也会有好处的。

父亲发自内心地相信这些东西,母亲也是。

可是在当今时代,有些时候善良是会和软弱划等号的。天平总是不讲道理地摇摆,很少有人真的能做到将心比心地待人。父亲和母亲为别人所付出过的东西,别人并没有给予他们回报。他们甚至只是如同没有防人之心的老好人一般,被别人榨取和利用而已。大家都很感谢他们,可与此同时,也在侮辱他们。我作为儿子,在爱着他们的同时,也觉得他们实在是太过愚蠢。正因为我深爱着他们,我才愈发地感到悲哀。父亲和母亲唯一犯下的罪过,我想就是让他们的儿子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这么长时间一个人照顾你父亲,一定很辛苦吧」

守夜的时候,研究生时代的教授也来吊唁了,其他人也跟着一起来了。

「你爸真的走得太突然了。如果有什么我们能做的尽管开口」

长谷川和其他人都在安慰着我,唯独才谷前辈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和我对上了眼神。他的眼神有些飘忽,过了一会儿才像是下定决心似地走了过来。他煞有其事地说了几句吊唁的话之后,用旁人听不到的音量朝我耳语道。

「真的抱歉」

他的道歉是那么的艰难。

「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什么都可以,你尽管说」

「什么都没有」

「北原,当时那件事情,我真的一直都……」

「我已经不记得了,全都忘了」

才谷前辈的视线中浮现出了绝望的神情,他念叨着“啊”“抱歉”之类听不太清的话,转身离去了。我也将自己的视线从他那落寞的背影中悄然挪开。

才谷前辈是研究室的希望,同时也是未来备受瞩目的年轻学者。可是,那曾经有可能是属于我的未来——这突然一闪而过的愚蠢想法,令我嗤之以鼻。

大学毕业之后,我其实是应该去工作的,可是我却选择了读研究生,以至于完全没有减轻正在还债的父母的负担。搞学术研究不仅赚不到钱,而且那名为“助学贷款”的债务还在不断增长。对我来说,学习是一样与罪恶感无法剥离开来的事情。我越是想去学习,心中“不孝子”的自责念头就会愈发浓厚。

在母亲身体不适住院的时候,我终于无法再忍受这种自相矛盾了。在我苦思冥想的时候,才谷前辈主动上来跟我打招呼。我们在同一个研究团队里,研究的领域也是相同的,因此平时的来往相当频繁。

我向才谷前辈坦白了自己打算离开研究生院,他发自内心地同情我。他说“北原你绝对能成为一个很好的学者,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才谷前辈老家是经营公司的,他的哥哥也成为了公司的继承者,因此他这个小儿子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做自己喜欢的研究。才谷前辈非常坦率,公正,与他人相处时也能将心比心,因此有着很不错的人望。认识了才谷前辈之后,我才知道“苦难会让人成长”这样的屁话不过是为了安慰那些遭受苦难的人,或者是说让那些人心安理得的一个借口。苦难的确可以磨炼一个人的意志,可与此同时重压也会扭曲一个人的心。我很憧憬才谷前辈,而这,既非挖苦亦非讽刺。

在我提交了退学申请,正式决定月底就离开研究室的那个晚上,我独自埋头苦干,沉浸在实验里面。一想到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我就焦急到甚至想住在研究室里。在一种被焦虑所推着走的奇妙充实感中,我看见反应容器里的凝胶发生了预想不到的变化,它的反应速度快得出乎我的意料。

「这么晚还没走啊」

有人推开了实验室的大门,我抬起头来,看见了才谷前辈。

「我看这还亮着灯,就猜到应该是你了」

他说着拎起了一个便利店袋子,说这是给我的慰问品。

「咋了?看你满头大汗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发际,汗水已经润湿了我的指尖。我没办法用言语来解释,只能让才谷前辈也来看看反应容器里的现象。他的脸也顿时红了,我们对视之后略微点了点头。我必须要马上准备下一次实验,用来确认这个现象究竟能否再现。

「首先要把结果给保存下来。才谷前辈,你帮我一下」

我转过身来,却发现才谷前辈不知为何呆立在了原地。

「才谷前辈?」

「北原,那啥,你……」

才谷前辈的表情以一种奇妙的感觉扭曲了,我甚至看不出他是在笑还是在哭。

「你已经没有时间了吧?」

「欸?」

才谷前辈缓慢地朝着我走近,我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

「你已经用不上这个了吧?」

才谷前辈激动地抓住了我的手。

「你能把发现这个现象的人当成是我吗?」

我有些没理解他到底在说什么。

「你已经没办法回到学术研究的道路上了吧?所以能不能把这个成果让给我?我一定会好好继承下来做出结果的。求你了。对了,你家很穷对吧?我可以给你经济上的援助。不对,请允许我给你经济上的援助,你想要多少?我们好好聊聊吧」

才谷前辈非常努力地露出了一个谄媚般的笑容。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方才跃动的心也迅速地冷却了下来。我的心跳也回到了正常的水准。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提交了退学申请,我已经不再是一名学者了。一堵名为现实的墙壁从四面八方而来,将我压垮,我终于明白自己究竟放弃了什么。

「北原,求你了」

才谷前辈抓住了我的白大褂,我感觉自己一阵腿软。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这个时候呢?如果再早半个月取得了突破,我一定会作为学者留在研究生院里的,或者再晚半个月也行,让我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离开也可以。可为什么偏偏是这样一个时候让我取得突破,让我知道自己其实还有另外一种未来呢?神啊,你为什么要对我如此残酷?

「……我知道了,那就按你说的做吧」

「真的吗?」

才谷前辈的脸上顿时有了光芒。

「嗯,但是我不需要你的经济援助。这个研究结果我送给你」

最后我说了一句“感谢你一直以来这么关照我”。

我无法忘记才谷前辈当时露出的表情。在拿到了辉煌成果的喜悦过后,是自己犯下了无法挽回之罪行的恐惧。他的表情中夹杂着两种极端的感情。无论他今后沐浴在怎样的荣誉之中,想必他都无法忘记自己从未付出过任何代价,就从我手里白捡了一个研究成果这件事情吧。才谷前辈本质上是一个公正的人,因此他一定会永生难忘地责备自己吧。

当时的我是不是应该开口跟他要点钱比较好呢。也许这样做才谷前辈自己心里也会舒服一些。从结果上而言,我将身为一名学者的才谷前辈推下了地狱。其实我当时是不是已经有意无意地想到了这一点呢?也许那个迷惑了才谷前辈的恶魔也同样存在于我的心中。

父亲和母亲被人们称作是“像神仙一般善良”。

可是你们的孩子并没有如你们所想的那般善良。

在那之后我想了很久。神明真的温柔吗?如果他真的温柔,那么温柔的定义又是什么呢?越是深究,我便越是觉得那是一样十分残酷与严峻的事情。

——爸,你觉得呢?

可是不管问多少遍,躺在棺椁之中被白色鲜花簇拥着的父亲也不会回答我了。

一觉睡醒已是下午,我的身体沉重得不得了。昨天一整天都在忙葬礼和豆腐饭的事情,等回到家已经是夜深了。(注:豆腐饭是指参加葬礼之后死者家属用豆腐等菜肴招待宾客的一种殉葬风俗,亦可泛指葬礼本身)亲戚朋友们都在安慰着我,希望我能振作起来,以及不断地宣泄对医院以及市川大叔的怒气。也有人提出要不要打官司,可我只是回答说“我不想否认父亲为人处世的方式”。而这也意味着父亲的死就这样过去了。

——草介你还真是像爸妈一样善良呢。

——虽然这样很高尚,但咱们可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将这些摇头叹气的亲戚全部送走之后,我已经累得筋疲力尽。

我看了看手机,发现明日见给我发来了信息。她貌似从其他老师那里得知了父亲去世的消息,用礼貌到不像是高中生的行文向父亲的离世表达了哀悼和慰问。明日见成长环境的丰富和严酷也在行文之中可见一斑。

「谢谢你的关心。我爸走得很突然,让你担心了,但是我没事的。明日见你要注意好自己的身体,我记得你今天是要跟阿敦见面对吧?希望你能鼓起勇气去面对,如果你觉得害怕的话,我可以陪着你一起」

回复完信息,我便去泡了个澡。这几天一直忙得不得了,因此躺在浴缸里放松下来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于是在浴缸里闭上了眼睛。

——真的很舒服。

我顿时对自己产生了罪恶感,因为父亲的葬礼就在昨天,可我却泡在浴缸里感叹着泡澡的舒适。可是我转念一想,还是放弃了去这样折磨自己。再难过肚子也一样会饿,再难过泡澡也还是一样舒服。也许是因为过度疲劳,我的思考也变得有些自暴自弃了。

泡完澡,明日见给我发来了新的信息。

「谢谢老师,但是对不起」

第一条信息只有这么一句话,而十分钟之后她发来了第二条长文。

「昨天我跟父母坦白了一切。因为从上个星期开始,制服的腰围已经不合身了。事情已经没办法再隐瞒下去了。但是我没有告诉他们孩子是阿敦的。我还是想要保护阿敦的未来。我爸头一次对我动了手,我妈也哭得像个泪人。他们说不会让我把孩子给生下来,我很害怕,我觉得他们可能会把刚出生的孩子给杀掉」

有些语无伦次的行文完全表现出了明日见那纷乱的思绪。紧接着还有第三第四条短信。

「我打算再跟阿敦见一面就离家出走」

「我会一个人生下这个孩子,独自抚养长大」

我顿时用手捂住了额头,这无疑是最糟糕的选择。明日见正在丧失正常的判断能力。

「明日见,能跟我聊聊吗?」

我给她发去信息,可是明日见并没有反应。我急急忙忙地换好衣服出门了。明日见在信息里说见阿敦一面就离家出走,那他们会约在哪里呢?如果是久别重逢的话,明日见很有可能会去车站门口等阿敦。阿敦从山行那边回来的话应该是坐的新干线,我在心中默念着能够赶上,朝着车站一路疾驰。

新干线的车站面积非常宽敞,和地方车站完全不同,就连检票口也有好几处。但是明日见和阿敦不一定就会约在这里,而且他们也有可能已经碰过面离开了。我祈祷着奇迹的发生,在大型投币式储物柜附近的检票口前等待着。明日见既然决定了见阿敦一面就离家出走,那她肯定是大包小包地出来的,万幸的是,我的预想是正确的。

「明日见」

面对突然出现的我,明日见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正打算把自己的行李箱给放进自动扶梯下方的投币式储物柜里。

「老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请你不要这样独断专行。我也会陪你一起思考的」

听到我这样说,明日见很是过意不去地伏下了眼睛。

「抱歉,在老师你父亲葬礼的第二天就给你发这么没有常识的信息」

「你不用去在意这个的。你说要离家出走——」

「我不想和肚子里的孩子分开」

明日见的语气逐渐变强了,她的眼神里寄宿着坚毅的目光。

「我知道的。我会陪你一起跟阿敦坦白这一切的。我们三个人一起去思考,怎么样才能在不摧毁你们未来的前提下解决这件事情。在这之后我们再去找你的父母解释情况。我始终是站在你和阿敦这一边的」

「菜菜」

突然有人语气轻松地喊了明日见一声,转过身来那人正是阿敦。

「我看你不在检票口,害我一通好找呢」

阿敦半开玩笑地嘟起了嘴,随后望向了我。

「北原老师,上次比赛的时候谢谢你了。你是来送菜菜的吗?」

阿敦带着明亮且阳光的笑容向着我们走来。他的步调轻快得仿佛脚下长了双小翅膀。我突然间好像能理解明日见喜欢阿敦的理由了。

「菜菜,你还好吗?」

阿敦摸了摸明日见的脸颊。

「欸?菜菜,你是不是瘦了?不对,好像是胖了?嗯?虽然不是很清楚,但你脸色好差啊。咱们先去吃晚饭吧,北原老师方便的话也一起呗?」

就在这个时候,明日见低声地呻吟了一下。

「明日见?」

我疑惑地望向她,却被眼前的一幕给惊呆了。明日见长裙下方的脚边缓缓出现了一滩淡红色的水。难道是羊水破了吗?不对,看起来是在出血,很有可能是早产。明日见眉头紧锁,用力地咬着自己的嘴唇。

「菜菜?」

阿敦察觉到了异样,脸上的表情也有些疑惑。可是明日见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应该非常痛吧,脸色也是眼看着变得铁青了起来。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再去多想了。

「她怀孕了」

「欸?」

「明日见她怀孕了」

「……怀孕?不是等会儿,你在说什么呢?」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您是滑雪运动员片山吗?」

就在这时,有两个女孩子在阿敦身后朝他搭话。她们的手上还拿着记事本和笔,小心翼翼地问阿敦能不能签个名。

「不是,现在不太方便」

在两种极端的情况面前,阿敦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两个女孩偷偷地望向了明日见,视线中隐隐透出了一些好奇心,她们也许在猜测明日见的身份。

「阿敦,你先签名」

我从女孩手中接过记事本和笔递给了阿敦。这个情况万一被别人识破就糟了。阿敦好像也理解了状况,迅速地完成了签名。两个女孩不停地低头道谢,随后便离开了。等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明日见已经跪在了地上。她的裙摆如同花瓣一般在地上铺展开来,也将流出的血水遮挡了起来。

「菜菜,你没事吧?」

明日见以一种痛苦且扭曲的表情望着阿敦朝她伸出的手。明日见在心中做着最后的判断,自己真的应该握住他的手吗,自己真的应该要和这个人共同分享未来吗。明日见缓缓地抬起了手,就在她准备握住的时候。

「欸?这不是滑雪运动员片山敦吗?」

一群路过的年轻男人停下了脚步,这其中甚至还有人举起了手机朝我们拍照。阿敦顿时害怕地把手给缩了回去。

我看见光芒顿时从明日见的眼神中消失了。这一刻,我和明日见无论如何都明白了。阿敦的背后有着一双翅膀,可是这双翅膀还太过年轻和脆弱。光是让阿敦一个人振翅高飞便已竭尽全力。阿敦根本就没办法抱着明日见和即将出生的那个孩子一同翱翔。

明日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靠在了我身上。

「……老师,求你了,帮帮他」

明日见的声音微弱到只有我能听到。她说的不是“帮帮我”,而是“帮帮他”。她此刻想着的不是自己,而是阿敦。

明日见用孱弱但是已经竭尽全力的双手抓住了我的衬衫,她的额头和鼻尖都已经布满冷汗。在我这个男人一辈子都不会体会到的痛苦折磨中,明日见得出了自己的答案。可是导致这个结果的是明日见和阿敦两个人,现在把阿敦一个人给放走果真是正确的选择吗。在我犹豫的时候,注意到阿敦并且望向我们这边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了。

「她怀了我的孩子」

听到我这样说,阿敦顿时睁大了双眼。

「哈?」

阿敦不停地眨眼,来回打量着我和明日见。

「抱歉,阿敦,我今天是来跟你道别的」。

明日见以最迅速的方式告知了分手。

「阿敦,虽然很对不住你,但明日见已经是我的人了」

「不是,你给我等会儿,你突然间瞎说些什么呢?」

「就算你接受不了也好,你也赶快给我滚」

我加强了自己的语气,在围观群众越来越多之前,在骚动闹大之前,必须要让阿敦赶快离开。

阿敦紧蹙着眉头,遭到背叛的愤怒,或者说是“恍然大悟”般的疑惑将他给束缚在了原地。明日见开口说道。

「……没听见吗?你快走开」

明日见的视线和阿敦交织在了一起。在只有他俩才能明白的沉默之中,阿敦的表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疑惑、烦闷、确信、焦虑、恐惧。阿敦脚步蹒跚地往后退了一步,随后再退了一步。阿敦一步一步地后退,最后转身离开。我好像听见了他最后小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这是我听错了吗。

明日见满脸铁青,可还是以安稳的表情目送着阿敦的身影渐行渐远。明日见也许在那永远不会再回头的背影之中看见了翅膀。她眼神中的焦点逐渐变得模糊了起来。裙摆的下方已经被淡淡的红色给染湿了。仿佛从一开始就是这个颜色。

「……让老师你当坏人了,对不起」

明日见磕磕绊绊地给我道歉。

「没事,赶快去医院吧」

我脱下自己的外套,蒙住明日见的头,不让别人看到她的脸。明日见的身份和状态是不能被别人知道的。我抱起她,在车站里奔跑。擦肩而过的人们都露出了好奇的表情。甚至还有人以为是发生了案件,举起手机朝我拍摄。

我的车停在车站后方的停车场里,把明日见放到车子的后排座位上之后,我从她的包包里掏出了她的手机,然后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备注叫“妈”的联系人,拨通了电话。

“菜菜,你到底上哪儿去了啊。身体这么差你还离家出走”

明日见母亲那心急的声音也让我感受到了她对明日见的担心。

「您好,您是明日见的母亲吗?」

电话的另一头明显顿了一下,我继续说道。

「我叫北原,是明日见的高中老师」

“是老师啊……不好意思,菜菜平时承蒙您照顾了”

我很快就平复了自己心中的动摇,因为电话对面的人让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她的确是明日见的母亲。

「那个,麻烦您冷静地听我说。明日见的状况不太好,她的下身还出血了,虽然我没办法下准确的判断……但很有可能是早产」

电话的另一头,明日见的母亲顿时屏住了呼吸。

「我现在带她去医院——」

“麻烦带她来我们家的医院”

「好的,我大概二十分钟之后到,麻烦您那边做好准备」

“好的,麻烦您尽量快一点”

我听着明日见母亲那微微颤抖着的声音,挂断了电话,迅速地发动了车子。

「……老师……不要去我们家的医院」

躺在后面的明日见呻吟般地说着。

「……在那里生的话,他们会把孩子给带走的」

这确实很有可能,可不管发生了什么,明日见的父母都会不惜一切地保护自己女儿和这个孩子的性命。另一方面,我又觉得现状已经不允许让我有这样的犹豫了。是花上二十分钟去明日见医院呢,还是就近送到附近的医院呢。我的选择关乎明日见的性命。

「……我爸我妈都说这是为了我的未来。他们说喜欢一个人的感情终有一日是会冷却的,他们还说从长远看来,和父母介绍的、就算没有那么喜欢的人结婚,衣食无忧地生活下去才是女人的幸福」

「明日见,我们现在讨论的——」

在我继续说下去之前。

「你听我说!」

明日见歇斯底里地喊了一声。我不知道她的力气究竟是哪里来的。

「老师,女人的幸福真的就是这样吗?」

明日见痛苦地喘息着,继续说着。

「可是……女人的幸福和我的幸福,真的就能划等号吗。其实我知道的,在这个社会里,我已经足够幸运了,我是一个没吃过苦也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想和阿敦的孩子一起活下去」

「就算阿敦已经不在了?」

我的反问无比残酷。

「就算阿敦已经不在了」

明日见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他的未来,他的孩子,都由我来守护」

平日里总是掩饰着自己感情的明日见早已不见了踪影。她向我诉说着“我错了,我并不正确,可我还是想要去做这样的错事”。我不知道明日见究竟在向谁乞求原谅,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需要他人的原谅。在一无所知中,我望着梨花带雨地央求我的明日见,心中那早已熄灭的死灰悄无声息地复燃,那是愤怒的火焰。

「你真的很蠢」

我隔着后视镜看见汗水和泪水把明日见的脸弄得一塌糊涂,她的表情中染上了绝望。

「但这也是一种选择。我们有权去选择自己的未来。就算这个选择和父母的期盼、或者是和世人眼中的幸福并不一致也好,你的幸福也是由你自己来决定的,不然……」

「不然……?」

「不然你就会变得像我这样」

在父母的关爱下,我自己也想要去回报那份爱,与此同时,我想学习,想要朝着自己心中的未来前进,可如此单纯的祈愿都被经济上和精神上的重压所摧毁,最后我还背上了高额的债务。

「……像老师你这样?」

「我的父母都是非常真诚善良的人。如果我不是他们的儿子,那我也一定会认为他们是十分高尚的人,然后事不关己般地对他们抱有纯粹的尊敬。可我是他们的儿子,而他们从未将我放到过第一位」

既然有钱借给别人,那为什么不能用在我身上?为什么不能用在我的梦想和学费上?我一直很想对父母问出这个问题,可我的这个问题无疑是在否定父母为人处世的方式,同时也否定了他们那被广泛定义为“善良”的行为。

随着逐渐长大,我对父母也越来越失望,我对自己产生了罪恶感,可还是以家人的身份爱着他们。在“儿子”和“独立个体”的两相夹缝之间,我一直都未能将自己心中的愤怒说出口来,也从未表现在态度上,可愤怒不会停下它膨胀的脚步。

「我很害怕让他们失望,所以从来都没有和他们好好谈过一次,就这样不了了之地过了这么多年,就这样舍弃了做学术研究的梦想,最后随着父母的离世,我失去了所有的出口,我再也无法翱翔了」

「……老师」

「明日见,你不能成为像我这样的人」

——像是一只小鸟。

我回想起了那天,明日见红着脸望着在天空中翱翔的阿敦。

——我想起来自己曾经也做过那样的梦,梦中的我也像他那样在蓝天之下翱翔。

明日见和我一样,双腿都被束缚在了地上,可是她能够毫不吝啬地将全部憧憬奉献给翱翔于蓝天之中的阿敦。就算已经与这份憧憬分道扬镳,明日见也还是拼命地想要守护他的未来。可我却让才谷前辈和我一同坠落在了地上。我们是不一样的。明日见还来得及,她还能翱翔于春日之中,我想,守护羽翼未丰的她,同时也能拯救我心中的某些东西。

「明日见,你现在情况怎么样?出血还在继续吗?」

后视镜里的明日见已经闭上了双眼。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我不停地呼喊着她的名字,可是她却没有任何回应。红灯又一次把我给拦了下来,我的心焦气躁也来到了最高潮。

「明日见!」

我还是头一次冲着人大喊大叫。明日见略微睁开了眼睑。恐怕她已经痛到失去意识会更加轻松的状态了。可要是她的羊水已经破了呢?要是胎儿即将出生了呢?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母亲失去了意识,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明日见,不能睡,胎儿有可能会窒息的」

明日见顿时浑身抖了一下。

「你要保持清醒,避免产道闭合」

她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保持深呼吸,不要压迫到腹部」

我不知道自己的指示究竟是否正确,要是错了的话该怎么办呢。在我惊慌失措地不断和明日见说话的过程中,后排座位上也不断地传来低沉的呻吟声。

她的呻吟如同野兽的哀嚎,完全不像是一位十七岁的少女,这让我背脊发凉。人们都说怀孕和分娩不是病,而是一种自然的过程,可是自然本就无比残酷,死亡也是其中的一部分。一间综合医院的指示牌出现在了道路之上,前方左拐六百米就到了,我毫不犹豫地将方向盘打向左边。

我瘫坐在分娩室外面的长椅沙发上,走廊那边传来了脚步声。那是身穿西装的男人和身穿白大褂的医生,以及泫然欲泣地跟在两人身后的女人。

「虽然不清楚过程,但应该是早产」

「现在情况怎么样?」

「送过来的时候宫口已经张开了,现在正在分娩。如果没有及时送来我们这里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医生和护士那边你都打点好了吗?」

「请您放心,我事后会让他们三缄其口的」

身穿西装的男人应该是明日见的父亲吧,跟在两人身后的女人注意到我,朝着我低下了头。

「您就是北原老师吧?我是明日见菜菜的母亲。非常抱歉这次给您添麻烦了,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明日见的母亲说到一半便语塞了,于是明日见的父亲便继续说道。

「我是菜菜的父亲。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们作为父母实在是羞愧不已。可是这关乎到女儿的未来,老师,这件事情能请您对外保密吗?拜托了」

女儿已经是这样的情况了,可是他第一时间赶来却并不是为了关心女儿,而是来封住医院和我的嘴巴,这让我心里泛起了阵阵厌恶。还没等我开口,分娩室的门就被打开了

「生了,是个女孩」

明日见父亲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愤怒与失望的神情。他并没有为女儿的平安分娩而感到高兴和安心,反倒有种“要是胎死腹中更好”的味道。

「我女儿没事吧?」

明日见的母亲祈祷般地将手在胸前双手合十。

「虽然人很虚弱,但是并没有生命危险」

「我能跟菜菜和孩子见一面吗?」

「请您远远地看看就好,孩子我们会转移到保育箱里」

刚刚出生的女婴看起来比普通的婴儿要娇小很多。明日见的母亲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分娩室里,父亲也跟在她的身后,可是,他好像想起来了什么,中途折返了回来。

「老师,今天真的很感谢你,下次有机会我们再登门拜谢」

「不用费心了。比起道谢,请您照顾好明日见。她非常明确地表示过,不想和这个孩子分开。等你们情绪都平复下来,请一定要听听她的话」

明日见的父亲微微皱起了眉头。

「我女儿的未来,由我这个父亲来决定」

「不,明日见的人生是由她自己决定的,即便你是她的父亲也好,也应该要尊重她的意志」

「我是在尊重她意志的基础上才决定的」

「决定?」

明日见的父亲转身正欲离开,我不由得抓住了他的手。

「你决定了什么?明日见说过她想自己抚养这个孩子长大」

「这是我们家的私事,请你不要再插手了」

明日见的父亲打算甩开我的手,我用力地阻止了他。

「请你回答我,否则我会把这件事情汇报给校方」

明日见的父亲顿时神色大变。

「……这个孩子会作为我们两夫妻的孩子去登记户籍,然后尽快去找一个家境富裕的人家进行特殊收养」

特殊收养——在得知明日见怀孕的消息之后,我其实查了很多东西。尽管由明日见自己独自抚养是最好的,但是做不到的话让别人来收养也是一种选择。无法抚养孩子的人和想要孩子的人进行配对,去保障刚刚降生的孩子的幸福。

但是特殊收养和普通收养不同,亲生父母和孩子之间的法律关系是会被抹除掉的。这样的话,明日见和孩子之间的关联便会被在物理和法理上双重斩断。

「你真能找到一个家境足够富裕的家庭来进行特殊收养吗?」

「这种事情对我来说轻而易举」

明日见的父亲朝我投来了轻蔑的目光。

「可是明日见本人真的能接受吗?」

「我会告诉她这个孩子还没长大就夭折了。既然这个孩子从今往后都不会和菜菜的人生有所关联了,那还是不要留在她心里比较好。请你理解一下我这个为女儿着想的父亲的心」

有某种东西在我心中激烈地翻涌。人们思考问题的时候都是基于自己立场出发的。我知道的,我也知道自己的确过分插手别人家的私事了,可是——

「父母心中的幸福,有些时候不一定就是孩子自己所期盼的幸福。明日见甚至跟我说过,与其和孩子分隔一方,还不如离家出走独自生子。她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去面对这一切了」

明日见父亲露出了一个讽刺的笑容。

「思想准备?菜菜从小到大就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衣食无忧、像是一朵在温室里长大的花。你真的觉得她能独自抚养一个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的孩子吗?」

确实不能,我的理性也是这样告诉我的。可即便是温室里的花朵也好,不到最后关头也不知道她的本性。面对阿敦那明哲保身的态度,明日见还是坚守住了自己的尊严。在那样剧烈的疼痛中,她也没有动摇过自己的意志,明日见没有软弱到应该被比喻为温室里的花朵,相反,她或许只是一株被践踏过后依旧挺立的杂草。她的未来没有人能够下定论。

「我非常理解你作为父亲对她的担心,可是,菜菜的人生是由她自己来决定的。请你不要违背她的意愿擅自做出决定」

明日见父亲的表情扭曲了,我能看出他好不容易才抑制住心里几近爆发的情绪。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插手我家的私事到这个份上?你不仅知道菜菜怀孕了,甚至今天这个休息日里也跟菜菜待在一起。你真的是菜菜高中的老师吗?」

明日见的父亲很明显已经对我产生了怀疑。我必须要将一切都给解释清楚才行。我要告诉他这个孩子的父亲另有其人,可是他已经不负责任地逃跑了——但是,把这样的真相给说出来,究竟又有谁能得到救赎呢?我究竟应该怎么做才好呢?我的手中有一张王牌,它是唯一一张能让明日见和孩子共同生活下去的王牌,可与此同时,它大概也会将我的人生给尽数摧毁。

「我的确是她的老师」

我的声音都在颤抖,只好做了个深呼吸,下定决心。

「与此同时,我也是这个孩子的父亲」

在打出这张王牌的瞬间,我也让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偏离了正轨。

「没有我的允许,我不准你把这个孩子交给别人」

明日见的父亲顿时愤怒地涨红了脸,可是我望向他的眼神却极其平静。在一阵如同置身台风眼中的寂静之后,他愤怒地揪住了我的衣领,揍了我一拳。

「你居然……!」

没等我反应过来,又是一拳。

「你居然敢……对我女儿……!」

明日见的父亲已经语无伦次,他双眼布满血丝,朝着我不停地挥舞着拳头。看到他这副模样,我反而松了口气,因为这让我知道了他也由衷地爱着自己的女儿。可与此同时,一种苦闷也在心中翻涌而起,爱情是那么的不完美。为了保护女儿,所以父亲就要剥夺女儿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力。为了保护阿敦,所以明日见就要剥夺阿敦身为父亲的权利。在担心女儿的同时,明日见的母亲也一直夹在丈夫和女儿中间左右为难。以及在最后关头,比起明日见还是更加在乎外界目光的阿敦。

同样,还有将旁人视若己出,一直忽视我这个儿子的父母。

最后,是我这个以亲情作为借口,将自己无法按照意愿去生活的责任转嫁给父母的人。

这些算是特殊情况吗?我想不是的,我们都只是在为对方着想的情况下,没有恶意地、自私地去做错了某些事情。这种无可奈何的事情究竟又是为何呢。如果这也是爱的一种形式,如果爱本就无法做到完美,那么大家都随心所欲地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去生存也是一种选择。这样就算犯下了错,酿成了失败,彼此之间大概都能接受吧。

「你们在干什么!」

我丝毫没有反抗,任凭明日见父亲的拳头落在我的身上,这时突然有一把声音插了进来。当我睁开眼,明日见的父亲已经被护士和他的妻子给拉开了。他气喘吁吁,声音更加粗鲁了。

「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我要投诉到教育局去,让他们开除你!」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你投诉到教育局去,的确能给予我惩罚。可是明日见也会受到牵连而退学。市内鼎鼎有名的明日见综合医院的大小姐居然退学了,想必一定会有人妄加猜测吧。没有人知道事实会从哪里泄露出去。而这才是你们最想避免的事态不是吗?」

明日见的父亲因为极度的愤怒,甚至开始微微地颤抖了起来,察觉到现状的明日见母亲也是脸色惨白。

「你是在威胁我吗?你为人师表,居然能干出这么下贱的事情」

我将嘴角用力一紧,那看起来大概像是一个厚颜无耻的微笑。在漫长的人生中,这是我第一次按照自己的意愿去选择道路,可这条路却愚蠢到令人发笑。

「这个孩子我会负起责任把她养大」

「我怎么相信你说的话,你可是个对未成年人出手的畜生」

「是啊,但是你也只能相信我了」

我往前迈出一步,明日见的父母也同样地向后退了一步。也许我的表情已经近乎癫狂了。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惊讶。不到最后关头都看不出一个人的本性——这句话说得一点都没错。平日里别人都说我理性而又沉稳,可如今的我却是如此的感情用事。

我已经无法回头了,但我也不打算回头。父母都已离世,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让我留在正确的轨道上了。我自己担起责任,遵从自己的意愿误入歧途。

「这个孩子我交给你,但是你以后都不准再靠近菜菜」

「好」

「你也要离开现在的学校」

「好」

「这个孩子跟我们家没有任何关系,我不会给你任何的金钱援助」

「好」

「我会告诉菜菜这个孩子已经夭折了」

「好,我都知道了」

我满脸平静地撒了个谎。此刻我手中握着的,是唯一一根能将明日见和这个孩子给维系起来的线。我一定会把这根线交给明日见的。这是我那并不完美、独善其身的爱使然,同时也是一种自我满足,但是我的心中已经不再烦闷了。

我回到门口跟保安道歉,因为刚才情急之下我把车停在了救护车的位置上。保安只是告诉我说“您多保重”。我感觉自己右边的眼睛有些看不太清东西了,所以一定被打得很惨吧。这么多年来我还是第一次被别人打。虽然当时什么感觉都没有,但是现在我浑身作痛。

我的疲惫也来到了顶点,只能把车停在前方的路肩上。我瘫倒在座位上,完全放松了下来

,身体沉重得如同快要滴水下来的棉花。

天上开始下起了雨,微小的雨滴覆盖在挡风玻璃上面。灰暗与淡蓝混杂交织的天空将我脑海中的喧嚣尽数洗刷,四周安静得如同暴风过境后风浪席卷的海边,静谧也支配了我的大脑。

真的很舒畅。我还是第一次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了自己生存的方式,没有忌惮任何人的看法。尽管我知道这是一个愚蠢的选择,可愚蠢本就是我这个人的底色。

父母的在天之灵会怎么看我呢。

这种如同习惯般无法摆脱的思绪像是微小的雨滴,它们无依无靠地相互纠缠,最后消融在了空气之中。有些什么东西顺着我的脸颊流了下来,我这才意识到这是我的眼泪。真的很奇怪,因为我甚至在父亲的葬礼上都未曾落泪。

——爸、妈。

我在心中呼喊着父母的名字。我终于能够放声大哭了。在对于你们已经没有任何隔阂的如今,我终于能够为你们感到悲伤了。我产生了一种终于得到解放的感觉。请你们原谅如此愚蠢的我,请你们在天上也要爱着我。

因为,我已经用尽全力地去爱过你们了。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静静地流泪。

我离开了那间高中,搬到了隔壁县里的一间公寓。

「哇……」

小结发出了一些含糊不清的声音,我凝望着她的睡脸。小结皱着脸又“哇”了几声之后,一下子就睡着了,我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和明日见的父母充分沟通之后,小结作为明日见母亲生下来的孩子登记了户籍,而我则身为小结的“亲生父亲”收养了这个孩子,孩子的名字也是我给取的。尽管这对于我和明日见的母亲而言都是极其不光彩的事情,但是能让我这个单身汗收养小结的方式也只有这一种了。

但是令我没有想到的是,育儿居然是一件这么辛苦的事情。我从早到晚都要操心她进食和排泄的问题,一刻也不能移开自己的视线。在习惯育儿生活之前,没有去工作专心照顾孩子是正确的。

但是能给予我犹豫的时间也不多了。我把老家的房子给卖掉了,因此存款方面暂时还不需要担心,可是过阵子也应该去找工作了。由于换了一个县生活,想要继续当老师,就要再去考一次教师聘用考试。或者放弃教师工作,去普通的企业里工作也是一种选择。但是在出去上班之前,我必须要去找一间能照看小结的托儿所。需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导致我的思考有点宕机了。

另一方面我也收获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恩惠”。虽然说是“恩惠”,但其实稍微有些不一样,不过由于长期以来一直苛责着我的罪恶感消失了,所以某种程度上我想也能称之为是“恩惠”。

在我刚搬家没多久,才谷前辈就联系了我。他好像是从长谷川那里听说我辞了职,现在没有工作。

——都是我的错,不然像你这么正经的人怎么可能没有工作。

——都是因为我抢走了你的研究成果。

面对才谷前辈那一连串满是苦涩的问题,我才意识到自己这阵子居然已经把和才谷前辈之间的事情给完全忘掉了,不免觉得有些可笑。尽管我回答说“我真的没事”,可才谷前辈还是无法接受,他甚至说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要把真相告诉教授了,这反而让我有些焦急。

——不要这样做,事到如今你才坦白已经没有意义了。

——可是我真的过意不去。从那天开始,我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听到这里,我才知道才谷前辈的烦恼也许并不比我轻。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是第一个与过去和解的人确实是我。

——那如果你能给我一点援助,就真的帮大忙了。

我这句话说得是那么的轻巧,让我自己都有点惊讶。才谷前辈貌似也是完全没有想到,他问我是不是想要钱,我毫不犹豫地回答说“是”。我的助学贷款至今都还没有还完,而且和小结的生活也不知道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因此对我来说钱才是最重要的。

——北原,究竟发生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发生。只不过,我并没有你们想的那么正经而已。

我半开玩笑地说“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可是才谷前辈并没有笑。

我只好坦白。

——我现在和自己的女儿一起生活。

才谷前辈惊讶地反问道。

——你结婚了吗?

——没有。我也没有老婆。但是我会独自抚养这个孩子,所以我需要钱。

才谷前辈听到我这么说,才终于安心和无力地呼出了一口气。

——北原,你真的变了。

——对我很无语吗?

才谷前辈予以了否定,并且又重复了一遍。

——北原,谢谢你。

——我倒是没有想到自己厚颜无耻地问你要钱,还会得到你的感谢。

——因为你让我解脱了。

我沉默地笑了笑。拯救才谷前辈的那张王牌,其实从一开始就以正确的意义紧握在我手里。与此同时,让才谷前辈得到解脱也拯救了我自己。正在打盹的小结醒了之后开始哭泣,我只好连忙挂断了电话。

不久之后,才谷前辈给我汇了一大笔钱,在我把名为“助学贷款”的债务全部还清的那一刻,极度的解放感让我大脑一片空白。我回想起了父母的那句口头禅“赠人玫瑰,手有余香”,他俩现在肯定在天上唉声叹气,说“这句话可不是这样用的”,一想到这里,我就没忍住笑了出来。老实说,我没有想到有朝一日,我居然能容忍这个如此离经叛道的自己。

随着日月飞逝,还剩下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没有解决。我还没有告诉明日见,那个她以为已经夭折了的孩子,其实在我这里平安无事地抚养着。我给明日见发了消息,可是并没有得到回复。也许是因为明日见的父母担心她还跟我有来往,没收了她的手机。我本打算等放学之后在学校外面蹲点,可是这样做也很容易被她的父母察觉。

就算真的取得了联系,我也不知道明日见会给出怎样的回答,她会和这个孩子一起生活吗,还是两母女天各一方呢。这件事情在明日见高中毕业之前,至少都是无法决定的。因此,我和小结的生活依旧会在悬于半空的状态下继续下去。

我有时也会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过鲁莽了,但不可思议的是,我心中没有半分后悔的念头。再苦再累也好,这也是我自己选择的。

窗外传来摩托车的声音,我生怕小结醒了,望了望她的睡脸。她最近除了会在晚上哭,还经常闹别扭。当我发现她没怎么喝奶的晚上睡眠就会比较浅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因为我逐渐掌握了小结的“规律”。

这是一个生命不断成长的过程。小结那些出乎意料的反应、以及根据她的反应所制定的下一步计划,居然让我有种回到研究室里的充实感。虽然感觉这跟普通人带娃的喜悦有些不同,但这大概也是我独有的育儿方式吧。我本以为学术研究的大门早已向我关闭,可是我却在这样一条未曾设想的道路上回到了研究的世界里。

在高兴的同时,寂寞也油然而生。小结还能在我身边待多久,这一切都取决于明日见的回答。但总有一天我和小结是会分开的。我遥想着那个分别的时刻,凝望着小结,她的睡脸和鼻息都是如此短暂的东西。

门铃突然间响了,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我疑惑着是谁会在这个时间里上门找我,结果我看到的却是明日见的父母。我疑惑地刚一打开门,明日见的母亲便简单地寒暄了两句,闯了进来,明日见的父亲也是愁眉苦脸的。

「菜菜有没有来你这里?」

「怎么了?」

「她留下一封信之后,就拎着旅行包和衣服离家出走了」

「你们知道她去哪了吗?」

我这个问题其实十分愚蠢,因为他俩就是不知道才会来我这里的,我也有些不安。

「我已经把她有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个遍了,只剩下你这里了」

「她没有来我这里」

明日见的母亲露出了绝望的表情。

「菜菜她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虽然自闭了一段时间,但是回去上学之后她就完全变回了以前的那个菜菜,倒不如说,甚至比以前还要活泼精神」

明日见是计划好的。她扮演了一个完美的“明日见菜菜”,让自己的父母放松警惕,在准备万全之后离开了家。我想起了她上课时那挺直的腰背,让人完全感觉不到她身体不舒服,与此同时也让人觉得疲惫。明日见的母亲流下了眼泪,“为什么”地哭喊了起来。

「她明年就上大学了。就算再讨厌我们,她一个人搬出去住也可以啊——」

「发什么神经,她连那种事情都干得出来,我怎么可能允许她一个人搬出去住!」

「就是因为你这样,菜菜才会离家出走的!」

我还是第一次见明日见的母亲反驳自己的丈夫,明日见的父亲貌似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房里传来了小结的哭声,我让两人先等一会儿,回到房间里我才发现小结哭得很厉害。我把她抱起来哄了哄,明日见的父母也走了进来。

「……看起来很活泼呢」

明日见的母亲泫然欲泣地望着小结。

「这家伙就是菜菜的孩子吗。大了不少啊」

明日见的父亲探出头来窥探着小结,我迅速地把她护在了怀里。

「麻烦你不要把她称呼为“这家伙”」

明日见父亲诧异地紧蹙着眉头。

「小结和菜菜都不是单纯地按照父母的意愿去活着的提线木偶」

「不要在这里说漂亮话,你知不知道我们医院究竟承受了多少?」

「不知道,而且不仅仅是你,我基本上也都不知道别人的事情。我知道的就是不能按照父母的意愿去生活的孩子究竟有多么痛苦」

「我不是在跟你说这个。菜菜她有着继承我们医院的责任——」

「能不能不要这样啊!」

明日见母亲发出了近乎于惨叫般的声音。

「你心里永远都只有医院和家庭。你一直这样子,菜菜就一直不会回来。我也已经受够你了。你再这样下去,我也离开这个家了」

明日见母亲的喉咙深处不断发出呜咽声,她当场蹲了下来嚎啕大哭。

「发什么神经。你能不能考虑一下住在我们医院里的患者——」

「我考虑了啊!我真的已经考虑着做到最好了。可我已经受不了了。我和菜菜不可能直到死都为了别人而活着的。我们也想要自己的幸福啊」

明日见父亲俯视着伏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妻子,呆立在原地没有任何言语。我望着他脸上那有些痛苦的神情,意识到也许他也是一个因为自己所背负的东西而饱受折磨的人,与此同时他也同样比起自己,更加优先于他人。尽管这是值得称赞的美德——然而千人千面,人们各自理解各自的立场,可是却无法让步,导致每个人都无法动弹。在沉重的停滞之中,唯有小结的哭声带着毫无顾忌的自由,在沉默的房间里回响着。

「……小结」

明日见的母亲站起身来,用手指摸了摸小结的脸蛋,小结止住了哭声,望向自己的外婆。明日见的母亲朝小结露出了微笑,然后向我深深地低下了头。

「草介先生,小结就拜托你照顾了。另外如果菜菜有联系你的话,请你告诉她小结其实还活着。就算她执意要离家出走也无所谓,但是你记得告诉她,如果有困难的话就回家吧。这一次,我会把她和小结的幸福放到第一位」

「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告诉她的」

尽管我点头答应了下来,可我心中已经有了预感,明日见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

两人离开之后,我顿时陷入了深深的后悔之中。我的判断出错了,就算去蹲点也好或者是别的方式也好,最优先的事情都应该是告诉明日见其实小结还活着。她现在怎么样了呢?她有可以去的地方吗?她有能依靠的人吗?她身上还有钱吗?

