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因为有愛
那天,从早上开始,天空的样子就怪怪的。
下午两三点钟,教室的灯就全都打开了。上到第四节课时,天空下起雨。看着天上飘下的雨水,我的心情有点糟。
因为没有带伞,我理所当然地和一同上课的水沼健太回到他家。正好赶上饭点儿。
“真不好意思,老是在您家蹭饭。”坐到餐桌旁时我对着水沼的妈妈说。
水沼的妈妈笑笑说:“原来开店的时候,家里雇了很多人,到处都是乱糟糟的。而且每天都要安排很多人的饭。现在冷清了,也很少有客人来做客呢。所以不用在意。”
水沼家原来经营的洗衣店颇具规模,所以店里雇了很多店员。后来一些大型的洗衣店渐渐占据了市场,所以水沼家的洗衣店就缩小到现在的样子,只接一些散客,还有就是和一些大型洗衣店保持合作关系。
后来为了避免支付房租,就在自家的土地上盖了楼,连店带住。这样一来,全家的重担都压在了父亲一个人身上。于是为了分担压力,就把现在的一楼租出去了。
水沼有一个还在上高中的妹妹。虽然不是美女,却是个总会缠在水沼身边尽情撒娇的孩子。看到这个妹妹,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水沼会对那个“兔子美少女”没辙了。
“我说健太,你是不是觉得比自己年纪小的女生会撒娇是理所当然的呢?而且觉得男生应该接受女生这种撒娇吧。所以才会任由那个佳代乃的性子来。”
佳代乃就是那个“兔子美少女”的本名。不但人长得好看,连名字都这么好听。自从上次学院祭之后,我和水沼健太谈论的话题就都集中在录影带、罗密欧爷爷和佳代乃。虽然水沼面对我的攻势会拿出我那个任性的女朋友应战,但他既没见过真人,也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所以完全不是我的对手。
“你真烦啊!安静点好好看。这个是三年前老人舞会的录影带。”水沼健太握着录像机的遥控器躺在床上。
最近一段时间,只要我来水沼家,就会和他一起看雪祖母或者罗密欧爷爷的录影带。
因为水沼保留了从中学时代开始拍摄的所有家庭录影带,所以除了雪祖母之外我还了解到很多其他老奶奶的故事。
“你和女朋友进展不顺利,所以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老太太身上了么?”
虽然水沼表面装作若无其事,不过心里是很高兴的。所以他为我又特地重新编集了很多好看的片段。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水沼的这些录影带,我就会不自觉地考虑起一些有关摄影的问题。(啊啊,这个地方如果摄影机这样动,奶奶的心情就可以表达的更好了。如果有两台摄影机就好了。这个地方应该多停留几秒钟。不行,怎么能这么剪接啊!啊,雪祖母身后的那个人是怎么回事?)
“你应该去写小说啊,思维这么活跃的话。”水沼饶有兴趣地说。
其实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但是看过雪祖母的录影带后,一些映像片断就不断浮现在我脑海中,我觉得这种感觉很有趣。下一个画面应该以怎样的形式出现,现在的这个画面应该怎样效果才会更好。类似这样的想法在观看录影带时占据了我所有的思维空间。
“喂,这个录影带借我吧。”差不多快到末班车了,我从床上下来。这里依旧乱得要命,地上全是些摄影器材和缠得乱七八糟的电线,真是个危险地带!
“反正现在还在下雨,干脆就住这儿吧。”水沼似乎还意犹未尽。之前他也挽留过我好几次,但我都拒绝了。
“我才不要和你这个大男人一起睡呢。你好歹也收拾收拾你的房间吧,拜托了。”
“反正铺上垫子就能睡,有什么关系。”
“吃完饭还要赖在人家不走,我可不想让你妈妈讨厌。如果打算做长期的好朋友,可不能不考虑你家人的感受哦!”
“奇怪的家伙。”水沼笑了笑。
他不但把伞借给我,还一直送我到车站。大概因为目前我是他的作品(说是素材更合适)唯一的fans吧,他在我面前表现得非常绅士。
“对了,杜崎,那个女的怎么样了?你还没和她联系么?”
“佳代乃的哥哥怎么样了?”