小结又开始闹起了别扭,仿佛在映射着我的不安。小结用如此娇小的身体感受着这个世界,感受着自己与世界的距离。

「小结,没事的,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我缓缓地摇晃着怀里的小结,凝望着她那没有一丝污浊的眼睛。

——我们以后该怎么办呢?

「嗯,是要好好想想了」

——我们以后该如何生活下去呢?

「嗯,这件事情也要做决定了」

我摇晃着怀里的小结,自己的思绪也在缓缓摇摆,飘忽不定。

如果要说蠢与不蠢,那么我和明日见所做出的决定大概都愚蠢到了极点吧。但是不管对她来说也好,还是对我来说也好,这都是我们发自内心想要去做的事情。我们想要活出自己的模样,不受他人的牵绊,成为世上独一无二的自己。

我不断思考着、摇摆着,小结在我的怀里发出了安稳的呼吸声。

※

周末的下午,我把小结放在套廊上晒太阳,玄关处却传来了声音。还没等我过去开门,伴随着走廊尽头传来的脚步声,山上阿姨已经来到我面前了。

「老师,我们家小菜做多了,匀些给你吃呗」

「啊,谢谢您」

我正打算站起身来,山上阿姨却用手制止了我,然后自顾自走到连接着客厅的厨房,打开冰箱把自己带来的那盒菜塞了进去。然后她又自顾自地从碗柜里拿出一个杯给自己倒了杯麦茶,走到了套廊上来。这已经不能说是自顾自了,简直跟在自己家里一样。

「小结,你在晒太阳啊,太阳公公很舒服呢」

山上阿姨用手指戳了戳小结那如同桃子般红润的脸颊,她的手指因为干农活而粗糙不已。小结很是高兴地向着山上阿姨伸出了手。在我上班的时候,附近的邻居阿姨们都会轮流替我照顾小结,山上阿姨更是把小结当成自己孙女似地疼爱着。

「北原老师,来到咱们岛上的第一个夏天怎么样?」

「真的非常舒适」

我望向了被盎然绿意所覆盖的庭院。濑户内海的阳光是那么的灿烂和炎热,但是迎面吹来的海风却是那么的清爽。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安稳而又明亮的大海。

「城里来的人都这么说的,不过老师你本来就有岛上的血脉呢」

「因为外婆的关系大家对我这么好,真的非常感谢」

明日见失踪之后,我也决定搬到考虑了很久的濑户内海居住。其中最大的决定因素是母亲的老家就在这里,外公外婆去世之后,老屋就一直闲置着。考虑到小结的未来,我打算要开始存钱了,不用交房租着实是一大幸事。

城市里的人们抱怨说孩子进不了托儿所就没法出去工作,但老实说,带着如此年幼的孩子在岛上生活也挺令人不安的,但是传统的邻里关系弥补了岛上公共福利的不足,这实在是帮了我的大忙。在不用交房租的同时,邻居们还能帮忙照看着小结。而且大伙还经常会给我一些蔬菜和鱼,因此花在买菜上面的钱也省下了不少。话虽如此,其实刚开始我很疑惑为什么岛上的人会自顾自地闯进我家里来,甚至闯入个人的私事之中,不过……

「对了,桥本家的女儿万里离婚了,从大阪回到咱们岛上来了」

「这样啊」

「万里她老公不好好工作,还跑去打小钢珠,妥妥是个人渣。不仅如此,他还对万里家暴,甚至让万里去做陪酒女赚钱」

「那还真挺难的」

万里不仅遭受了如此悲惨的事情,她的家丑甚至还被外扬到了我这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这里。

「不过万里也是脾气好,她不仅能干家务活,而且还很听老公的话。这么好一个姑娘怎么就嫁了个烂人呢」

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因为太听老公的话,才会导致今日的结果呢。

「万里她虽然离过一次婚,但大家都说北原老师你也挺不错的」

「挺不错指的是?」

我望向身旁的山上阿姨,她表现得好像有些焦急。

「就是说北原老师你跟万里还挺般配的」

我完全不清楚为什么聊着聊着就变成给我做媒了。

「我这还带着个孩子呢」

「就算是拖油瓶也好,万里也肯定会当个好妈妈的,我能打包票」

「像我这么没用的男人,配不上人家万里的」

听我这么一说,山上阿姨顿时露出了饶有兴致的表情。

「你是不是还喜欢已经离开了的老婆?」

「不是这样的」

说到底我压根就没有老婆——但是这句话我不能说出口。面对这样的问题,只要给出最低限度的回答就可以了。多嘴乱说些什么,明天整座岛上的人都知道了。

「啊,不过我记得北原老师你好像还没结过婚吧?」

「你怎么连这个也知道?」

「办事处的松田先生说的」

虽然感觉办事处把别人的个人信息到处嚷嚷多少有点那啥,但岛上是这样的。正因如此,大伙才会以亲人般的感觉来帮忙带娃。在农村地方生活,想要只享受好处,不接受坏处是不可能的。

「老师,你现在还喜欢小结的母亲吗?」

否定和解释也挺麻烦的,所以我只能含糊不清地说一句“大概吧”。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的回答由始至终都是随意和含糊不清的,但是山上阿姨的这个问题还是让我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欸?」

「我想,她自己肯定也在努力地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吧」

山上阿姨露出了疑惑的神情,而我的思绪已经飘到了消失不见的她身上。

山上阿姨回去之后,我也躺在套廊上,在小结身旁午睡了一会儿。即便到了傍晚,夏日的灼热阳光也依旧没有消退,不过伴随着海潮香味一同吹拂而来的海风带走了温度,令人心旷神怡。

我勉勉强强地赶上了爱媛教师聘用考试的报名时间,从今年的春天开始在这座岛上的高中当老师。令人眼花缭乱的春日悄然流逝,我迎来了岛上的第一个夏天,明日见依旧下落不明。不过前些日子我收到了一张没有寄信人的明信片,上面写着“非常抱歉,但我现在很好”。明日见应该是通过以前的那间高中知道了我现在的住处。我把这事儿告诉了明日见的母亲,没想到他们那边也收到了同样的明信片。

——其实我也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菜菜她应该再也不会回来了。

明日见母亲的声音十分平静,其中夹杂着些许放弃的意味。

之后明日见的父亲也来跟我聊了两句。

——你在那边怎么样?

明日见父亲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威严,我回答说“一切都挺好”。

——小结还好吗?

——嗯,濑户内海温和的气候很适合她。

——好,要是有什么困难随时开口。

我有些惊讶,没想到铁树原来也会开花。

——谢谢。有机会给你们发小结的照片。

道过谢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子。

——我们对不起你。

在我不知如何回答的时候,伴随着一声“再见”,电话被安静地挂断了。我想最后的那句道歉并不是说给我听的,而是说给他们女儿听的吧。但与此同时,我也知道明日见并不是在悲叹之中消失的,她去了一个曾经憧憬不已的地方,一个能够让她自由翱翔的地方。

我凝望着蝉鸣声不绝于耳的夏日庭院,心中思索着明日见现在会如何去生活。在那盎然盛放的绿意里,是她翱翔于春日之中的鲜明残像。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想,她自己肯定也在努力地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吧。

「明日见,我现在也在努力地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究竟想要些什么。我想要怎样去活着。这一切的疑问都没有正确答案,随着年龄的增长选择会越来越多,我心中的海洋不断扩张,在混乱与丰饶之中不停歌颂。

我低头望向了正在香甜酣睡的小结。我想要守护这个孩子,而这个孩子也成为了我的支柱。她是她,我是我,我们两人的生命交织着我们两人的自由。

「小结」

我轻声呼喊着她的名字。这既是她的名字,也是将明日见和这个孩子给联系起来的细线。这条线也许有朝一日会交还给明日见,也许会延伸向完全不同的地方,没有人知道答案。

夹杂着海潮香味的海风阵阵吹送,我遥想着那依旧看不真切的未来,思绪在湛蓝的春日中展翅翱翔。

春日翱翔 完

编织繁星

柊光社 青年之潮主编 植木涩柿先生

这段时间辛苦了。櫂的小说正式决定在八月份出版。今晚见面的时候再跟你细聊。九点中在池袋的老地方碰面怎么样?

薰风馆 salyu主编 二阶堂绘理

尽管傍晚开始有两场商讨会,但九点钟的话应该还是能赶上的。在我回复说“收到”的时候,耳机里也还是不断地传来藤堂老师责备我的怒吼声。

“其实我也不想把话说得这么难听的,但制作方实在是太没有诚意了,如果你们不能给我一份官方的解释和道歉,那我也必须要下定决心做点什么了”

耳机里的藤堂老师十分夸张地吸了一口气,而我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我要把版权移交给其他出版社”。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甚至有一段“果然如此”的字幕在我的脑海中滚动着。

藤堂老师的大热漫画作品《饭工》决定改编为电视剧,虽然刚开始进展不错,但是剧本却一直延误,这也导致藤堂老师和我们这边逐渐起了摩擦。他不时抱怨说“不要乱加原作里没有的情节、不要乱改台词、主演和角色形象不符”之类的。每当他抱怨,我都只能说“麻烦您理解一下”,但这次他也是忍无可忍地要求我们正式道歉了,想必制作方也会非常愤怒吧。

「真的十分抱歉。我非常理解藤堂老师你的心情」

“既然主编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

然而,他又开始念念叨叨“但是,不管再怎么说也实在是太过分了”,害得我给他足足赔礼道歉了将近一个小时。编辑部里的后辈们都偷偷地望向我这边来,满脸写着“辛苦主编你拆炸弹了”“主编加油!”

“话说回来,山岸那家伙跑到哪里去了啊?这么重要的关头,责编居然长期休假真的是难以理解!新篇章这才刚刚起步,可是我却感受不到你们的热情”

虽然很能理解他的愤怒,但是责编之所以在如此紧要的关头长期休假,是因为他被夹在电视台和藤堂老师中间,面对双方不断膨胀的交涉需求,极度的高压引发了他的胃穿孔,现在还在疗养呢。

「对你们“青年之潮”来说,我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作家吗?」

「怎么会,绝对没有这样的事情,藤堂老师您可是我们十分重要的作家」

我用尽了自己所剩无几的力气和语言,好不容易才得到了藤堂老师的理解,挂断电话时我已然筋疲力尽。虽然这次是搪塞过去了,但是没准三天过后他就又要发信息过来抱怨说“我后面想了一下,我果然还是觉得……”。就在我瘫倒在椅子上的时候,宣传部的同期中井来到了我的座位旁。

「辛苦你拆炸弹了。藤堂说啥了?」

「说还是想要我们正式道歉,不然就把版权转让给其他出版社」

「哈?那家伙也太蹬鼻子上脸了吧」

《饭工》确实是当下大热的漫画作品,可是我们出版社这边也有很多其他的作品,为了他一个人跟电视台撕破脸是不可能的,毕竟迄今为止我们已经构筑起了十分良好的合作关系。如果藤堂再继续闹下去,那么这事儿也只能升级到终止合作的地步了。因此我其实很想在电话里说“你想转让版权就转吧”。

「藤堂自己肯定会后悔的」

《饭工》的走红确实带动了其他公司和藤堂老师的工作往来,但是从数据上看,藤堂老师其他作品的发展趋势真的不容乐观,大热的作品也只有《饭工》这么一部,而且责编山岸也在其中起到了十分巨大的作用。从藤堂老师依旧名不见经传的时候开始,他俩就一直齐心协力地相互扶持走到了今天。可是如今藤堂老师俨然已经变成了恶魔,甚至逼到山岸胃穿孔——

「他就算去了别的出版社,估计也没办法和编辑构筑稳定的信赖关系,照他那个模样看来,漫画的销量一旦上不去就会被腰斩,我实在是见过太多就这样消失的漫画家了」

「你还真是热心肠啊。他都这样找茬了还为人家着想呢」

中井露出了有些无奈的表情,但这并不是说我热心肠,只是我不希望因为自己没能尽到最大的努力而后悔而已。我已经不想再品尝这样的悔恨了——

「这么说来,青埜櫂的小说是不是要在薰风馆那边出版了?」

不愧是宣传部,消息就是灵通。

「负责人是二阶堂绘理对吧。在那件事情之后,她突然间跟青埜走得很近,还有传闻说她逼着青埜在临终的时候都要写稿。那女人干的事情真是离谱啊」

中井那揶揄般的口吻让我皱起了眉头。

「大家都说她为了赚钱不择手段。青埜櫂还是一个因为涉嫌性侵未成年人而被逐出漫画业界的作者,他写的出道作小说,啧啧。虽然涉嫌性侵的不是青埜櫂本人而是他那个搭档,不过遗作果然还是很有话题性呢」

「二阶堂是个优秀的编辑,所以才会这么年轻就被提拔成了主编」

「那毕竟她作为白尾廉那本《恶食》的责编,在当今时代捧出了这本销量破百万的小说呢。不过那好像也算是她跟白尾老师搞婚外恋的分手费——」

「她是个好编辑,而且是发自内心地爱着小说的」

在我的再三打断下,中井露出了扫兴的表情。

「好好好,她是个好编辑,你小心以后别被人家绊一脚就是了」

「担心我之前你还是先做好自己的事情吧,上次跟你说的复刊的事情,真的拜托你了」

「知道了。我这不是一直在跟上头疏通关系嘛」

中井这么说着,望了望手表,留下一句“糟了,要开会”之后便匆忙离开了。

我有些无奈地打开笔记本电脑,工作邮件已经堆积如山。提起漫画编辑,大部分人的印象应该都是和漫画家碰面商讨以及检查原稿之类的事情,但其实要做的工作十分之多,作品刊登的日程管理、校对工作、取材和资料的准备、其余事务的部署,诸如此类的事情不尽快完成的话就没完没了了。

我一边做重要的资料,一边上网查阅销量数字是否正确,确认之后再汇总到数据里面。干着干着我的手却突然间停了下来。这些信息真的是正确的吗。在通过一次单击就能轻易获取无数信息的当今时代,已经很少有人愿意煞费苦心地去挖掘那些被掩埋在互联网长河中的真相。我们很容易看了点简单的汇总性报道就觉得自己已经看破了一切,将那些真假难辨的信息当成“自己心中的真相”束之高阁。我总是时常戒备着,提防自己也陷入信息茧房之中。

我在搜索框里输入“青埜櫂”这个名字,他的维基百科便出现在了顶部。出生年月日之后是他去世时的年纪——三十三岁。他的代表作仅仅只有一部和久住尚人搭档完成的作品,末尾还有一句“未完”。

“未完”这两个字对我来说,和后悔有着相同的含义。

我第一次见青埜櫂和久住尚人的时候,他俩才十多岁。我当时也是刚分配到“青年之潮”的第二年,还是一个新人编辑,他俩就是我第一次担任责编的作者。心思细腻而神经质的尚人是作画,而同样心思细腻但是却装作无赖的櫂是原作者。他们两人无疑有着卓越的才能,可是他们对待自己才能的方式实在是太不成熟。

我们三人在反反复复的商讨过后,好不容易才拿到了第一次的连载机会,当时的那份喜悦我至今难以忘怀。我们也曾因为漫画人气平平而一度面临腰斩的危机。那个时候的我做好了被他俩憎恨的心理准备,说了些十分严厉的话。于是漫画的人气便逐渐增长,就在我们雄心勃勃的时候,周刊杂志曝光了尚人涉嫌性侵未成年人的事情。

尚人当时有一位同性的恋人,尽管两人的交往是十分诚挚的,可是由于对方还在上高中,因此杂志将两人的关系描述为“不正当”,这完全是在胡说八道,然而在真相无人问津的同时,社交媒体上开始了对我们的口诛笔伐,连载也就此遭到腰斩,已经出版了的漫画成为绝版,电子版本也随之下架,青埜櫂和久住尚人的漫画现在也只能在二手书店里找到了——

手机闹钟告诉我商讨会的时候到了。我将电脑画面切了回去,进入了线上会议,责编和装帧设计师已经在房间里等着我了。

「我是植木,让你们久等了,大家最近辛苦了」

我开朗地朝着屏幕对面的人打招呼。下个月就要出版的漫画封面设计事宜必须要在今天敲定下来。虽然责编本人在场,但由于他还是初出茅庐,因此我这个主编也加入了进来提供帮助。我将自己脑海中那残存分毫的忧郁给封存起来,集中精力去做我应该做的事情。

商讨会结束之后,我又跑去处理了一个突发事件,因此等我来到约好的地方时,已经是九点十五分打后了。然而我并没有在店里看见二阶堂。

「抱歉,我很快就到」

二阶堂给我发来了一条这样的信息,外加一个道歉的表情。

「我已经开喝了,不急」

刚啜饮两口,二阶堂便出现了。她手上拿着手机,也许在来的路上还在跟别人商讨业务。她道歉说自己来晚了,刚一坐下便朝着柜台喊了一声“来杯生啤”。

「植木,你点吃的了吗?」

「还没呢,想着等你来再点」

「让你久等了。不过我也确实饿了。中午忙得连饭都没吃呢」

「啊,我也是」

我这才想起来,因为藤堂老师那件事情,害得我自己都没空吃午饭。

「还是想要些能吃饭的空闲时间呢」

「一忙起来连自己肚子饿都不记得了」

「植木,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这么瘦的」

「哪有,我最近腰围都有点变大了」

「你今年好像四十了?不过中年发福确实没啥办法呢」

二阶堂一句话便将我赶尽杀绝,随后喊住了经过的店员。

「你好,麻烦给我一份炖猪肠、烤饭团、煎鲑鱼、味噌汤、然后烤串要鸡肝、鸡心、鸡颈肉、鸡肉串、心管、鹌鹑蛋、纳豆卷、鸡皮、鸡胸卷,每样两串」

二阶堂还是一如既往的能吃,她这么苗条,这些食物究竟是塞到哪里去了呢。

「啊,我要这个」

「哈尔滨风味腌卷心菜对吧」

在开口之前,二阶堂就已经帮我点好了。

点完餐之后,我们总算是放松地碰了个杯。店里烤串的烟雾缭绕,工作日的晚上却座无虚席。这样的小店既不漂亮也不时尚,但是味道的确非常棒。我已经是这家店的常客了,但是我知道二阶堂也很喜欢这里还是去年的事情。

那天从晓海那里传来了櫂去世的讣告。

「刚才櫂的亲属联系了我,櫂已经走了」

我给二阶堂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我和她第一次见是在尚人的葬礼上,在那之后我俩便经常帮着照顾反复住院和出院的櫂。

「要不要去喝两杯?」

收到二阶堂的回信之后,我回复道“喝”。我平时都会去预约那些精致的小酒馆和小餐馆,但是那天晚上,二阶堂却主动指定了店铺。而那就是我频繁光顾、几乎可以说是大叔聚集地的烤串店。

——其实我更加喜欢这样的小店呢。

——我也是。

知道了彼此之间都在为对方着想的时候,我们相视而笑。当晚我和二阶堂其实并没有聊和櫂之间的回忆,因为我们都尚未能整理好自己的心。我们随便地聊着业界里最近发生的事,喝日本酒喝到酩酊大醉,可是我的身体却依旧沉重无比。我和二阶堂并肩摇摇晃晃地走在深夜的闹市之中,仿佛在做一场半醉半醒的噩梦。

——绝对会出版的。

在坐上回家的出租车时,二阶堂这样嘟囔了几句。我并没有问是要出版什么,因为我知道她一直十分关心櫂的第一本、同时也是最后一本小说。

——绝对、绝对要出版。

出租车的车门关上之后,我凝望着那逐渐变小的尾灯消失在夜色之中,小声地呢喃道“嗯,绝对要出版啊”。

在那闷热无比的八月夜晚,喝醉了的我没有回家,而是朝着公司走去,我的衬衫都已经全部汗湿。在感受着这份不适的同时,我也在心里发誓,要将櫂和尚人那并未完结就消失在世上的漫画重新复刊。我做好了朝着这个目标而努力的打算。

「久等了,这是您的心管、纳豆卷和鸡心」

洪亮的喊声将我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之中。烤串师傅隔着柜台给我们递来了餐盘,二阶堂很有礼貌地双手合十说了句“我开动了”。她虽然礼节做得很好,但是并不会把烤串上的肉给逐一取下来,而是横着一口咬下来。这种礼貌与十分符合气氛的粗鲁令人无比惬意。

「小说决定在八月份出版」

二阶堂撸着串,语气十分坚定。

「没说“估计”而是“决定”,还真是可靠呢」

「我说了要出,就一定会出。植木你那边呢?」

「事前准备已经做好了。配合你们那边的小说出版之后,我们也会启动复刊,与此同时,《青年之潮》会开始连载漫画的完结篇,漫画家找的是和櫂同期的熟人」

「不愧是柊光社的精明主编植木老师呢」

「您过奖了,我怎么比得过二阶堂主编呢」

相互做作地点了点头之后,我换了个话题。

「櫂的小说,初版你打算印多少本?」

「一万本」

我惊呆了。在如今这个小说已经并不好卖的时代里,一个没有拿过新人奖的作家的处女作,一般来说初版也就四千本,搞不好三千本都不奇怪。一上来就印一万本无疑是一场豪赌。

「真的没问题吗?」

「我在想怎么做推广」

「话又说回来,你真能在这本书上砸下这么多预算吗?」

「我会动用我所有的人脉。有交情的杂志、网站、书评博主、写手、书迷群体等等,我会把他们给动员起来,一起给櫂的小说做推广」

「那书店方面的推广就交给我吧」

「帮大忙了,毕竟你跟全国的书店员工们关系都很好呢,甚至比销售部门那边的人还强。除了植木你之外,我还没见过哪个编辑会和书店员工们如此频繁地交换信息」

「毕竟不管是小说还是漫画还好,他们才是这个业界的第一线」

尽管小说业界的形势一年比一年严峻了,但也的确存在不少书店的卖场负责人大力推荐,成功打造出一部畅销书的案例。书店员工每天都在与读者正面接触,他们能够敏锐地察觉到当下读者所需要的究竟是怎么样的作品,并且给出身为专业人士的判断。书店员工们的意见和信息是十分宝贵的,对我来说他们也同样是我的战友。櫂和尚人的漫画连载遭到腰斩的时候,也有很多书店员工向我表达了惋惜之意。对当时已经被无力感所击垮的我而言,来自第一线的意见真的帮了我很多。

「书店员工可以给我们提供信息,我们也同样可以反过来推荐自己的作品过去。如果是植木你亲自开口推荐的书,想必他们也一定会看看的」

「这个倒不是,书店那边的人也是专业人士,他们对待这件事情是十分严厉的。不够有趣的作品他们会嗤之以鼻,不过就算作品不够有趣,只要他们认为有着能够畅销的潜力,那么便会大力开展推广。所以就我个人而言,如果能从书店员工的嘴里听到他们称赞说“櫂的小说很有趣,会卖得很好”,那我一定会很开心」

「櫂的小说一定会的」

二阶堂这样说道,我也点了点头。

虽然我对小说一窍不通,但是在读到櫂的原稿时,我还是受到了不小的打击。书中是自然而然且不加修饰的櫂。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童年太过不幸,他为了不再受挫、不被轻视,总是会下意识地挺直腰背,有些时候这会让他看起来是在虚张声势。

作家是分很多种的,櫂无疑是那种解剖自己用以取材的作家。无论如何,櫂的小说都将“青埜櫂”这个人给原原本本地曝光了出来,拙劣的修改很容易变成对他本人的否定。在他的人生中,我也曾经遣词造句过几回,向他传达出“修改意见”,可我们依旧无法相互理解,我甚至怒吼过一次“麻烦你更加认真地听人讲话”,不对,不是一次,而是好几次。

櫂的小说叫《君若星辰》。

这个名为《君若星辰》的故事中,伫立着那个身上已经没有任何负担、柔软温和的櫂。书中的他仿佛不再虚张声势,而是轻轻松松地把手插在裤兜朝我微笑——

我悔恨不已。在一开始,发掘出青埜櫂才能的人是我,可为什么我却没能把如此自然和不加掩饰的“青埜櫂”给牵引出来呢。这不仅让我深感二阶堂绘理这名编辑的过人之处,也让我重新认识了当时自己尚未成熟的地方。

我一直十分后悔。发生那件事情的时候,其实是不是还有很多我能够去做的事情呢?在与担忧舆论攻势的上层对话的时候,如果我再硬气一些,是不是就有办法阻止漫画的腰斩了呢?就算在遭到腰斩之后,如果我能努力地去鼓励他们,是不是就能看到他们创作出新的作品了呢?可是在这些“如果”的循环往复之后,最后抵达的都是那句再也无法收回的话语。

——抱歉,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懂你们作家真正的痛苦。

在我告知他俩漫画即将遭到腰斩之后,面对已经自暴自弃的櫂,我向他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最后我找借口说“待会还有工作”,就这样把櫂一个人抛在了原地。当时我的心已经破碎不堪。

櫂和尚人是我依旧默默无名的时候发掘出来的作者。我希望能够从零开始培养他们,无论成功还是挫折都和他们共同面对,当时的我心中有着如此的自负。可是当他俩让我意识到从零创作出故事的作家和只能等待他人创作的编辑之间有着一道难以逾越的壕沟之时,我却选择了自保,保护对编辑这份工作充满自豪、一直兢兢业业地走到今天的自己。

可我仅仅保护住了自己,随后便落荒而逃。

我在梦境中无数次回到过当时,梦中的我无数次想要转身,可到头来都是对分别那天的重演,每当梦醒,我都沮丧得不得了。即便为时已晚,我还是经常联系櫂和尚人,了解他们的近况,可直到最后,我还是没能弥补那天的失败,而櫂和尚人也都离开了人世。

两人离世之后,我变了。在这之前,我只对和作家们齐心协力地创作出优秀作品感兴趣,可我现在开始关心如何升职了。因为在遇到突发状况的时候,我希望我能有守护作家和作品的能力。我不想再一次经历櫂和尚人当时那样的后悔了。

有些时候,我会舍弃掉质量,追求销量。我还会诱导作家往读者所喜好的方向去创作,有些时候我甚至会自己构思能大火的情节,让画工还不错的新人漫画家来作画。由于我的计算和考量太过超前,有些漫画家抱怨说“我可不是画画的机器”,甚至扬言要换一个人来当责编。这种时候我倒是会反省一下自己。

而有些时候,面对我觉得很有潜力的作家,我则会要求他们在质量上精益求精。即便面临短暂的人气下降,主编让我想想办法也好,我也还是让作家继续保持自己的风格,画自己想画的东西,与此同时用其他方面的业绩抹平差距。没过多久,那部作品就获得了空前的成功,第二年我也晋升为了主编。这样一来,让櫂和尚人的漫画重新回归到杂志里面的准备工作也算是迈出一小步了……

「总算是盼到了呢,植木」

二阶堂呢喃道。

「嗯,不容易啊」

「能赶上八月份吗?」

「天塌下来也要赶上八月份」

配合着小说的出版,我要让櫂和尚人的漫画重新复刊,将那个尚未完结的故事画上句号。在櫂临终的时候,二阶堂收到了他的原稿,而当时的我也从櫂手上拿到了那个遭到腰斩的故事的后续。櫂是这个故事的原作者,可是负责作画的尚人已经不在人世了。我一直在思考究竟要怎么样把它画出来。

「你打算找谁来作画?」

二阶堂的眼神闪闪发亮,仿佛在好奇我会拉拢来怎样的大牌漫画家。

「小野寺悟」

阿悟是和櫂同一时期的女漫画家,他俩在刚出道的时候,会相互给对方当助手,两人的私交也非常不错。在櫂和尚人的漫画腰斩的时候,她悔恨地流下了眼泪哭诉道“为什么会这样?那些报道不全都是假的吗?”。

「抱歉,没听说过这人,她有什么代表作吗?」

二阶堂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一个五年前就已经隐退了的女漫画家。上一次见她还是在尚人葬礼的时候」

「啊,这么说来当时好像是有个年轻的女生在,个子很高的那个」

「对,就是她。她现在已经是个家庭主妇了,和丈夫在老家长野定居了下来」

她的首部连载作品在刚开始的时候人气甚至比櫂和尚人还高,可是后面却没能翻过这座大山,碰壁的时候还恰好意外怀孕,于是就趁着这个机会结了婚,同时结束了自己的漫画家生涯。

当时阿悟所面临的状况也非常糟糕。和她一路并肩走来的编辑休了产假,接手工作的次任编辑却和她不太合得来,结果导致漫画也遭到了腰斩。

得知阿悟隐退的时候,我是非常惋惜的。但是另一方面我也能理解那位次任编辑的心情。当时阿悟的人气已经开始断崖式下降,次任编辑临危受命,想尽办法地避免腰斩,奉劝阿悟去画一些受读者欢迎的故事展开,可是这也让阿悟自己变得更加迷茫。其实我也挽留过很多次,不希望阿悟隐退,因为她是有着卓越才能的。如果当时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的人是我,也许我能做得更好吧。

「她都离开现役五年了,你让她突然间重拾画笔,能画得好吗?」

我能理解二阶堂的担忧。

「找回当时的感觉确实需要一些时间吧,但是我会尽自己所能去给予帮助的。阿悟有着十分细腻的画工和文风,她的粉丝层也和櫂他们高度重叠。阿悟自己也跟櫂他们谈论过很多次有关作品的问题,所以我想把这次完结篇的作画交给她」

「如果她是这样的来头,那原先的粉丝们估计也挺容易接受的」

二阶堂点了点头,随后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那么剩下的问题,就是社会该如何接受了」

正是如此。对于了解事件真相的我们来说,我们知道引发骚动的源头正是那些肆意编造的报道。可是大部分人并没有去了解过事件的真相以及后续。曾经被打上过的标签,我们又能揭下来几寸呢。而且一步走错,就很有可能会再次引发批判。

「尽人事,听天命。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复刊,那就只有奋勇向前了」

听到我这样说,二阶堂望向了我。

「植木,你刚才那句话还挺帅的」

「我一直都这么帅,谢谢」

二阶堂“对对对”地敷衍了过去,然后朝着柜台后面点了一壶热清酒。

「要一份萝卜干、鸡肉串、烤横膈膜、还有纳豆卷」

「你还吃得下啊?」

「你就吃不下了?」

二阶堂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我。

「我还是喜欢那种会往饭团上沾满满的一层味噌然后大口猛吃的男人」

「我记得你老公好像是在广告代理店工作的?」

「是啊,咋了?」

「没啥,我就是在想,一个天天待在空调房里的城市人居然会有这么狂野的喜好」

二阶堂顿时皱起了眉头。

「好好好,我错了,我老公也是一个非常现代的男人。他给我捏饭团的时候都会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捏」

「你老公还会给你捏饭团?」

「我们都是有工作的嘛,所以家务活就对半分。但是他对做菜挺有兴趣的,所以经常给我做各种好吃的。他打扫厨房卫生和洗衣服都挺积极的,我那些女权主义的朋友也对他赞不绝口,说是无论男女,照顾好自己都应该是自己的义务。植木你家呢?」

「我家已经有孩子了,所以我老婆是全职主妇。我工作日的时候回家真的就只是回去睡觉而已」

「呜哇,早就已经灭绝了的昭和大男人居然就在这里」

心里有数的我被戳中痛处,也只好耷拉着脑袋。

「不过其实我也没脸说你,因为我老公自己工作也很忙,所以如果我是全职主妇的话,估计也不会吵架了」

我们谈天说地,从工作一直聊到了私事,走出店门口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零点了。

「二阶堂你家是在目黑来着?」

「嗯。不过我回去了也还得工作呢」

我嘴上说着“那可真是辛苦了”,但其实我自己也是如此。下周有校对工作,因此必须要开始做准备了,编辑会议之前我还得把企划书给大致过一遍。动画化作品的剧本检查、联系、调整、商讨、要做的事情已然堆积如山。

「其实把工作带到家里去是真的不太好,上头还老是逼着我把带薪假期给用掉。工作方式的改革导致加班都变得不那么方便了,可话虽如此,工作量本身却没有减少。」

「是啊。我们这些上司还没走的话下属也不敢走。现在这个时代,沉迷工作的上司对下属来说完全就是一个麻烦,完了你约人家出去喝两杯就是职权骚扰,约女同事就是性骚扰,只约男同事就是歧视女性」

我和二阶堂都感叹了一句“上司不好当啊”。

「不过植木你确实太拼了。不多顾一下家的话没准你老婆要跟你离婚的哦?」

「这句话我也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不过你家好像是现代婚姻来着」

二阶堂笑着坐上了出租车,而我则朝着车站信步而行。看了眼手机,仅仅几个小时的空闲,收到的信息便已堆积如山。在按照优先程度逐一回复的同时,我看到了那个叫做“安藤圭”的名字,顿时停下了脚步。

——小圭。

那个脸上总是一副腼腆笑容的男生浮现在了我的脑海中。、

※

薰风馆 Salyu主编 二阶堂绘理小姐

这阵子辛苦了。关于推广櫂那本小说的事情,我给你列了一份支持我们组织展销会的书店名单。过阵子咱们一起去找各家书店的卖场负责人聊聊,顺带维系一下感情。

另外我还邀请了我们这边新媒体部门的主编,跟你们《Salyu》做一个联动,出一期青埜櫂·久住尚人的特辑。主题大致定为“夭折的天才”,你觉得怎么样?因为以后已经不会再有新作了。所以我就想着打造一个品牌,维持读者的长期粘性。这件事情到时候也跟你们那边商量一下。

柊光社 青年之潮主编 植木涩柿

在休息室里喝咖啡的时候,植木给我发来了邮件。点开那份书店名单之后,我不由得对他产生了由衷的敬佩。东京都内的大型书店自不用说、就连横滨、名古屋、大阪梅田这些有知名员工坐阵的书店都在其中。

我也思考了一下和柊光社那边的联动企划。不过那个“夭折的天才”的主题,老实说我觉得用力过猛了,而且还有种消费死者的感觉,这让我很是犹豫。可是植木能够并不介怀地提出来,也让我有种身为编辑落后于人的悔恨感。

「你听说了吗?有本新人作家的小说初版居然要印一万本,真的假的」

我转过身来,见到隔壁部门的玉城和新田正在泡咖啡,他们是“小说薰风”编辑部的人,在用作分隔的绿植后方谈论着櫂的小说。他俩并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继续说了下去。

「而且这还是二阶堂小姐用自己的主编权限强行通过的。不过青埜櫂在漫画领域算是一个命途多舛的作家了,倒也不算是完完全全的新人」

「他那部漫画的作画是不是因为性侵未成年人被逮捕了?」

「我也不记得有没有被逮捕了,不过漫画这种靠人气吃饭的行业,沾上性犯罪算是玩完了。他们也始终没能复出,作画那个三年前自杀了,然后青埜櫂好像是去年病死了」

「他死了之后还被二阶堂绘理敲骨吸髓呢,啧啧」

「为了捧出一部大热门的作品,她甚至去消费一个死人,真是个可怕的女人」

「那毕竟二阶堂绘理可是从白尾廉那里勒索原稿拿来当分手费的女人。白尾老师一听到她说要把这段不伦恋给曝光,肯定被吓得拼命地在写书吧」

「然后那本书就达成了百万销量,她自己也以年轻到离谱的年纪就升到了主编的位置,已经算是个传奇人物了」

「我看她肯定还眼馋着更加上层的位置呢」

新田突然压低了声音。

「其实她最近又有新男人了」

「还有这事儿?快说来听听」

「二阶堂小姐不久前开始,就跟柊光社的主编走得很近呢」

玉城发出了惊讶的声音,但老实说,我也同样地感到惊讶。

「柊光社的主编原来就是青埜櫂的责编,他们那边貌似打算配合我们这边的小说出版,把原本已经绝版了的漫画给重新复刊。咱们跟柊光社的联动会在书店里举行展销会,我听说柊光社那边的主编已经在私底下开始全面协助了」

「怪不得初版就敢印一万本啊,她这么强硬的根据原来是这个」

「二阶堂这都已经有老公了,她还真敢在外面乱搞男人呢」

「给她猴急的,不过她也已经不年轻了」

尽管很想走出去把咖啡给泼到他们脸上,但是和这种人较真也实在是给自己掉价。我只好轻快地站起身来,大踏步地走向接下来的商讨会。

小的时候别人说我太过要强,因此男生基本上都很讨厌我。上学的时候别人说我一点都不可爱,因此就算交到了男朋友也没能持续多久。走上社会之后,别人说我目中无人,因此男领导都对我敬而远之。尽管每次都会让自己受伤,可我从来没有想过就此收敛自己的锋芒,我只执着于继续努力,做出让那些背后非议我的人都能认可的成果。

可是无论我做出再多成果,也还是有一部分男人从未停止过对我的攻击,在传出我跟白尾老师搞婚外恋的流言的时候,他们便对我迄今为止所创造出的成果嗤之以鼻,外加一句“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她跟人家睡了。

——我就知道她没那个本事。

我的名声在行业里一落千丈。可是我也只能自我安慰说“没办法”,默默忍受这一切。因为我无论是作为一名编辑也好,还是作为一个人也好,我都违反了规则。可与此同时,同样遭到责备的白尾老师身上却不知为何多了种“玩挺大”一般被别人刮目相看的感觉。我们犯下了同样的罪过,可是为什么女人就要遭到更多的苛责与唾弃呢。

在那之后过了几年,不管我做出了多少业绩也好,像玉城和新田这样的男人也总是拿我的过去对我进行嘲弄。不贬低女人他们是不是就无法维持自己的自尊了呢。而我自己其实也已经破罐子破摔,任由他们嚼口舌了。

——可是居然觉得我跟植木有一腿?

这是我未曾设想过的。话虽如此,这倒也不是说植木身上没有任何男性魅力。他不仅工作能力优秀,而且很重感情。在工作和感情两相为难的时候,他会当机立断地朝着最终的目标前进,甚至可以说是已经做好了壮士断腕的心理准备,深谋远虑与度量宽广之间的平衡也很好。老实说,就算再优秀也好,我也不喜欢那种没有在工作中投入灵魂和热血的人。

回到编辑部里,我的桌上贴着一条便签纸“青埜先生来电,希望您再打回去”。如果是青埜的来电,那么应该就是櫂的母亲吧,我迅速地拨了回去。

“二阶堂小姐,让你特地打回来,不好意思哈”

阿姨的声音听起来如同少女般娇滴滴的,和年龄完全不符。

「也感谢您的联系,请问是有什么事情吗?」

“前阵子你不是给我寄了一份草拟的合同吗?”

出版合同的内容其实已经得到了櫂本人的了解,但是以防万一,我还是给他的母亲寄了一份合同。阿姨刚开始表现得非常不耐烦,但是当我告诉她这本书的版税收入会归她所有的时候,阿姨的心情便顿时好得不得了,对合同的事情十分上心。

“二阶堂小姐你夹在合同里面的那封信里,说初版会印一万本对吧?”

我在心里一阵骄傲,因为自己真的已经为这件事情而非常努力了。

然而。

“为什么就印这么点儿啊”

「欸?」

“我以前听櫂说,他在柊光社的时候销量可是超过一百万本的。我朋友也说有可能是你们这边搞错了,所以我就想着问问你”

阿姨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她的担忧是正常的。因为出版行业里的常识并不适用于普通人。所以我应该仔细地跟阿姨解释清楚这个事情。首先是发行量的问题,虽然小说和漫画的下限差不太多,可上限是完全不同的,漫画行业里经常会有销量突破百万的作品,然而在小说行业里,这样的作品几年都见不到一部。如果把系列化和文库化也包含在内的话倒是还好,仅仅讨论单行本的话,一本书的销量能超过十万都已经是爆红了。

「一般来说,如果没有得过什么有名的新人奖,那么在我们公司,新人作家的单行本出版发行量一般都是四千本到五千本左右,再低一些的三千本也有」

“三千本?什么玩意儿?如果按照一本卖一千七百日元,那版税算下来也就五十来万?”

阿姨说话娇滴滴的,但是算钱却算得很快。

“花了这么多年写出来的书就只能卖个五十万日元?”

「是的」

在小说已经没那么好卖的当下,能够靠着当作家吃饱饭的真的只有一小部分人,大部分作家都把写作当成是副业,本业有其他工作,或者大头收入在其他地方。就算拿到了某个大型新人奖,畅销书也是少之又少,因此把版税当成意外之财会更好。

「老实说,初版发行一万本在我们公司里也已经算是豪赌了,也遭到了很多人的反对。但是我愿意为青埜赌上这么一回,我相信他的故事一定会得到读者们的喜爱」

“……这样的吗?”

「是的,我相信青埜的才能」

一阵沉默之后,阿姨抽泣着说了声“谢谢”。

“有二阶堂小姐你这样的人关照着,櫂他真是有够幸福的”

「没有的,其实我反而——」

“但是以防万一,我也去找植木先生问问这个事情吧”

「哈?」

“货比三家不是常识吗?”

伴随着一声“谢谢”和“再见”之后,阿姨便挂断了电话,剩下我独自凌乱。

——我妈来找我十有八九都是要钱。

我回想起来,櫂曾经这样评价过自己的母亲。可是他在评价过后,往往都会苦笑着补上这么一句。

——可她毕竟还是我妈,不照顾着她也不行。

櫂的苦笑是那么的不可思议,我能在其中读出他对阿姨的爱,也能读出他的不厌其烦,还能读出他的几分可怜。因为櫂是一个十分温柔的男人,而温柔往往与散漫相通,我自己也被他的这种“散漫”给拯救了。

下午植木给我发来了邮件。“櫂的母亲跑来问我小说初版的发行量,所以我回复她说一万本已经是破天荒了”。植木没有隐瞒些什么,而是和我站在了统一战线上,他真是一个很好共事的人。

——二阶堂绘理和柊光社的主编好像有一腿。

我想起了中午听到的卑劣发言,但是也再一次感到这确实是不可能的。和植木睡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一想到和他睡了之后会失去的东西,我就不想走上这如此危险的天平。以后我也想和植木堂堂正正地一起共事。

出于工作陪着酒鬼作家接连喝了几家店之后,等我回到家已经差不多天亮了。酒会的中途还有别的作家群体也加入了进来,最近一直都是这些高强度的接待工作。

「绘理,你回来了」

我在厨房里喝水,洗完澡的丈夫裕一走了过来,他正在用毛巾擦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现在是凌晨五点钟,他起床也太早了。

「我今天要跟一家公司的部长去打高尔夫,毕竟要帮他们做广告嘛,你是做接待吗?」

「嗯,中途诸住老师他们也加入了进来」

「他还喝酒啊?我之前听说他转氨酶还挺高的哦?」

裕一是广告代理店里的规划师,因此认识很多艺人和作家。我和裕一是大学同学,在职场上重逢之后便重新开始了朋友之间的交往。和白尾老师分手之后,他说想和我以结婚为前提去谈恋爱,老实说我当时很惊讶,再加上我自己并没有那方面的想法,所以便向他询问原因,得到的回答是“因为你是我的理想类型”。

“我们相互之间都能理解对方的工作,忙碌起来的时候也能相互体谅。我们的工资水平也比平均线要高,万一发生些什么的时候也能相互帮助。在经济宽裕的前提下才能去设想未来。老了之后也能过得体面一些。现在就是这样的时代,所以人生规划的一致相当重要”

这与其说是求婚,倒不如说像是听了一场演讲,但我也的确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裕一外表干净整洁的同时,人也非常的聪明理性和温柔,最重要的是,他能够理解我一介女流手握大权的艰辛。再加上当时的我因为白尾老师的事情而疲惫不已,我已经不想在感情生活上投入太多精力了。

「绘理,要吃早餐吗?」

在我回答说“吃”之前,裕一已经走进了厨房里,我卸完妆回到客厅,他已经给我准备好了一碗茶泡饭。餐桌上是米饭、茶壶、配菜以及一份炖菜。

「喝完酒的早上这样的早餐真是帮大忙了」

「早上过得舒服,一整天的质量都会高上不少」

裕一穿好衣服,一边用手机查看工作上的邮件,一边悠闲地啜饮着咖啡。他自己不吃早餐,可还是为了我做了一份。

面对忙到第二天清晨才回家的妻子,道上一句“辛苦了”并且准备好早餐的丈夫。我的朋友们都对裕一赞不绝口,认为他是一个极其温柔和尊重伴侣的人。当然她们最后也没有忘记提醒我一句“当然了,这些事情我们女人长年累月都是这样做下来的”。

裕一确实很温柔,这个不假。但是他的温柔和櫂并不一样,其背后与回避麻烦的合理性相连。向清晨才回家的妻子抱怨些什么只会演化为争吵,再加上各自的日程安排,很有可能导致双方度过好几天紧张的日子。而这些事情是结婚之前裕一就告诉过我的。

「吵架不过是浪费时间和精力,只会让自己的心情变得糟糕,没有任何好处。更何况我们相互之间都这么忙了,身体的疲劳肯定也是堆积如山,所以在家里还是让自己放松一些比较好」

我当时也认可地点了点头。

可是裕一的这种“理性”比我所想象的还要彻底。

我记得那好像是刚结婚不久后的事情。由于工作上有些太过不讲理的事情,导致我在家里也是一副没法从容的状态。面对一直无法收拾好心情的我,裕一离开了家,去酒店住了好一阵子,直到我发信息给他说“我已经没事了,你回来吧”,这场长达十天的分居才终于结束。当时的我确实是心焦气躁,可我心里也十分不解,在这种艰难的时候相互支撑难道不才是夫妻之间应该做的吗?在那之后,我在家里也开始有意识地运用在职场上的情绪管理。可是,这真的还能称得上是“放松”吗?

一个天天待在空调房里的城市人居然会有这么狂野的喜好——植木的这句话说得确实在理。我和裕一的婚姻生活就如同一栋永远保持着适宜温度的办公大楼,可我偶尔也会想,如果空调设备坏掉了的话,这一切又会如何呢。

「啊,好吃」

尝了一口裕一做的早餐,我相当惊讶。切成薄片的牛肉简单地焯过水,还剩下些许鲜红。用盐腌渍过的山椒、芝麻、海苔、葱花均匀地撒在牛肉上面。裕一给我准备的不仅仅是一壶茶,而是以是以焙茶为底的鲣鱼高汤。口感清淡而又浓郁的同时,配菜也相当可口。

「前阵子我跟爸妈去外面下馆子的时候吃到了鲣鱼,味道真的很不错」

听到这句话,我愣住了。

「抱歉,咱妈上周生日对吧?」

由于校对工作以及櫂那本小说的事情,我把婆婆的生日给完全忘掉了。

「没事的。他们也知道绘理你工作忙」

「但还是对不起。我这周挑件礼物送给咱妈吧」

「真的不用了。如果是六十大寿七十大寿这种倒是得重视点,我妈这都六十多了,自由自在地过个生日而已,你这么忙还跑去给她庆祝生日真没必要。有这份心就可以了」

裕一是那么的沉稳和冷漠。倘若说我会对他的这种理性感到疑惑,那么我也必然会对他的这种理性而感到庆幸。人都是自私的,人接受一件事情的方式往往取决是否对自己有利。我说了一声“谢谢”,裕一也点了点头。

「咱爸咱妈最近怎么样?」

「在东京参加展览会呢。那天好像跟他们去看了露西·里的展览会」(注:露西·里是20世纪的一名传奇陶艺大师)

「太棒了,我也喜欢露西·里的作品」

「他们还问我们有没有打算要孩子」

我停下了手中的筷子。就连这些十分敏感的事情也好,裕一也始终以轻松的口吻传达出来。

「我爸妈说如果有什么他们能帮忙的,你尽管开口就好」

「谢了」

我也轻松地给出了回答。对于我们家而言,什么时候要孩子是一个重大的问题。这头凶暴的野兽总是蜷缩在家中的角落虎视眈眈,它能够轻而易举地将我们彼此之间通过努力保持下来的舒适给尽数摧毁。

「绘理你是怎么想的?」

「以后是会想要孩子的,但是我想等到工作没那么忙了再去考虑」

我和裕一微笑着谈论这个问题。为了防止把那台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的空调的温度弄乱,我的询问和回答都努力地保持着不那么沉重。而向来讨厌争吵和浪费时间的裕一也平静地点了点头。但是问题依旧没有得到解决,依旧横贯在我们之间。

裕一想要孩子,而我也不是说不想要。我知道生育是有时间限制的,所以想等到这阵子的工作结束之后、这个企划结束之后再去决定。可是翻过这座山,面前就又会出现一座更具魅力的大山。

我喜欢我的工作,它和我的才能以及价值也直接关联在一起,它占据了我人生中的大部分时间。投心工作往往也伴随罪恶感,可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唯独我要对于自己热爱工作而感到抱歉呢。

「抱歉」

「为啥道歉?这事儿并不是你的错吧?」

裕一显得有些疑惑。

「我确实想要孩子,但是生育会给你的身体带来负担,而且也关乎你的职业生涯。所以我觉得这件事情最应该尊重的是你的想法」

「但是这件事情也跟裕一你的人生息息相关」

我想在这件事情上面保持公正,而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谢你,绘理你是一个很公平的人呢。我对你不仅仅是出于身为妻子的尊敬,也有身为一个人的尊敬。正因如此,我才想把自己的立场和你互换去思考问题。如果我面对的是同样的要求,那我一定非常困惑。自己做不到的事情要求伴侣做得到,这本身就是一种暴力」

满分回答。也怪不得我那些女权主义的朋友都对裕一赞不绝口,还说我是令和时代的灰姑娘。身为一国之君的王子和同样身为一国之君的公主之间的现代爱情故事。公主和王子建立统一战线,为自己的国家赢得权力,扩大领土。

「——的哦」

我没听清他刚才说了什么,有些意外地抬起了头。

「绘理你在工作的时候才是最漂亮的哦」

在感到高兴的同时,我也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卸了妆之后的素颜,顿时一阵羞耻。与自己年龄相符的斑点和松弛应该也在客厅灯光的照耀下毫不留情地显露了出来。

「你化妆的时候漂亮,素颜的时候可爱」

如同读懂女人心一般的安慰。这种圆滑周到的地方真不愧是干广告代理的男人。裕一笑了笑,站起身来,我把他送到了门口。

「我明天开始要出差了,下次见面估计得等到下周了」

「我知道了,工作加油哦」

「绘理你也是哦」

裕一亲了一下我的脸颊,留下一句“我走了”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我关上大门,步伐轻快地赤着脚回到了客厅里。我坐在宽敞的椅子上,竖起一边的膝盖,以一种十分堕落的姿势吃着茶泡饭。填饱自己的肚子之后,我长舒了一口气,抬头仰望着天花板,心情仿佛是一个结束了表演,从舞台侧翼退下来的演员。

每隔几个月就会来上这么一次的催生,这一次也顺利地搪塞过去了,这让我感到一阵安心和解脱。尽管我知道这个问题终究是需要给出明确回答的,可至少不是现在。

※

柊光社 青年之潮主编 植木涩柿先生

我听说你采访到安藤圭了。

安藤圭算是导致两人的漫画遭到腰斩的关键人物,对于他自己而言想必也是一个非常不容易的决定。请你向他转达我的感谢之情。

另外我还有一个非常难以启齿的请求,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在我们这边櫂的小说发售之后,也请安藤圭发表一下评论意见呢?这个事情不勉强的,你考虑一下就行。

感觉事情进展十分顺利呢,我有一种终于迈步开去的感觉。不过肚子饿的话就没法战斗了,今晚咱们去吃五花肉怎么样。

薰风馆 Salyu主编 二阶堂绘理

突如其来的五花肉让我没忍住笑了出来,不过看到二阶堂的这封邮件,我感觉自己更加地鼓起了干劲。在约定好的时间来到地方之后,二阶堂已经在店里等着我了。

「你好,我要一份特级五花肉、两人份的蔬菜套餐、一份文字烧、一份海鲜薄饼、一份小菜拼盘、一份冷面……不过冷面还是最后再吃吧。植木你想吃什么?」

「一份冻番茄谢谢」

二阶堂向我投来了怜悯弱者般的眼神,随后合上菜单点完了东西。啤酒很快就上了桌,我们互道一句“工作辛苦了”,举杯相碰。

「安藤他居然真的肯跟你聊那些事啊」

「一开始他是不愿意的,毕竟他算是当事人,我也没有想过要烦着人家一直说这事儿。毕竟小圭和尚人真的很像,他俩都是心思非常细腻的男生」

周刊杂志上的虚假报道曝光了小圭的性取向,无法忍受流言蜚语的他只好休学出了国。现在是在英国朝着花艺设计师的方向努力。

「小圭好不容易才恢复了平稳的生活,现在又跟人家旧事重提,实在是过意不去,我一开始跟他道过歉了,结果没过多久他却自己主动联系我了,于是我们就在线上稍微聊了一下」

肉类上桌之后,二阶堂动作十分熟练地开始烤肉。

「小圭还是一如既往的心思细腻,但确实成熟了不少。我跟他说了之后发生在尚人身上的事情,他也难过地掉了眼泪,然后突然间有一双手在旁边伸了过来」

「手?」

「有一个和他同居的人在」

鼓励小圭和我好好聊一聊的,就是他现在的恋人。我声明了这次谈话会用于采访,小圭也表示没有问题,因此在得到录音的许可之后,我和小圭聊起了当年的事情。直到我们聊完,小圭都和他的恋人十指相扣。

「我刚开始打算找个职业写手来写这篇采访稿,但最后还是决定自己来总结。毕竟我自己也有着自己的后悔,如果当时能再多做一点事情就好了。而且小圭也这么信任我,和我聊起了那些事情,我也想回应他的这份心意」

二阶堂深深地点了点头。

「真的太好了。这不仅能让小圭的心情轻松一些,而且经由当事人证实当时那件事情根本就不是什么“性侵”,而是自由恋爱,也可以降低再次遭到抨击的可能性」

「总算是能帮尚人挽回名誉了,而且还能洗刷櫂的悔恨」

那些全是主观臆测的虚假报道让两人饱尝了水深火热的痛苦。我当然知道他们的遗憾不会因为一篇小小的采访就此得到弥补,要是没有当时的那些事情,他俩现在肯定也还活着,还在继续画着漫画。

「植木,这次你真的干得很好」

二阶堂的话让我深受感动。我道谢之后抬起了一直低垂着的视线,二阶堂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刀,动作麻利地把烤得焦黄的五花肉给剪下来。

「既然工作已经这么辛苦了,那么今儿就吃多点吧,来,趁热」

多么坚强的性格。我还挺喜欢二阶堂这种地方的。将二阶堂递来的五花肉放在生菜上面送进嘴里,寂静伤悲的气氛便顿时烟消云散。浓厚的脂肪香味和甜辣的酱汁简直就是绝配。蔬菜和配菜也让五花肉吃起来没有那么肥腻。

「你说的那个让小圭发表评论意见的事情,他也说愿意帮忙」

「你已经问过他了吗?」

「我当时也有些关于采访上面的事情想问他嘛」

「谢了,我想櫂也会很高兴的」

二阶堂重重地朝着我低下了头,向我道谢,我笑着打趣说“你太夸张了”。

「这可不夸张。实际上,如果没有你帮忙的话,初版发行一万本的事情估计也是没戏」

「你要这么说的话那我这边其实也是一样的。咱们身为迷上了同一名作者的编辑,果然还是应该通力合作呢」

听到我这么说,二阶堂却不知为何露出了不太高兴的表情望着我。

「植木,大家好像都挺喜欢你的」

「突然间说啥呢」

「我这里里外外都是敌人,咱们还是不一样的」

二阶堂说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果就这样落寞下去,那口气大概会化作一声叹息。但她貌似改变了想法,没有把那口气呼出来,而是露出了一个微笑。

「谁让二阶堂你从来都不肯暴露自己的弱点呢」

我并没有随随便便地说些什么去安慰她。她和白尾廉之间的过去、一本由此而生的畅销书、以及快得离谱的主编升迁,我知道这些都是让一部分人不喜欢她的原因。

「我不喜欢这种东西」

「嗯?」

「如果我展露出自己的弱点,那别人就会说着“果然也是个可爱的女人呢”来帮我吗?」

二阶堂拿起剪刀,再剪了一些肉下来。

「男人嘴里的可爱是什么?说得简单一点不就是觉得女人比自己蠢吗?如果男人只会对比自己弱小的女人伸出援手,那这就不是女人的问题,而是男人的肚量问题」

「你说话是句句带刺儿啊。装一下也好嘛,然后顺水推舟地利用男人不也是一种选择吗」

二阶堂露出了一个由衷感到厌烦的表情。

「我倒是一直很好奇,到底是谁先提出像这样去操纵男人就是聪明的观点的。男人干着自己理所当然的分内事,还要让女人时刻阿谀奉承,听她们弱弱地说一句“拜托你帮帮我吧”来取悦自己,男人这面子可真够大的」

被二阶堂切下来的肉掉在了炙热的铁板上。

「不要再聊这种地图炮的东西了。至少我这人就算得不到女性的阿谀奉承也好,也还是会做好自己的分内事的。而且,如果稍微低一下头,就能让事情往顺畅且积极的方向发展,那我能向世界上的任何人低头」

「我就知道植木你是这样的人。所以跟你共事真的很省心,也挺感谢你的。但是老实说,我也挺羡慕你那种“从容不迫”的态度的」

「从容不迫?」

「男人可以将低头这件事情给看作是度量大小的衡量标准之一,但是女人和男人不同,女人一旦低头就会被看扁。而只要低过一次头,那你在那个人面前就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了。你觉得那些资历比我老的女人都是怎么样才爬到这么高的位置上的?所以我才不会这么简单地给别人低头」

「你这也太夸张了,别给自己这么大压力嘛」

「你会觉得夸张,本质上也是你的男性身份在不经意间得到社会尊重的证据」

我意识到还是不要继续聊这个话题比较好。这已经脱离了我们两人之间的讨论,而是上升到男女之间性别对立的议题上去了。老实说,我是不怎么喜欢这些事情的。

「抱歉,我的说法有些不太好」

「你不用道歉的,植木你又不是这种人。但是,啊,不过我也该跟你说对不起,刚才确实是我不好,我好像把你当成了全体男性的代表给地图炮了一通」

伴随着一句“抱歉”,二阶堂朝着我低下了头。

「你不是说你不会轻易向别人低头的吗?」

「我不会毫无意义地向别人低头,刚才确实是我不好,所以我应该是要道歉的。而且植木你也不是那种只要我低了一次头,就会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人,没事」

「那如果我是那种会耀武扬威的人呢?」

「那我不会道歉的,我会一直嘴硬说就是你不好,然后跟你吵到天昏地暗」

我果然还挺喜欢二阶堂这种性格的。

「虽然我说这话你可能会不爱听」

「说啥?」

「二阶堂其实你还挺可——」

我刚打算说下去,便慌慌张张地刹住了车,可是为时已晚。

「植木,你刚才是不是想说我可爱?」

「我可没说」

「你没说我也知道你是想说那个」

被二阶堂冰冷的目光注视下,这次也轮到我向她低头道歉了。

对职场上的女性同事说“可爱”是一种性骚扰。男人那种“我这是夸她,不挺好的吗”的借口是行不通的。虽然作为一个男人而言多少感觉有些窘迫,但是身为一名编辑,自己也确实应该更加具有危机感才是。我跟年轻的下属以及漫画家交流的时候,总是会感觉他们这一代人在新价值观的培育下,对于话语的感觉是十分自然地和我们有着差异的。而在职场上,人必须要时刻更新自己的感觉才行。

「啊,真是的,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二阶堂托着下巴,大口畅饮着啤酒。

「抱歉,刚才确实是我说话不带脑子了」

「啊我不是说这个,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往事而已」

「不愉快?」

「就是我喜欢白尾老师那段时间的事情」

「那个……这事儿说给我听真的没问题吗?」

「又不是什么大事,说给你听正合适」

二阶堂语气平淡地说了下去。

「在某位作家牵头举行的酒会上面,我表现得有点太过夸张了。因为有一位我一直很想合作的作家也来了嘛,所以我就一个劲地表现自己,可是在旁人眼里看来一定是用力过猛、非常丢人吧。在场的其他编辑也悄咪咪地说我“有够猴急的”」

「我是觉得会这么说的人反而更加不像样」

「我也觉得」

二阶堂貌似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情而有多受伤。

「会说这种话的人其实他们自己心里也是想这么干的,但他们没法用如此“不像样”的外壳来将自己完全包裹住,因此才会嫉妒我的。我确实也不希望自己表现得太丢人,但是比起丢人,想要和那位作家合作的心情是更胜一筹的,所以我也没办法」

「是啊,总比因为自己当时不作为而感到后悔要好」

我怀着一种感同身受的情绪,点了点头。

「在回去的路上,我在马路边等出租车的时候,白尾老师走了上来,跟我说“你真可爱”,我当时愣住了,第一反应是“这个大叔在说什么呢”。不过我当然认识身为畅销书作家的白尾老师,但我并不怎么喜欢他的文风,因此工作上也没有过交集。过了几天之后,白尾老师主动联系了我,之后我们就去吃过几次饭」

说到这里,二阶堂便闭上了嘴。

「嗯?就没了?」

二阶堂点了点头。

「所以你俩在一起的契机,就是他跟你说了一句“你真可爱”?」

二阶堂又点了点头。她是什么年方二八、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吗。

「很蠢对吧,我又不是什么年方二八、豆蔻年华的小姑娘了」

看到二阶堂自己心里还是有数的,我松了口气。

「你不是不喜欢别人夸你可爱吗?」

「那确实不喜欢,不管是会因为这句话而高兴的女人也好,还是会随便说这句话的男人也好」

「那你为什么还……」

「是啊,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我只能说是因为偶然。平常不会有任何感觉的事情,在那一瞬间、那个时候、那种条件下偶然间重叠在了一起所致使的偶然。“喜欢”本来就是一种很难去厘清的感情,好男人也不会得到所有女人的喜爱」

二阶堂探出了身子,说道“我打个比方啊”。

「比方说,有个朋友问我到底喜欢那种男人的什么地方,但她自己的男朋友或者是丈夫其实也不是什么好男人。所有人都是看不到自己的。暂且不论这个,我觉得我对一样事物的极度厌恶,本质上也有可能是因为那样事物就是我的弱点罢了。所以我平时都特别小心地保护着自己的弱点」

也许,白尾老师就是如此精确地戳中了二阶堂的弱点吧。

「我平时总是那么故作要强,可还是被一句简简单单的“可爱”就击破了所有防御,我对这样的自己都感到羞耻,感到难堪,可是我也没办法消解自己心中的矛盾,和白尾老师谈着这场不正当的恋情。这也让我丢光了自己迄今为止积攒的所有信用,但是现在居然也算是把信誉给挽回了一些,真是奇迹」

「这也是一种选择。人生路漫漫,这事儿过去了就让它翻篇吧」

「没翻过去呢。因为我已经有过那样的前科,现在都有人怀疑我跟你是不是有一腿了」

「啥玩意儿?你跟我?」

这事儿确实让我挺震惊的,二阶堂看起来有些沮丧。

「抱歉,这个确实是因为我自己以前不检点才惹出来的流言蜚语」

「啊,没事,别放在心上就好。不都说流言止于智者吗」

「还没止住的时候估计就已经让自己伤痕累累了」

我的心一阵触动。在如今这个社交媒体全盛的时代,无论是谁,只要通过一次点击,都能简简单单地向他人发射出名为正义的箭矢。在没有任何真相和实锤的情况下,櫂和尚人就已经被那万箭齐发给射成了刺猬。

「我们可不能输给这样的流言蜚语」

「……嗯,我们要支棱起来才行」

二阶堂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连连点头,然后如同一个穿过人行横道的孩子般将手举得高高的,喊了一声“给我来一壶韩国米酒”。

「还喝啊?」

「不仅喝,我还要吃呢。我还要一份猪脚和一份冷面」

没过多久,我们又点了一壶韩国米酒,等到走出店门的时候都已经醉得差不多了。

「二阶堂,我去帮你拦一台出租车」

「不用了,还有电车呢」

「不行,你刚才都摔人家店门口了,还是打车回去吧」

「怎么感觉你跟我爸似的」

「那我确实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

我目送那辆载着二阶堂的出租车消失在夜色之中,自己也向着车站走去。我的脚步稍微有些摇晃,这也让我意识到自己确实喝多了。我一般不会跟同事喝到这种程度,但今晚也的确很开心。跟二阶堂之间的交流也让我得到了力量。

——还想再多聊聊呢。

我穿过检票口,在月台上等电车的时候,迷迷糊糊地想着这样的事情。

醒来已是下午,昨天晚上完成校对工作之后我跟大伙一起出去喝酒了,回到家已经几乎天亮。我从一楼的卧室上到二楼,老婆正在客厅里洗东西。我打了声招呼说“早上好”,打开冰箱拿出里面的橙汁大口喝了起来。

「吃午饭吗?」

「有午饭吗?」

「你吃的话我就给你做,我跟孩子们是已经吃过了」

她这么一说,我只好回答说“不用了,我随便吃点就行了”。由于编辑这份工作极其没有规律,因此我平时很少在家里吃饭。结婚之后因为我要不要在家里吃晚饭的事情,我和老婆争吵过很多次,最后我们以“基本上不用做我的份”达成了共识。

「不过我今晚会在家里吃」

「好。我待会要去买菜,能麻烦你去补习班接一下夏树吗?」

「好。夏树最近咋样?」

我会这么问,是因为夏树以前有过翘课跑去朋友家里玩游戏的前科。

「最近很认真地在去上补习班呢。不过我在想他的志愿学校是不是应该再往下调一档比较好。太过勉强他也不太好」

弟弟夏树现在是小学六年级,明年也要和姐姐瑞季一样参加小升初考试了,但是和乖巧认真的姐姐不同,夏树总是优哉游哉的,做起事情来慢吞吞。

「月底的三方会谈,你能来的吧?」

「我看下能不能抽出时间来」

「这可是关系到孩子未来的事情,你一定要来啊」

妻子随便擦了一下洗碗池,便下楼准备收拾东西出门了。明亮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听到楼下传来了一声“我出门了”,我便回应道“路上小心”。伴随着关门声而不断铺展开来的是静谧的沉默。

我和老婆是在大学的时候认识的,毕业之后她也上过一段时间的班,但是随着结婚怀孕,她就开始当起了全职主妇。我以前和现在工作都是一样的忙,再加上时间太不规律,因此基本上没有为育儿出过几分力。

年轻的时候,老婆曾经责备过我,让我多对家里的事情上点心。尽管我自己也觉得愧疚,但是我这份知名出版社的工作也让我们一家无须为金钱而发愁。我通过劳动守护着自己的家庭,而这也是我心中的自负。晚归、缺席的晚餐、休息日里也不曾断绝的工作联络、大大小小累积下来的婚姻危机,每当发生问题,我都会和老婆好好沟通,相互磨合意见,时至今日,我们之间基本上已经没有争吵了。孩子也算是没有什么大问题地长大了,得益于老婆为我坚实地撑起了这个家,我也得以将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去。在私生活方面我没有任何的不满。

——下辈子我想投胎到植木先生你那去,当你家的小孩。

櫂曾经半开玩笑地这样说过,櫂的母亲非但没有帮助过自己的儿子,反而一直向儿子寻求帮助。而櫂从十几岁开始就已经在精神和经济上支撑着自己的母亲。当时的櫂还是一个才气迸发、锐意进取的新人,他和女朋友晓海之间的关系也很好,当时的我也笑着回答说。

——你当好你孩子心目中的好爸爸就行了。

听到我这句话,櫂皱起了眉头,抬头望着天。

——我可不知道怎么样当一个好爸爸。

櫂反问我“不知道也能成为好爸爸吗?”而我只能回答说“你跟晓海在一起肯定没问题的”。

——确实,暂且不说我,晓海肯定是能成为一个好妈妈的。

当时尚人也在场,他说他也梦想过能跟小圭一起领养一个孩子,抚养他长大。他们的梦想并不是什么空中楼阁般的浮夸之物,甚至只是十分微不足道的事情。

还是不要再想了。

我将自己不断下沉的心连同着身体一起撑了起来。我给自己泡了杯咖啡,然后烤了块面包当午餐。吃完东西洗好碗之后我下到自己的工作室里,开始检查堆积起来的漫画原稿。

当上主编之后,原本由我负责的那些作家全都分配到了后辈那里去,但是我也必须要作为这本杂志的负责人,把交上来的所有原稿都给看一遍才行,因此我的阅读量也是越来越大了。我一方面想着不能扼杀了作家的个性,另一方面也得想着不能否定了后辈编辑们的想法,可是我也没有那么多时间能让我仔细地去思考,因此只能不断地补上自己的修改意见。我偶尔会想,也许自己想要的是更加细致的工作。

时日在全力以赴的奔走中悄然流逝,回过神来已然年过不惑。我已经无法像年轻时那样通宵玩整夜。取而代之的是我的视野变得广阔了很多。我能在一定程度上看到自己今后的工作生涯。在我退休之前,也许还能再升一两次职——不对,两次应该是没戏了。退休之后,我又想做些什么呢。

等到孩子们都离开了家,和老婆两个人优哉游哉地……虽说这算是十分正统的退休生活,但是在如今我这个丈夫基本缺席的生活中,老婆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兴趣和乐子。等到了退休,我和她之间的沟通能不能一下子复活也是个疑问。退休之后,许多家庭中的妻子患上“夫源病”,而丈夫则是因为在工作中燃尽了自己的一生,退休后无所适从。因此不管是为了回避这样的问题也好,还是为了我自己生存下去的欲望也好,我还是应该继续自己的这份工作。在考虑退休生活之前,我还有一件必须要去完成的事情。

那就是复刊櫂和尚人的漫画,并且让这部作品得到正式的完结。

一封新的邮件出现在了屏幕的角落里。类似的工作邮件一直来个不停,我看了一眼标题就判断为不是什么太急的事情,因此先搁置了起来。但是当我看到小野寺悟这个发件人名字的时候,还是放下了手上的原稿,点开了她的邮件。

我委托了她来为櫂和尚人那部漫画的完结篇作画。虽然她自己也十分感怀,但是邮件总结起来就是“由于对自己缺乏自信,所以容我拒绝”。阿悟早已结束了漫画家的职业生涯,如今住在丈夫的老家那边,她并没有对自己的公公婆婆坦白自己以前做过漫画家,再加上孩子还很小,考虑到各方面的因素,她认为自己当下所处的环境并不适合进行创作,邮件里满是如此真挚的话语。

“植木先生,我很感谢你能提出这件事情来。我是櫂和尚人的朋友,同时也是一个只能以悔恨无比的心情旁观那场落幕的漫画家,所以你能把这个复仇的机会交到我手里,我真的觉得非常高兴和光荣。但是我已经回不去那个地方了。我知道自己一旦回去,就会被牵扯进漫画的世界里。可是现在对我来说,家里人才是最重要的,我已经没办法屏住呼吸,再次孤身潜入那黑暗的海里了”

阿悟最后的这段话让我的心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但以此同时,我也再一次意识到,作画的人只能是阿悟。她和櫂以及尚人是同一个时代的人,她会将画漫画这件事情比喻为“屏住呼吸潜入海里”,正因如此,我才想将接力棒交到她的手中。

我拉开抽屉,翻了翻櫂留下来的故事大纲。这份大纲是櫂倾注了自己那所剩无几的气力和体力才写出来的,笔记本上的字已是歪歪斜斜,可是我却并未在其中看到风雨飘摇般的无助,反而在字里行间处处有力地升腾着櫂的灵魂。

——谢了,能让我把这个故事写完。

櫂和晓海最后的一段日子是在高圆寺的一间老旧公寓里度过的。櫂背靠着那张放置在窗边的护理床上,把这个笔记本交给了我。

——我一定会让它出版的。

——没事,出不出都行的。

我本来还以为櫂会对我说“拜托你了”,因此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要是这事变成了一个约定,以后会成为植木先生你的负担的。

我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好。在感慨櫂无比温柔的同时,我也觉得他太过寂寞了。他之所以深知负担的千钧重量,是因为他自己就一直背负着无比沉重的负担。

——风真舒服。

窗外吹来了凉爽的风,我还记得櫂修长的刘海在风中微微地飘扬着。

到最后,我也还是没有跟櫂达成什么约定。正因如此,这件事情也如同一颗触不可及的星星般,在我的心中长久地闪耀着。我将那道星辰当成指针,朝着光芒的方向一路跌跌撞撞地前行。我花费了整整十年的时间,直到今日才终于做好了所有准备。

我关上电脑,取出了笔和便笺。想要将櫂和尚人的灵魂与当下的读者连接起来,无论是从感情上还是从技法上,作画的人都只能是阿悟。我告诉她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提供帮助,请她再好好考虑一下这件事情。拜托了——

尽管字迹很丑这件事情一直以来都算是我心里的一个梁子,但是每当我无比想要表达些什么的时候,我都会选择用亲笔信的方法。手机的振动提醒我有信息来了,可是我无暇顾及,继续写着那封信。作家的工作是无中生有、把0变成1。我深知这究竟需要多少力量,可是编辑也只能拜托作家了。

※

薰风馆 Salyu主编 二阶堂绘理小姐

工作辛苦了。关于漫画完结篇作画人选的问题,我跑到了长野去拜托阿悟,总算是得到了她的应允。这下我们的复刊就能和你们那边的小说出版配合上了。这件事情也让你花费了不少心思,因此姑且算是一个好消息。

我们这边的网站和《Salyu》的联动特辑里面,得到了演员伊藤勇星发表的相关评论。我想你也知道,他是一位演技和人气都相当之高的年轻演员,而且身为读书家也有着十足的知名度。今年冬天,伊藤主演的电影就要上映了,这部电影就改编自我们出版社的漫画。因此在采访的时候把校样给他看了一下,没想到他马上就读完了(好耶)

柊光社 青年之潮主编 植木涩柿

“好耶”这种放飞自我的结尾方式让我没忍住笑了出来,后辈弓田好奇地望向了我。

「二阶堂小姐,难得你心情这么好呢」

「什么叫我难得心情这么好?我平时总是黑着脸吗?」

「虽然没到黑着脸的程度,但确实看起来很疲惫,尤其是你的黑眼圈」

面对女同事那一针见血的指摘,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下方。黑眼圈和浮肿确实都很严重,这都是因为最近太忙了。月刊杂志的事情一大堆,而且櫂那本小说的发行也迫在眉睫。

和装帧设计师反复讨论堪称小说脸面的封面装帧、制作与会证明,分发给参加展销会的书店、写推文邀请那些有交情的作家、杂志编辑、书评博主来做推广。如此繁忙的工作自然让我没有时间休息,前段时间的三连休我也忙得不可开交,可是裕一依旧没有任何怨言,而是和自己的朋友开开心心地打高尔夫去了。

「你老公还真是绝世好男人」

「他自己也是在广告代理店里工作的,所以能理解我的工作繁忙」

「真好啊。我男朋友在这方面真的是完全不行」

「他很大男子主义吗?」

「倒也不是,他非常喜欢我的,而且还跟我求过很多次婚了」

「秀恩爱?」

我调侃了弓田一句,可是却没有在她的脸上见到笑容。

「他总是说等我们结婚之后,就赶快要个孩子。还说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很可爱的。但是他自己从来没有提起过要请育儿假期,反倒是一直鼓励我说“你一定能成为一个好妈妈的”,真是有够离谱的,都搞得我有点不知道怎么和他聊了」

我有些无奈地抱着胳膊,抬头望着天。弓田是十分优秀的编辑,手上还负责着好几位处于上升期的当红作家。可是怀孕和育儿基本上就意味着需要中断自己的职业生涯。即便所有人在表面上都说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可是现实情况又如何呢。责编休产假的时候,自己的担当作家的新作被撬到其他出版社的事情早已屡见不鲜。

我有一位朋友,前些天去冻结保存了自己的卵子。这件事情在我们这群出来工作的三十多岁的女人之间引起了轩然大波。过去社会向女性所索求的东西与当今社会向女性所索求的东西之间有着很大的差异,要如何填补这份差异基本上完全取决于个人的裁量,而且冻结和保存卵子本身也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结婚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弓田的视线落在了自己手中的校样上。

「我作为他的恋人,确实很喜欢他,也想要和他走进婚姻的殿堂。可是想要继续这份工作的另一个自己却制止了我。她告诉我“就这样放弃职业生涯结婚真的是一件好事吗?你好好想想”」

自问自答的自己也好,周围的朋友也好,都没有办法对这件事情简单地说出一句“没事的”。编辑部里的喧嚣将我和弓田给包围在中间,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二阶堂小姐你也得偶尔对自己老公好一点才行」

「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至少不能把这么好的老公拱手让人」

我笑着说了句“我考虑一下”,就又回到了工作当中。

下午我收到了消息,说是原定于晚上的聚餐取消了。虽然手头上的事情还留下了不少,但我还是问了问裕一今晚有没有空,得到他今晚会早归的答复之后,我心血来潮地去超市买了些很贵的牛肉,回到家之后做了一锅炖牛肉,刚过八点,裕一就回到了家里。他刚一进门,便很是高兴地猛吸了几口屋内的空气,说是有股很香的味道。裕一走进厨房,揭开锅盖之后欢呼了起来。

「今天这是咋了?突然间给我做好吃的」

「毕竟最近一直都很忙嘛。吃点不?」

「吃。我先去洗个澡」

「那我给你拿衣服」

我拿出面包和沙拉,在更衣室里给裕一准备好了睡衣和内裤。虽然感觉有点谄媚过头了,但是偶尔来上这么一次也没啥,因此我的心情十分不错。老实说这样的事情如果每天都要做的话,我想我是受不了的。因此我们两夫妻在这方面的平衡也算是保持得很好了。

裕一换上睡衣之后,回到了客厅里面。我们在餐桌前面对面落座,双手合十齐声道“我开动了”。裕一刚尝第一口,就说味道相当不错,满意地点了点头。

「绘理你做的炖牛肉真的绝了」

「这些放着不用管就能做好的菜我还是很擅长的」

我们笑了笑,随意地聊着朋友们的事情和最近发生的新闻,至于工作上的东西则没有怎么提及。无须紧绷精神的时间安稳地流逝,比起工作,偶尔优先于家庭一回也是十分重要的。我沉浸在这幸福的心情之中,裕一喊了我一声,放下了手里的勺子。

「有件事情想跟你聊聊」

面对这个有些莫名郑重的开场白,我也放下了勺子。大概又是要聊生小孩的事情吧。当下是久违的能够令人放松的时间,又聊这件事情真的让我觉得很烦,但是这个问题也的确是需要时常沟通和交流的。虽然我现在能够给出的回答,就是坦白自己的工作状态,然后央求他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们离婚吧」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裕一是什么意思。

「欸?你说什么?」

「我们离婚吧」

裕一迅速地重复了一遍。我愣住了。这句话的意思也如同海水浸湿脚底一般,缓缓地在我心中晕染开来。裕一该不会是认真的吧。我像个傻子似地半张着嘴,裕一站起了身来。

「我吃饱了,味道真的很好,碗放着我来洗就好」

裕一向完全凝固住了的我露出了微笑,一如既往地把吃完的盘子收了下去,然后撸起睡衣的袖子开始洗碗。我呆呆地反问道。

「离婚?」

「嗯,我感觉也差不多到时候了」

「什么叫差不多到时候了?」

我可不记得我们之间有聊过这些事情。

「那啥,你能不能给我好好说说来龙去脉?」

裕一往洗碗布上挤上洗洁精,补充了一句“好吧”。

「很久以前我就问过你关于孩子的事情,你是怎么想的对吧?每当我提起这个问题的时候,绘理你都会回答说“因为很享受现在这份工作,所以再等等吧”」

裕一说着,用手背擦掉了沾在自己下巴上的水。他的动作中没有半分犹豫。

「对绘理你来说,这样的拖延也许只是“一小段时间”的重复,但是对我来说,这是恒久往复的等待。在我苦等的这段时间里,我的人生已经停滞了」

我总算是开始理解裕一的意思了,我站起身来,试图挽留住他。

「抱歉,这件事情是我不好。我们来好好聊聊吧」

裕一露出了十分惊讶的表情。

「你不需要对此感到抱歉的,而且这件事情里面你也没有任何过错」

「可你不是已经想离婚了吗?」

「离婚并不意味着是哪一方有错。我不能无视你的心情,我也知道绘理你不希望因为生育导致自己的职业生涯中断,说到底我也是因为喜欢工作中的你才会选择和你结婚的,如果我现在大言不惭地让你辞职去生孩子,你也会觉得我很不讲理吧?」

为什么我会被裕一给说教呢?可是裕一说的东西都是正确的,甚至也是我平时自己经常会说的,因此我也只能点头。

「虽然这话我也说过很多次了,生育这件事情对女人的身体和精神负担都是最重的,因此要不要生孩子的选择权是在绘理你手里的,而不是在我手里。但是与此同时,我也的确想要自己的孩子。这两件事情看起来是一致的,实则不然。这关系到我们两人彼此之间的自由和权利,我不希望自己的自由和权利遭到侵犯,与此同时我也希望能尊重你的自由和权利,这种想法没错吧?」

我摇头表示“没错”,裕一的话里没有半分能容我反对的空隙。

「关于这个问题,我其实是打算长久地等下去的。但是绘理你一直没有改变过自己的回答。在这等待的期间,我的年龄也会逐渐增长。虽然这方面没有女人那么明显,但是对男人来说,想要生孩子也是有时间限制的。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可以在自己还在工作的时候生小孩,然后在我退休之前,孩子就能长大成人了,这样我就能迎来一个安稳的老年生活了」

裕一说得一点儿都没错,甚至可以说是完全正确的,可是——

「等会儿,裕一,能让我也说两句吗?」

「啊,抱歉,一直都是我一个人在说」

裕一洗完碗之后,用一句“你说”摆出了倾听的样子。作为一个刚刚向妻子提出离婚的丈夫,他的态度实在是冷静得有些难以置信,我甚至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抱歉,啊不对,我不应该道歉的。但我还是想说些比较情绪化的东西。没有考虑到裕一你的心情,真的很对不起」

「嗯,谢谢,绘理你真的很温柔呢」

裕一的表情稍微有了一些改变,这也让我总算找到了可以沟通的点了。

「我承认,我确实有些欠缺考虑了。我没有想到你这么想要孩子,甚至已经到了认真地考虑离婚的程度。但是,我以后会认真地去考虑要不要孩子的事情的」

裕一露出了如同被抛弃的小狗般的眼神,在我眼中看起来甚至有些做作。

「原来,我花了这么多年一直倾诉的愿望,在你心里就是如此随便的一件事情啊。原来我在你心里就只有这么一点分量吗。真是令人悲伤」

裕一的悲伤都是那么的条理清晰,我再一次失去了言语。

「就算绘理你认真地去考虑了,我想你大概也不会变的。倒不如说,你是不能变的,如果你为了我而强迫自己扭曲了人生道路,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以后你一定会后悔的」

裕一温柔地微笑着。那是完美的笑容,令人感受不到温度,令人汗毛倒竖。

「我认为,如果人因为自己的欲望而强制地改变了他人的人生,那这就是一种暴力。我不想改变任何人的人生,也同样不想被其他人改变自己的人生。所以,绘理你继续跟我说“再等一段时间”,其实也是对我的一种暴力哦?」

我完全说不过裕一,他往我的胸口插进了一把隐形的尖刀之后,便将手伸进睡衣的口袋里,从里面取出了文件摊开在了厨房的柜台上。

「我已经签字了」

那是一份离婚协议书。裕一在吃着我做的饭、夸赞美味的时候,甚至是和我一同欢笑的时候,他都一直揣着这份东西。不对,其实他一直都有这样的想法,和我同床共枕的时候、和我双唇相接的时候、和我肌肤相亲的时候、他都一直冷静地做着导向结束的倒计时。恐惧使我的指尖冰冷发麻。我并不是对裕一感到恐惧,而是对于自己无法真正了解他人的内心世界这一单纯的现实而感到害怕。力气从我的身体中全部消失了,我瘫坐在了椅子上。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无力地这样问道。

「再婚,从我自己的年龄出发,我也想早点要个孩子」

插在我心上的那把尖刀,如今连同我的内脏一起将我的心搅得稀碎。鲜血宛如泉涌。我想问的其实是在离婚之前,我们两夫妻还有什么需要走的流程,可是裕一看见的却是更为久远的未来。这让我意识到,在他的人生里已经没有了我的存在,我甚至已经成为了他的前妻,成为了“已经结束的内容”。

「总而言之,对方说想在明年夏天之前举行婚礼」

「婚礼?」

「我的结婚对象明年八月份就三十八岁了,所以想在这之前结婚」

我完全无法理解裕一到底在说什么,甚是不解地歪着头。

「我在重新审视和绘理你的婚姻生活的同时,也在寻找再婚的对象。当然我没有做出轨之类的事情。我只是告诉了对方我如今的情况,并且表示在我自己离婚之后,希望她能跟我结婚。而她也以“我在今年之内恢复单身”为条件,答应了我的求婚」

——这算什么玩意儿?