“不要老是拿佳代乃敷衍我,真是的!”不过水沼并没有生气,而是开心地笑了笑,然后哼起了学院祭播放的录影带当中那首主题歌。
(恋爱的感觉真好啊!)
我只能如此感叹。可这是为什么呢?最近这两、三个星期内,比起里伽子我想得更多的竟然是津村知沙。
坐在车上,我又想起了津村知沙。虽然那之后在课上见过津村知沙两次,不过她一直和我保持一定的距离。受到那么大的打击依然坚持来上课,她的神经也的确够坚强。我会常常想起大泽先生说过的话——她之前的人生都一帆风顺,从来没有受到任何挫折。老天不仅赐予她美貌,还让她拥有这般才能,我希望不幸永远不要降临到她身上,希望她一直幸福,所以就变得很想保妒她。总觉得她很可怜……。
这就像是一种表白的方式。而且我越来越觉得大泽先生也是喜欢津村知沙的。
没准学生时代的大泽美里和津村知沙属于同一个类型呢?家世很好,又是独生女,才貌双全。这样一路顺风走到现在的女生一定是很耀眼的吧。可却在二十岁前后遭遇了这种残酷的现实。面对着这样的女孩子,大泽先生一定会非常痛苦吧。
看着现在的津村知沙,大泽先生一定也会希望她今后能够一切顺利吧。这种心情应该是非常真实的。
这时我想到,津村知沙会失败大概是因为先来后到的原因吧。我只能这样认为。虽然这个想法非常幼稚,但我愿意这样安慰自己。
总之,津村知沙捂着脸哭泣的样子在我心里一直挥之不去,我没有办法考虑给里伽子打电话的事情。虽然很寂寞,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走下末班车,我又回到了石神井的公寓。从小生长在南方的我非常怕冷,所以一进门我就打开了暖气。秋天已经快过去了,又下着雨,我已经不能再忍受东京的寒冷了。
房间渐渐暖和起来。喝过一杯热咖啡后,我开始看借来的录影带。看着画面,听着台词,我顺着自己的想法记了很多笔记。
这次的舞会篇让我想起以前的一个外国电影:
背景是一个老人院,要不就是老人俱乐部,有一位老人们的偶像。影片中发生了很多事情,最后大家选举dancing queen的时候那个偶像被选中,可她却在第二天早上死了——隐约记得是这么个故事。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忘了时间。突然响起的电话把我拉回现实中。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凌晨两点多了。这个时候怎么会有电话?
在我发呆的时候电话已经响了三声,转入留言了。
“请听到提示音后留言”
我呆呆地听着自己录进去的声音。这个时间打来,多半是骚扰电话吧,况且我也不想让好不容易得来的灵感付诸流水。
“喂喂,拓?不在家吗?是我,既然你不在我就再联系…”
我从椅子上蹦起来,狼狈地爬到床边拿起了听筒。
“别挂,里伽子。我在。”
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非常大。电话那边的里伽子稍稍沉默了一会儿。
从高中毕业后来到东京,这应该是那次吵架之外我第一次这么大声对里伽子讲话吧。
“拓,你还没睡?”
里伽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哽咽。至少听起来是这样。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况且声音还有些哽咽,我有点吃惊。
“还没睡。正在看录影带。出什么事了?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
“对不起,这么晚打过来。”声音听起来有点怯生生的。
“我不是说这个。”我稍微把声音放低些,因为里伽子的声音听起来真的有点不对劲。我觉得就算只是通过电话大声叫喊,现在的里伽子也会承受不住的吧。
突然,津村知沙捂着脸哭泣的样子闪过我的脑海。当时她一边哭泣一边大声对我说“不要教训我,拜托了”。人一旦受到什么打击,大概连对方一个小小的反应都忍受不了吧。
必须要冷静。我默默地告诉自己,于是耸了耸肩,对里伽子说:“发生了什么事情?你现在在哪里?”我想象自己现在正对着一个迷路的十岁小女孩说话,细声细语地。但这绝对是必要的。
“……医院。美香,救护车把她拉走了。流产”
“流产”这个词在我耳边不断回响。
“……那个,安西,就是那个料理店的朋友……”
“是之前说的那个料理研究家么?美香的朋友。”这种时候人的联想能力真是不得了。竟然能想起那个料理研究家是美香的朋友这种事情。我自己都佩服自己。
大概是因为里伽子当时离席,我和美香聊了很多她朋友的事情吧。正是因为那个朋友,美香才辞去原来的工作,所以美香似乎很感激。
“美香……在公寓的浴室突然……然后爬起来给安西打电话。那个人住在下町的月岛,很远……所以就给我打电话,拜托我先去……我在公寓……拓,浴室里,好多血……救护车来之前我很害怕……爸爸在德国出差……”
里伽子语无伦次,虽然话不多,但我猜她差不多足足说了两分钟。虽然不知道她到底要说什么,但想要明白的事情我都明白了。
“医院?在哪里?”