——你俩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我连开口咒骂的力气都没有了,裕一说他没有出轨,我想应该是真的。因为如果他婚内出轨的话,在离婚的时候就会非常困难,而且他的时间和金钱都会被白白地浪费,裕一是不会干这种事情的,毕竟他连争吵都觉得是多余的。裕一在法律上而言并没有任何过错,而且如果只看事实,他甚至是一位长年以来都保持着耐心和我进行沟通的公平的丈夫。

如果排除个人感情,仅凭理性去予以判断,那么我和裕一这个既有经济条件,还很通情达理的理想丈夫所构筑的所谓“现代婚姻”,本质上也只是我沉沦于这仅仅对女人有利的甜美幻想,从而剥夺了裕一的人生。这跟“和一个家务万能、为人贤淑、从不顶嘴的理想老婆所构筑传统婚姻”这种仅仅对男人自己有利的幻想有什么不同吗?

结婚到底意味着什么呢——我回想起了弓田当时的眼神,她仿佛是在远眺可望不可即的星辰。而我们一直都被自己的理想猛扇耳光。

「绘理,感谢你能理解我」

我忍耐着自己心中翻涌而起的各样感情,裕一轻轻地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道了一声晚安便离开了客厅。我在一片静悄悄的房间里发着呆,炖牛肉的香味还在我的鼻腔里横冲直撞。那是浓香醇厚的酒肉香味。

我站起身来,脱掉自己身上一直穿着的围裙,扔到了沙发上。我想逃离这过于离谱的香味。我已经累得不行了,所以想找个地方躺着,但是我不想回房间,因为我已经没办法和裕一睡在同一张床上了。

我在衣柜里拿出一件外套,披在身上便离开了家。要去哪里呢。我看了眼手机,短短的几个小时里工作上的联络就已经堆积如山。如果我想去上班的话要做的事情多到数都数不完。如果我开口喊人出去喝酒的话,应该也有人奉陪。

没事,没事的。保持一颗平常心。

我大步地走在路上,被红灯拦了下来。我漫无目的地伫立在黑夜之中,心中的恐惧也逐渐升腾。我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不迈步开去,便会掉进自己脚下张开的那黑漆漆的洞窟之中。我拦下一台出租车,前往新宿。一位认识的作家发信息告诉我说大伙都在喝酒,喊我有空的话也一起来。我爬上狭窄的楼梯,推开店门,吧台和只有三个座位的包厢里坐满了熟悉的脸庞。

「二阶堂小姐,你来啦?」

谷村老师十分高兴地朝着我挥手。他是一位很爱喝酒的当红推理作家,今天晚上的这场酒会上也坐满了其他出版社的编辑们。我说了声“打扰你们了”,在角落里坐下。见我点了一杯威士忌的冰饮,谷村老师便很是高兴地拍起了手“今晚这么来劲吗”。

「二阶堂小姐平时也都是这么来劲的」

坐在我斜前方的一位有些脸熟的编辑这样说道,我记得好像是三叶出版社的。

「青埜櫂的出道作在发售之前就已经成为热议话题了呢」

「欸?什么东西?我好像没听过,是什么得了奖的新人作家吗?」

谷村老师对这件事情表示出了兴趣,其他的编辑们便简单地给他介绍了一下情况。

「啊,他已经死了啊。虽然周刊杂志挺过分的,但是现在的社交媒体也很恐怖呢。普通人那些下意识的恶意真的太恶劣了。就算是“明星税”也说不过去」

谷村老师显得有些沮丧,他为人温柔,和那冷峻的文风截然相反。

「就是啊,不过能把这样的悲剧反过来变成机会的二阶堂小姐真的很厉害。听说你们薰风馆还跟柊光社联动,出版小说的时候配合他们复刊漫画,挺牛的啊」

我在那人的口吻中听到了十分明显的找茬味道。

「说是厉害其实我觉得也有点不太对」

「话说柊光社的负责人是植木先生对吧。他也真是有够牛的」

“能不能听我说一句”——这句话已经冲到了我的喉咙头。

「虽然我不是很了解漫画这个领域,但是植木先生确实是个名人呢。他甚至会跑去搭讪属于其他杂志的作家,一有机会就会想尽办法地把人家挖走。有坂诚老师的那部《阿卡贝拉》原本是在自己出道的杂志上连载的,可是在植木先生的几番纠缠之下,改到他们《青年之潮》上面去连载了。而那部作品也是大红大紫,植木先生本人也升到了主编的位置。那人真是笑里藏刀的」

「挖人不也挺正常的吗?我也会在各家出版社发表自己的作品嘛」

也许是感受到了些许不稳定的气氛,谷村老师开始打起了圆场。

「在文学领域挖人算是正常的,但是在漫画领域,作者和出版社一般来说是高度绑定的。挖走其他作者是有点撕破脸的味道的,尤其还是像有坂老师这样的当红漫画家」

「有坂老师虽然现在是很红,但是他在刚出道的那家出版社里可是被冷落了的,这事儿害得他精神都快崩溃了。植木先生去跟他搭话好像就是那个时候」

众人的视线纷纷落在了为植木开脱的我身上。

「有坂老师的第一部连载作品在那家出版社遭到腰斩之后,就连《阿卡贝拉》的点子也一直被那里的编辑否决。而在有坂老师最痛苦的那段时间里,也是植木先生一直陪伴和鼓励着他。植木先生还跟有坂老师说过“我相信您一定会有拨云见日的那天”」

尽管有着才能,可是却画不出热门作品的作家多如牛毛。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兢兢业业地继续着创作,直到遇上一位相信作家才能的编辑,才终于能够让自己的才能有用武之地。在这个专业的世界里,才能本身也是一种理所当然,因此想要获得成功,努力和运气都是缺一不可的。

「被植木先生挖过去的那些作家,大部分都在《青年之潮》上面取得了突破,我想这就是因为植木先生有着发掘作家才能的本领,以及耐心等待才能开花结果的魄力。要恨的话,为什么不恨自己有眼无珠,没有看到篮子里的金蛋呢?」

「不是,我跟植木先生又没见过面,只是道听途说而已」

「这样啊,原来是道听途说啊,那就是既没有根据也不负责任的流言咯?」

三叶出版社的编辑语塞了。

「顺带一提,我迷上青埜櫂的才能,并且向他搭话已经是将近九年前的事情了。经过九年的时间,并且反反复复的修改,才终于迎来他第一部也是最后一部作品的出版。我想植木先生大概认识他有二十多年了吧。植木先生从青埜櫂出道起就一直耐心地培养着他,如今植木先生花了将近十年,才终于有机会能让那个尚未完结便化为遗作的故事重新复刊,你居然说他“有够牛的?”」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大家都尴尬地低下了头。啊,搞砸了。我将杯中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站起身来。

「抱歉,谷村老师,今晚我失礼了」

「啊,嗯,没事的。有机会再来喝两杯」

我朝谷村老师道了个歉,便向着出口走去。糟透了。我把人家难得的聚会给搅得一团糟。那个没出息的编辑暂且不论,我确实干了一件很对不住谷村老师的事情。明天给人家写一封道歉信吧。在我离开店门的时候,站在门边的一个男人好像跟在我身后似的一同离开了。我皱起了眉头。

「白尾老师?」

「哟,好久不见」

白尾老师戴着他那标志性的黑色帽子,帽檐下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既是我负责的作家,也是我曾经的出轨对象。白尾老师满脸笑容地望着眉头紧蹙的我。

「白尾老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谷村老师喊我也来喝两杯嘛,我就来了,结果刚好撞见你」

「没有撞见」

「你刚才表现得很帅哦」

白尾老师跟着我一起走下了楼梯。我问他不上去喝两杯吗,他只是回答说“好像没什么乐子了,算了”。我和白尾老师并肩走在夜晚的新宿街头,这是已经阔别数年的再会。我看见了一家酒吧的招牌,当时我们经常在那里私会。

「发生了什么吗?」

「你指的是?」

「就刚才那种程度的挑衅,现在的你应该只会嗤之以鼻吧」

“现在的你”——这句话让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白尾老师你确实让我学到了很多呢」

「哪有,从结果而言是你让我学到了很多」

回想起那段地下恋情的落幕,我们都有些许沉默。“等到孩子长大成人了我就跟老婆离婚”,我当时相信了他这极其老套的借口,不知道在深夜里哭喊落泪过多少次,实在是悲惨到了极点。虽说我也下定决心要跟他鱼死网破,拼个你死我活,可我自己也实在是没有勇气舍弃掉自己的这份职业。最后,我们达成了成年人之间的肮脏交易,我拿到了白尾老师的最新作,也结束了这段恋情。

「我觉得挺对不住你的」

「这样吗?」

「你跟我的那些事情,到最后,反而是你承受了更多的谩骂和指责吧?」

「毕竟我喜欢上了一个有妇之夫,我早就做好思想准备了」

可话虽如此,如果我真的以一个女人、一个编辑的身份迎来了悲惨的落幕,我想我并不会遭到如此严苛的非难,甚至还有可能在遭人揶揄的同时得到同情。但是我从白尾老师那里得到的那本新作异常火热。而男人一旦在工作上取得了成功,那么在私生活方面的问题就能得到网开一面。业界也会说男女关系混乱是文学造诣的肥料。可是女人一旦在工作上取得了成功,那么在私生活方面的问题就会遭到无比严苛的斥责和惩罚。尽管这是一件极其不公平的事情,但是我也觉得与其遭到同情,还不如遭人嫉妒更好,

「不管谁说些什么都好,我也不会往心里去的,比起这个,我有一样很想得到的东西」

我抬头凝望着夜空。

「你当时真的很吓人。像是索命的恶鬼一样。“把这个情节改掉,主题会更加鲜明”“把这个语句表述改掉”“人物塑造最后崩了”,你可真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确实如此。白尾老师交给我的第一份也是最后一份原稿,我怀着将整个故事全盘推翻的心理准备给出了修改意见。勃然大怒的白尾老师甚至朝着我怒吼“妈的你算老几”。

「老师你也有够吓人的,我还是第一次被别人吼“妈的你算老几”」

「抱歉,你把这事儿给忘了吧」

「忘不了,我会一直记得的」

白尾老师很是抱歉地耸了耸肩。

「啊,我说的忘不了不是说对你“旧情未了”的意思,请你不要误会」

白尾老师故意用肩膀撞了我一下,表示他也知道。

「我对你已经没有那种意思了」

「嗯,我们之间是作家和编辑的关系」

「你还是我的恩人」

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让我望向了白尾老师。

「你跟我撕破脸之后,我也作为一名作家重新复活了」

我很惊讶,原来白尾老师自己也有自觉——

「当时的我身为作家的未来已经十分糟糕了。其实大伙也都知道,可是所有人都在隐瞒这一点,不希望被我察觉到,除了你之外」

我用沉默予以了肯定。随着人气水涨船高,编辑也会愈发重视作家的世界观。换种说法就是害怕惹恼了作家,而不敢去修改原稿了。

当时的白尾老师虽然完全称得上是人气作家,但是作品的销量却在不断下跌。这是一件没有办法的事情。白尾老师无论交出什么样的原稿都能摆上去卖,即便作品连他自己都无法认可也好,大众也会给出一定的评价。随着对自己的要求不再严格,写书的时候就会更加放松自己。就连靠得住的编辑也都不再指摘作者的问题,那么作家自己也不会意识到。

「没有得到编辑的修改意见这件事情,对老作家来说是最为恐怖的一件事情」

在深不见底的出版难潮中,作家早就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只要拿到一个大型文学奖就能一辈子安安心心靠着版税吃饭的职业了。稍有松懈,销量就会一路暴跌。就算没有丝毫松懈,故事本身不够吸引读者,那么销量同样会下降。新人作家如同雨后春笋,他们的每一部作品都是生死攸关的战斗。

在销量上,白尾老师依旧能算是当红作家。而对他的原稿进行如此大规模的修改,我作为一名编辑也是做好了相当的心理准备。尽管白尾老师对此勃然大怒,可我还是没有因此而手软分毫。这是我和白尾老师第一次合作,同时也是最后一次合作的故事,我无论如何都想把它变成白尾老师的最佳杰作。而这也是身为编辑的我对那段关系所做出的了断。

「缠着出轨对象,强迫对方用新作的成功来代替分手费的坏女人。虽然其他人背地里都是这么说你的,但其实你作为一个女人,早就已经对我心灰意冷了。可是在此之上,你又作为一名编辑让我的作家生涯得以复苏。我想那也是你用自己的方式对我做出的道歉吧」

「你太抬举我了」

白尾老师半开玩笑地说我“有够嘴硬的”。

「不过当成是我自作多情了也无妨」

我偷偷地瞄了一眼身旁的白尾老师,他伏下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果然还是很喜欢他的这种地方。

白尾老师年轻时就以当红作家的身份受到了读者的追捧,变得强硬而又野蛮。但是这样的他偶尔也会露出这副不谙世事般的笑容。对于“在社会上取得成功的男人偶然间展现出的少年感”这种烂大街的设定,我貌似也没有逃脱俗套,深深地陷在里面了。

「你老公还好吗?」

白尾老师突然间这样问道。

「挺好的」

「你俩过得咋样?」

「也挺好的」

我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什么嘛,没意思。我和你老公见过一次,当时好像是某部电影的幕后工作来着,但他是那种让我不想和他一起喝酒的人。他虽然工作能力不错,为人处世也很得体,但是他的眼睛不会笑的,让人看不清他的为人」

事到如今,我好像也隐隐约约地懂了。

「裕一是一个非常现代和公正的人」

「表面上是」

「他在家里也是。我的朋友们也都对他赞不绝口,说是理想中的好老公」

白尾老师嘲笑地说着“这哪里理想了”。

「所谓的现代男人,不就是对现代女人来说有利可图的男人吗。那是以社会性为前提的“本应如此”的外表伪装。作为构成这个社会的一员,我们都必须去制造这层伪装。但是怎么可能会有人回到家里还是那副样子的。就算真的有,要么就是还在装,要么就是脑袋有问题。话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的想法很极端?」

「没有,我只是觉得很有意思而已」

「但是我的想法会显得极端也是正常的。因为男人和女人本来就是对立的。同性别的人类无法生育后代,为了延续香火,这是基于自然规律形成的对立构造。就算男女双方可以相互尊重对方的立场,相互认可对方也好,从生物本能上出发,男人和女人也是没办法同化的」

正是如此。大家都对此心知肚明,并且在此基础上想要做到“公平”。而裕一正是以这份公平作为盾牌,向我提出了尊重女性的、现代的离婚。

「总而言之,太过追求所谓的“理想”是行不通的」

「真的吗」

「真的。追求完美本就是一个错误」

不知为何,我也有些恍然大悟的感觉。

「“爱情从来不会是美好的理想模样。扭曲才是爱情的本质”」

我呢喃自语,白尾老师望向了我。

「欸?你还记得啊?佩服」

「你也不想想我到底读过多少遍你的校样」

那是我们合作出版的白尾廉最佳杰作《恶食》中的一段。

「感觉还挺高兴的。等我有心思了写个续篇好了」

「真的吗?那你啥时候有心思呢?」

编辑本能让我一下子缠上了他。

「不知道。心情好了就有心思了」

我和白尾老师都笑着打趣说“这算什么”。我们一起走着,在来到大马路之前,白尾老师说打算再去喝两杯,朝着自己常去的店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要不一起喝两杯?」

「我还有事情没做完,先回公司了」

「要回也是回家吧,你这也太寂寞了」

白尾老师朝我挥了挥手,沿着大楼的阶梯下去了。我则走上大马路,打算拦一辆出租车。可是我突然间觉得做什么事情都很麻烦,只好无力地背靠着面向街道的商店橱窗。我抬起一只脚,分散高跟鞋所带来的疼痛,漫不经心地眺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我累了。真的,我好累。

——要回也是回家吧,你这也太寂寞了。

我真的很寂寞吗。客观上看,一个孤零零地待在夜晚的繁华街区里,无处可去的女人确实很寂寞。一天的辛苦劳动之后回到家做了顿晚饭,然后丈夫向自己提出了离婚,脸上的妆估计也是已经掉光了,我想象着这无比悲惨的三十过半的女人面容,再倒霉也得有个头不是。我低着头,马上就要哭出来了,只好用力地挺起下巴。

「二阶堂?」

这时突然有人和我搭话,我慢吞吞地望了过去。

那是穿着衬衫和长裤的植木,他背着一个背包,衣着简便。

「怎么了?为啥在这种地方发呆?」

我花了好几秒才给出了回答。

「刚喝完酒出来,植木你呢?」

「商讨会外加聚餐。要喝吗?」

植木给我递来了一瓶矿泉水。我扭开瓶盖喝下一大口,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十分口渴。滋润的感觉平缓而又安静地在我身体里晕染开来,我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二阶堂你不管喝什么都喝得津津有味的」

植木说着说着,也和我一起背靠在橱窗前。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眺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平时总是那么能言善辩的植木今晚却格外沉默。我想了一会儿背后的原因,才发现自己已经有余力能去思考别人的事情了。这是一口矿泉水所带来的治愈,同时也是植木带来的治愈。

「真的累了」

我和植木同时这样念叨着,于是便相视而笑。

「我今天可遭老罪了,植木你也是吗?」

「嗯,我也遭老罪了」

我们都没有问对方今天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主动提起,而是沉默地眺望着夜晚的街区。

「好累啊」

「嗯,真的好累」

「好烦啊」

「嗯,真的好烦」

「可是也只能坚持下去了」

「嗯,确实只能坚持下去」

我们的对话内容一点儿都不具体。也许人类的喜怒哀乐本就各不相通,但是身旁有一个和自己同样疲惫、同样坚强的人在,就已经让我的心里非常踏实。

「“爱情从来不会是美好的理想模样”」

「突然间说啥呢?」

「有点感慨而已。我想,那大概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梦想」

植木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

「就算是这样也好」

植木轻声道。

「要是放弃了追梦,那就意味着梦想真的结束了」

我有些惊讶地望向身旁的植木,他抬头凝望着夜空。

「所以,咱们以后也得继续追梦才行」

——植木先生每次说“咱们”的时候,都意味着他是认真的。

我想起来櫂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植木今天究竟遭遇了些什么事情呢。

他是在心里怀抱着各种感情,如今才会出现在这里的吧。

「植木你真的很强大呢」

「哪里强大了,就是因为太过弱小才要继续努力的」

和白尾老师分手的时候其实也是如此。我化作了他口中的索命恶鬼,不停地修改他的原稿,就连被他怒吼的时候也好,我虽然害怕,但是也没有退缩过,而是不断提醒自己不能输,继续战斗了下去。我作为一个女人的时候,没能看到白尾老师的真心,可是作为一名编辑却看到了,在那一刻,我真正做到了相信自己的这份工作。不管心里淌出了多少血也好,我也有着独属于自己的圣域,而那会在今后也一直支撑我的余生。

「嗯,你说得对。可不能因为摔倒就放弃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和身旁的植木一起抬头仰望夜空。天空被密密麻麻的大厦切割成了细长的线条,在人造霓虹灯的照耀下,我看不见天上的星星,可是我知道,星星就在那里。

「要找个地方喝两杯吗?」

「不了,我要回公司干活」

工作方式已经改革了,而热衷于工作的领导是下属的麻烦,上头也希望我能把带薪假期给全部用掉。这些我都知道,但是,唯独今晚我还是想为了自己而工作。朝着马路迈步开去的时候,我稍微晃了一下,植木连忙搀扶住了我,朝他道谢的同时,我抬起头来,我们的视线也在极近的距离相互交汇。由于脸凑得实在太近,我甚至有些慌乱。

「抱歉」

我们同时向对方道歉,也同时远离了对方。我拦下一辆出租车,坐了进去。直到发车之前,植木脸上的表情好像都有些许紧张。

——总感觉刚才好像有点危险。

我眺望着在车窗外流动的景色,疲倦地靠在了座椅靠背上,心想果然也没什么。我很尊重植木,也很喜欢他的为人,如果有那么一些微小的契机,确实也有可能在转瞬之间发展出恋情。但是,现在的我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我想植木也是同样。对我们来说,与其谈情说爱,还是工作更为痛快,也更加的自由自在,甚至还能飞向遥远的天外。我知道,这样的知心好友比恋人更加难得。

手机振动提醒我收到了短信。

「绘理小姐,听说你在谷村老师的酒会上大闹了一通?」

「那个三叶出版社的编辑好像是叫绀野吧?真是个讨厌鬼」

「二阶堂小姐有够帅的」

这些都是我的编辑朋友们发来的,我不由得笑着感叹风言风语在这个业界的传播速度之快。我也好植木也好,其实大家都在各自不同的地方努力着,而我也还能继续努力下去。

「请问是遇上了什么好事吗?」

年轻的女司机这样问道。

「我看起来像是遇上好事的样子吗?」

「是的,您看起来非常开心」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把裕一那件事情给抛到脑后了。可话虽如此,如今的这份兴奋也只是暂时的,明天一觉睡醒估计也还是会痛苦得喷血吧,心如刀绞般的疼痛也还是会将我折磨得痛不欲生吧。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要感谢那群给予了我力量的人,是你们让我度过了最为痛苦的今夜。

「我今天离婚了」

虽然准确地来说是“准备离婚了”。

「这样啊,恭喜您」

年轻的女司机语气开朗地这样说道。她紧握方向盘的手上戴着一双洁白的手套。那双干净整洁的手将我带到了下一个目的地。

※

柊光社 青年之潮主编 植木涩柿先生

工作辛苦了。出版社那边给我发来校样了。我还是第一次在没有作者参与的情况下修改校样,老实说真的很费劲,但我一定会让这本书成为杰作的。

你那边的漫画完结篇进度怎么样?上次你给我看的分镜虽然也挺不错的,但我觉得好像有点太过沿袭櫂和尚人的风格了,让人感觉不到阿悟自己的风格。不过考虑到这次复刊的主旨,也许这样做才是正确答案吧。虽然我是挺犹豫的,但是植木你一定能把问题解决好的。加油!

薰风馆 Salyu主编 二阶堂绘理

在手机上看到二阶堂这封鼓舞人心的邮件之后,我的意识才终于回到了电脑屏幕里阿悟的 那张脸上。我们正在开视频会议商讨漫画的分镜问题,虽然已经谈了将近一个小时,可还是没有取得什么进展。

“我觉得櫂和尚人应该是会这样去画的”

我能理解阿悟想要表达的东西,甚至我自己也是这样想的。漫画分镜现在其实已经达到了及格线的水准。作为英年早逝的漫画家尚未完成的作品的“继承”,达到及格线这个水准其实才是正确的,倒不如说,太过追求完美反而不行,因为这就意味着超越了原作——

「嗯,你说得对。但是,怎么说呢……」

有些含糊其辞的我其实就像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编辑般,觉得“好像有些不太对”。正如二阶堂所担心的那样,这既是櫂和尚人的漫画,同时也是阿悟的漫画。如果阿悟自己都畏手畏脚的话,那么让她来负责作画究竟还有什么意义呢。

“粉丝们这么多年翘首以盼的是櫂和尚人的漫画,所以我不能过分表现自己。我得画出粉丝们想要看到的东西。我知道这是专业人士的工作,因此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才接受这个委托的,如果我对此感到不满的话,那我就没有资格站在这里了”

「阿悟,可我没有要求你给自己施加这么多的束缚」

“植木先生”

阿悟在屏幕中凝望着我,她的视线中包含着千言万语。

“看到櫂和尚人的漫画就那样落下了帷幕,我真的很痛苦。那不是悲伤,而是愤怒。一篇小小的周刊杂志报道就将他们这么多年来一直呕心沥血创造出的故事否定了。我真的很愤怒,那些人究竟有没有看过他们的漫画呢。那些人什么都不懂,完全是在瞎胡闹。老实说,我甚至对没有保护好櫂和尚人的你们感到愤怒,植木先生你也好、编辑部也好”

当阿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比起被指责了的我,她自己脸上的表情要更加受伤。阿悟低下头来向我说了声对不起。

“当时的我也同样什么事情都做不到”

「不是的,从立场上而言,我理应遭到你的谴责」

“你自己都深感愧疚了,我还谴责于你,这让我对自己也很窝火”

阿悟丝毫没有隐藏自己的焦躁,眉头紧蹙,满脸愁容。我突然间想起了她还在当漫画家时的事情。当时的她在和我们商讨漫画被逼到绝路的时候,也丝毫不会隐藏自己脸上的不悦。现役时代,她和櫂同样都被我们编辑部认为是“很不好对付”的漫画家。尽管如今也是相同的情况,可我还是因为能够再次看到她的这副表情而感到高兴。

“所以,怎么说呢……我刚开始心里面的感觉只有对自己的悔恨、愤怒,以及对櫂和尚人的哀悼。但是在开始创作之后,我逐渐意识到这果然也是我自己的漫画。我知道自己身为专业人士应该要做些什么,可是我也难以控制好自己的自我意识——啊,不对,其实我是在害怕而已”

阿悟的语速非常快,她懊恼地抓着自己的满头长发。

“我都已经是一个隐退了的人了。我知道自己没有才能,也曾经看清过自己的极限。所以现在居然还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自我意识,真是太不像话了。结束这份工作之后我就会回归到家庭主妇的身份了,可我——”

阿悟闭上了嘴。她想说却又没有说出来的话隔着屏幕如同雪崩一般传达给了我。阿悟是想要再次回到漫画的世界里来,她想再次潜入这片海里,潜入这片苦闷到如同窒息一般、水压会将心给彻底压垮、深不见底的名为创作的海洋中。

「回来吧」

阿悟停止了抓头发的动作。她缓缓地抬起头来望向了我。她的眼神中透露着一种恐惧,一种有着摧心剖肝般思绪的人才会知道的恐惧。

“请你不要说得这么轻巧”

阿悟那薄薄的嘴唇在不住地颤抖。

“我已经是家庭主妇了。我有老公和孩子了,我必须要去支撑起自己的家庭”

「没有人规定主妇就一定要为了老公和孩子做出牺牲。正如同你以前一直支撑着家庭那样,这一次让家庭来支撑你不就好了吗。就算结婚生子了,也一样可以追梦的,努力奋斗下去就是了」

“我们家是乡下地方啊。你那种美好的理想论是行不通的。那里的人觉得女人出去工作也无所谓,但是家务活一定要做好。不能给自己的老公添麻烦。这才是乡下地方的“正常”。和东京不一样的。可能你会觉得我说的东西非常无趣,但这就是我的现实”

阿悟紧紧地盯着我,这样说道。

“你们编辑是不会理解创作者的痛苦的”

这个瞬间,我清晰地回想起了当时。

当时的櫂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瞪着我,向我说了同样的话。

那是我告诉他周刊杂志的报道引发了轩然大波,漫画绝版、电子版也停止发布的消息之后,从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后悔至今。我不想再一次品尝这样的痛苦了。面对那双向我伸出的求援之手,我再也不想与之错过了。

「嗯。我说的确实只是理想论而已」

我和阿悟隔着屏幕相互对视。

「但是,不管我说些什么,其实都和你没有关系的。因为杀死了你的理想的人是你自己。如果你自己都放弃了追逐梦想,那么名为“小野寺悟”的漫画家就真的走到尽头了。可如果你自己也不想死的话,那我就会全力地支持你,我绝不会对你见死不救的」

阿悟屏住了呼吸。我长久地凝望着她。

“妈咪,我回来了”

屏幕里突然传来了可爱的声音。一个小男孩说着“你在做什么”从屏幕的旁边探出了脑袋。阿悟说着“妈妈在工作呢”,慌慌张张地把他给赶出去了。

“抱歉,我儿子回来了”

「没事,拖了这么长时间也挺对不起你的。总而言之,我会重新把分镜给过一遍的。所以阿悟你也不用想着及格线的事情了,你就把这当成是自己的漫画,重新打磨一遍吧」

“好的……”

结束视频会议之后,我啜饮了一口已经冷了的咖啡。我的心情一直波浪翻涌,为了让自己稍微平静下来一些,我深深地瘫坐在椅子上,闭上了双眼。

如果你自己也放弃了追逐梦想的话,那么你的梦想就真正意义上地迎来了终结——刚才跟阿悟说的那句话,其实也是我一直说给自己听的话。每当遇上艰难险阻的时候我都会反复向自己念叨这句话。警告自己不能再一次松开生命中那些重要的人的手了。我要牢牢地抓住他们,并且把他们给拉上来。唯有这样做,我才能让自己屹立不倒。

「植木先生」

我睁开眼睛,站在我面前的是后辈小司。他有些为难地张嘴而又闭上,很明显就是遇上什么麻烦事了。我向他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

「笕老师联系了我们,说是出问题了,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什么问题?」

「社交媒体上展开了对他的口诛笔伐」

问题貌似起源于一条小小的推文。有一位读者觉得笕老师连载的漫画里出现了一些歧视女性的表现方式,这名读者的意见逐渐蔓延开来,有好些人都发私信要求笕老师给出合理的解释,而没有兴趣搭理他们的笕老师就直接拉黑屏蔽了对方。

「啊……这下麻烦了」

歧视女性的问题在社交媒体上是尤其容易被带节奏的,而且名人拉黑普通人也是一步公认的臭棋。不出所料,遭到拉黑的人连续发了好几条推文,怒斥笕老师对待这个问题并不真诚,而这件事情也开始在粉丝层里发酵了起来,实在是糟透了。

「现在网络上的论调基本上都是认为笕老师在歧视女性,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我也去确认了一下事情发展的经过。刚开始其实只是读者之间的正常交流,但是随着那些对性别问题极其敏感的人参与进来,事情就一下子闹大了,就连完全没有看过笕老师漫画的人也凭着被扭曲了的网络报道,做出了主观臆断,抨击笕老师“歧视女性”“不知廉耻”,给他发去了人身攻击和诽谤中伤的私信。

「笕老师现在怎么样?」

「他刚开始很生气,可是……现在已经大受打击,连原稿都画不了了」

「我就知道,毕竟被集体网暴到这种程度了」

向他人射出箭矢的人可能没有什么感觉,但即便是微小的箭矢也好,万箭齐发也势必会令人遍体鳞伤。一不小心还会完全扭曲被网暴者的人生。可是在网暴的时候,人们却会忘记自己也向着他人发射过箭矢,相信自己是在执行正义。

——只能看到事物的表面究竟算什么正义呢。

网暴的结果就是导致尚人丢掉了自己的性命。当时的那种愤怒十分鲜明地在我的脑海中复苏,可我还是凭借自己的意志力压抑住了怒火。绝不能感情用事。和这些人在网络上对骂没有任何意义。可是,即便如此,对于当时什么事情都做不了的自己,以及对于互联网上那些不负责任的诽谤中伤的愤怒,今后也绝对不会在我心中随风而去。

「植木先生,我想着是先让笕老师写一封道歉信发表出去」

小司这样说道,我以十分严肃的态度缓缓望向了他。

「没必要。让他解除拉黑了的那些人就行」

小司有些惊讶。

「可是,在事情越闹越大之前就道歉不是更好吗?」

「说到底引起问题的那部分漫画表现,笕老师真的有歧视女性的意图在里面吗?」

「没有,笕老师不是会在漫画里夹带私货的人」

小司的语气十分笃定,这让我知道了他对笕老师有着相当的信任。

「那就没必要道歉了。如果我们这边发布了官方的道歉声明,那么人们就会觉得我们是真的在歧视女性。比起这个,你赶快去笕老师那里一趟。我记得他是独居的吧?」

「欸?」

「他在网络上遭到了铺天盖地的口诛笔伐。这种时候人是非常孤独的,你去陪着他照顾一下他的精神状况。你记得告诉他,我们出版社会竭尽全力保护作家的」

「这样真的好吗?我们连事情会不会闹大都不知道就这样说」

「没事,责任我来承担」

这就是当时我很想说,可是却没能说出口的话。

在这之前,我都认为编辑的使命就是打造出优秀的作品。可是这种天真给予了我迎头痛击,也让我知道了想要保护作家和作品是需要力量的。在那之后我便开始把心思放到升迁上面了。尽管偶尔也会有人认为我太过猴急而皱起眉头,可我还是拼尽全力地往上爬,为的就是在有朝一日发生些什么的时候能够保护好作家和作品。

「谢谢植木先生。可是我待会还有事情要做」

「什么事情?」

「和仲村老师的商讨会,关于下个月的短篇小说」

「行,这个我去吧」

身为主编,我需要对所有与杂志相关的作品把关。小司有些不安地看着我收拾东西准备出门。我这才意识到了一件事情,其实重要的并不是作品也不是作家。我和过去的自己对上了视线。

「小司,没事的,不用担心。你那边的事情交给我,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去安抚笕老师。保护作家和作品就是咱们的工作」

小司先是皱起了眉头,随后便朝着我低头道谢,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我目送着小司拿着包,小跑着离开了编辑部。坐在我斜前方的内藤貌似一直在盯着我,他有些疑惑地望向了我。

「植木先生你平时都是说“我”的,但是认真起来的时候就会说“咱们”呢」

「欸?真的吗?」

我自己倒是没有注意到。内藤笑了笑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当中。自己出乎意料地遭到了观察这件事情让我感觉有些羞耻。我做好开商讨会的准备,离开了编辑部。在等电梯的时候,我的心底里有一些情绪平静而又缓慢地翻涌了起来。

编辑确实无法理解作家真正的痛苦。无论编辑和作家再怎么亲密无间地去共同思考一部作品也好,我们编辑最终能做的也都是等待作家创造出来的东西。静静地等、耐心地等、长久地等,但是在拿到原稿之后,就是我们编辑发挥的时候了。面对作家交给我们的故事,我们必须要倾尽全力地传达给读者,然后竭尽所能地保护作家和作品。

我拿出手机,点开了通讯软件里阿悟的头像。

——阿悟,我果然还是很喜欢你的故事。

——所以,请你再相信我们编辑一次。

我没有说太多有的没的,只是写下一条简短的信息然后按下发送按钮。电梯门开了,我也向着自己需要前往的地方迈步开去。

在搞定从小司那里接手的商讨会之后,我回到了公司里开了个会。期间我将笕老师的那件事情报告给了上面,并且确认了“不需要进行官方道歉”。我也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小司,他向我汇报了笕老师的状况。尽管社交媒体上的诽谤中伤仍未平息,可是最为理解作品的编辑就陪在他的身旁,他也相信事情一定能平稳过关。

晚上和下个季度预定播放的动画制作组碰面吃了个饭,等到解散之后已经快到深夜了。身心俱疲的我朝着新宿车站走去,却意外地遇见了二阶堂。她背靠在面朝马路的橱窗上,十分少见地在发呆。

「二阶堂?」

尽管有些犹豫,但我还是向她搭话了。二阶堂慢吞吞地朝着我望了过来,她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她那从不脱下、如同盔甲一般的妆容也变得十分糟糕,嘴唇也是干涸的。

「怎么了?为啥在这种地方发呆?」

「刚喝完酒出来,植木你呢?」

「商讨会外加聚餐。要喝吗?」

我从背包里取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二阶堂。她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接了过去。虽然感觉自己有些多管闲事了,但二阶堂喝了一口之后却露出了些许惊讶的表情,随后便平静但是用力地大口喝着矿泉水。水流从她那纤细的喉咙曲线中不断滑落。喝完之后二阶堂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二阶堂你不管喝什么都喝得津津有味的」

看来我的举动并非是多管闲事,我松了口气,也和她一同倚靠在了橱窗上。我们一同呆滞地眺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与车流。我们平时总是那么漫无边际地交谈,可是今晚我却觉得什么都不说也是一种选择。就算什么都不说也好,我也知道二阶堂十分的疲惫,而她也知道我此刻也是身心俱疲。

过了一阵子。

「真的累了」

我和二阶堂几乎同时开口,这让我们都笑了。能够在这种地方都如此默契的朋友是非常珍贵的。我们相互倾诉着“真的好累,真的好烦,可是也只能坚持下去了”。

「“爱情从来不会是美好的理想模样”」

二阶堂突然间来了这么一句。

「突然间说啥呢?」

「有点感慨而已。我想,那大概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梦想」

二阶堂的视野中并没有我,也没有在眼前来往的行人。我想,她所注视着的,是远在天边而又近在眼前的“自我内心”。我隐隐约约能够猜到。人越是痛苦,就越会自我反省、自问自答。质问自己这样真的好吗,质问自己是不是疏忽了什么。就算痛苦不堪也好,就算想要放弃也好——

「要是放弃了追梦,那就意味着梦想真的结束了」

我背靠着橱窗,抬头凝望着夜空。夜晚被城市的霓虹灯照亮了,夜空中看不见星星。可是我相信星星永远都在天上,因此也只能逐星永不停。

「嗯,你说得对。可不能因为摔倒就放弃了」

二阶堂深深地吸了口气,也抬头望向了夜空。我的痛苦和二阶堂的痛苦并不相同,可我们依旧肩并着肩抬头仰望着那看不见的星星。仅仅如此就已经足够令人得到鼓舞了。我们的痛苦尽管各不相通,可我们并不孤独。

「要找个地方喝两杯吗?」

「不了,我要回公司干活」

二阶堂说出这句话之后,脸上的表情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落得轻松。她朝着马路边迈步开去,打算拦一辆出租车,可是她却突然间晃了一下,我连忙伸手搀扶住她。二阶堂抬起头来,我们在咫尺之间的近距离四目相接,这也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抱歉」

几秒钟的空白之后,我们同时远离了对方。二阶堂道了一声“辛苦了”,便迅速地坐进了出租车里,我则坐地铁回家。

——刚才那个好像稍微有点危险。

我对于不自觉地心跳加快的自己而感到了羞耻。二阶堂是我十分尊敬的同事,将她视作恋爱对象着实失礼。不仅如此,我也已经是一个有家室的人了。可二阶堂确实也是一位十分出色的女性——在胡思乱想的过程中,我很快就到了家。

我没有说“我回来了”,而是静静地用钥匙打开家门。编辑这份工作虽然不必早出,但是晚归是一定的。回家的时候家里人基本上都已经睡着了——但是,今晚二楼的客厅里依旧灯火通明。

「你回来了」

看到老婆走下楼梯,我却不知道为何有些心虚。我跟二阶堂之间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可我还是产生了一种干了坏事般的愧疚。

「你这么晚了还没睡,挺少见的」

「夏树发生了一些事情,有点睡不太着」

老婆又走上了楼梯,换做平时我就直接回房睡觉了,但是今晚我却跟着她一起上了客厅。中途老婆有些诧异地转过了身来。

「咋了?」

「你不是说夏树发生了一些事情吗?我就想听你说说」

「不用了,你不是很累吗?早点去睡吧」

我感觉现在并不是那种可以说“哦,那我去睡了”的气氛。老婆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我则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啤酒和两个杯子,回到了客厅里。虽然在聚餐之后我并没有多么想喝酒,可是我们两夫妻平时就缺少交流,因此还是希望酒精可以作为润滑剂。我往两个杯子里都倒上酒,递给老婆。可是她也依旧没有开口。

「那个,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主动打开了话匣子,老婆露出了一副不知该从何说起的表情。我在公司里已经和必须速战速决、不然就没完没了的任务战斗了一整天了,但是回到家却突然切换到了慢节奏。不对,这里不是公司,是自己家。

「夏树模拟考试的成绩还挺不错的」

老婆终于开口了,听到她说的不是什么坏事,我也松了口气。

「他继续保持下去的话,老师也说没准能够考上比期望值更高的学校」

「这不挺好的吗。你为什么看起来闷闷不乐的」

听到我这么说,老婆看了一眼我的脸,叹了口气。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她究竟有什么不满的,我强忍着疲劳和倦意,这时手机却响了起来。我本以为是自己的手机,可没想到确是老婆的。她说了声不好意思,开始看自己的信息。

「我的主妇朋友。她听我发过蛮多牢骚的」

我没有把心里那句“这么晚了”给说出来,但是老婆却自己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小孩,而且还要出去工作。下班之后还得干家务活干到这个点,等到终于有了自己的空闲时间才有空联系我」

「这样啊,挺辛苦的」

「嗯,是很辛苦。其实我也想和你聊聊的,但是就算说了你也不会理解那些细微的东西,从头开始跟你解释也挺麻烦的,你听着估计也不耐烦」

老婆的这番说法让我感觉有些带刺儿,我只好沉默不语。作为一家人其实我理应要听她倾诉的,可是这会不会像是那些一无所知的上司给出十分不靠谱的意见呢。可话虽如此,我也没有时间时常听她唠叨,理清事情的全貌。这就和老婆也并非对我的工作了如指掌是同一个道理。可是这样的说法是并不公平的。说到底听她倾诉这样的态度就有问题,我是夏树的父亲,因此我必须将这件事情当成是自己的事情。

——你那种美好的理想论是行不通的。

我想起了阿悟的那句话。

——要是放弃了追梦,那就意味着梦想真的结束了。

我当时是这样回复她的,可是回到家里来我自己又是如何呢。为什么在工作上能做到的事情,回到家里就做不到了呢。这只能将原因归结于我并不是一个成熟的好丈夫。

「我打算出去工作了」

我低垂的视线移到了老婆的脸上。怎么回事,话题也太跳脱了吧。

「我很久之前就开始考虑了,等夏树上初中之后就出去工作」

结婚之前,老婆也是在公司里上班的,但是怀孕之后就回归了家庭,一直当全职主妇当到了今天。也许是因为我们结婚比较早,老婆的职场经验其实也只有四年而已。

「你工作忙,平时基本上都不在家里,所以我现在照顾孩子过得也挺充实的,可是孩子们终究是会独立的,等他们离开家之后,我也得考虑一下自己的生活了」

「这样啊,确实有道理,我觉得挺好的」

尽管我还没有搞清楚老婆的意思,但我还是选择了先尊重她的想法。

「不要说得这么轻巧」

老婆又叹了口气,到底是怎么了。

「要是夏树真的去上了更加难考的中学,那他的学习成绩要跟上是很困难的。而且太过注重成绩也有可能让他的精神状况变得不太稳定。之前他翘课不去上补习班也是这个问题。不过他最近老实了很多,等到考完试稳定下来之后,我就打算出去上班了」

我总算是摸清了一些她的意思。

「他的学习成绩能不能跟得上也要等入学之后才知道,考虑到他的未来,还是让他去上比较好一点的学校更为稳妥吧」

「我知道的,毕竟夏树的未来确实比我回归社会更加重要」

我顿时大感不妙,现在需要安抚一下老婆才行。

「这不是说哪边更加重要的问题,我只是觉得从时期上看确实应该更加优先于夏树的未来。而且虽然你说了“回归社会”,但家庭主妇其实也是一份非常伟大的工作,我和孩子们都十分感谢你,只不过是没有报酬而已」

我向老婆道谢,可是她却极其不悦地望向了我。

「欸?咋了?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吗?」

看到满脸疑惑的我,老婆只是说了一句“没有”,随后露出了更加不悦的表情。

「你说得没错。非常像是当今时代不再轻视女性和家庭主妇的看法。但是我不想再看到你装出一副善解人意的丈夫模样了」

「我不是装,我是真的这样想的」

「那你来替我当家庭主妇呗?你不是说这是非常“伟大”的工作吗?」

极度的蛮不讲理让我皱起了眉头。

「你冷静一点,这样子没法沟通了」

「是啊,毕竟我从一开始就没想着要跟你说这些事情的。你工作一天也累了,都让你早点去睡了,可是你非要让我说」

确实是这样,平时家里面的事情我就全部交给了老婆,这让我一直有种负罪感,再加上今晚险些和二阶堂擦枪走火,我就想着偶尔和她交流一下,结果却事与愿违。

「你别误会了,我没生气」

老婆的口吻始终平淡。

「虽然你平时总是因为工作繁忙而不在家里,但你也是为了我们这个家而在拼命地工作。你也赚了很多钱,多到不需要我出去工作也可以。在当今时代其实我也很感谢你,我的朋友们也都说很羡慕我」

老婆最后留下了一句“我全都知道的”,便再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了。

当今时代,两夫妻一起出去工作、共同分担家务活、甚至男人也会请育儿假期已经是十分平常的事情了。像二阶堂那样的现代婚姻其实我也是赞成的。可是我作为构成社会的一员虽然是赞成的,但是作为家庭中的一份子又是不一样的。

老实说,我的工作是相当繁重的。大脑和身体时刻都要保持最高速的运转,否则就无法跟上。身边的人都评价我工作能力优秀,我自己也有着一定的自负,但是这果然有一大部分都是来源于老婆替我撑起了这个家。我之所以能将所有精力放在工作上面,一路走到今天,全都仰仗着老婆替我支撑起了其余的部分。

——呜哇,早就已经灭绝了的昭和大男人居然就在这里。

二阶堂过去说过的话在我的脑海中浮现。确实如此。有些大道理对于现代的男人来说确实是必要的,但是从个人层面出发,我其实是一个相当古朴的男人。虽然这话没法当着老婆的面说,但是在刚结婚的时候,她比起出去工作,是更加希望当一个全职主妇的。我和老婆其实都没有那么的现代,只是相互磨合了个人之间的需要和供给而已。

但是人和人的关系中不存在永远。就算迄今为止都顺风顺水地走过来了,随着孩子的成长,夫妻之间的形式也会发生变化。如果老婆想出去工作的话,那么我作为丈夫,理应连着这么多年她为我付出的部分一同,努力地去思考如何实现她的愿望。

「你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我会帮忙的」

我和老婆相互凝望了数秒。

「谢了,不过算了」

老婆这样说道,沉默地灌下了一口啤酒。我知道她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可还是沉默不语。这和刚才与二阶堂对视的几秒钟不同,我没有什么心跳加速,取而代之的是我们两夫妻一直携手走到今天的时间的沉重。

「下次放假,咱俩要不去泡个温泉吧」

「这么突然吗?」

「偶尔来上一次也挺好的。孩子就让咱爸咱妈看着」

「你工作不要紧吗?」

老婆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我会安排好的。你想去哪儿」

老婆的脸上逐渐有了些许笑容。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笑了。正当我们想要讨论该去哪儿的时候,我的手机振动了起来,这一次是小司发来的。

「抱歉,这个我真得看一下」

老婆的笑容顿时凝固了。当我心想大事不妙的时候,为时已晚。

「你看个够吧」

老婆把啤酒给一口气喝光,拿起空了的杯子站起身来。

「你等会儿,很快结束的」

「不用了,我睡了」

「我一定会请到假的,你好好想想要去哪里的温泉」

「你最好是真的能请到」

老婆带着半分挖苦的意思这样说道,从冰箱里取出了一个小碟子,里面装着的是凉拌的菠菜。

「不要老是喝酒,多吃点青菜」

「有吃的啊,我平时在外面吃饭也有注意吃青菜的」

「你所谓的吃青菜,多半就是在撸串的时候吃两块冰番茄吧」

还真是这样。为什么她会知道。老婆哼了一声。

「旅行什么的我已经不做期望了,你至少得健康长寿点」

尽管老婆的表情依旧不太高兴,但是她想要表达的东西我已经知晓了。

我应了一声之后,老婆打了个哈欠。

「那我先睡了,晚安」

目送着老婆离开客厅,我马上确认了那条实在不合时宜的信息。

「植木先生您辛苦了,笕老师状况已经好很多了,他已经能够继续画原稿了。我告诉他我们出版社会竭尽全力地保护作家的时候,他甚至掉眼泪了。我现在就回家去」

我向十分有礼貌的小司回了一句“辛苦了”,有些无奈地夹起了凉拌菠菜。今天的一整天也十分忙碌。我想明天也一定很忙吧。但是为了老婆,绝对要争取到下一次的休假才行。

※

薰风馆 Salyu主编 二阶堂绘理小姐

恭喜《君若星辰》发售即再版!

我们这边复刊的典藏版漫画也是势头良好,决定再版了。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爱媛广播电视台那边邀请了我跟你一起去露个脸,参加一个以濑户内海为舞台的特辑节目。你觉得怎么样?

柊光社 青年之潮主编 植木涩柿

在约定好的烧烤店里,植木已经开始喝起了啤酒。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我要点单了」

我向着店员举起了手,植木吐槽我有够猴急的。

「我可是忙到从早上开始到现在啥都没吃」

「我也是,一忙起来就连吃饭都忘记了」

饥饿感向来比较淡的植木这样说着,我也没有等他,迅速地开始点单。

「你好,我要炖猪肠、烤饭团、煎鲑鱼、味噌汤、然后烤串要鸡肝、鸡心、鸡颈肉、鸡肉串、心管、鹌鹑蛋、纳豆卷、鸡皮、鸡胸卷,每样两串」

「二阶堂,我还要」

「哈尔滨风味卷心菜对吧」

「再来一份冻番茄和拍黄瓜」

「咋了?没胃口?」

被我这样一问,植木有些难以启齿地没有说话。

「对了,爱媛那件事情没问题。等我完成校对之后的这个月下旬会比较好。不过咱俩一起出演电视节目的话,肯定又会被别人说闲话的」

「肯定又说什么有一腿、想上位之类的吧,真是随心所欲。不过那些人想说就让他们说去吧。只要能让櫂的作品传达给更加多的读者,我什么事情都愿意干。」

「我也是,我们还真是合得来啊」

一位已经退休了的前辈曾经这样对我说过“作家理应是光芒万丈的,而我们编辑则是让星星散发出耀眼光芒的幕后人员。基本上都是这样的。可如果作家是倾注了自己的热血和灵魂才创作出来了作品,为了让它大放异彩,我们编辑也需要做好倾注热血和灵魂的准备”

「不知道那位前辈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会怎么想呢」

「怎么想都无所谓吧。毕竟人的做法都是各不相同的」

植木的语调有些轻松。虽然这个人一直都面带微笑,待人接物也很是和蔼,但他心中总是有着绝不退让的部分,十分明确,甚至已经如同祈祷和期望一般藏于心中。我很尊敬植木的这种地方。

「想要得到所有人的理解本来就是不可能的」

「确实,再怎么优秀的作品也同样会有人不喜欢」

「甚至还有人因为一部作品卖得太好而产生厌恶」

「还真是因人而异」

啤酒上桌之后,我们碰了碰杯,庆祝对方的发售即再版。喜悦和酒精逐渐侵染进了空荡荡的肚子里。可话虽如此,也不是说所有事情都是开心的。

「《青年之潮》在网上被攻击了」

植木说了这样一句,便露出了苦笑。自从安藤圭表示当时的事情是双方真挚的恋爱,而不是什么性侵未成年人之后,网上便开始铺天盖地地攻击《青年之潮》编辑部,认为他们腰斩漫画是严重的判断失误,出版社理应保护好作家之类的意见更是满天飞。

「毕竟回旋镖这种东西是很厉害的。不过包含这样的批判在内,典藏版的漫画卖得挺不错的,再加上漫画本身的风评也反转了,因此他们说些什么我都觉得无所谓了」

植木这样说道,露出了悠扬的眼神。

「不过唯独那句“保护好作家”,我倒是希望当时就能听到呢」

我想,植木想说的话应该还有很多很多。而他把心声全都咽进了肚子里,默默地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并且把这些事情完成得十分出色。我举起自己的啤酒杯,用力地和植木碰杯。

「植木你已经保护好了哦」

「嗯?」

「前不久你们《青年之潮》的作家不也在网上被声讨了吗,但是我听说你当时非常坚定地表示不需要公开道歉,并且断言出版社会竭尽全力地保护好作家。真帅啊」

「欸?你听谁说的?」

「你猜。谁让出版业界本就不大呢」

我打趣地说了一句“这不是咱们的能人主编吗?”植木便害羞地用手挡住了自己的脸。

※

柊光社 青年之潮主编 植木涩柿先生

抱歉!麻烦事有点多,我出发时间晚了。

我大概下午三点才到松山机场,到了之后直接就去广播台了。

薰风馆 Salyu主编 二阶堂绘理

接到二阶堂这条信息的时候,其实我也还在东京。我本来是想着早点过去,顺道去当地的书店里打声招呼的,但是我的行程计划也是一如既往地推迟了,累死累活地忙完校对的事情之后,我就坐飞机前往爱媛,和同样刚到的二阶堂完成了那档广播节目,结束之后,我们都筋疲力尽地向着酒店走去。

「还好是不用露脸的广播节目」

我们在酒店后方的沙滩上席地而坐,素颜的二阶堂很是感慨地念叨着。

「比起散步,是不是回房里睡一觉比较好呢?」

「不了,我也和你一样,想来看看这里的风景」

夏日的黄昏,太阳迟迟不肯下山。玫瑰色的黄昏与不久后便会到来的深蓝夜色混杂交织在一起,一颗微小的星星闪耀在西边的天上。那是启明星,也是一番星、长庚星、金星。虽然这里并不是櫂和晓海最后共同度过的那方小岛,但是我们同在濑户内海,因此我也很想来看看这道星辰的闪耀。我和二阶堂并肩仰望着那逐渐变换颜色的天空。

四周静悄悄的,甚至安静到让人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我本以为大海只会带来恒久往复的海浪声,实际上我也只见过这样的大海。但是这里的大海却是那么的平静,甚至能让人感受到深处那令人恐惧的波涛。

櫂的心中一生都是这片海,在各种各样的思绪来去交织之中,二阶堂的手机传来了十分不合时宜的振动声。

「抱歉」

在我回答之前,我的手机也响了起来。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振动,我和二阶堂对视着,相互间都叹了口气,随后回复了那些紧要的事情。

「我还想再多看会儿海呢」

「等我退休了,我就找个乡下地方,养条狗,种点菜,过点休闲的田园生活」

「挺不错的,这样的田园生活很符合你们这种大城市夫妻憧憬的概念」

「其实只是我在做梦而已,而且我也已经离婚了」

我惊讶地望向身旁,二阶堂已经站了起来。

「我以后也会继续努力下去的。虽然昨天和今天已经足够努力了,但是明天和后天我也打算要继续努力下去。我要和作家们合作,打造出更多好书,传达给读者们,就算到了退休的年纪我也要留在东京继续工作。继续创造出好书,传达给读者们,永不停歇……看起来大概率是要工作到死了」

二阶堂抱着自己的胳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没忍住笑了。

「我也差不多就是了」

等这件事情告一段落之后就休息,等忙完这阵子了就休息,我的每一天都如此的忙碌,可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世上永远不存在所谓的告一段落。

「我过阵子就是阿悟的责编了」

「你都是主编的身份了,还直接跟漫画家对接吗?」

「我也犹豫过的,但她果然还是能创作出很不错的作品」

「漫画完结篇的那个短篇,确实很不错」

「对吧?」

阿悟向她的丈夫坦白了自己想要作为漫画家重新复出,而他们一家人都很支持阿悟的决定。虽然等到连载开始之后,肯定又会出些什么问题的,但是包含这些问题在内,我也已经决定了要和她并肩前行。

「植木你还真是个不懂得取乐的人」

二阶堂向我投来了有些无奈的眼神。

「不过我手头上也有一个需要我去对接的作家就是了」

「你都是主编的身份了,还直接跟作家对接吗?」

我把刚才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二阶堂则干脆破罐子破摔地说道“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我总觉得那个人和我刚开始遇到的櫂有点像。为人粗鲁的同时却又温柔细腻。他已经出版了三本小说,可是销量平平,因此被出道的那间出版社腰斩了,但是我相信,他的故事有朝一日一定能打动万千读者的」

「那可太值得期待了。看来咱们以后是越来越忙了」

「咱们都得注意身体才行」

「确实」

现在我也是在刚刚忙完校对的情况下就跑到了爱媛来参加宣传活动,等明天电视节目的录制完成之后,我又得火速赶回东京参加会议。二阶堂想必也和我差不多。过了四十岁之后,我本以为很多事情都会逐渐平息下来,可现实并不像故事那样分章明确,只会如同那汹涌翻滚的波涛一般永无止息。

「櫂要是看到咱俩这样子,肯定会笑的」

我用双手撑着身后的沙滩,二阶堂则是直接把穿着凉鞋的脚给伸了出去。

「大概吧」

——你俩也该享享福了。

笑着这样说道的櫂浮现在了我的眼睑之中。

——可是櫂啊,我和二阶堂都并不讨厌忙碌就是了。

我有些羡慕櫂,他给自己唯一的恋人留下了一个如同星辰般闪耀的故事,便从人世间所有的烦恼中得到了解脱。尽管櫂和尚人已经不在了,可是他们留下的作品依旧时刻能够读到。青埜櫂和久住尚人的灵魂就寄宿在他们的作品之中。

编辑无论和作家再怎么齐心协力地共同创作故事也好,都无法成为天上的星星。可是我们爱着那些闪耀光辉的星辰,我们编织繁星,让星光与需要这些故事的人们连接在一起。我们也对自己的工作而感到骄傲。

面前那始终静寂的大海翻涌起了些许的海浪声。

听起来就如同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所传来的应答之声。

今天也好明天也罢,为了编织那些在你我心中如同繁星一般各自闪耀的故事,我们依旧会在地上前行。闪耀在黄昏天空中的启明星,平静地俯视着我们所编织出的喜悦、愤怒、悲伤、愉快的每一天。

编织繁星 完

千帆过尽

北原晓海 三十八岁 夏

北原老师每个月都会去见一次菜菜小姐。

上车之前,他看了看邮箱,拿出里面的东西,告诉我有信件到了。

夏日的午后时分,我停下往院子里洒水的手,接过了那堆信件。一个厚厚的书本大小的信封夹杂在各种广告单和账单里面,是东京的二阶堂小姐给我寄过来的。

「櫂的小说又重版了吗?」

北原老师这样问道,我回答说“如果是的话就好了”。

「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买的?」

面对一如既往的问题,我稍作思索。

「家里的刺身酱油好像用完了」

「买平时那个牌子可以吗?」

我点了点头,小结步履轻快地从玄关里走了出来。她平时喜欢T恤加牛仔裤这种比较轻便的穿着,可是今天却换上了一条金丝雀黄的连衣裙。

「晓海,这样看起来会不会很怪?」

「很漂亮哦,非常适合你的」

小结的手臂从无袖的连衣裙中优雅地伸出,刘海整整齐齐地拾掇在眼睛上面,更加衬托出她纤细的脖颈曲线。这倒不是说我偏心自家人,因为小结确实很可爱。

「这样好像显得我太刻意了,好丢人啊」

小结用手指捻起了自己的裙摆,念叨着“不过这也是一种选择”,坐进了北原老师的车里。北原老师降下车窗,告诉我他明天就会回来。

我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将两人送出了门口,便重新开始了洒水。我用手指按住水管头,调节水管的角度将水膜喷向上方。飞沫在闷热的橘色天空中闪烁、落下。望着那美丽的景象,再过几个小时,黄昏时分的长庚星便会爬上西边的天空。它正在那天上等着我。

“——那是启明星”

闭上眼眸,细细聆听那句依旧留存于鼓膜上的话语。

这已经是櫂离开之后的第五个夏天了。

太阳虽已逐渐下山,可气温依旧不见有降。我给自己泡了一杯冰柠檬绿茶,在套廊上坐下,拆开了信封。里面是一本文库本的小说以及一封“一笔笺”。(注:一笔笺是一种长约18厘米的长形便笺。多用于书写节日祝福,在寄送物品时也时常写上一张用作补充说明)

北原晓海小姐

久疏问候。青埜櫂的著作《君若星辰》再一次重版了。文库本已经是第五次重版,加上单行本总发行量已经来到了八万部。今天夏天举办的展销会上櫂的作品也广受好评,它正在成为一个深受读者喜爱的故事,实在是可喜可贺。

盛夏时节,还请您保重身体。

薰风馆 Salyu主编 二阶堂绘理

将杯中的柠檬绿茶一饮而尽,我拿起信件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室里。

收纳针线、布料和珠子等各式物品的细长架子填满了工作室的整一面墙。另一面墙则是放参考资料的书架。櫂的小说整整齐齐地占据了其中的一个角落。三册单行本和四册文库本。标题全都是相同的《君若星辰》,而我也将手上新收到的这本放了上去。

每当櫂的小说重版,二阶堂小姐都会非常规矩地向我汇报,并且把新印刷的书寄给我。而植木先生那边也是同样,櫂的小说旁边摆满了他们的漫画。我随意地抽出一本翻阅起来。时至今日我也还能在漫画人物的台词中感受到櫂的存在。那既是我所熟悉的櫂,也是我所陌生的櫂。

故事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即便是完全相同的内容也好,根据自己心情和状况的不同,留在心里的剧情和台词也会有所变化。以前读的时候不那么喜欢的人物不知为何变得可以喜欢上了,尽管依旧读不太懂,可我却能理解櫂的感受了。故事如同一面镜子,映射着“如今的自己”,话语如同一道细线,我握着它,有种如今也在跟櫂十指相扣的感觉。

在书架中的初版和新版里面,我最经常读的其实是初版。由于反反复复地读过太多次,书皮的角都已经破损了,书页也全是反复翻阅的痕迹。我有时在吃饭的时候读,有时甚至会带进浴室里读,就连我出差的时候我也把它带在身上,就像是护身符一样。尽管它已经残破不堪了,可我觉得这才是属于我的书。在这世上仅有一册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书——

放在沙发上的手机的振动声划破了静谧的空气,我转过身去。瞳子阿姨给我发来了信息,她说家里没有多少芹菜了,让我带一点过去。我今天约好了要和瞳子阿姨见面,于是便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我在门口打了声招呼,屋里便传来了瞳子阿姨喊我进去的声音。客厅的大门敞开着,屋子里弥漫着番茄的清香味,闻起来甚至有点呛鼻子。瞳子阿姨身穿围裙,在厨房里切着堪称巨量的番茄。

「这么多啊,还好我多拿了点芹菜过来」

「今年番茄大丰收嘛,他们就给了我很多。对了,帮我把汤锅拿过来」

我应了一声,便从储藏室里拿出了那口最大尺寸的汤锅。

「瞳子阿姨,要放蒜吗?」

「放,你帮我切成末,对了,芹菜也是」

我又一次回到储藏室,那里面的一整筐大蒜都给拿了出来。我站在正在切番茄的瞳子阿姨身旁,把大蒜和芹菜都给放进绞肉机里绞碎。瞳子阿姨家里的厨房是环岛式的,可以让两个成年人并排作业。

「我爸啥时候回来?」

「下周三」

「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在工作呢」

我稍微想象了一下,不由得笑了出来。父亲在我们家里的时候连把竖的摆成横的都不会,但是他和瞳子阿姨在一起之后,甚至学会了烹饪,一手承担起了咖啡店里的厨师工作。而他上周还去了东京学习料理和咖啡店的经营技巧。

「主厨都不在,咖啡店那边没问题吗?」

「有高峰老师在那里呢,没啥大问题。他上大学的时候在意大利餐馆里打过工,所以烹饪水平也挺不错的。我白天的时候也会进厨房帮忙」

瞳子阿姨因为视力衰弱的问题而结束了自己作为刺绣作家的职业生涯时,我是非常难过的,但是瞳子阿姨跟父亲一起打理咖啡馆好像也真挺开心的。我想她的内心深处果然还是会有纠结,但她是一个只要决定了去做,就不会抱怨和哭诉的人。

「不过我爸居然成厨师了,我到现在都觉得难以置信」

我往汤锅里倒入橄榄油和大蒜,点燃了煤气炉。为了避免把大蒜烧焦,我用小火慢慢地煎出味道,大蒜那诱人的香味让我和瞳子阿姨的鼻翼都微微地动了起来。

「对我来说,他十指不沾阳春水才让我觉得难以置信呢」

「让人不觉得是同一个人呢,像是有双重人格那样」

「不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吗」

「可这句话一般没什么好的意思吧」

「反正挺符合我和他的故事就是了」

瞳子阿姨的语气听起来并没有什么恶意,但是自暴自弃般的口吻却显得有些奇怪。

和瞳子阿姨在一起之后,父亲确实近朱者赤了。他深爱着瞳子阿姨,爱到了可以为此牺牲掉其他东西、甚至改变自己颜色的地步。在长大成人之后,我知道这与是非善恶无关,即便遭受千夫所指也好,有些事情也还是无论如何都要去做的,自己也对此无能为力。

我把锅里的洋葱和芹菜煸香,将切好的番茄下锅之后,油和汁水发出了剧烈翻腾的响声,剩下只要调好味,让它在锅里炖着就行了,不需要花费什么功夫。

「盐是不是放多了?」

我望着瞳子阿姨往里下盐的动作,有些疑惑。

「我调整了一下口味,毕竟夏天出汗多嘛,就多下点盐」

「那冬天呢」

「冬天就多下点蜂蜜,吃起来暖呼呼的」

这我倒是没有想过,但是被瞳子阿姨这么一提醒,确实也有点道理。

「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好,做到不留痕迹的地步才是最好的」

瞳子阿姨伏下双眼,露出了微笑,她看起来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善良魔女。

「果然很不可思议」

「嗯?」

「我知道对我爸来说,瞳子阿姨你是十分具有吸引力的,但是反过来呢?我实在是不觉得,对瞳子阿姨你来说,当时的我爸会有什么吸引力」

瞳子阿姨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她笑了笑,念叨着抬头凝望空无一物的天花板。

「那晓海你呢?你觉得櫂对你来说有什么吸引力吗?」

用问题来回答问题实在是太狡猾了。我用木勺搅动着锅里的番茄浓汤,陷入了思考。对我而言,櫂是我最爱的男人,可是在旁人眼里看来又如何呢。他作为漫画家大获成功的那段时期暂且不论,他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在世人眼中无疑是十分落魄的。但是比起振翅高飞的櫂,我反而更加喜欢脱下了所有铠甲之后的櫂。他自己是那么的开心,看到他那样我也觉得非常幸福。在最后那段两厢厮守的时光里,櫂终于变成了“只属于我的男人”,而我也感到了无比的安心。慈爱和占有欲总是在恋爱中共存。

「很难概括呢」

「所以我也是」

原来如此。喜欢上一个人的理由并不一定就是因为对方的优秀。我们各自的恋人都有着只有我们各自才能感受到的魅力。而且说到底,我自己也不是什么如同偶像般极具魅力的女人。爱情永远都是极度私密之物,正是因为那份“瑕疵”和“不完美”,它才会化作心里那根永远都拔不出来的甜蜜的刺。

我把做好的番茄意面和鲷鱼沙拉搬到了套廊上,和瞳子阿姨轻轻地碰了个杯。瞳子阿姨自己酿造的柠檬酒味道相当不错,而且酒精度数也很高,我是用苏打水兑着喝的,而瞳子阿姨则是豪爽地纯饮。

「瞳子阿姨你酒量真好」

「过了六十之后没这么能喝了。不过我还是喜欢在这个时间段微醺一下」

「我懂」

暮色渐浓的夏日傍晚,我和瞳子阿姨闭上双眼,在套廊上感受着吹来的微风。酒精消除了一天的疲劳,疲惫的身躯感受着逐渐逼近的夏夜气息。

「你要不要拿一点番茄意面回去给北原老师当晚饭?」

「不用了。他今天去今治那个人那里了」

「北原老师跟她已经是第六年了吧?」

「差不多吧。他俩一直维持着一个月一次的见面频率」

「就连出轨都这么讲究呢」

瞳子阿姨笑了,我也被她逗笑了。

「不过,我也想着差不多该跟北原老师离婚了」

「他跟你提过离婚的事情了吗?」

「没有。但是小结的婚事也已经决定下来了,我就想着趁着这个机会离了算了」

聊着聊着,我往杯子里再倒了点酒和苏打水,再往里挤上点柠檬汁。蒜味以及咸香味浓郁的番茄意面非常下酒,酒杯也是不时就会空掉。

北原老师第一次介绍菜菜小姐给我认识,就是和櫂最后一起看烟花的那天。之后北原老师每个月都会去见一次菜菜小姐。我看他俩的见面频率有些太低了,因此曾经跟北原老师说过“不用介意我的想法”,但是他俩“幽会”的频率还是从来没有变过。

北原老师偶尔还会带上小结一起过去,一想到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模样,我就稍微有些寂寞。但是我自己当时也抛下北原老师和小结离家出走了,因此我没有资格抱怨些什么。自由地活着本就需要承受其带来的弊端。

「只要北原老师跟我提离婚的话,我是肯定会接受的」

可是北原老师倒也一直没有提过这事儿,时间也在一天一天地过去。

「今天北原老师和小结一起去了今治,跟菜菜小姐聊小结的婚事」

小结的结婚对象是在前年旅行的时候认识的,对方是一名日裔的澳大利亚寿司师傅。两人打算在日本举行婚礼之后搬到澳大利亚生活。小结还打算加入对方的寿司店,以妻子兼寿司师傅的身份从学徒开始做起。

「等会儿等会儿,信息量有点大,你让我捋一捋」

瞳子阿姨打断了我。

「你意思是小结不打算当老板娘,而是要当寿司师傅吗?」

在巨量的信息里,瞳子阿姨首先注意到的是这一点。

「从市政府的公务员突然间转行当寿司师傅?」

「她未婚夫也挺惊讶的,只能说小结真是个有意思的孩子」

「不过这也是一种选择。以后想吃寿司就能吃个爽了」

「他们那家餐厅的主菜好像是金枪鱼、三文鱼、牛油果还有照烧菜系」

瞳子阿姨有些失望,说这不是她期待的方向。

「反正事情就是这样了,我就想着趁小结婚礼之前跟北原老师离婚」

话题回到了离婚的事情上。小结的婚事固然值得高兴,但是再这样下去的话,我就要以女方家长的身份坐到婚礼宴席上去了。如果小结的亲生母亲不在的话尚且还好,可是菜菜小姐就坐在下面,怎么想都很奇怪。

「我是觉得你没必要去介意这样的事情就是了」

「怎么说呢,还是挺那啥的」

北原老师虽然看起来人呆呆的,但他是一个非常有条理的人,所以他很有可能不会主动向我提出离婚。这样的话也只能由我来提了。

「毕竟北原老师很重要呢」

「是的。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是他向我伸出了援手」

——在世人的眼光看来,我的过去无疑是值得唾弃的。但是我并不后悔。当时的我就算舍弃再多东西也好,也想要实现她的愿望。而你不仅接纳了我那不堪的过去,还愿意和我共同生活。

北原老师的下一句话时至今日我也依旧能清晰地回想起来。

——所以,如果你真的想要去做某件事情,那么我一定会帮助你。

「当时北原老师向我说过的话,现在轮到我原封不动地还回去了」

瞳子阿姨眯起了眼睛打量着我。

「确实很有晓海你的风格呢」

「你是想说我不懂得变通吗?」

我望向瞳子阿姨,她却回答了我一句“这也是一种选择”。

「人活得再怎么自私也好,最后留下来的也都不过如此而已」

瞳子阿姨用手指捻起一抹意面上的番茄汁,舔了舔之后又喝下一口没有加其他东西的柠檬酒,随后便接连赞叹味道不错。

三十过半之后,我和瞳子阿姨之间已经能像是朋友一样聊天了,可是在这种时候,我还是会感觉自己修行尚浅。很有我的风格是什么意思呢。我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到那个绝对不会动摇的自己呢。

此刻,与月亮相濡以沫的启明星也挂在西边的天上闪耀着。

北原草介 五十二岁 夏

推开公寓的大门,一阵烧焦的臭味便扑鼻而来。

「抱歉,我本来是打算做点好吃的招待你们的」

明日见醉心于工作,结果一不小心就把红酒炖牛肉给炖糊了,她看起来有些失落。今天姑且算是庆祝小结的婚事,因此她从昨晚开始就干劲十足地开始了准备。

「没事,我去超市随便买点什么吧」

小结这样说道,明日见有些过意不去地睁大了眼睛。

「还是我去吧」

「不用了,反正我也得顺道去接诺亚过来」

小结从我手里一把抢过车钥匙,留下一句“那我先走了”便溜掉了。

小结的未婚夫诺亚从澳大利亚过来了。虽说我提议让他住在我们家就行了,但是小结却拒绝了,说是他俩异国恋久别重逢,想要过一下二人世界。

——你说话太过直白了,这可不好。

——我说话不够直白的话,爸你是听不懂的。

小结反驳了我一句,结果就连旁边的晓海也笑了,这事儿多少让我有些受伤。不过我确实也对这些事情不太敏感,因此只好老老实实地接受了小结的意见。诺亚在国际酒店里订了房,小结今晚也会在那里过夜。

「她还真是个说干就干的孩子,不知道是像谁呢?」

「你觉得除了像你之外还能像谁呢?」

我望向明日见,她却有些疑惑,动作优雅地歪着头。高中生离家出走之后想必是吃过非常多苦头的,可是在明日见身上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这样的气息。也许是成长环境的缘故,明日见从小就能用意志力来约束自己,过往她那让人感到心痛般的自律,如今早已化作凛然且温柔的气质包裹在她身上。

明日见离家出走之后,伪造了自己的年龄,在海边和雪山之类的度假村里打工养活自己。二十岁在冲绳的民宿里打工的时候,她认识了一名来自东京的女性自由撰稿人,对方是来调查冲绳年轻人居高不下的怀孕率。

明日见一开始只是作为民宿的工作人员接受了采访,后面不知道怎么样就成了取材对象之一。明日见出现在了那名自由撰稿人的著作《我的背包太过沉重》中,她化名为“莴苣姑娘”,还附上了一张背影的照片。

“即便隐瞒自己的年龄,未成年人的身份也会在不经意间暴露。工资一天是三千日元,老板自己从钱包里掏钱出来给我。尽管我很想说‘希望您通过正规途径给我发工资’,但是我当时很需要一个能住的地方,因此忍了下来。我想早点长大成人”

“原来自力更生是这样一件痛苦的事情,原来离开父母的身边是这样一件艰难的事情。我也有想过要不要回家去,可是我却始终没有付诸行动,也许是因为赌气不服输吧”

“您知道格林童话里的《莴苣姑娘》吗?她怀孕之后被女巫赶出了高塔,但我和她不同,我是主动离开高塔的。我放弃了会保护我一辈子的父母和王子,还失去了自己无比想要守护的孩子。这段经历唯一的好处是让我知道了自己究竟有多么愚蠢”

采访结束之后,那位自由撰稿人雇佣了明日见,让她作为自己的助理在事务所里工作,还让她学习撰稿的知识。明日见在三十岁之前便实现了独立,当职业写手的同时,她也在一家社会福利机构里工作,去保护那些通过采访认识到的年轻怀孕女性。当我在她的著作中看到自己也出场了的时候,心情多少有些复杂。

“有好几位恩人改变了我的人生。他们分别是我高中时代的K老师(注:北原KITAHARA的首字母缩写)、自由撰稿人周由香小姐、社会福利机构‘Soleil’(注:法语中的太阳)的代表炳本立夏先生。没有这三个人就不会有今时今日的我。我当然也对生我养我的父母深表感谢,但他们只是让我来到了这个世上,并不意味着就真的让我成为了一个人”

「炳本先生今天去哪了?」

「他去香川了。陪一个采访的女孩子一起回老家」

炳本先生是社会福利机构“Soleil”的代表,同时也是明日见的男朋友。他们通过采访而相识,炳本先生最终也成为了让明日见将据点从东京搬到爱媛的关键人物。

「其实我也想让他和诺亚见一面」

「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呢,毕竟你是小结的妈妈」

「可是我没有为她做过任何一件称得上是母亲的事情」

明日见这样说着,伏下了双眼。

「你的罪恶感里有一半是我的责任」

如果当时我能排除万难,告诉明日见其实小结还活着的话,那么也许她就不会离家出走了。就算要离开也好,也许她能带着小结一起走,这样她至少不用怀着害死了自己孩子的愧疚生活下去。

「不是的。如果没有老师你的话,也许我就没办法把小结生下来了。如果你没有向我爸撒谎背这个锅的话,也许小结就没办法成为你的养女了。如果我在离家出走之前能够跟老师你商量一下的话,如果当时的我能更加——」

明日见沉默了。“如果当时怎么怎么样”这样的话在事后说来当然容易,可我们实际上也只能在不断重复中的失败中前行。

「现在再去弥补也不迟」

「真的吗?」

「毕竟小结就是以你女儿的身份,打算向你介绍她的未婚夫」

明日见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向我挤出了一个勉强的微笑。

五年前,我和明日见在今治的超市里重逢了。当时我们都推着购物车,在蔬菜的货架前停下了脚步,我当时还以为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等我终于确认面前的人就是明日见之后,我上来就是一句“小结还活着”,明日见完全愣住了。向她袭来的后悔也以完全相同的分量袭击了我,考虑今后的事情也需要一些时间。

前年,在我生日那天,我向小结告知了我和明日见之间的事情,让她们母女二人见了个面。明日见非常的不安和紧张,而小结也是十分少见地胡思乱想了一晚上没睡着,结果两人的初次见面便是你红着眼我红着脸。在今治的家庭餐厅里,这场以生硬拘谨为开端的母女对话,被小结一句“咱们随便聊聊吧”给撕开了口子。

我也联系了明日见的父母。明日见只会偶尔给他们寄一张明信片,告诉他们自己过得很好,再没透露过任何信息。因此这一边也是时隔了二十年的一家团圆,面对哭到崩溃的父母,明日见为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断绝联系而道歉,随后平淡地讲述了自己这些年来的经历。明日见的这副模样也让我再一次知道了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果然不是温室里的花儿。她的父母现在已经不会对她再多说些什么,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她的生活方式。

「我回来了——」

门口传来了小结的声音,打开客厅的大门,一位个子很高的男士就站在小结身后。他就是小结的未婚夫诺亚。诺亚是日本人和澳大利亚人的混血,长相比较随日本这边的妈妈。他以流畅的日语打招呼说“打扰你们了”。

当晚,诺亚给我们捏了寿司,用来代替明日见炖糊了的主菜。在感叹手艺高超的同时,看到以三文鱼、牛油果、大虾和烤牛肉做成的异国风情寿司,我也再一次意识到了诺亚的外国人身份。

「放心吧,传统的日本寿司就由我这个诺亚的关门弟子来做」

然而小结捏出来的金枪鱼寿司,现在勉强只能称得上是迷你饭团。

诺亚是一个十分平易近人的男生,他喊明日见叫“咱妈”,而小结则依旧喊“菜菜阿姨”,我则始终没有改变过自己的称呼,喊她叫“明日见”。明日见自己貌似并没有对这些称呼方式有什么想法,脸上始终挂着和蔼的表情。

「那我和诺亚先回去了,明天不用给我们准备晚饭了」

小两口把厨房都给打扫干净,道了一声晚安之后便站起身来离开了。明日见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拿出了一瓶日本酒。

「老师,要来一杯吗?这是山形的纯米酒」

「好」

「以前我在“Soleil”那里帮助过一个女孩子,她每年都会寄一瓶给我」

明日见说着“这个酒就像水一样清澈,一下子就从喉尖滑下去了”,给我往精致的磨砂玻璃酒杯中倒酒,随后又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说酒清澈得像水一样,好像不算是在夸赞」

「不好说。虽然日本酒会使用酿造这样的词,但我也觉得其中包含着“以漫长岁月让各自不同的东西成熟、调和为一体”的意思。因此说酒液清澈也算是一种夸赞,毕竟解释是因人而异的」

明日见露出了微笑。

「老师你还真是没怎么变过呢」

「没有这回事,我变化可大了」

「哪里变了?」

「我不再做一个好人了」

明日见有些惊讶。

「可我觉得老师你还和以前一样是个好人。毕竟你把小结抚养成了一个这么出色的女孩子。这都是老师你的功劳,坏人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说是抚养,但其实小结也让我学到了很多」

独自抚养孩子的同时兼顾工作比我想象中要辛苦得多,因此生活中的很多方面都变得有些“应付”。对于自己的力不从心也逐渐变得习以为常,而这也成为了对他人的温柔。在这之前,我都通过不放弃任何一件“痛苦之事”来支撑着自己,这反而变成了束缚住自己的不自由的枷锁。

门铃突然响了起来,我本以为是小结落下了什么东西,结果却是明日见的男朋友炳本,他今天貌似很快就完成工作回家来了。

「北原先生,你好,我这给小结和诺亚他俩买了点礼物」

炳本先生从包里取出了一瓶日本酒。这两口子是真的喜欢喝酒。

「他俩前脚才刚走呢,你来晚了。对了,你饿不饿?小结和诺亚今晚弄了点寿司,味噌汤也还有些呢」

「好,那我来点」

明日见把那锅味噌汤拿去加热了。

「那我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了」

「北原先生,难得过来一趟,喝两杯再走嘛」

「不了,已经喝挺多的了,再喝待会就没法泡温泉了」

对于我这个没有什么兴趣爱好可言的人来说,每个月一次的大浴场和桑拿是不可多得的乐趣。我拿起包站起身来,明日见把我送到了门口。

「不好意思啊,我喝了两杯,所以车子就先停在你们这里,我明天再来开走」

在我穿鞋的时候,明日见喊住了我,我转过身来。

「虽然这事儿由我来说不太好,但是毕竟小结也要结婚了,我觉得老师你也差不多该回到自己的人生里面去了」

「回到自己的人生指的是?」

「你打算让晓海误会多久?她不是一直以为我和你是那种关系吗?」

听懂这个问题的意思之后,我再一次望向了她。

「让你和小结帮着撒这个谎真的很抱歉」

「我是没什么的。但是我觉得晓海可能会对如今的状态而感到不舒服。毕竟看着自己老公跑去别的女人家里还挺那啥的」

「这个倒是不需要担心。以前我也解释过了,我和晓海的婚姻说到底只是以互帮互助为目的,没有恋爱要素在里面的,她喜欢的人是櫂」

听到我这样说,明日见露出了有些为难的表情。

「人的感情是会变的,两个人在互帮互助之中,而且还是同住一屋檐下的情况,突然间产生了之前所没有的感情也很正常」

「那到现在为止,她也没有对我说过她产生那种感情了,所以应该没问题」

「在这种情况下,很少有人能够毫不犹豫地开口承认自己产生了那种感情」

「这样吗?」

明日见脸上的困惑更甚了。她的眼神就像是一个老师在耐心地教导不开窍的学生,而我的心情就像是一个想要回应老师期望的蠢学生。

「晓海的恋人已经离开五年了。在这段时间里她对老师你产生那种感情也并不奇怪。可如果她一直误会咱俩之间有男女关系,那她有可能一直说不出口」

原来如此,明日见指出来的这一点我倒是从来都没有想过。

「老师,晓海她可是还活着呢」

「什么意思?」

「晓海和櫂的感情确实是刻骨铭心。如果这是一个故事的话,那么在失去櫂之后就算是永远地完结了。可是晓海的人生还在继续,她必须日复一日地活在已经没有櫂的世界里。就算再怎么想让时间停住脚步也好,就算再怎么不愿意也好,时间都会往前走的。而只要人还活着,那么感情也会不断地发生变化」

明日见皱起了眉头,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悲痛。明日见失去了小结的父亲,甚至误以为自己也失去了小结,一直痛苦地活到了今天。可是她的人生之中并非只有悲叹。她找到了能让自己付出一生的工作,自力更生地支撑起了自己,还与自己所爱之人十指相扣。

——我想爸你也有自己的考虑。

——不过我也觉得一直让晓海误会下去挺不好的。

我想起来,小结以前其实也说过类似的话。

可是我和晓海之间的关系,我想也只有我们之间才能明白。

从她还是我学生的那个时候起,我就知道她被一把无计可施的枷锁给束缚住了。我在她身上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的明日见,因此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置她于不顾,我希望她能按照自己的意愿自由地活着。

另一方面,晓海也拯救了我。在遇见她之前,我孤家寡人一个,以单亲父亲的身份独自养育着和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小结。我并不后悔这件事情,这段时间也非常幸福,可是我也确实没有乐观到能够断言“自己能孤家寡人一辈子”。

作为互助会的伴侣,我和晓海都对彼此十分珍视。

我们的生活每天都非常安稳,我也没有任何的不满。

——突然间产生了之前所没有的感情也不奇怪。

难道真如明日见所说的这样吗。可是“正常”又是什么意思呢。沿着那份“正常”前行,我的人生就能走向和迄今为止完全不同的方向吗。晓海的人生亦能如此吗?事到如今,我们还能将关系定型为“正常的夫妻”吗。我不希望晓海在这段关系中感到拘束,而且最关键的是,櫂时至今日也还活在她的心中,对她来说,还是误以为明日见是我的恋人会更加轻松吧,我的想法仅此而已——

「在事情不可挽回之前,我想还是去做些什么会比较好」

正当我准备发问“什么不可挽回”之前,屋里便传来了“菜菜,锅子里的红酒炖牛肉能吃吗?”的声音,我得走了。

「虽然你说的事情可能性非常低,但我会尽快做些什么的」

我姑且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请务必这样做」

明日见松了一口气,露出了微笑。

我礼貌地朝她道了一句晚安,便离开了明日见家。

夏日的夜晚,湿润的空气中携着海潮的气味,我迈步开去。在高温与酒精热量的共同作用下,我大汗淋漓。今晚泡澡一定非常舒服。

走了差不多十分钟,我便来到了商务酒店。前台的工作人员对办理入住的我露出了亲切的微笑。毕竟在长达五年的时间里,我每个月都会来入住一次,和这里的工作人员都已经混了个脸熟。我点点头,接过了自己的房卡。

走进房里,我迅速地做好了洗澡的准备,向着有大浴场的那个楼层走去。泡完澡焗完桑拿之后,我回到房里,躺到床上开始看起自己带过来的文库本,在阅读中逐渐坠入梦乡就是这每月一次的夜晚的度过方式。但是今晚我的睡意却迟迟没有来袭。

——老师,晓海她可是还活着呢。

确实如此。晓海还太过年轻,年轻到了她还不需要将自己的心仅仅奉献给一个人,然后服丧般地过完自己的一生。就算曾经有过再多的喜悦和伤悲,时间都不会为我们留住分毫。时间既能温柔地治愈伤痛,也能残酷地杀死记忆,它不由分说地将我们带向人生的下一站。

櫂离开之后,我和晓海的生活就如同时间停止了流逝一般风平浪静。可是看上去波澜不惊的平静海面之下,我想也会产生将水流引至意外方向的旋涡,正如生她养她的这片濑户内海一般。

我合上书,起身拉开了窗帘。窗外是无垠的漆黑。夜色中的大海比天空还要黑暗,无比熟悉的平稳海面今夜也一如既往地倒映着那轮优美的孤月。

「我觉得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第二天下午,晓海望着锅这样说道。晚饭她做的是炖青菜猪肉卷,因此我还以为她说的是锅里的菜到时候了。

「嗯。接下来用余温再焖一焖应该就炖透了」

晓海转过身来,不知为何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我说的不是锅里的猪肉,而是我们」

「我们?」

「嗯,我觉得也差不多是时候离婚了」

我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

「什么时候离比较好呢。虽然我是什么时候都可以的,但是小结的婚礼在秋天,我还是想在这之前就把所有事情处理好。我还得找新房子搬家呢」

「我是做了什么让你觉得很不舒服的事情吗?」

我总算是开始了思考。

「没有」

「那你现在的生活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吗?」

「也没有」

「那就是你工作上面的原因,需要把据点转移到东京之类的吗?」

「也不是,刺绣在哪里都能做」

「那你是找到了想要共度余生的伴侣吗?」

「截止到目前也只有老师你而已」

「那为什么要离婚?」

晓海露出了更加不解的表情,我其实想说我也觉得很迷惑,但是这样对事情的解释和进展没有任何帮助。因此我只能强行让自己往具有建设性的方向去思考,我想起了明日见昨晚对我说的话,尽管我昨晚答应了会做点什么,但是没想到付诸行动的时候会来得这么快,而这需要莫大的勇气。

「那个,虽然我觉得应该不是我想的这样」

「你说」

「你的感情是不是发生了某种变化呢?」

「与其说是变化,倒不如说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晓海这么说着,稍稍掀起了锅盖,确认里面的猪肉煮到什么程度了。她貌似没有读懂我这个问题,我需要说得再具体一点才行,这让我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胃。

「晓海,你是不是对我产生了那方面的感情?」

把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就已经有些后悔了,因此很想赶快解释一句“其实我也不愿意这样去想的”。我和晓海面面相觑地在锅里汤汁沸腾翻滚的背景声中对峙着。她手里甚至还拿着锅盖的把手,惊讶地半张着嘴。而我也惊讶到了想说一句“有必要这么夸张吗”。

「看来不是这么一回事」

我故作镇定地这样说道,实际上心里已经因为羞耻而乱了阵脚。

「没事的,你不要想多了,我就是这么一问而已」

「啊,这样啊,那我放心了」

晓海长舒了一口气,重新望回了灶台,她说的放心貌似是真切的。晓海关掉了火,往菜里盖上湿润的厨房纸,防止汤汁收干,再一次盖上了锅盖。她的这副模样中看不出任何一点恋情或是爱意之类梦幻感情的动摇,因此我有些怨恨明日见。

「我提出离婚的理由并不在于我,而是北原老师你」

「我吗?」

「我觉得不应该再让菜菜小姐等下去了。她好不容易才和自己苦苦找寻的人实现了重逢,菜菜小姐理应在小结的婚礼上以母亲的身份出席。如今这种状况,我只能觉得自己妨碍到了老师你和她的幸福,这是我不想见到的」

晓海一边说着,一边撕开洗好的生菜。

「但这毕竟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问题,因此我主动开口提也挺不好的,因此我做好了什么时候离婚都可以的心理准备。结果你却一直都没有提过离婚的事情」

晓海撕扯生菜的手法看起来好像有些粗鲁。

「原来是这样。让你为这事儿操了这么多心真的很抱歉」

「没事,该说抱歉的人是我才对。所以什么时候离婚呢?」

晓海那故作轻松,甚至有些自暴自弃的模样也终于是让我察觉到了违和感。我所认识的那个晓海应该要更加多愁善感才对。我做好了再次蒙羞的心理准备。

「你想离婚吗?」

「都说了,不是我,而是你」

「可是离婚所解除的是我跟你之间的婚姻关系。我觉得这不能通过我和明日见的一己之念就去决定。如果你在和我的婚姻生活中感到了不满而提出离婚的话,那我确实没有怨言,可你刚才也说不是这样吧?」

「……我」

晓海放慢了自己撕生菜的动作。我等了一会儿,依旧不见晓海开口,仿佛她从来都没有思考过这样的事情。

「我和明日见并不是那种关系」

晓海转过了身来。她手中的菜筐里装着一大堆撕碎的生菜,堆成了一座小山。这个量做成沙拉估计得吃到明天早上了。

「你们分手了吗?」

「从一开始我和她就不是那种关系,小结也不是我的亲生女儿」

晓海无比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毕竟从一开始櫂就存在于我和你之间的关系里,我们的互助结婚也是在此之上展开的。所以我觉得说自己也有恋人会让你更加轻松一些,因此也没有特意去解开这个误会」

晓海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我只好慌慌张张地说道。

「可是听到你的想法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

我说着说着便站起身来,来到晓海身边把她手里的生菜接了过去,然后装进保鲜袋里放进冰箱,最后让晓海坐到饭厅的椅子上。

「我尽可能简短地给你解释一下来龙去脉——」

「别,不要简短,麻烦你详细地给我解释清楚」

看到晓海皱起眉头,我只好点了点头,开始说起了过去。

我从自己和明日见的相遇开始说起,再到她的怀孕分娩,最后说到我向她的父母撒谎,收养了小结。这时,晓海打断了我,然后起身从水槽下面取出了一瓶酒,那是瞳子阿姨给的。晓海把柠檬酒倒进了自己的杯中。

「老师你要喝吗?」

「喝」

此刻我的心情也确实想微醺一下。

「那你等会儿,我去弄点下酒菜」

我望向墙上的钟,现在也的确是晚饭时间了。

「要不咱们边吃边聊吧」

「这么沉重的事情也能边吃边聊吗?」

晓海用夹杂着非难的目光打量着我。

「这不还有晚饭和下酒菜作伴嘛」

「老师你真的是……」

晓海好像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无奈地吐槽了一句“毕竟老师你就是这种人”,然后就去准备晚饭了。她把炖好的青菜猪肉卷切成片,和生菜、胡萝卜以及青椒等切成丝的蔬菜装成了一大盘。我则从冰箱里拿出鸡蛋沙拉,准备盘子和碗筷。由于这些事情已经重复过很多年了,我们相互之间都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伴随着“我开动了”的招呼声与双手合十之后,我首先将筷子伸向了鸡蛋沙拉。煮鸡蛋和腌萝卜里加入了辣味的蛋黄酱与胡椒进行搅拌,味道非常的复杂和成熟,我刚想着这东西应该会很下酒,晓海就已经给自己倒第二杯了。她用冰的苏打水将柠檬酒兑开,喝得很是豪爽。

「晓海你喝酒的方式真是心旷神怡,看起来就让人特别有胃口」

「毕竟多少有些长进了」

晓海有些不好意思地伏下了双眼,而我也只是浅浅地咧开了嘴角。

「这么说来,你以前喝酒的方式还挺狂野的」(注:晓海在前作《君若星辰》中曾经数次对瓶吹威士忌)

「我和酒癖和老师你干的那些离谱事比起来可不算什么」

晓海把话题绕回来之后,我也只能苦笑。

那些最痛苦的事情其实已经讲完了,因此当我讲述剩下的那些单身父亲育儿奋斗史、以及搬到岛上之后的故事时,晓海有时候甚至还会露出笑容。语速颇快地把所有事情都给交代完之后,晓海端正了自己的坐姿。

「老师,对不起。我自己明明这么讨厌别人先入为主的观念,这么讨厌在岛上流传的那些风言风语,可我还是带着有色眼镜去审视老师你的过去了」

「这不是你的错。毕竟我也没有跟你坦白」

「是啊,我在并不了解事情全貌的情况下,就自作主张地在心里给你盖棺定论了。小结的母亲是你的学生,其实并不意味着老师你就和她发生了关系。可我对此没有任何的怀疑,我没有去想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隐情,也没有对照着我所了解的那个北原老师进行分辨,而是凭着自己的主观臆断就下了结论」

晓海向我深深地低下了头,但其实这件事情某种程度上是无可奈何的。毕竟就是因为有了这些一般的推测、共识与常识,很多事情才得以顺利地运转下去。

「不过我确实希望你能早一点跟我说这些事情的。櫂确实时至今日也还活在我的心里不曾消失过,可是我也并不会对老师你有什么罪恶感。因为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以互帮互助的形式而存在的,更何况推了我一把,让我去到櫂身边的人也是老师你自己」

「是啊。不过我也有在反省,自己的确是顾虑太多了」

晓海已经完全是一个成年人了。她能够正确地认识我们之间婚姻的形式,不会对此而产生任何愧疚。晓海真的已经不再是我的学生了。

「而且说到底,老师你直接来问我不就好了吗。你问我“你是不是因为櫂的事情而对我心存愧疚?”,然后我就会回答一句“没有”,事情就这么简单」

「再怎么说我也没法这样问」

「为什么?」

「晓海,我好歹也是知道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的,这叫情商」

「欸?原来老师你有情商的吗?」

晓海露出了十分惊讶的表情,这也让我有些意外。

「我还以为老师你是铁做的呢」

「就算是铁做的也会生锈的」

晓海顿了一顿,随后露出了恍然大悟般的表情。我的心情有些复杂,她还是我学生的时候暂且不论,现在她早已是一位成熟的女性,在她眼中我又会是何种模样呢。

「我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罢了,会迷茫也会失败」

晓海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我。她那浓密的眉眼之间透露着认真,年轻时所不曾拥有的坚定意志如今也早已具备。我有些疑惑晓海的长相是这样的吗。尽管外貌上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可是我却觉得比以前要漂亮得多。

「总之我了解了」

晓海点了点头,我也回过了神来。我的目光停在了她身上。

「既然已经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了,那我就收回刚才提出的离婚申请」

长舒出一口气之后,晓海给自己倒了第三杯酒。我看着她动作轻快地往杯子里加冰的动作,由衷地松了一口气,我对于自己的这份安心甚至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在这场婚姻的刚开始,我是希望如果晓海想的话,那么她可以飞到任何一个她想要去的地方。我想这才是我的使命。可是在晓海向我提出离婚的时候,我却意外地慌乱。我甚至想要将她挽留,不让她离开这里。为什么我会这样呢——

「老师要再来一杯吗?」

「不了,我先吃口饭,你喝吧,我待会自己来」

也许是有些喝醉了吧。我将自己脑海中的思考抛开,起身打开了电饭煲。伴随着升腾的蒸汽,清爽的香味也弥漫在屋里。今晚晓海做的是生姜焖饭。

「这个我可爱吃了」

「我知道你爱吃才做的。老师你在夏天的时候总是没什么胃口」

「你脑子里盘算着要和我离婚,可还是给我做我爱吃的吗?」

「那毕竟我也不是因为讨厌你才想离婚的」

“这有什么问题吗?”晓海歪着头朝我露出了微笑。我将香喷喷的生姜焖饭装进碗里,撒上切碎的茗荷送进嘴里,濑户内海的鱼干吊出来的鲜美高汤与配菜的香味相得益彰,香气在夏日食欲不振的胃里弥漫开来。

「晓海你的手艺真不错」

「全都是些不怎么费工夫的饭菜就是了」

「工夫和味道之间也不一定就是成正比的」

「那咱们的口味看起来还挺合得来的」

「毕竟都一起生活这么长时间了」

「能够说着“味道真不错”地一起吃饭,本身就已经是非常珍贵的幸福了」

晓海突然间露出了遥望远方的悠扬眼神。在她离开小岛,去到櫂身边的时候,櫂已经因为胃癌切除掉了大部分的胃,因此两人日常生活中的食物种类应该遭到了很大的限制吧。而晓海和櫂最后相伴的那段日子也实在是短得如同梦幻一般。

如果说晓海和櫂的生活是基于男女之间的恋爱感情而诞生的话,那么她和我的生活又该如何定义呢。作为互帮互助共同生活下去的方法,结婚可以说是日本最为优秀的制度了。虽然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无法简简单单地用“婚姻”二字来概括就是了。

「我回来了——」

门口传来了声音,小结迈着轻快的脚步声走了进来。

「我把诺亚送回去了。对了,这个是送给晓海的」

小结递出来了一个纸袋,袋子上还画着大阪特产肉包的图案。

「诺亚他喜欢吃肉包吗?」

晓海这样问道。

「他小时候在大阪住过一段时间。啊,生姜焖饭」

小结嘀咕着要不要吃一点,便动作迅速地自己拿碗盛饭去了。这个孩子基本上不会有什么迷茫的时候,说得好听一点这叫当机立断,说得难听一点就是做事情不过脑子。

「我希望你的结婚也不是这么头脑一热地就决定下来了」

「欸?可是结婚不就应该趁着头脑一热去做决定吗?」

小结已经坐了下来,把生姜焖饭送进了嘴里。

我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只能感叹这就是年轻人。

小结说她很喜欢晓海做的饭菜。我也附和着说了一句“我也是”。晓海喝着没有掺其他东西的柠檬酒,有些高兴地眯起眼睛望着我们。

即便有人指责我们,说我们这样是扭曲和不正常的也好,在这一刻,我们也毫无疑问是幸福的。在这张小小的、却以足够承载我们世界的餐桌之上,我们已经足够幸福。

海风沁凉的十月过去了。小结在岛上举行了自己的婚礼和婚宴。会场就设置在瞳子阿姨的那间咖啡厅里,明日见和晓海两个人都坐到了“女方母亲”那个位置上。我们两家的亲戚都很和蔼,说着“这个岛真不错”,然而岛上的其他叔伯阿姨却对于我们家让老婆和小三一起出席婚礼之大胆而瞠目结舌。

在新郎新娘入场的瞬间,所有的议论声都消失了。小结那件婚纱的面纱是由晓海亲自做的极为精致的刺绣。夹杂着银色和彩虹色的上千颗珠子与亮片散发出了柔和的光芒,将新娘照得熠熠动人。

「老师」

晓海不动声色地给我递来了手帕,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我道过谢后接过她的手帕,可是一想到那个曾经体型比大多数婴儿都要瘦小的小结今天嫁为人妇,我的眼泪就流得停不下来。

婚宴之后的聚会只有新郎新娘的朋友们参加,因此我们家属都回去了。我松开自己那极度不习惯的领带,将西装外套挂到架子上,用一杯热茶温暖了自己的心。

「这个婚礼真的很有诺亚和小结的风格」

「嗯,有够随便的」

晓海的父亲和瞳子阿姨做了一些菜品,以自助餐的形式放在会场上,而新郎诺亚则用岛上的鱼捏了寿司,小结自己给来宾们上菜。刚开始那些围观明日见的岛上居民在看到小结、明日见、晓海三个人谈笑风生的场景之后,十分离谱地对我产生了敬佩,貌似是觉得我这人看起来老老实实的,背地里却玩得这么大。

「小结的那件婚纱真的很漂亮。谢谢你,晓海」

「她也算是我的女儿了」

晓海的口吻十分自然。

「老师,你饿不饿?」

其实我还挺饿的。因为一直在敬酒,我们家属基本上都没怎么动筷子。

「我做点冷茶泡饭吧」

但非常不巧的是,家里的饭刚好吃完了。虽然也有面包,但是刚刚喝完酒,还是想吃点带汤带水的东西。可是生火下面条吃也有点太过麻烦,这时,晓海好像想到了什么,起身从碗柜下面取出了某样东西。

「要不吃这个吧?」

晓海手里拿着的是日清的兵卫泡面,一碗是油豆腐乌冬,另一碗则是天妇罗乌冬。岛上的蔬菜、水果、鱼类等东西基本上都是大家相互分着吃的,很多食物都需要尽快吃完,因此对速食食品的需求其实是非常小的,我家应该也是这样才对——

「这是小结买的零食吧」

我一下子就有头绪了。和已经需要关心健康的我们不一样,小结依旧很喜欢吃速食食品和垃圾食品。而这样的小结今天也离开我们家,嫁为人妇了。

往两碗泡面里加入热水之后,我和晓海面对面坐了下来,说着“很久没有吃过泡面了”“年轻的时候经常吃”“不知道现在的泡面会是什么味道呢”之类毫无营养的话题,等待着三分钟时间过去。随着计时器响起,动作迅速地撕开纸盖之后,浓郁的味精汤香味飘散在屋里。

「啊,好吃」

刚尝了一口,我和晓海就都这样嘀咕道。还在读研究生的时候,我经常在研究室里待到很晚,当时就经常吃这个。晓海貌似也是和我差不多,在她上班、照顾母亲、干刺绣的那段最为忙碌的时间里,她晚上也经常吃这个。包含着当时的记忆在内,美味更添了几分。

「当时真是忙到连吃饭都没时间」

「现在也没有多清闲就是了」

我们都笑了,随后便沉默地吃着泡面。

「总感觉比平时安静很多呢」

「因为小结不在了」

这倒不是说小结有多吵闹,只是她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足够开朗。如果晓海也不在了的话,我想这份安静就会变为寂寞吧。我想着这样的事情,晓海突然间把自己那碗天妇罗泡面朝着我推了过来,她是已经吃饱了吗。

「我想尝尝你的油豆腐泡面」

原来如此,于是我便把自己的那碗泡面推了过去。

「两个人在一起就是好,能够尝到不同的味道」

不知为何,我以一种极度幸福的心情望着晓海吃泡面的模样。我想,在我的人生中,今天一定是十分特别且美好的一天。

北原晓海 四十三岁 梅雨

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我刚刚在松山机场过完安检。

“我没有想到自己都这把年纪了,还能以兼职的身份升职。虽然工作内容上没有什么变化,但是总感觉让人心潮澎湃呢,真是不可思议”

电话里传来了母亲兴奋的声音。已经六十过半的她在一家农场里做兼职,最近貌似被提拔为了主任。

母亲在高中毕业之后,就在今治的一家食品公司里工作了差不多三年,在朋友的介绍下认识了父亲,两人结婚之后母亲便当了全职的家庭主妇。离婚之后母亲失去了经济基础以及精神支柱,她重新振作起来也花了很长的时间,时隔数十年之久回归到社会去工作固然辛苦,但是这几年里她也逐渐找回了原本的自己。经济上实现了独立估计让她有了很大的自信吧。这也让我再次意识到了工作的重要性,这和婚姻、单身、性别都是无关的。

“我打算今年搬出‘向日葵之家’”

「欸?为什么?」

“毕竟工资涨了一点嘛”

我感觉母亲的语气中有些难以启齿的味道。“向日葵之家”是母亲和一些同年龄的阿姨们一起合租的老年公寓,她自己以前说过在那里的人际关系相处得很好,可是为什么突然间说要搬出去呢。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反倒是你们那边怎么样?”

「我们这边?」

“你们不打算要个孩子吗?”

「怎么又说这个啊。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不打算要孩子了」

说到底,我和北原老师的互助婚姻中压根就不包含性生活。

“草介他就没说什么吗?”

「他也说没想着要孩子」

母亲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毕竟他已经有小结这么一个孩子了,他当然不着急了。而且他连孙子都抱上了,都已经当爷爷了,和你肯定是不一样的”

小结五年前结婚之后便离开了小岛,第二年就怀孕生下了一个女孩。小孙女的名字叫“塞蕾娜”,今年已经四岁了——可是话虽如此,小结和北原老师其实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把这件事说出去也只会引起更大的麻烦,因此我还是选择了沉默。

“晓海啊,要不你现在离婚找个年轻的男人再婚怎么样?”

这下可是轮到我无语了。

「妈,我都四十多了,现在还再婚生孩子什么的太晚了」

“就算不生孩子也好,至少你也找一个能跟你共度余生的人过下去嘛”

这句话我倒是没有想到。

“男人本来就容易死得早,更何况草介他还比你大十五岁呢。如果是正常夫妻的话你们都已经退休享受生活了。所以我才让你要个孩子的,就算不要孩子,你也再找个年轻一点的人再婚嘛”

我知道这是母亲出于关心的建议,因此并没有反驳。

“我当然知道这样对人家草介不太好。可是他不也有一段时间在今治那儿找了个小三吗,但人家也没像你爸那样提离婚,他是把外面和家里面都给顾好了,把你也给保护得很周全。现在他已经没跟那个小三来往了吧,你们两夫妻的关系也平稳下来了。但是啊,草介毕竟年纪大了,你有可能会孤零零地一个人留在世上的,这样子太可怜了”

我很想说一句“要是什么事情都这么‘高瞻远瞩’的话,可就没办法活下去了”,但最后还是忍住了,提醒我航班即将开始登机的广播声也响了起来。

「抱歉,我差不多到时间登机了」

“你现在在哪儿?”

「松山机场。我从今天开始要去东京出差」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忙啊。路上小心”

「要不要我给你带什么礼物?」

如果是平常的话,母亲应该会回一句“没有”,可是。

“我想要一件披肩”

「什么款式的?」

“轻薄一点的,然后颜色明亮一些,但是不能太花哨了”

「你这要求有够难的」

“看起来能显瘦的颜色就更好了”

由于已经开始登机了,我应了一声“知道了”便挂掉了电话。在我刚准备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的时候,向井给我发来了信息。

——今晚我在酒店里定了晚餐,等着你来哦。

他的信息里隐隐约约地有着几分别样的味道,不知为何却让我想起了母亲的话。“看起来能显瘦的颜色就更好了”——我突然间意识到,母亲也许是恋爱了。

向井的事务所位于杂司谷街道尽头的一处旗杆地,因此非常安静。(注:旗杆地指的是形状四四方方、有一条与道路相连的狭长过道的土地)宽广的窗外可以看到有樱花树,如今即将入夏,枝叶繁茂,绿意盎然。

向井是纺织品设计师,一位和我关系很好的画廊老板把他介绍给了我认识。我们三个人第一次一起吃饭的时候,向井侃侃而谈我的代表作《危险情人》给他带来的冲击,聊得很是起劲。我也去看过他的个人展。由布艺制成的紫藤花从会场的天花板上倾泻而下,我本以为那是单纯的紫色,但其实是由复杂纤细的红蓝双色布料组合而成的极具层次的紫色,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相谈甚欢后,在那位画廊老板的建议下,我们决定要举办一个合展。不过因为彼此之间都很忙,因此距离实现还需要一点时间。

「我想做一些自己一个人没办法做到的事情。完全操控迄今为止的向井一佳色彩和井上晓海色彩,去探寻那个在必然中诞生的邂逅世界」

向井的事务所整面墙都是由混凝土制成的,室内的装潢则是统一为了灰色、蓝色以及淡蓝色的风格。尽管整体上给人一种冷淡的印象,但是向井本人却非常热情。

「我们总是注重应该如何去表现,但是我觉得,那些封闭起来、绝对不容他人染指、可是却无法防止其泄漏出来的东西才是本质,或者说是精髓。所以这次的尝试应该会非常艰难,毕竟是自己给自己设下了限制,晓海你怎么看呢?」

向井朝着我探出了身子。从我刚认识他的时候开始,他就已经是这样子了。他经常会问道“我是这样想的,你呢?”“我的话会这样做,你呢?”。向井是一个迫切地想要解开自己心中直觉的人,如果双方的意见不合,那就会一直和你讨论,直到自己认可为止。面对他这耿直且澎湃的热情,我偶尔也会陷入回忆之中。

櫂以前也经常会像这样和尚人热切地讨论漫画。每当到了这种时候,尽管我们近在咫尺,可我都会有一种自己被排斥出去的感觉。那是专属于创作者的世界,不容他人染指。曾经那无比憧憬、却触不可及的世界,如今的我就在其中。

「晓海」

我回过神来,和直勾勾盯着我的向井对上了视线。

「你又跑到青埜櫂那里去了对吧」

「我有在听的」

「你骗人,我能看出来的」

我只好笑了笑,搪塞过去。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对那幅名为“危险情人”的作品赞不绝口,因此我也向他说了作品相关的印象以及和櫂的那些事情。青埜櫂和久住尚人两人的名字,如今和他们的作品一起留存在了互联网中。只要上网搜一下,就能马上看到他的经历,以及由于不实报道而导致人生轨道发生偏差、不幸早逝的那如同天才般的传说故事。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觉得你和当时的櫂有着几分神似」

「虽然我也看过他的照片,但是长相并没有那么像吧」

「可能是气质比较像吧」

「请你不要以我为媒介和青埜约会可以吗」

向井有些不满地嘟起了嘴,他那显得有些孩子气的举动,也让我回想起了面前的这个男人其实比自己小六岁。我道了个歉,向井便端正了自己的坐姿。

「之前跟你说过的事情,你有好好地考虑过吗?」

上一次和他开完商讨会之后,在回去的路上,向井突然间向我表白了。当时的气氛确实隐隐约约的有些暧昧,而成年人之间也确实会“心照不宣”般地成为那种关系。于是向井便十分直球地向我表白说“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他这如同学生一般认真的表白也让我十分惊讶。

——我知道晓海你已经结婚了,所以遵循先来后到也是理所当然的。

被他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不正确”的世界中生活了很长时间。我并不后悔自己迄今为止所做出的选择,事已至此我也不想回到所谓“正确”的世界中去。但是“正确”和“真挚”也的确存在于世上,久违地触碰到这一点让我十分坦诚地感受到了耀眼。

——不过跟别人的老婆表白好像也有点那啥就是了。

向井有些抱歉地这样补充了一句,我也打趣道“确实”,便再次迈步开去。在离别之际,向井在检票口的另一端朝着我挥手,让我好好考虑一下这件事。

「我知道这不是能够马上给出回答的事情。所以我会耐心地等待。但是考虑到我的竞争对手是青埜櫂,我也实在是有点太过不利了,所以请允许我偶尔主动进攻一下」

向井的确是一个非常坦诚的人,只是他的这份心意在我心里并没有发展为恋情。

「向井,我——」

「等会儿,你要拒绝的话能不能先观察一下情况呢?」

向井轻轻地伸出手,打断了我。

「你怎么知道我要拒绝你?」

「啊,都说了让你等会儿了」

向井十分夸张地做出了一个失落的动作,我也只好说了声不好意思,被他给逗笑了。

「不过吧,这事儿也确实是我不对,毕竟晓海你已经是人家的老婆了」

向井在桌子上用手撑着自己的下巴,向我投来了婉转的视线。

「但是啊,我总觉得晓海你的婚姻不是很美好」

我有些含糊地表示出了疑惑。美好、正当、真挚、常识、伦理、道德。这些冠冕堂皇的词要多少有多少。从某段日子开始,我便彻底远离了这些东西,而且我也已经记不太清自己是从何时开始远离的。然而向井让我回想起了这些东西的存在。

「你和你老公之间没有性生活吧?」

向井这个直球的问题让我有些惊讶。

「上次喝酒的时候你自己提过这么一嘴」

我心虚地别开了视线。年轻的时候我经常因为喝酒惹出不少麻烦事来,我本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重蹈覆辙了,可是酒过三巡之后果然还是会放松下来,这一点从未有变。长大成人还真是困难。

「无性婚姻也挺正常的」

「从有到无,和从一开始就没有可是两码事」

「我倒也没有因为这个有什么不方便的」

「无性婚姻可是女性的不幸」

「你知不知道,主语越大,话的可信度就越低呢?」

「抱歉,但是无性婚姻对男人也是同样的不幸」

「至少我还是幸福的」

「这不是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群体的悲哀」

向井开始谈论起了近来的少子化问题、年轻人的单身问题、甚至延伸到了性欲减退的问题上面,他认为这些问题可能都意味着人类这个种族走到了极限。话题从我和北原老师之间没有性生活偏移到了人类灭亡论上。不仅主语变大了,就连主题都变得宏伟了,不过聊到这份上我反而也能自在一些。

「晓海你老公是当老师的吧?」

长篇大论了一番之后,向井突然间又把话题扯了回去。

「我总觉得晓海你嫁给一个老师挺不可思议的」

「哪里不可思议了?」

「我觉得有些东西是只有创作者才能知晓的。青埜櫂是一个在去世十年后也依旧存在狂热粉丝圈层的作家,而晓海你则是一个会收到巴黎Maison Margiela合作邀请的刺绣作家,你俩与其说是天造地设,甚至让人有种约翰列侬与小野洋子般的感觉,所以我是完全能接受的」

最后的这个约翰列侬与小野洋子让我没忍住笑了出来。(注:约翰列侬是知名乐队披头士的成员,他与自己的妻子小野洋子之间有过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

「你笑什么」

「不是,你这个比喻就离谱」

听到我这么说,向井有些不好意思地嘟起了嘴。

「毕竟我很憧憬那些传说中的恋人呢。席德与南希、邦尼与克莱德,啊不过罗密欧与朱丽叶就算了,他们其实也和其他人一样愚蠢和笨拙,可我就是不喜欢他们」

「也许是还不够疯狂吧」

「有道理。过分甜美的浪漫也许和血沫横飞非常相衬。啊,我想到了,咱们的合展主题就定为“血沫横飞、苍白赤红”吧」

我被他给逗笑了。其实我知道,向井对我的那番感情,本质上是朝向櫂所留下的那本《君若星辰》中的女主角。他喜欢的并不是现实中的我,而是那传说中的神仙眷侣。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我才无法对他产生感情。

「其实我和櫂并不是你所想象的那种神仙眷侣」

我们所共同度过的那十五年,其实远没有小说里那般浪漫与戏剧。在反复地品尝过挫折、失败与悔恨之后,我和櫂最终抵达了高圆寺里那间小小的公寓,共同度过了最后一年。当时的櫂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编织出那样的故事的呢。

在我们还依旧年轻的时候,櫂曾经说过酒和故事都只是让自己逃离现实世界的手段而已。在身处现实世界的同时,让自己的心飞翔到不存在于任何一处的蓝天之中。我当时对他的这番话似懂非懂,只不过当我自己在做刺绣的时候,我也能够短暂地忘记现实。每当我一针一线地将那些如同繁星般闪耀的小珠子和亮片给绣在布料上,那逐渐浮现出形状的美丽世界便会将我吞没。那是一段无需思考的时间,可是小说家并非如此,写小说需要不断地思考、遣词造句,不经思考是做不到的。

「你又跑去青埜櫂那里了」

我把视线从虚无之中挪了回来,向井露出了苦笑。

「过去十年也难以忘怀的恋情还真是让人没办法竞争」

向井这样说着,我又把视线缓缓地移向了空无一物的夜空。一直铭记的事情和难以忘怀的事情究竟有什么区别呢。我是在思念櫂呢,还是在思索自己呢,抑或是在怀念那些已然逝去的漫长时光呢。这一切都变得浑然一体,我想甚至已经不能再称之为是恋情了。

「和我的那些事情暂且不论,你至少也该搬到东京来了吧」

「我倒是也觉得在这边有个工作室会更加方便一些」

忙碌起来的时候我一个月要往东京跑好几趟,住酒店也确实是住到腻了。

「不仅仅是工作,你将自己的生活重心也转移到这边来不好吗。有很多人都对你的才能有需求,而且你实际上也赚得比你老公多吧。虽然岛上的生活也不错,但我只能觉得你是在找借口维持住自己而已」

「维持?」

「你应该很害怕自己忘掉青埜櫂吧?」

多少有些离谱了,可是我却觉得这没有必要说出来。

「我猜,你是觉得有了一些新的东西,旧的东西就会被排挤出来。所以你才不想改变自己的生活,你希望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和青埜櫂的恋情化作永恒。所以你现在那位不会给你任何刺激和改变的丈夫对你来说是恰到好处的」

不仅离谱,而且还加上了他的主观臆测。可是这也没有办法,毕竟在自己的价值观里构筑一个能够自圆其说的故事才是最为简单和舒适的理解他人的方式。

「你该活得再自由一点的」

「我已经足够自由了」

「你只是在自我暗示而已」

有些人往往会露出一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表情。但是我也早已习惯了被他人指指点点了。与其因为反驳而引起些什么波澜,还不如当成耳边风让它左耳进右耳出。这样一来风言风语便不会伤害到我分毫。

「我觉得一定有其他人能够给予你真正的自由」

「比方说你?」

我半开玩笑地问道。

「我至少也比你现在的老公强」

「可是你连他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我对于自己的音调之低沉而感到惊讶。而向井貌似也同样惊讶。可是我既没有办法打圆场,也没有办法把说出去的话给收回来。我早已习惯了被他人指指点点,可是当我听到北原老师被人贬低的时候,我却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怒火。那激昂的愤怒连我自己都感到错愕。

「抱歉,我说得有点过分」

「你能理解就好」

尽管我点了点头,可因为愤怒而翻涌着波涛的心却无法平静下来。我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心中还依旧残存着难以驾驭的感情,而更令我疑惑的是,这股感情的源头竟然是来源于北原老师。

我望向了窗边,窗外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外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雨,湿润后的盎然绿意显得更加的鲜艳。囚禁于蛛网中的雨滴反射着光芒,那纤细的美丽也抚平了我摇摆不定的心。

「下周开始梅雨季节估计就过去了」

向井这样说道,我连望都没有望过他,只是“嗯”了一声。

今年的夏天也将如约而至。

櫂离开后的第十个夏天。

一周的出差结束之后,我从松山机场乘电车前往今治,随后坐出租车前往櫂的坟墓所在的陵园。梅雨季节已然过去,晴朗的天空中万里无云。我在陵园门口下了车,租了一套清扫用具之后爬上缓坡。

蝉鸣声填满了陵园之中绿植的空隙。我爬坡爬到一半便已气喘吁吁。年过四十之后,我的体力下降了不少,然而体重却成反比地增加了。尽管为了减肥和维持健康我开始了运动,可是一旦投入到工作中去,运动的事情就会被我抛到脑后。

櫂的坟墓今年也是一如既往地被丛生的杂草所掩埋。櫂刚去世的那两三年里,他的母亲还会在盂兰盆节的时候来祭拜他,可是渐渐地她再也没有来看过自己的儿子了。

——毕竟櫂已经不在这里了。

櫂的母亲说了一句像是过气流行歌歌词般的话。她还是老样子,尽管上了年纪,可还是一直坚持着自己的作风,无论好坏,这一点固然是值得敬佩的。她无疑是世上最不合格的母亲,可櫂还是原谅了她,櫂温柔到了接近散漫而又寂寞的程度,我实在是太爱他。

我戴上手套,用租回来的镰刀割掉杂草,然后清洗墓碑,给櫂点上香,供奉鲜花,最后放上一瓶威士忌。那是我们头一次喝酒时喝的那款不到一千日元的廉价威士忌。在櫂以漫画家的身份大获成功之后,他出去喝一次酒就能喝掉我一个月的工资,可尽管是在那样的日子里,他家里也还是一如既往地放着这款威士忌。

我在櫂的墓前蹲下身来,长久地发呆,身后喧嚣的风吹起了我的头发。可是我已经不会再产生这是櫂在呼喊我的错觉了。这不过是一阵风而已。换做是以前,无论是风也好,雨也罢,就连那斑驳的光影都会让我感受到櫂的气息。

可是随着这些感觉的逐渐丧失,十年之后的这个夏天,光还是光,风还是风,唯独我的世界被逐渐重构成了没有櫂的模样。当时那份让我振翅飞往櫂身边的自由,如今也让我从櫂的诅咒中逐渐解脱。我久违地回想起,原来自由本就伴随着悲哀和痛苦。

回到家里,我发现门口放着两个大大的行李箱,以及两双有些陌生的鞋子,分别是大人和小孩子的尺寸。走进与客厅相连的厨房,我看见身穿丧服的北原老师以及在客厅里把丧服挂到衣架上的小结,小结的旁边是她的女儿塞蕾娜。

「晓海,你回来了」

塞蕾娜说着口音有些怪怪的日语,向着我冲了过来。我说着“我回来了”,把塞蕾娜搂在了自己腰部的位置。塞蕾娜今年已经四岁了,比起上一次见她的时候已经长高了很多。

「你们参加葬礼一定很辛苦吧」

我抚摸着塞蕾娜那明亮的棕色头发,向小结说道。

我还在东京出差的时候,北原老师就发信息给我,说菜菜小姐的母亲去世了,于是菜菜小姐就和她的男朋友炳本先生、北原老师、以及小结还有塞蕾娜一起参加了葬礼。小结和塞蕾娜还是火急火燎地从澳大利亚赶回来的。北原老师之后也发信息给我说“葬礼顺利地结束了”,但是他的言外之意却让我感觉有些不对劲。

明日见家的父亲三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如今母亲也去世之后,几乎所有财产都留给了菜菜小姐还有小结。明日见家貌似是在当地经营着一家知名的综合医院,医院那部分的财产归了亲戚所有,有关其他财产的分配问题,据说在明日见母亲生前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规划,可是真到争遗产的时候还是会发生争执。

「大舅和婶婶他们出来说了很多东西,但本意还是想要分家产而已,虽然我和菜菜阿姨都没想着要分走那么多,可是看到这些亲戚丑恶的嘴脸,我却很不可思议地产生了绝对不分给他们的想法」

外人过分掺和遗产分配的事情多少有些不好,但是小结却对这件事情没有什么顾虑。明日见的律师虽然还在继续协商,但是他们已经向小结保证了可以拿到相当一部分的利益,因此小结也表示没有意见。

「我想一定是外婆推了我一把,这样我也能安心下来去离婚了。在各种事情都决定下来之前,我和塞蕾娜得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了」

惊讶的我下意识地反问了回去。

「1、诺亚出轨了店里面的员工。2、我无法容忍背叛,所以想离婚。3、我会用外婆留下来的遗产在这边开间寿司店。先斩后奏地告诉你们真的挺抱歉的」

小结最后朝我们低下头来,说要叨扰我们一阵子了。这里怎么说也是小结的老家,所以她想要回来没有任何问题,可我本以为她在澳大利亚一定过得很幸福,因此非常惊讶。我望向北原老师,他也露出了五味杂陈的表情。

「开寿司店的事情暂且不论,我希望你的离婚也不是这么头脑一热地就决定下来了」

「可是离婚不就应该趁着头脑一热去做决定吗?」

小结若无其事地这样说道。

「我记得你在结婚的时候也说过这样的话」

北原老师无奈地摇了摇头。关于离婚这件事情,北原老师貌似也是一无所知。就连通知葬礼的时候也好,小结也只是答复说“那刚好,我跟塞蕾娜一起回来吧”,没有透露出半点异样。

「诺亚他的态度呢?」

「他对自己的出轨感到抱歉,他承认自己对那个女的有超越友谊的感情。他俩私会过五次,上过一次床。双方之间貌似都打算为了回应对方的幸福而离婚」

小结的口吻让我感觉还挺平淡的,也许是因为澳大利亚那边把离婚视为让人生变得更好的积极选择之一。

「可就算是这样问题也还是很麻烦。澳大利亚那边和日本不一样,离婚的时候不以夫妻或者是家庭为单位,而是聚焦个体的幸福问题,因此在财产分配、孩子的抚养费以及其他的协商问题上面都细致到让人难以置信。一般人是完全处理不来的,因此需要请律师,但是那边的律师费真的很夸张」

因为这方面的原因,澳大利亚也有一部分人不会选择领证。

「就没有什么办法重归于好吗?」

我望向了在厨房这样说道的北原老师。北原老师让塞蕾娜坐在自己的膝盖上,喂她吃切成小块的西瓜。我以前就听小结说过塞蕾娜很亲爸爸。

「就算我们离婚了,诺亚也还是塞蕾娜的父亲。如果有什么需要他这个父亲的帮助的话,我会联系他,而诺亚自己也说没问题。他想见塞蕾娜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见,如果塞蕾娜想跟爸爸一起生活的话我也没有意见。选择权在孩子手上,但是我们两夫妻要不要继续生活下去就是另一回事了」

无懈可击——甚至已经完美到了如同铁幕一般。可是这反而让我有种小结在拼命保护着些什么的感觉。小结语速飞快地继续说了下去。

「生活本来就是一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褪色的东西。就算再怎么情投意合喜结连理也好,新鲜感也都是会变得淡薄的。但是用心动刺激之外的东西去填补新鲜感的缺失、两个人互相支撑、决定要牵手共度余生才是真正的婚姻对吧?如果用一种没有梦想的方式去描述的话,那么也的确是放弃了一些东西。即便知道会失去也好,也相信以后能得到更多的东西,两个人齐心协力地生活下去才是婚姻这个约定的本质不是吗。

极度不习惯的国外生活、最开始只有高中生水平的英语、第一次尝试的寿司师傅工作。这些事情确实是我自己想要去做的,因此我也没办法抱怨什么,可是在我逐渐习惯下来,得心应手的时候却怀孕了,就这样把塞蕾娜生了下来,结果面临的又是各种“第一次”的考验。我和诺亚其实也已经足够努力了,痛苦的时候我们也相互支持着过来了。日本会将这样的忍耐精神进行美化,可在国外这是不通用的」

「诺亚不也算是半个日本人吗」

小结摇了摇头。

「价值观这东西和血缘无关,是由生长环境决定的。诺亚的价值观和日本人不一样。他和我这个一直站在家庭层面考虑问题的人不同……不对,其实诺亚也非常关心我们两母女,可是他自己也有自己的人生……」

小结突然间语塞了,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不对,这事儿没有这么复杂」

我看见小结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想她应该是撑不住了。我向北原老师使了个眼色,他便十分识趣地点了点头,抱起塞蕾娜走出厨房,说是要去散步。

「……晓海,我可能在犹豫」

小结耷拉着脑袋,泪珠也从她的脸庞上滑落。

「最近我一直疏于照顾自己。我又要当妈,又要工作,疲惫得不得了,因此在诺亚在一起的时候是最偷懒的。这不是说我不在乎他的感受,相反,在他面前我才能够喘口气,所以非常安心。不过自从生了塞蕾娜之后,晚上他想那个的时候我都拒绝了」

刚开始小结和诺亚因为这件事情而争吵过。小结说现在很累,比起做爱更加想睡觉,等到孩子大一点了再做也没啥。在重复的拒绝之后,某天晚上诺亚说了一句“无性婚姻也会成为离婚的理由”,小结顿时火冒三丈,反驳了一句“夫妻之间也存在婚内强奸”,两人顿时吵得不可开交。

从那天之后,诺亚就再也没有提过那方面的事情了。小结自己固然也反省了一下当时确实说得太过火了,但是翻旧账再去提这些事也只会导致吵架,因此她便自我安慰般地认为诺亚已经理解了她的想法,优哉游哉地到了今天。

「我把这事儿给日本的朋友们说了,她们基本上也都说这是无性婚姻。但问题其实不在于此,诺亚是父亲的同时,也是一个男人」

当小结发现诺亚的出轨之后,诺亚反而说了一句“无性婚姻是对伴侣的一种虐待”,小结本以为诺亚是反咬一口,可诺亚却显得非常悲伤。

——也许对你来说和我做爱意味着痛苦,可是对我来说,性生活是和爱妻之间的交流手段,是爱情,也是治愈。

「被他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有些能理解诺亚痛苦的心情了。可即便如此,这事儿也不是我说一句“那我们来做爱吧”就能过去的,我也无法简单地原谅他的背叛,我很想让诺亚反省一下,所以就说他的顺序有问题。我还说“如果你这么想做爱的话,那你跟我离婚,和她在一起不就好了吗,你可别以为鱼与熊掌能够兼得”」

诺亚沉默了,就在小结相信自己的正确会带来胜利的时候。

——你说得对,我确实应该考虑一下离婚这个选择。

小结愣住了,她本以为诺亚会哭着说什么“我错了,我不会再做那种事了,求你不要和我离婚”之类的,然而诺亚的反应却截然相反,尽管慌乱,可要是现在让步了,小结就必须接受自己并不情愿的性生活了。而和诺亚做爱更是让她觉得抗拒。以出卖身体作为交换去换取家庭和睦,本质上和出卖身体换取金钱并没有区别。

尽管并没有离婚的想法,可是从结果上而言,是小结自己让事情发展到离婚的地步的。小结懊恼地抽泣着,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在实行单独监护权制度的日本,离婚之后,父亲和母亲就会分为两半的印象非常强烈,因此很多夫妇都因为孩子的缘故而不敢离婚。另一方面,澳大利亚实行的是接近于共同监护权的制度,因此就算离婚了,家庭关系也会以孩子为中心通过另一种形式存续。国家也会严苛地征收抚养费。小结说也许正因如此,澳大利亚人离婚的门槛要比日本人低得多。这也让我再次深感跨国婚姻的难处,毕竟夫妻之间的意见不合会轻而易举地发展到离婚的地步。

「我应该怎么做才好呢。是不是为了家庭和睦,每周花上几十分钟,忍受和诺亚的性生活就好了呢。还是说让诺亚完全封印自己作为男人的一面,让他从头到尾贯彻父亲的身份就好了呢。我也提出过可以容许婚外性生活的开放式婚姻,可是诺亚拒绝了,他说只想和自己心爱的人上床,可我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小结,要不你们双方都先冷静一段时间,平静下来了再去考虑这个问题怎么样?」

当人感到疲倦和悲伤的时候,思维能力也会随之下降。而且小结和诺亚都还太过年轻。要是把对方逼到绝路,甚至堵上了所有退路的话,剩下的就只有互相伤害了。过分主张自己的正确,很有可能就会招致本末颠倒的结果。

可是小结摇了摇头。她说不仅仅是这一次的事情,价值观的差异会体现在各种各样的事情上。家庭观念、宗教观念、甚至是日常生活中那些习惯差异所带来的违和感其实都是价值观的问题。迄今为止,小结都用爱情和关怀磨平了这些差异。

「我感觉自己心里那个积极向上、和诺亚一同克服困难的引擎已经坏掉了。我到现在也还是喜欢诺亚,爱着他,可是我不想继续过着欺骗自己的婚姻生活了」

小结用力地攥紧了自己那条短裤,让它看起来皱巴巴的。小结是正确的,可是我早就已经知道,人心不能通过正确来得到救赎。

「小结你做这个决定很不容易的,辛苦了」

我温柔地抚摸着小结的脑袋,夸赞她很了不起,她的头发因为日晒而有些干燥。我想起来,以前瞳子阿姨也经常这样摸我的脑袋安慰我。

「我又不是个孩子了」

小结抬起头来,涕泗横流地冲我笑了笑。

「那我就把你当大人好了,要喝两杯吗」

听到我这样说,小结用手背粗鲁地擦掉了自己的眼泪和鼻涕。

「好,喝两杯吧——」

我们都站起身来,走向厨房。我随便切了些腌菜和奶酪,拿上一瓶客户送的高级白葡萄酒来到套廊上。还没等冰块让酒液冷却下来,我就和小结碰了个杯。

「晓海,这是不是我第一次跟你喝酒?」

「应该是吧,毕竟我第一次认识你的时候,你才五岁呢」

「当时的我睡着了已经不记得了。那会晓海你妈妈是不是打算往瞳子阿姨家里放火啊?」

「是啊,所有人都紧张得不得了,唯独你在车里面睡得那叫一个香」

「还真是修罗场啊,不过看到阿姨现在这么开朗,真是难以想象」

虽然有过一段时间,我也觉得她已经没办法再恢复过来就是了——

「虽然不会忘记,但是时间确实是会治愈伤痛的。那些旧伤偶尔也还是会隐隐作痛,但是美食和美酒都依然是这么美味,天气好的话心情也还是会变得愉悦。当时睡得那么香甜的五岁小女孩,也变得可以喝酒了,她结了婚生了孩子,然后又离了婚」

我和小结都笑了,便再碰了碰杯。人生并不是风平浪静的大海,结婚也并不能保证自己永远被爱,家庭这样的容器实际上也并不牢固,一点小事就会让它产生裂痕,就算再怎么小心呵护,也难免会在不经意间扭曲了形状。

「晓海,问你个问题」

「你问」

「你现在还喜欢櫂吗?」

「喜欢哦,以前也好,现在也好,将来也好,我都喜欢他」

我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那我爸呢?」

「我很在乎他,以前也好,现在也好,将来也好,我都会在乎他」

这个问题,我的回答也同样没有犹豫。

「那你作为异性去喜欢的人是櫂对吧?」

「嗯」

「那你在和我爸生活的这些年里,包括以后,也永远不会有恋爱方面的感情对吧?你不会觉得寂寞吗?或者说不会想再恋爱一次吗?」

我不由得疑惑地眨巴着眼睛。

「我倒是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那你现在想想」

被小结逼问到这份上,我也只好窥探了一下自己那疑惑的心。

「从来都没有想过,在某种意义上,不也是一种回答吗」

「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和北原老师的生活幸福到了不需要去思考那些事情的地步」

小结先是一愣,然后笑了出来,她那过分滑稽的笑容也把我给逗笑了。小结把脑袋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成为晓海你这样成熟的女人」

我抬头仰望着黄昏的天空,说了一句“也许吧”。我从来都没有觉得自己成熟过,从年轻的时候开始,我就一直饱尝失败与挫折。而将这样不堪的我捧起,让我振翅高飞的人是——

如果说我对櫂的感情是爱情,那么我对北原老师的感情就是共同生活的伴侣之间的感情。两者的种类并不相同,可是北原老师把我保护得很好,让我甚至没有意识到两者是不一样的。

更为讽刺的是,教会我这件事情的人,居然是已经离了婚的小结。

北原草介 五十七岁 夏

晓海是一个喜怒哀乐都会写在脸上的人。虽然她自己好像没有这方面的自觉,但是只要看她的表情,基本上就能猜出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或是坏事。

最近,晓海总是会在玩手机的时候突然间露出微笑。我想她应该是在和谁聊天。尽管我一直装作看不见的样子,但是这样下去也不行。

某天,在我们做好晚餐的准备,各自落座准备开饭的时候,我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们离婚吧」

我提离婚的时候,晓海正打算把那块横截面还透着些许粉嫩的可口牛排送进嘴里。那是我们在中元节的时候收到的上等菲力牛排,今晚两个人小心翼翼地烤了来吃。晓海闭上了自己刚张开的嘴,带着有些遗憾的表情,把餐具放回到了盘子上。

「你就不能吃完饭再提这事儿」

虽然我也考虑过要不要吃完饭再提,但是在酒足饭饱之后提离婚感觉也挺怪的。

「我就想着小结她们刚好不在,就趁着这个机会提了,你不用在意的,吃吧」

小结前些天带着塞蕾娜回到了家里来,不过她们今天出去跟朋友吃饭了。

「哪有人听了要离婚之后还吃得——」

我本以为晓海要说“吃得下饭”,结果她却重新拿起餐具,把牛排塞进了嘴里。然后紧蹙着眉头说了一声“好吃”。我还以为她是在说反话,也尝了一块,但是那柔软的牛肉却美味非凡。

「这不是挺好吃的吗?」

「所以我也说了好吃啊」

晓海闷闷不乐地又吃了一口。

「我很抱歉在吃饭的时候提这事儿」

「是啊,不过反正都要离婚了,你也没什么好抱歉的」

晓海的话听着十分冷淡。

「我想解释一下这件事情,所以能请你先平息一下怒气吗」

「我没生气」

晓海大口大口地吃着肉。她真有这么饿吗。在我后悔自己果然还是应该等吃完饭了再提这件事的时候,晓海再一次放下了餐具。

「抱歉,毫无理由地生闷气对你来说不太公平。有什么不满的话确实应该说出来。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而已」

「往事?」

「上一次我提离婚的时候,北原老师你吃饭倒是吃得挺香的」

她的这番说法让我感觉话里带着刺儿。

「当时确实是一边吃一边谈离婚的事情。但是我也没有吃得那么香,而且当时我们已经聊完了最重要的事情,因此气氛已经缓和了不少」

「是这样的吗?」

「是的。而且说到底是你聊到一半就跑去倒酒喝了,然后还说要整点下酒菜,所以我只是提议说要不要一边吃一边聊。况且当时是你自己提出要离婚的,不仅如此,你还喝了酒,那天做的炖猪肉卷你也吃得很香」

「我可没有吃得那么香」

「吃得多是好事」

「但是你刚才那句吃得很香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你一开始那句吃得很香也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我和晓海稍微对视了一会儿,我已经搞不清楚我们到底是在聊什么了。

「都是老师你不好」

「我哪里不好了」

「因为你突然间提离婚」

晓海突然间把头一撇,深深地瘫坐在了椅子上。这副闹别扭的态度让我想起了高中时代的她,以至于让我忘记了如今的尴尬状况,陷入了一种莫名怀念的心情中。

「我们来聊聊吧,让你能够心情舒畅地接受离婚」

「心情舒畅?」

晓海一边的眉毛高高地吊了起来,我只好慌慌张张地闭上了嘴。

「行行行,离就是了,你放心好了」

晓海站起身来,从架子上拿出一瓶威士忌咕噜咕噜地往杯里倒。

「等等,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虽然提出离婚的人是我,但我只是觉得你可能有点难以启齿而已」

「我难以启齿什么?」

「你有喜欢的人了吧?」

我努力地装出一副平静的模样。

「因为你是那种喜怒哀乐全都写在脸上的人,所以我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所以你才要提离婚?」

晓海的疑问听起来十分诧异。

「我很在乎你的,所以我希望你能幸福」

我和晓海作为一家人已经共同生活了十多年,因此距离做出决断之间有着一丝、不对,应该说是莫大的纠葛,但再大也应该是我自己去处理的问题。我已经决定了不让晓海感到任何负担,因此没有把自己的感情表现在脸上,而晓海却露出了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

「确实有一个男人对我抱有好感。由于我很久都没有被别人表白过了,所以我可能是有一点飘飘然了。我对此感到很羞愧,抱歉」

「你不需要对此感到抱歉的」

「但是我和那个人之间除了工作以外,没有任何往来」

「为什么?在我的想象中,他应该是和你十分相衬的人吧」

“相衬……”晓海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

「他比我小了六岁,因此我们之间的对话偶尔会有点跑偏,但是我们依旧能在工作上相互讨论,作为创作者,我们也的确能感受到对方世界的优美并给予尊敬」

「这不是挺般配的吗」

这是在向我炫耀吗——我苦涩地咬了一口配菜里面的菠菜,更苦涩了。

「前些天,那个人这样跟我说」

还要继续炫耀啊——我低下头来咀嚼着嘴里那苦涩的菠菜,这玩意儿也太苦了。

「他说“比起你现在那个老公,一定会有其他人能给予你真正的自由”」

我顿时对那个未曾谋面的男人涌起了愤怒。

「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我还以为自己被晓海给读心了,因此很是慌乱。

「我说“可你连我老公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当时的我口吻冰冷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要说自由的话,我想这世上再没有另外一个人能像老师你这样给予我自由。是老师你把我送到了櫂的身边去,也是你告诉我,应该下定决心挣脱束缚,奔向自由」

啊,是啊。当时的我尽了自己的最大努力,推着晓海的后背,让她飞向自己所向往的未来。这份心情时至今日也未曾有变。可是,当时的那份清朗却早已不复存在。我已经不想看见晓海自由翱翔的身影了,也许,从很久之前开始,我就已经对晓海——

「但是,我最近觉得,可能事情并不是这样子」

晓海这样说道。

「也许老师你不仅把我送到了櫂的身边,也把我送到了更加广阔和遥远的地方去」

我不知道应该作何回答。

「抱歉,你应该不明白我在说些什么吧」

晓海说了一句“其实我也不知道”,随后便闭上了嘴。

我们有些紧张地相互凝望着对方。我的脑海中突然间冒出了一个提议,可是将其诉诸于口需要莫大的勇气。以前晓海向我提出离婚的时候,我曾经问过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并且饱受羞辱。如果可以的话我实在是不想再经历第二遍了——

「我们要不要更改一下互助会的规则呢?」

我还是鼓起了勇气。我安慰自己说蒙羞也不会死人。

「要不要去旅行呢?像是普普通通的夫妻一样」

和刚才完全不同的紧张油然而生。

「普普通通的夫妻具体来说需要做些什么呢?」

我不知如何回答。尽管晓海总是说我没有情商,但是刚才的那个问题,我觉得也同样的、不对,甚至可以说是更加的没有情商。也许是注意到了这一点,晓海慌慌张张地道了个歉,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的耳朵好像有点红。

「好的,我了解了,我们去旅行吧。像是普普通通的夫妻那样」

晓海突然间端正了坐姿,但她依旧没有直视我的眼睛。

「如果你有一丝一毫的不情愿,都可以拒绝的」

「我没有不情愿」

「就算你拒绝了,我也不会觉得有任何受伤的」

晓海顿时不悦地望向了我。

「老师你情商真的很低」

刚才那个回答确实低情商。

「抱歉,但是你的情商也没有高到哪儿去,这样能算是扯平吗」

「我哪里低情商了?」

「你自己想想」

「请你不要说这种像是老师一样的话」

这也太不讲道理了。我忍住自己的愤懑,再一次向晓海道歉。可是我为什么要道歉呢。可以说是头一回的愚蠢吵架让我都有些头晕。

一阵沉默过后,晓海也向我低下了头,伴随着一句道歉的话语。

「总感觉我们挺蠢的」

「是啊,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明明只是想聊聊离婚的事情而已——

「原来老师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

「当然了。我怎么感觉很久之前你也说过同样的话」

「我还记得,就是我离开小岛的前一天晚上」

「我希望这并不意味着我们都没有任何的成长」

晓海这么说着,伸手拿起了放在桌子边缘的手机,然后推到了我的面前,说道“来找个地方吧”。

「我们今天就决定要去哪里旅行,然后完成预订」

「这也太急了点」

「好事不宜迟嘛」

还没等我问好事指的是什么,晓海就已经动作迅速地从架子底下拿出了一瓶香槟。她剥掉覆盖在瓶塞上的封条,露出固定在铁丝上的木塞。

「喝常温的吗?」

晓海从冰箱里抓起一把冰块扔进了杯里,拔出木塞时,香槟酒发出了令人心旷神怡的声音。酒液注入了细长的玻璃杯中,翻涌起金色的气泡。

「干杯」

晓海向我递来了酒杯。尽管不知道为什么要干杯,但是理由貌似也并不重要。我们相互碰杯,然后把手机放在桌子中央,讨论北海道和冲绳孰优孰劣,又聊到现在这个季节去泡温泉太热了。

「刚刚才吃了肉,好像喝红酒会好点」

晓海拿着香槟,若有所思地歪着头。她那不再拘谨的态度让我有些不太习惯。略带着几分醉意的大脑让我产生了一种这就是普通夫妻之间的感觉。

某种意义上,我和晓海一直过着脱离常识的生活。时至今日,我们已经将这当成了是“正常”。如今我们正打算改变生活的形式,我有些担心这会不会让我们迄今为止构筑起来的和谐关系产生裂痕。这种心情还是第一次,但是和这份不安有着相同分量的,是我那如同年轻人一般躁动的兴奋,我畅想着今后的未来,感到无与伦比的激动。

某天晚饭过后,小结非常少有地喊我一起出去散步。晓海貌似也觉察到我们两父女之间应该是有什么话要说,因此便带着塞蕾娜一起去洗澡了。

距离日落还有一阵子,海面反射着夏日那浓厚的橙色夕阳,刺得我眼睛生疼。我眯起眼睛,走在附近的沙滩上,小结缓缓地将自己的手伸进了口袋里。

「这个是我偶然间发现的」

小结掏出来的是一张离婚申请书,上面还有我的签名。

「开洗衣机之前我检查了一下口袋,你能不能别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随便揣进裤兜里啊?而且你揣就算了,别把这事儿给忘了啊,吓死个人了。所以你为啥要离婚?晓海找到她喜欢的人了?」

小结丝毫没有怀疑过会不会是我找到喜欢的人了,这也侧面反映出了她那敏锐的观察能力。这份离婚申请书是前些天我提离婚的时候准备好的。当时是想着如果晓海答应的话就直接拿出来签了,我的想法是这种尴尬的事情一次性全部搞定会更加合理。

「抱歉,让你担心和困惑了,这份东西已经用不上了」

我接过那张已经没用的离婚申请书,正打算下意识地揣进裤兜里,我却感受到了小结的视线,只好有些尴尬地拿在手上。

「我和晓海不会离婚的,不用担心」

「问题都解决了吗?」

「嗯。其实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问题,不对,是我推测觉得可能有问题,就在问题暴露出来之前和晓海聊了一下,也不对,其实已经暴露了。总之就是在一种不知道怎么形容、但是不算坏的、没法定义的作用下,问题消失了」

「总而言之就是事情圆满解决了对吧?」

「嗯」

「你俩很恩爱对吧?」

我有些犹豫要不要回答说“是”,因此换了一个方式回答。

「我和晓海过阵子准备一起去北海道旅行」

小结的表情顿时明亮了起来。

「那可太好了。不过等会儿,在我的记忆里,上一次爸你跟晓海两个人一起出去旅行,是度蜜月的时候对吧?」

我含糊其辞地说了声“确实”,然而当时不过是为了防止旁人说三道四,才流于形式地出去旅游了一下,并不是什么度蜜月。当天夜里我和晓海也讨论了一下关于性生活的问题,因此在双方都同意的情况下稍微试了一下,结果刚开始就放弃了。和自己不喜欢的人做那种事情只会产生无限的尴尬,因此我们夫妻之间便将性生活从守则中去除了。

但是这次的旅行恐怕是不太一样了。可是想太多也只会让自己徒增压力。

就在我沉思的时候,身旁的小结突然间念叨道。

「爸你和晓海真的是我心中的模范夫妻。尽管岛上的人老是说些有的没的,可你们还是那么的相敬如宾。虽然和普通的夫妻之间稍微有些不一样,但是你们能够相互尊重对方这一点真的很棒」

小结其实并不知晓我和晓海之间婚姻的内情。这是我们两夫妻之间的问题,不应该将其分享给孩子。可是看到在小结眼中,我和晓海的形象是这样的,还是让我松了口气。

小结有些沮丧地低着头,走在波浪翻腾的海边。

「我们家就不一样了,婚姻真的好难」

「不仅仅是婚姻,人际关系都是这么难的」

黄昏时分的沙滩逐渐坠入黑夜,我和小结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

「爸你其实真的很厉害。毕竟晓海真正喜欢的人是櫂,在晓海离开小岛的时候,爸你应该也想过很多东西吧。可你到最后还是连同着櫂的部分,完全接纳了晓海,然后两个人一直相敬如宾地生活到了今天」

「然而我们前些天才吵了一次架」

「吵架也很正常,因为你们是两夫妻嘛」

这份“正常”,对我和晓海而言都是第一次。

「爸」

小结停下了脚步,背朝着大海向我转过身来。

「怎么了?」

「虽然我是失败了,但是爸你要加油哦」

太阳眼看着就要从水平线上坠入黑暗,小结背后那强烈的夕阳光使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她的声音非常开朗,可听起来却是泫然欲泣。

「你没有失败,你只是选了一条新的道路而已」

我不敢去看她的表情,只好快步向前走去,小结也应了一声跟了上来。

踩踏沙砾的声音混杂着翻滚的海浪声,我在这韵律之中想起了年幼时的小结。她第一次对我笑的时候,第一次带她去看烟花时,她拍着手闹腾着的时候。她背着红书包参加开学典礼的时候。她身穿美丽的婚纱走进结婚礼堂的时候。无论小结再怎么长大成人也好,就算她结婚也好,远渡重洋也好,生儿育女也好,在我心中,她永远都是需要我保护的可爱的女儿。

「妈妈——!爷爷——!」

一把尖细稚嫩的童声让我抬起了头,我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防波堤的倾斜中飞奔下来,晓海也站在塞蕾娜的身后。小结不动声色地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这么快就洗完澡了吗?这孩子真是有够随便的」

小结苦笑着说了一句“还真是随她爸”,抱住了冲过来的塞蕾娜。

「老师,今晚的洗澡水被塞蕾娜弄成草莓牛奶的味道了」

晓海这样说道,我也只好笑着说“这也是一种选择”。

夕阳已经完全坠入了黑夜之中,我们四人在沙滩上散步。塞蕾娜突然间指着那深蓝色的夜空,大喊着“好漂亮”。在那摇摆不定的孤月下方,有一颗璀璨耀眼的星辰正在散发着亮光。

「那是金星吧」

我这样说道,晓海则是呢喃着说“启明星”。塞蕾娜有些不解地问我们那颗星星究竟叫什么。

「金星也有很多名字的哦。启明星、一番星、长庚星,说的都是它」

「这么多吗?」

「是啊,它有好多好多的名字,怎么喊都可以」

晓海微笑着抬头仰望着夜空,我也跟随她的视线,抬起头来。

时间如同蜿蜒曲折的河流一般流淌,时而平静缓慢,时而水流湍急。河流逐渐变得广阔起来,最终汇入海洋。当我们从那波浪间抬头仰望,星光璀璨的夜空便在头顶绽放。

今夜,我同样祈祷,我们的生活亦能如星空般璀璨。

北原晓海 四十七岁 冬

二月份的连休,我和北原老师一起去旅行了,庆祝他的六十大寿。

其实我们原本是打算再早一点就去的,但是父亲意外突发了脑梗塞。尽管保住了性命,可是他的右半边身子还是留下了轻微的麻痹。

父亲通过复健,使身体勉强恢复到了不会影响日常生活的状态,可继续干厨师的工作是不太可能了。瞳子阿姨也需要照顾父亲,因此便提出了要不干脆把咖啡店的经营全部交给小结好了,小结则相当乐意地全盘接过了咖啡店的经营。

小结前几年离了婚之后,便用外公外婆留下的遗产开了一家寿司店,她利用入境旅游和濑户内海的热度成功地在游客之中打响了名号。小结出乎意料地有着经营的才能,因此对她来说,咖啡店的经营也是一次事业扩大的好机会。

父亲和瞳子阿姨搬到了生活更加方便的今治公寓那里去,但是他们也打算等身体好转了就回到岛上,因此他们的房子也没有出售,而是闲置在了岛上。父亲说果然还是生他养他的这座岛好,而瞳子阿姨则打趣说自己在哪里都能过得下去。她真的是一个非常坚强的人。可是比父亲大六岁的瞳子阿姨已经年过七十了,她的身体应该也不是很硬朗了,再加上还要照顾父亲,负担应该会很大,因此我便想着尽量多帮帮他们。

对于我这个频繁地去探望父亲的人,岛上的人们都夸赞说我很了不起,居然能心安理得地去探望抛弃妻女的父亲,而另一边,他们也劝我不要管瞳子阿姨那种破坏别人家庭的坏女人,说她是老天开眼遭报应了。尽管流言蜚语依旧从四面八方传来,可我也只是一笑置之。

在父亲和瞳子阿姨过得很是艰辛的同时,我却突然接到了来自母亲的结婚汇报。不过说是突然,但我也隐隐约约地有了这样的预感。最开始的征兆是母亲的穿着打扮变得惹眼了起来,然后就是在没有任何不满的情况下搬出了“向日葵之家”,开始了独居。由于母亲给了我一种非常高兴和开朗的感觉,因此我也没有多说些什么。

母亲喜欢上的男人也是一位退休老人,他在每个月开两次的农贸市场里当志愿者,住在松山的一家大农场里。母亲工作的农场也在农贸市场里开店,因此两人便熟络了起来,再加上双方都曾经因为伴侣出轨而离过一次婚,两人的关系迅速升温,这个月里男人貌似就搬到自己新买的公寓里了。

——不用给我们庆祝什么的,你记得跟草介也说一声就是了。

——这样不好吧。

——没事的。毕竟我们没打算领证,也不打算举办婚礼了。

——这样吗?

我有些担心是不是骗婚之类的事情。

——要是领证的话,以后可能会因为财产分配之类的事情而引发矛盾。

那个男人已经有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了,而且都已经结婚生子了。母亲和他们也都见过,说是非常温厚的人。可就算为人再温厚也好,一旦牵涉到财产,就势必会引发争执。母亲和那个男人都只希望能够安稳度日,而且他新房的房产证上面写的还是母亲的名字,这也让我深感对方的坦诚,松了一口气。

——所以你就不用操心这么多了,你现在照顾你爸应该也很忙吧?

父亲突发脑梗塞的事情貌似也传到了母亲的耳朵里。

——他这才六十多呢,果然是人在做,天在看。

母亲这样说道。尽管她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湿气,听起来有些吓人,可是她现在也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从容不迫的她声音也还算是开朗。不过这也能够算是另一种含义上的可怕了。

虽说不打算领证也不打算举行婚礼,但我还是认为应该跟对方的一家人见个面比较好。因此在决定了下个月找个周六见一面之后,我便挂断了电话。

「晓海你妈妈看起来那么幸福,真是太好了」

「嗯,总算是放下不少负担了」

我撩起浴衣的下摆,将双脚泡在露天温泉的热水里。

这次的旅行是小结作为庆祝父亲六十大寿而为我们特别准备的,但是当我们来到房间里的时候还是惊讶得不得了。房里不仅有配备着矮桌的主人房,还有另外的一间卧室。在能够俯瞰群山的露台上还有一个石制的露天温泉池。我和北原老师换上房里准备好的浴衣,试着用脚感受了一下露天温泉。热量温暖了我们冰冷的双腿,随后经由血液的流动暖和了全身。

「不过人生还真是难以捉摸。我爸离开家之后,我妈一直把自己给关在家里,老实说,当时的我都以为她再也没办法站起来了」

「人永远都是会变的,无论这算幸运还是不幸也好」

「是啊。但是我爸和瞳子阿姨看起来也挺幸福的」

既然瞳子阿姨能在现在的那个地方找到乐子,那父亲应该也没问题。尽管我小时候很害怕他,但是早已长大成人的我,现在只觉得这也许是因为父亲陷入了“男人的诅咒”之中,他认为自己必须要坚强,必须要支撑起家庭才行。极其不可思议的是,和瞳子阿姨待在一起的父亲,有些时候会表现得像是晚年的櫂那样。

櫂也同样地陷入了“男人的诅咒”之中,他无法依靠自己的母亲,反而需要自己去保护她才行,这种想法让櫂比实际年龄要更加的成熟,可是这也让他在长大成人后出现了破绽。我很想让櫂放松下来,也很想对他说一句“你不用再去背负那么多了”。

「不知道这样的房间一晚上要多少钱呢」

北原老师望向了那银装素裹的群山。露台向着森林的方向延展开来,我们的下方是潺潺的流水,清脆且透明的水流声不绝于耳。

「看起来是很高级呢。不过小结最近工作也挺顺利的哦」

「工作顺利是好事,但是像我刚才所说的那样人永远都是会变的,无论这算幸运还是不幸也好。可是小结做事情总是头脑一热的,我很担心她」

「老师你唯独对小结会这么操心呢」

被我这么一说,北原老师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毕竟我是她爸啊”。直到好几年前为止,我都不知道原来北原老师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来。我本以为北原老师是一个如同钢铁般坚毅的人,我以为他是一个完美的老师,心中不会有任何的迷茫。可是世上哪里会有这样的人呢。

「晚饭每人好像还有一碗超级大的螃蟹吃呢。是那种献给皇室品尝的高级螃蟹,小结说就是这玩意儿才让住宿费这么贵的」

「所以我才说她做事情总是头脑一热的」

北原老师有些无奈地抱怨了一句,这也让我窥见了他这个父亲心中的烦恼。

「而且那么大的螃蟹,咱俩能不能吃完都是个问题」

不仅仅是北原老师,最近我的食量也下降了不少。

「我听小结说,剩下的螃蟹貌似会放到第二天的早餐里面」

「那就好,我可不喜欢浪费食物,罪恶感太强了」

「小结和老师你很像的,大致上算是一个非常靠谱的人。所以咱们就尽情地享受高级螃蟹吧。毕竟这是我这辈子享受过的最豪华的一次旅行了」

「我也是」

「你是在开玩笑吗?」

被我这么一问,北原老师慌慌张张地摇了摇头予以否认,他慌乱的模样也让我忍俊不禁。

「不过我们也一起去过很多地方了呢」

「晓海你对哪一次旅行的记忆最为深刻?」

我用脚拨动着温泉里的热水,絮絮叨叨地开始回顾自己的记忆。

第一次和北原老师出去旅行是刚结婚的时候,算下来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我和櫂见面的地方要么是东京他的家里,要么就是今治,因此那还是我第一次和男人出去旅行。尽管我和北原老师的婚姻是以互助会形式为基础的,但毕竟也是结婚,于是当天晚上我们也尝试了一下做爱,可是由于违和感实在太过强烈,因此还没开始就结束了,我们甚至还将性生活从守则中去除掉了。不过现在看来这已经算是一件糗事了,虽然当时我们都是认真的。

第二次和北原老师出去旅行是四年前,我们一起去了北海道的美瑛。在平缓连绵的丘陵之上是一望无际的麦田,每当风起,麦穗便会齐刷刷地变换角度,仿佛大风吹拂过金色的海洋。当天夜里,我们头一次肌肤相亲。新婚旅行时的那种尴尬已经荡然无存,甚至由于太过的自然而然,我都感觉有点奇怪,不过第二天起来我们都有些害羞就是了。

在那之后,我们都会在季节更替之际出去旅行。两年前顺带着开个人展,我还和北原老师一起去了巴黎。他高兴得不得了,说巴黎漂亮得像是梦境一样。尽管北原老师是一个与时尚无缘的人,但他会十分纯粹地享受那未知的世界,因此无论和他去哪里旅行也好,都是那么的开心。

对我们而言,这也是一段完全未知的时光。

因为在这之前,除了櫂给予我的爱以外,我未曾知晓其余爱的方式。我和櫂没能让爱情变为温柔的形状,而是激烈的祈祷和诅咒。可北原老师却像是恒久往复的波涛一般,拍打在生我养我的那座濑户内海的小岛之上。我自由地在那温柔且不定的波浪之中遨游,我可以安心地去往任何地方。

「应该差不多到时间吃晚饭了」

我回过神来,浓绀的夜色已经笼罩了四周。尽管我和北原老师没有聊什么太过令人兴奋的话题,可闲聊的时间还是那么的舒适和充实。我站起身来,北原老师说地上滑,让我小心,还向我伸出了手,而我也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

我们享用晚餐的饭厅里面也能看见林中山景。房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因此气氛相当不错,但与此同时也让人有些看不清菜单的字。我将折起来的菜单靠近桌上的灯光,然后又挪远。这时我注意到了北原老师正在望着我。

「最近有些老花了,看来我也变成老太婆了」

为了隐藏自己的羞耻,我只好说了些无趣的话,可是北原老师却愈发坚定地凝望着我。

「我觉得你现在的样子更加动人,我真的很喜欢这样的你」

我不知如何作答,只好小声地向他道谢。北原老师平时呆得像根木头似的,可是偶尔却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实在是让人难以应对。

北原草介 六十一岁 夏

东京的人一年比一年多。年轻时在关东的学校里教书那会儿,我偶尔也会到东京来购物,但是当时我所认识的东京和如今的东京已经是大相径庭。

「就算我住在东京我也是这样觉得的。自己经常走过的路也好,也会在不经意间突然冒出来一栋新的建筑物,真是不可思议。不过东京人这么多估计也是因为入境旅游热的问题」

走在前面的植木先生快活地这样说着。他的声音在嘈杂的人流之中依旧不可思议般透亮。我和他应该在櫂的葬礼上见过一面,但是因为当时太过慌乱已经记不太清了。晓海姑且给我介绍了他的名字,但是如今基本上算是我们的初次见面。

我眺望着街上被高楼大厦所填满的景色,植木先生停下了脚步,向我们介绍面前的建筑物。这是一家距离新宿站非常近的大型书店。在如今没有书店的街区反倒更多的情况下,面前这栋大厦从一楼直到九楼全都是书店。年轻的时候我也来过这里好几次。

「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还因为太大在里面迷路了」

身旁的晓海这样说道,她以前应该和櫂一起来过这里很多次吧。

「虽然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但是这里看起来也变了很多」

大厦前方的立式宣传屏上正在播放某位知名作家的新作宣传片。

「晓海,北原老师,这边」

植木先生这样说道,我们便乘坐自动扶梯上到了二楼。正如事前所听说的那样,卖场正面的书架上摆满了櫂的漫画和小说。介绍故事内容的宣传牌上还装饰着大型的面板,上面写着“早逝天才的超凡魅力 青埜櫂的自传小说改编电影!”这样极具煽动性的话语。出乎意料的宣传阵仗让我由衷地敬佩。

「这是我们公司和薰风馆合作推进的项目,而且卖场的负责人年轻的时候就是櫂和尚人的粉丝。所以大家都非常卖力」

「……超凡魅力吗」

晓海眯着眼,看着那个宣传牌。她的侧脸中并没有悲伤,有的只是那充满怀念的笑容。我和植木先生都沉默地注视着她。对晓海来说,櫂是恋人。而对植木先生来说,櫂是他负责的作家。而对我来说,櫂既是我的学生,还是我妻子曾经的恋人。

我头一次听晓海说《君若星辰》要改编为电影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我到现在也依旧觉得惊讶,这次的电影化来自一位看着櫂和尚人的漫画长大的导演,他也如愿以偿地实现了梦想。櫂的小说里不仅有他自己,还出现了令人联想到晓海和我的人物。尽管我和晓海聊过一下改编成电影之后会变成什么样,但是在之后就没有了消息,我还以为是遇上了什么问题,结果去年年中的时候就传来了开拍的消息,而在上个月,我们收到了邀请函,邀请我们出席电影的试映会。

「在电影的宣传信息解禁之后,櫂的小说估计又要重版了」

我转过身去,见到了一位身材苗条的小个子女人。

「北原老师,这位是薰风馆的二阶堂绘理小姐,曾经也是櫂的责编」

听到植木先生的介绍,我这才意识到应该也和她在櫂的葬礼上见过,只是没有任何印象了。我和二阶堂小姐都相互点头致意,说着“好久不见”。

「今天很感谢你们二位特地前来参加试映。导演本人也说无论如何都希望晓海女士和北原老师来看看这部电影,而且……」

二阶堂小姐一边说,一边往店里走去。店里有一处像是画廊似的地方,整面墙上都布满了电影拍摄场景的照片,除了制作人员以及演员阵容之外,甚至还有櫂本人的照片。

「为了炒热电影的宣传力度,这里的员工们特地准备了这样一个照片展。虽然二位长途奔波应该很累了,但还是希望你们来参观一下」

「櫂旁边的这个人是植木先生吗?」

我指着照片这样说道,植木先生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是櫂的漫画第一次加印的时候,在这栋大楼顶部的办公室里拍的」

照片里的櫂二十出头,正在给色纸签名。他的身旁是植木先生,对面则是他的搭档久住尚人。

「櫂和尚人他们应该不会想到,事到如今居然还会展出他们的照片吧」

「他们应该也很……虽然我想说“高兴”,但是……」

「毕竟櫂和尚人都很害羞呢」

听到晓海这么说,我们所有人都表示认可。在畅谈回忆的过程中,二阶堂小姐朝植木先生低声说“差不多了”,植木先生便点了点头,先坐电梯下去了。过了一阵子,二阶堂小姐看了看自己的手机,说“电影准备好了”,迈步开去。我们三人经由电梯下到地面,植木先生已经为我们拦了一辆出租车。虽然两人的公司各不相同,但是他们确实是一对好搭档。

试映会在池袋的一家电影院里举行。前来参加的观众里有很多都是业界人士,唯独我这个局外人在影厅那华丽的气氛中显得格格不入。身为艺术家的晓海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大场面,而植木先生和二阶堂小姐貌似也是大型出版社的负责人,四面八方都有人向他们打招呼。我在退一步的位置眺望着影厅。

被櫂和尚人的漫画所打动的小孩子长大之后,成为了电影导演,并且将櫂的小说改编为了电影。就连比小结年轻的那些孩子们如今也都在看櫂的作品。我们家的书架上也摆满了櫂的书,那些书全都是同一本,可是又大不相同。

二阶堂小姐和植木先生每次重版都会寄一本过来,如今漫画已经是第八版,小说的单行本则是第六版,文库本已经是第十四版了。就连我们家附近的书店里,也时常会有年轻人们拿着櫂的书去收银台结账。这些事情使我感到了难以言喻的震撼。这些甚至未曾和櫂见过面的人,却能跨越时代触摸到他的灵魂。櫂为世人留下的就是如此非凡的作品。

我愈发感到自己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凡人。我没有像櫂和晓海那样能够闪耀于世间的才能,甚至没有留下北原家的血脉。可是我并不后悔,小结依旧是我最爱的女儿,这一点不会有任何变化。可不知为何,我却感受到了小结的父母、外公外婆、爷爷奶奶所遗留下的那份陌生的血脉,这也让我的思绪飞往了另一条人生之路上。

影厅里的喧嚣迅速远去,我缓缓地闭上了双眼。如果人生可以重来的话,也许我也会选择要一个自己的孩子。这既是幸福的梦想,也是自己年事已高的悲伤。正因为在失去之后再也无法挽回,梦想才会显得那么的光彩夺目。

「老师?」

我睁开眼,面前是忧心忡忡的晓海。

「你是不是因为人太多有点不舒服?」

「没有,我只是在做梦而已」

就在晓海疑惑不解的时候,植木先生和二阶堂小姐回来了,他们带领我们入席就座,而话题也就这样结束了。

影厅里的座位被分为了前后两方,为我们准备的座位则是在后方第一列的正中间,可谓是最好的观影位置。导演和主演们在台上致辞,话里行间充满了对这部作品的真挚投入以及对观众们的感谢,令人心头一热。可是在电影开始之后,方才的温馨顿时烟消云散,在场的所有观众都被带到了并不存在于此的世界之中。

大银幕在黑暗中闪烁着光芒,年轻时候的櫂在里面,年轻时候的晓海自然也在里面,而我也在里面。当时的尚人、植木先生、二阶堂小姐,所有人的人生都在银幕上熠熠生辉。客观上看来其实我们都是愚蠢的,也让人悔恨得牙痒痒,可正因如此,才会那么的惹人怜爱。已经无法再次触碰的年轻时候的我们,如今都在那绚烂的银幕之中切实地呼吸着。

片尾字幕开始滚动之后,即便影厅已经亮了起来,可我还是没能回到现实之中。身旁的晓海也是如此,一动不动。越是沉浸在故事中,想要回到现实就越是需要时间。植木先生和二阶堂小姐都安静地等待着我们。

晚上我们和植木先生一行人吃了顿饭,当被问到对电影的感想时,我和晓海都陷入了沉思。我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达才好,因此在脑海中不断的遣词造句,可是到最后因为感想太多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对于有些抱歉的我们,植木先生却说这才是对创作者而言最值得高兴的感想。二阶堂小姐迅速地发信息向导演告知了我们的感想。导演也立马回复道“万分感谢”。在前菜上来之前,上面的一连串事情就已经结束了。东京这种急匆匆的生活节奏对我这个早已习惯了岛上慢生活的人而言有些难以跟上。

晚餐开始之后,我也总算是平静了下来。由于是事先听闻了是法国料理,因此我给自己准备了肠胃药,不过晚餐是以蔬菜作为主菜的轻食。味道清新的前菜用到了十多种蔬菜,土豆泥、胡萝卜慕斯、尺寸大到我从未见过的芦笋配上鸡蛋酱,各种蔬菜的味道都得到了凸显,着实美味。

「如果这样的东西在家里也能做就好了」

晓海将鲜艳的黄色酱料倒在芦笋上面,这样说道。

「合你们的口味就好,我本来还担心是不是不太够呢」

「已经足够了。毕竟随着年纪越来越大,食量也越来越少了」

植木先生和二阶堂小姐都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深有体会。尽管两人看起来都还依旧年轻,但是植木先生已经五十过半了,而二阶堂小姐貌似则是比植木先生小五岁。夏天胃口不太好、但是啤酒反而更加美味了、最近腰围也胖了一圈、胆固醇数值不容乐观……我们聊这些东西聊得不亦乐乎,没过多久便聊到了退休生活上面。

「北原老师你有没有考虑过退休之后再回归工作?」

「当老师还是不太容易的。而且我们岛上也没有那么多的工作岗位」

现在我每周都会给岛上的孩子们开一次学习会,但是我也的确开始考虑要不要重新回归工作了。作为和晓海共同生活的伴侣,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能和她的生活节奏对上。从事自由职业的晓海不存在退休的概念,她如今作为刺绣作家已经拥有了十分牢固的地位,她守护着自己如今的位置,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紧张感从事着刺绣的工作。我不希望让她看见我太过松懈的模样,我自己也希望尽可能地维持生活中的张力。

「毕竟伴侣之间相互磨合生活的节奏是非常重要的」

植木先生点了点头,然而他身旁的二阶堂却调侃了一句“你不也完全没磨合好吗?”植木先生刚想反驳,二阶堂小姐便开口打断了他。

「退休之后更加是这样的。比起还在工作的时候,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间会更久。而且自己找到了生活节奏之后,要是对方会打乱这个节奏,就会格外的烦人」

「没事的二阶堂,反正没人跟你磨合生活节奏,瞎操心啥啊」

这次轮到植木先生调侃她了,二阶堂小姐很是不爽地抿起了嘴。

「我要是想的话,肯定能找到很多男人的。虽然我是已经受够了规规矩矩地结婚然后同居,不过对我来说最理想的状态就是不远不近,不会让汤冷掉的距离」

「是挺好的,不过我反而是想在能让汤完全冷却下来的距离“卒婚”(注:卒婚指的是夫妻双方在保留婚姻关系的前提下独立生活,夫妻双方互不干涉,可以同居也可以分居,但是不会离婚)」

「植木你是打算离婚吗?」

「所以我都说了是“卒婚”不是离婚。经济方面还是和以前一样,虽然相互之间都不会去找新的恋人或是伴侣,但确实会分居,在自己的空间里独立生活,然后偶尔见个面这样子」

「经济上和以前一样?我记得你老婆是全职主妇吧?」

「对」

「那要是你俩分居了,你可就完全变成你老婆的ATM机了哦?」

「你这么说也没错」

「如果你这么想恢复自由的话,干脆离婚呗」

「两夫妻之间的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你又想恢复自由,又不想舍弃家庭,这到底还能算是爱吗」

二阶堂小姐如同在质问上天一般,抬头仰望着天花板。

「老是把人心中的纤细敏感给总结成书腰推荐语一样的东西就是当编辑当久了的坏习惯」

「谢谢你夸我,我最擅长的就是写书腰推荐语」

面对露出微笑的二阶堂小姐,植木先生倒是没有还嘴,只是沉默地咬住了嘴唇。

「植木先生你有没有考虑过退休之后回归工作呢?」

我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

「确实是有在考虑这个。毕竟我的职业生涯也所剩无几了。不过我会继续工作的,只是有些犹豫要不要利用退休返聘制度而已。虽然在公司里这么多年都很充实,但果然还是有种自己已经燃尽了的感觉,以后估计会从事自由职业吧」

「我也有这种感觉,果然很想不受组织束缚地、自由地干自己喜欢的事情」

二阶堂小姐接连点头表示同意,然而植木先生却惊讶地望向了她。

「二阶堂你不是一直都很自由吗?自由到了让人惊掉下巴的地步」

面对出言反击的植木先生,二阶堂小姐露出了相当不悦的表情。

「你是不知道我年轻的时候为了公司里的人际关系而吃过多少苦头。那些男领导和男同事都说我不够可爱,对我敬而远之,然后我的后辈们也对我敬而远之。我想着总得把关系搞好一点,就主动软化了一下自己的态度,结果人家就以为我有所企图,又对我敬而远之」

「毕竟二阶堂你敌人很多呢」

「植木你的敌人也没少到哪儿去」

「所以这说明我们一直努力地拼搏到了今天」

「是啊,真是辛苦我们了」

两人突然间又达成了和解,举起了红酒杯碰在了一起。看起来就像是并肩作战的老战友。

吃完晚饭,两人邀请我和晓海再去喝两杯,但是由于我们还有想去的地方,因此便郑重地拒绝了。在决定要来东京之前,晓海就说如果有时间的话,想去高圆寺看看。

和两人分开之后,我和晓海向着池袋车站走去。也许是因为一直坐车有些疲惫了,晓海没有选择出租车,而是想坐电车过去。于是,我便和晓海乘上她和櫂曾经坐过不知道多少次的电车,前往她和櫂最开始也是最后共同度过的那个街区。

「我好久都没有去过高圆寺了」

晓海的侧脸中写着喜悦、胆怯和犹豫,这也让我没有问出“到底有多久了”这个问题。晓海只要想去,那她什么时候都能去。而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心爱之人这件事情,本就和在心里搭起了一间上锁的房间无异。

高圆寺车站的周边挤满了小型的餐饮店,每一家都很热闹。穿着时尚的年轻人在街上随处可见,但是我总觉得这里和池袋、新宿不同,有着非常朴实的平民区气质。甚至让我这个初次造访的人都感到了亲切。

「这里看起来很适合年轻人居住呢」

「毕竟遍地都是便宜又美味的小餐馆」

晓海说着说着拐了个弯,我迎合着她的步幅和方向跟了上去,晓海却又突然间停下了脚步。她的视线停留在了一栋相当古老的公寓面前。

「太好了,它还在这里」

晓海那略显稚气的口吻让我回想起了十多岁时候的她。这里应该就是高中毕业之后,孤身闯荡东京的櫂最开始住的地方。这栋建筑物的旁边是油漆早已剥落的铁质楼梯。

「二楼从右边数起的第二间房就是櫂当时住的地方。一进门是一个四叠半大小的厨房,然后里面是一个六叠大的日式房间,房里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一个壁龛。櫂就自己弄了个书架摆在里面放书」(注:一叠约为1.62平方米)

「这里已经有多少年历史了呢」

「当时的话应该是还没到三十年」

那现在估计得有六十年了。仔细一想我家其实也差不太多。只要花点心思去打理,用来住人是肯定没问题的。如果是年轻人独居的话,低廉的房租也算是一个吸引人的点,没准还挺受欢迎的。晓海在公寓一带四处转悠,然后又迈步开去。下一个让她停下脚步的地方,则是一栋新建的公寓。

晓海在那栋公寓前面呆呆地站了很久。在她发呆的这段时间里,有住户回来了。那是一对看起来大学生年纪的年轻情侣,他们手上拎着便利店的袋子走进了公寓的大门。

晓海沉默地凝望着两人的背影。此刻的她并不在我身旁,而是回到了和櫂共同度过的那些过去之中。尽管我知道她一定会回到现实,可是我却无法等待下去。我沉默地牵起晓海的手,她也像是回过了神来一般望向了我。

这还是我第一次打断晓海回忆过往的时间。我对于自己而感到羞耻。可是我真的不希望让晓海独自身处于那份孤独与寂寞之中。晓海迈步向前,我留意着她那有些无助的脚步,这时她却嘀咕着什么。视线的前方有一间小餐馆,看起来是卖天妇罗的店,尽管时间已经很晚,可门口依旧大排长龙。

「这家店味道很不错」

晓海露出了十分怀念的眼神这样说道。

「要尝尝吗」

晓海的表情有些惊讶。

「可是咱们这才刚吃完饭出来」

我的确挺饱的,但问题并不在于这里。

「咱们点一份两个人分着吃就是了」

「会不会不太好?」

「再点杯啤酒之类的应该就没事了。我去问问」

我走进店里询问可不可以两个人点一份,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便把晓海带过来一起排队。这家店的翻台速度很快,因此没等多久就轮到我们了。在吧台前的座位落座后,我眺望着挂在墙上的菜单,偷偷地瞥了两眼身旁的顾客,我发现大家点的都是天妇罗盖饭。

「这里的招牌是鸡蛋天妇罗盖饭」

晓海这样说道,我也点了点头表示就点这个。店员首先端上了啤酒,尽管没有什么理由,但我们还是碰了个杯。吧台另一边的男人应该就是店主,他动作麻利地敲开鸡蛋,连头也不回地将蛋壳扔向身后,这样的动作貌似也在附近相当有名。

等了一会儿,天妇罗盖饭和用来分餐的碗上桌了。盖饭上面是好几种热辣滚烫的天妇罗,中间还有一颗溏心蛋天妇罗。用筷子戳开之后,橙色的蛋液也随之流出。我分了一半到小碗里面,和晓海双手合十,说着“我开动了”。

尝了一口,我也情不自禁地嘟囔着“好吃”,晓海则是高兴地点着头。不过就算再好吃,刚吃完法餐就来吃天妇罗盖饭配啤酒也实在是有点难受。吃完离开店铺,向着车站的方向走去时,我的肚子已经饱到快要撑了。果然在睡觉前还是得吃点肠胃药。

「不好意思啊,让你勉强自己来陪我干这种事」

晓海这样说道。

「不过,也谢谢你能勉强自己」

我没有回答,而是牵起了晓海的手。我们就这样走在路上,不时仰望半月的夜空。

我已经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会经常和晓海十指相扣。年轻人暂且不论,岛上的老年夫妻是不会牵手的。因此大家都夸赞我们两夫妻感情好,岛上的阿姨们也都笑着说“我们家是不会这样的,和老头子牵手什么的”。我知道这些话里一半是真心,另一半则是在掩饰自己的害羞。因为岛上的人们已经构筑起了不需要十指相扣也依旧牢固的东西。

可是,我和晓海为什么又会牵手呢。在我和她之间,有着一些温热、可是又十分脆弱的东西,将其定义为爱究竟又是否合适呢?

北原晓海 五十八岁 夏

我做的菜一年比一年清淡和简洁了。比起炒,蒸的次数要更多,而做鱼的时候比起煎,炖的次数也更多了。取而代之的是我在调味料上讲究了不少。盐曲、蒜曲、酱油曲、洋葱曲、腌山椒、梅干、咸柠檬、味噌这些东西我现在都是自己做的。

其实自己做的也不见得就比市面上卖的要好吃,我这也并非是在标榜什么纯天然。硬要找一个理由的话,也许只是因为我不太喜欢市面上那些调味料的“强加于人”吧。

「比起味道和其他因素,最需要重视的是健康。咱们也到了这样的年纪了」

北原老师操作着方向盘这样说道。夕阳西下的时间段里,岛波海道两旁的大海今天也是同样的风平浪静,平稳的海面反射着银色的光芒。我们穿过连接着两座岛屿的大桥,经过造船厂,穿过村落之后一路上山,最后在道路尽头停车。

「爸,我们来了哦——」

我在门前喊了一声,院子里便传来了应答的声音。我们绕到院子里,见到了头戴草帽,正在给院子里的植物浇水的父亲。随着盛夏的到来,院子里长势十分旺盛的植物都被父亲打理得很好,百日白开着小小的白色花朵,好似要满溢出来一般。

「爸,您好」

北原老师打了声招呼,父亲便扶着草帽的帽檐点了点头。我在一旁看着两人开始聊起了绿植的生长,便沿着套廊走进房里。厨房被打扫得很干净,屋里也整整齐齐的。我从自己带过来的小冰箱里取出食材,打开父亲家里的冰箱,只见里面是大堆的饭菜,都用保鲜盒给装了起来,这些全都是父亲做的。

在早已司空见惯的风景之中,唯独缺少了瞳子阿姨的存在。

差不多十年前,突发脑梗塞的父亲半边身子留下了轻微的麻痹,但是得益于在复健方面投入了大量精力,他也恢复到了不影响日常生活的程度。就在父亲和瞳子阿姨退掉今治的公寓,准备再一次回到岛上居住的时候,瞳子阿姨却因为交通事故去世了。她在开车的时候为了躲避冲到路上自拍的游客而发生了意外。

由于事情太过突然,因此父亲和我们都感到猝不及防。瞳子阿姨安稳沉睡着的面容也很有她的风格,因此葬礼就像是一场没有现实感的梦一般结束了。

——瞳子她也八十多了,其实我也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葬礼结束之后,父亲突然这样说道。

——只不过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而已,如同一刀两断一般,我们就这样分别了。

父亲既没有哭泣也没有慌乱,他的悲伤甚至尚未到来,只是深深地耷拉着脑袋。

如今父亲早已恢复了日常生活,只是他的内心令人感觉无比空虚,像是轻飘飘的气球一般。于是我和北原老师每周都会来跟父亲吃一次饭。我本以为之所以会和父亲保持联系,是因为有瞳子阿姨在,然而在瞳子阿姨去世之后,我也依旧出现在父亲的家里。岛上的人都让我不要管这个抛妻弃女的父亲,而我也只是展示出自己的宽容,解释说瞳子阿姨离开之后,父亲也成为了常见的孤寡老人,因此他们算是已经遭报应了,但父母毕竟还是父母——

我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也会说这样的话,只是比起愤怒,无奈要更胜一筹罢了。年轻时候,岛上那些不负责任的流言蜚语给我的心带来了沉重的负担,可我依旧试图反抗,如今的我很想去摸摸当时自己的脑袋。

——他们说些什么都好,也不会对你自己的人生负责的哦。

瞳子阿姨那温柔又略显嘶哑的声音在我的脑海中回响着。从世间的尺度去衡量,瞳子阿姨的确不是一个“正确”的人。可她为我打捞起了那些从正确之中满溢而出的东西。那些给予年轻时我的话语、那双手的温柔,如今都化作了我的思考方式而重生。尽管我和瞳子阿姨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我们也不是一家人,但是对我而言,“牵绊”就是如此愈久弥坚之物。

两人从院子里回来之后,父亲从冰箱里取出了饭菜,重新热了一下。他的动作已经非常迟钝了,因此我和北原老师就先准备好了饮料,不慌不乱地等着他。我是一个做事情追求速度的人,但北原老师教会了我“耐心等候也很重要”。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起来,我取出来一看,发现是母亲发来了信息。她跟她老公一起去泡温泉了,还问我想要什么特产。

我回了一句“不用了,你玩得开心点”,松了一口气。年轻时候的我将太多时间都用在了照顾母亲上面,因此我可以断言,成为好父母的其中一个条件,必然是自力更生的正经人。甚至不仅仅局限于父母,和人有关的一切事情都适用于这个条件。无论是在精神上也好还是经济上也好,当自己重要的人摔倒的时候,只有自力更生,你才有能力去支撑对方。

「你妈最近怎么样」

有所察觉的父亲这样问道。

「挺好的,跟她老公到处去泡温泉呢」

父亲点了点头,他的脸上也浮现出了安心的神情。

我记得瞳子阿姨刚去世的时候,母亲说过这样的一句话。

——不知道你爸能不能撑得住,毕竟他这么喜欢那个女的。

这还是母亲第一次说出这种类似于“认可”了父亲和瞳子阿姨之间关系的话来。可是她的话里既没有怜悯,也并不包含什么温柔。她只是意识到了我的视线而已。

——我不想再给自己找这么多负担了。

母亲说她已经没有多少精力了,时间也所剩无几,因此想要尽可能地轻盈一些。我没有问她究竟想去哪里。因为我们所有人都是为了那一刻,而不断地放下自己身上的负担。我们轻盈地在波浪中畅游,只为有朝一日能够去到那个位于遥远彼端的约定之岛。

「好了,起筷吧」

慢吞吞地做完了准备工作的父亲这样说道。于是我们便在洒满了朱红色夕阳的饭厅里落座,说着“我开动了”,一起双手合十。

瞳子阿姨的位置今天也依旧保持着优美的空洞。

北原草介 七十二岁 夏

下班回来之后,我看见晓海正在门口跟朋友站着聊天。晓海手上还拎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粘有泥土的蔬菜,应该是邻居们分给她的吧。

「老师,你回来了」

竹胁太太朝我打招呼。她和晓海是当年的高中同学,两人都是我的学生,因此在偶尔碰面的时候,她也会喊我叫老师。顺带一提,竹胁太太的老公也是我的学生。

「今天回来得挺早啊」

「其实本来今天是休息的,只是突然间改成了去一个早上而已」

从岛上的高中退休之后,我开始作为心理辅导老师在附近的学校里来回走访,算下来已经有好几年了。我一开始想着自己能做些什么,不过值得庆幸的是邀请我的学校也很多。今天是学生本人有些事情无论如何都想要和我聊聊,因此才联系了我。晓海安慰我说“休息日也去上班,辛苦你了”。

「晓海,你是打算穿这身衣服接受采访吗?」

被我这么一问,晓海回答说是,却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前些天买的那件绿色的衬衫不是更加上镜吗?」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还是觉得有点太花哨了」

「其实很适合你的」

「真的吗?那还是穿那件好了」

我向竹胁太太点了点头,走进家里,背后传来了她那略带羡慕的声音。

「我们家那个,就算我剃成光头了他也不会有反应的」

随后我又听到了一句“不过没想到北原老师居然这么疼老婆”,羞耻的我也只好迅速地逃进了屋里。

和晓海结婚的时候,有很多人都对老师和自己的学生结婚这件事情而皱起了眉头。甚至还有人追溯到学生时代,把晓海和櫂之间的关系给联系起来,推测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三角关系。晓海离开小岛去櫂那里的时候也好,她带着櫂回到岛上的时候也好,櫂去世之后我和晓海依旧没有离婚,而是以夫妻关系继续生活下去的时候也好,晓海误会我和明日见之间关系的时候也好,櫂的自传小说改编成电影上映的时候也好,总是会有人说些有的没的。然而无论我和晓海以及櫂之间的关系怎么样都好,也和别人没有关系,我们也没有干过什么会给别人添麻烦的事情。

但与此同时,我也理解这些无法置之不理的人们的心情。他们恐惧的是有朝一日我们会祸害到他们身上。这种危机感会让人们形成一种自我防卫,认为如此不道德的社会是不能存在的,因此便转化为了对他人的攻击以及不理解。

只是,我、晓海、櫂、晓海的父母、瞳子阿姨其实都只是为了自己的人生而活着而已,并没有想要去“祸害”谁。自己是自己,别人是别人,但凡能够理解这一点的话,应该就会知道去攻击那些和自己生活无关的陌生人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

可是,每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一句格言。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我有时也会转身回望这个说着大道理的自己。尽管已经年过古稀,可我依旧距离达观很远,反而更加意识到自由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我洗了个澡,将身上的汗给洗干净,做好准备迎接客人的到来。今天有一本女性杂志的记者从东京过来采访。晓海作为国内高级定制刺绣的第一人,记者们希望能够了解她的工作、生活方式、衣食住行等各个方面的情况。再加上今天岛上还会举行庆典活动,因此也顺道去采访民俗风情。

下午,杂志的编辑、采访者、以及摄影师共计三人来到了我家。在晓海接受采访的时候,我则是在准备饮料和食物。鲷鱼饭、鲷鱼汤、带骨炸鸡、用院子里摘到的蔬菜做成的沙拉、甜品则是瞳子阿姨传下来的柠檬蛋糕……我原本是这样打算的,但是晓海说她最近在减肥,所以改成了用柠檬糖浆制成的果冻。晓海偶尔会发牢骚,说年过五十之后年轻时控制身材的方法不好用了,还唉声叹气地说“老师你一直都这么瘦,真狡猾”,这也让我有些不知做何反应才好。

「大家辛苦了」

采访结束之后,我在套廊上为大伙准备了一顿家常便饭。由于饭厅坐不下这么多人,再加上摄影师希望能够拍摄我们共进晚餐的样子,因此我便把餐桌移到了套廊上。

「好厉害,这些全都是您丈夫做的吗?」

「我们家的家务和做饭之类的事情基本上都是分担的」

「真令人羡慕啊。最近能做家务也算是男性的魅力之一了」

女编辑说着“我开动了”,尝了一口鲷鱼汤,便赞赏地睁大了眼睛,她夸赞我的手艺有专业厨师的水平,但其实这都是来自濑户内海的新鲜鲷鱼的功劳。我们一边交谈,一边和蔼地吃着饭,期间摄像机也没有停止过拍摄。

「听说您的丈夫是您高中时代的恩师?」

男性的采访者这样问道。如今知道我们关系的人早已不仅仅局限于岛上的居民了,只要看过櫂的小说,或是看过那部电影,那么这些便是早已公开的个人隐私。

「我在二十多岁的时候看到了那部电影,便立马跑到书店里买了原作小说。当时的我刚好为公司里的人际关系所苦恼,因此小说和电影都给了我很深的影响。人生在世,绝不能放弃自己手中的缰绳,即使与世间的所谓正确背道而驰也好,有些时候也要坚持自己。我也是因为那个故事,才终于决定了要作为独立的撰稿人努力下去」

晓海欣慰地眯起眼睛,打量着有些羞耻地说着自己故事的男性采访者。

「当时的我们其实也同样是在泥泞中挣扎」

话毕,晓海又补充了一句“准确来说之后也还在挣扎就是了”。

「我和北原老师之间也闹过好几次离婚呢」

「原因是和青埜櫂有关吗?」

晓海沉思着,貌似是在组织措辞。

「虽然櫂早已深入到我的人生之中,成为了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可我也并非是一直思念着他,在悲怆中以泪洗面地生活。肚子饿了人就得吃饭,身子脏了人就得洗澡,板报到了得传给别人,从邻居那收到了什么也得还礼,为了维持这些枯燥的日常生活,我也需要去工作赚钱。在平淡时光的恒久往复之中,就连生命中重要之人的离去也都逐渐变得习以为常,一转眼我自己也年近花甲,开始关注健康,甚至自己动手去做调味料了。生活就是如此,完全没有什么浪漫和戏剧可言」

采访者有些呆滞地点了点头。

「回到刚才那个问题,两夫妻就算再怎么情比金坚,也肯定会闹过一两次离婚的。櫂虽然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可这也并不意味着我人生中的一切都是以櫂为中心的」

「那你们闹离婚的原因是什么呢?啊,这个问题好像有些太过深入隐私了,如果您不想回答的话也无妨」

「其实不是什么很严肃的事情」

晓海笑着把当时的事情给概括了一遍。其实无非就是误认为对方有了喜欢的人,才主动提出了离婚,而我们也通过沟通解决了危机。听到晓海省略了很多细微之处,简短总结出来的故事,我也没忍住笑了。

「老师,你笑啥?」

晓海望向了我。

「没什么,就是觉得还挺常见的」

晓海也笑了笑,摄影师敏锐地连续按下了好几下快门。

结束了摄影的摄影师也来到了餐桌上跟我们一起吃饭。我们聊着不知是采访还是闲聊的话题,不经意间所有的饭菜就都吃完了,我也感到满足和心安。

「今天真的很开心,打扰你们到这个点真的不好意思」

「没事,我们也挺开心的」

晓海在门前和记者们做分别前的寒暄。

「老实说,在来之前,我一想到要来采访晓海女士和北原老师你们这对传说中的情人眷侣,就觉得非常紧张,我本以为你们一定和普通人不一样,但是……」

「没想到我们也只是非常普通的夫妻对吧,不好意思哈」

晓海打趣道,大家都被她给逗笑了。

「不过,如果……」

晓海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死了心一般闭上了嘴,微笑道“很期待你们的报道”,便将记者们送出了门。她回到家之后我们一起收拾卫生。

「你刚才是想说些什么?」

我往海绵上挤洗洁精,这样问道。

「没什么的,只是一些“如果”而已」

「我想知道是什么如果,请你告诉我」

我在厨房洗碗,而晓海则接过我洗好的碗擦干净。

「如果櫂还活着,我和他结了婚的话,我们应该也会变成如此平平无奇的两夫妻」

櫂的病情完全康复,两人切实而又珍贵的每一天都变成了平平无奇的每一天。他们早已习惯了对方的存在,也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吵架,偶尔也会闹到离婚的地步。

「也许吧」

其实我也觉得一定会是这样的。无论你想要留住生命中多少的喜悦和伤悲,时间都会将其无情地冲刷干净,无论你再怎么奋力抵抗,人生都会随着冉冉升起的朝阳而翻到下一页,相似而不相同的新一天亦会准时降临。这就是现实,现实从来都没有故事般优美的落幕,我们无法整理和回收那些积累在心中的记忆,只会在生命抵达尽头的那天“杂乱无章”地走向终结。

「不过,那一定也会是十分幸福的生活」

「嗯,就和现在一样幸福」

晓海擦着盘子,从厨房的小窗之中投射进来的阳光温柔地照亮了她的侧脸。

北原晓海 五十八岁 夏

太阳下山之后,我和北原老师一起出去看烟花了。

在小岛的海岸上可以十分清晰地看见从今治港发射的烟花。自从和櫂共同度过了最后的那个夏天之后,我们每年都会来这里看烟花。有些时候我是和北原老师两个人一起看,有时候也会有其他人在。我、北原老师、小结、诺亚、塞蕾娜、菜菜小姐、母亲、母亲的丈夫、父亲、瞳子阿姨。我们这么些人时而聚集,时而分散。

「爸——晓海——」

小结挥着手从海岸线上跑了过来,塞蕾娜也跟在她的身旁。小结自己就手脚修长、身材苗条,长大之后的塞蕾娜也是一点不输母亲,身材非常好。她今天还穿着一条轻薄的连衣裙配上凉鞋。

「塞蕾娜,你也回来了啊」

「我要给我男朋友炫耀一下日本的烟花,得给他拍个视频才行」

塞蕾娜在初中之前都是在今治这边上的,高中则是去了澳大利亚,在父亲那边生活。现在她已经是巴黎一间服装专门学校的学生了。由于我的名字在巴黎时装周上也算是有那么一点知名度,因此经常有人问塞蕾娜以后是不是想像我那样成为专业的刺绣作家,但是她自己的回答则是想成为电影方面的服装设计师。

「晓海,这个是我新做的,你让外公尝尝」

小结给我递来了一个小小的手提袋。里面装着的貌似是准备在咖啡厅里上架的番茄酱。我打开盖子用手指尝了尝,黑橄榄、大蒜、辣椒的味道都十分突出。虽然味道有点像混合肉酱风味的意面,但是腌山椒的味道也很能让人感受到日本风情,味道挺不错的,年轻人应该会很喜欢。

「这已经是小结你的咖啡馆了,不用什么事情都去请示外公的」

虽然刚开始小结只是帮着打理一下咖啡馆的生意,但是随着生意的逐渐兴隆,小结也是正式地把店给盘了下来,现在她名下包括寿司居酒屋、咖啡店在内,已经有五家餐饮店了,是名副其实的实业家,去年还成为了今治工商会议所的第一位女监事。

「不过这个酱料的底子还是瞳子阿姨的番茄酱」

「嗯,我一下就尝出来了」

「在创新的同时也得保持对原创的敬意呢」

「谢了,外公应该会很高兴的」

即便瞳子阿姨已经不在了,可还是会有人继承她的味道。对如今的父亲来说,有人能跟他谈论关于瞳子阿姨的事情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我打算把这款酱料当成东京分店的看板商品」

「东京分店?」

北原老师貌似也是完全没听过这件事情,表现得十分惊讶。

「现在所有店铺的生意都很好,不趁着现在扩张更待何时」

「你该不会又是头脑一热地就决定要开分店了吧?」

「事业扩张不就是得趁着头脑一热去做吗?」

小结搞怪地吐了吐舌头,北原老师也只好无奈地摇摇头。我已经不记得见过多少次这样的对话了。甚至已经成为固定节目了。

「我打算让萌夏来当起步阶段的店员,以后有机会把店长的位置交给她」

「那大学呢?」

「她自己说比起读大学,还是更想往餐饮的方向发展」

萌夏是菜菜小姐的女儿。不过两人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萌夏是菜菜小姐在福利机构的活动中认识的女孩子,当时还在上初一。我听北原老师说,萌夏和她的年龄完全不符,是一个非常成熟可靠的孩子,但她的成熟只是理性所带来的产物,她本质上还是一个如同琴弦般纤细的女生。在那之后没过多久,菜菜小姐就和自己的恋人正式领证结婚,并且收养了萌夏作为养女。

我不知道菜菜小姐在各式各样的相遇之中,为何会偏偏选中了萌夏作为养女。但是他们一家三口之间,也一定有着只有他们才知道的“牵绊”。

萌夏上高中之后,开始在小结的咖啡厅里打工。她对于学习并没有多大的兴趣,她说将时间和学费浪费在自己并不喜欢也并不擅长的事情上面太蠢了,于是便决定想要尽早地在自己喜欢的道路上发展,趁早独立,菜菜小姐一家人也很支持她的决定。北原老师也只是感叹她果然是明日见的女儿。

「萌夏可是我的妹妹,两姐妹可得守望相助才行」

小结这样说道,可是她们两姐妹并没有血缘关系,不仅如此,就连在户籍上两人都没有任何关系。可她的那句“妹妹”没有半分的犹豫。萌夏自己也喊小结叫姐姐,而塞蕾娜和萌夏更是情同手足般亲昵。

「如果小结你也说她是妹妹的话,那我也得把萌夏当成家里人看待了」

「既然小结和北原老师你们都这么想的话,那我这个外人也得把萌夏当成家里人看待了」

我和北原老师都笑了。我们两夫妻之间并没有孩子。虽然北原老师有小结了,但那并不是亲生的女儿,尽管我们也曾经讨论过是不是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会比较好,但那最终也停留在了朦胧的想象之中。

人们都说血浓于水,血脉相连确实意味着很多。但是与此同时,我们之间的关系究竟又该如何去定义呢。我们之间平稳如水,淡漠如水,可依旧紧密相连。最常用的表达手法应该是叫“疑似家人”吧,可是旁人究竟又有何种权力,去给我们的关系扣上一顶“疑似”的帽子呢。

「妈你说是说守望相助,其实只是想让萌夏当你的继承人吧?」

被塞蕾娜戳穿计谋之后,小结故作夸张地将手放到了胸前。

「谁让你不肯当我的继承人呢。而且你还花了这么多钱跑去巴黎,不如继承晓海的刺绣好了。这样故事可就迎来大团圆结局了」

「我不要大团圆——」

塞蕾娜举起了双手,朝着海岸线一路狂奔。

「我要做我自己喜欢的事情——」

塞蕾娜高声的宣言回响在海岸边。她那身白色的连衣裙下摆在夜色中飘荡着,扰乱了坠入黑夜中的浓绀色气氛,如同一条自由遨游的鱼一般美丽。

我的视线追随着她的身影,

远处传来了爆裂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只见对岸的夜空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朵朵壮丽的烟火绽放在那澄澈透亮的夜空之中,我屏住了呼吸。

——櫂,我好想你。

纵使岁月变迁,沧海化作桑田,每当烟花盛放的这一刻,我的心都会回到那个夏天。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升上夜空,释放出梦幻而又短暂的火光。我的左手微微抽动了一下,仿佛在寻找当时以微弱的力气和我十指相扣的櫂。

櫂,你知道吗,当时倒映在你我眼中的烟花,时至今日依旧绚烂如画。

「好厉害!好久没看过这里的烟花了,但果然还是很漂亮呢」

十分闹腾的塞蕾娜用手机拍着烟花的视频。她还在调整着屏幕,思考是竖着拍好还是横着拍好。小结训斥她让她安静一些。当时的那个夏天,小结也和我们一起送别了櫂。我想起了当时还在上大学的小结,那晚她捂着嘴一直哭了很久很久。我小声地告诉小结“没事的”。

「抱歉,她这么吵」

「真的没事的」

我摇了摇头,望向了十分欢快的塞蕾娜。

——满天的繁星啊,请您保佑这个孩子可以自由地、随心地飞向任何一个她想要飞往的地方。

我向着那张抬头仰望绚烂花火的年轻侧脸献上祈祷。

这个孩子有着无限的未来,她可以不受任何妨碍地、走在自己选择的未来道路上。我不知道她的梦想和心愿能否达成,但我还是希望她能去到她想去的地方,见到自己想见的人,在自己选择的世界里幸福地生活。我想,这一定就是年轻时候的我们心中所有的期望。

——晓海。

櫂的声音夹杂在烟火炸裂的声音之中。

——也许,我们已经足够幸福。

羞涩地微笑着的櫂浮现在我的心中。

是啊,也许,我们已经足够幸福了。

曾经的我们活得那么用力,在无人知晓的昏暗之处苦苦挣扎,可是,如果包含着那份痛苦在内,能让我们抵达这轮璀璨星光之下,那我们就绝对不是孤独的。我们终将和彼此约定好的人一同漫步在这片星空之下。

每当声音与光芒升腾而起,我的左手都会微微抽动,我深知自己已经无法触及化作星辰的櫂了,可我依旧在寻找着他温暖的双手。而此刻,也有另一双手温柔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转过身来,那是一张微笑着仰望夜空的侧脸。风平浪静之时也好,波涛汹涌之时也好,我都和这双手共同度过。面对这双紧握着我的手,我也缓缓地用力予以回应。

在我心中,櫂就像是璀璨的烟火。

而北原老师如同平静的大海。

我想起了那个夏天朝着海面不断坠落的绚烂烟火。

即便终有一日我的生命也将走到尽头,但只要能回到这片海里,我的心中就不会有伤悲。我们抬头仰望夜空,凝望着那燃烧殆尽后拖着璀璨尾巴坠入海洋的万千星光。

千帆过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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