“世田谷路的大藏医院……”
“里伽子,我马上过去。有人和你在一起吗?那个安西在吗?”
“……可能一会儿才到……因为比较远……”
“我马上过去!呆在那儿别动。不要一个人离开医院。我马上就去找你!”
“你知道在哪儿吗……?”
“我有地图。”
“嗯,拓……”里伽子用颤抖的声音在那头说,“你能快点儿来吗?我害怕……”
“嗯,马上。”我一边这么说一边等着里伽子挂断电话。
电话被挂断的瞬间,我披上蓝色夹克抓起桌子上的钱包正准备冲出房门,下意识地叫了一句“可恶”。当然,我本来准备打车过去的,但我并没有车费。
生活费要到26号才能到帐,今天是25号,我钱包里只剩下一些零钱了。我原本打算明天取2、3万出来的,现在钱包里连一张1000元的纸币都没有了。
我考虑了30秒,决定给田坂浩一打电活。如果不行,就算被阿姨讨厌,我也要把水沼健太给叫起来,连同他和钱包一起塞进计程车。
电话响了五声后转入了留言电话。不行,还是得去找水沼。于是我在提示音响后说:“是我。杜崎拓。你没在家就算了。不过以防万一,你在吗?如果还没睡拿起电话。拜托了。里伽子被救护车带走了,我想打车去找她,可现在没钱。能不能借我点钱……”
这时我听到了话筒被拿起来的声音我有种获救的感觉,坐在床上的我已经浑身是汗了。
十分钟后,田坂的二手小车已经停在我公寓前了。
开车的不是田坂而是他的朋友北原芳树。田坂坐在副驾驶座上。
拿起听筒的时候其实田坂还没有睡,他告诉我因为朋友在他家聊天,所以不想接一些麻烦的电话。
“我刚才喝了些威士忌,虽然头脑很清醒,但万一被警察发现就麻烦了。北原也会开车,所以就拜托他一起来了。现在想想,要不是知沙我也不会知道你住在哪里。”
田坂笑呵呵地打趣到。大概是听出来我非常紧张吧,他希望我能放轻松些。我嗯了两声敷衍了事。这个时候我不想听什么津村知沙的事情。为什么这个时候津村知沙的名字会冒出来?
田坂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未能奏效,于是认真地说:“总之北原不喝酒算是帮了大忙。你有地图吗?知道医院在什么地方么?先确认一下过去的路吧。”
我由衷地感谢自己拥有一本只有东京23区电话本万分之一厚的地图册,虽然不知道该感谢谁。
我打开车门坐在后排上后,赶紧把用红笔标示过的地图交给北原。
“世田谷路的大藏医院是吧。从环八出去,沿着世田谷路一直走就行了。放心吧,交给我好了。那边每条路都能过去。”
北原发动了汽车。雨下得还很大,但他似乎并不在意。田坂目视前方问我:
“刚才你在电话里头说里伽子,是你女朋友么?”
“不……是的。”现在不是该害羞的时候,就算刚才我的日语讲得很奇怪,也留到以后再纠正吧。
这时田坂回过身,有些意外地看着我。
“承认了呀,杜崎。我多少有点对你刮目相看了。”
“事态紧急,对不起。”
“道什么歉啊。你刚才说被救护车拉走了,难道是出车祸了? ”
“啊,不是,被拉走的是她的继母。我刚才有点混乱。”
“继母么?原来。”田坂没有再多问,直接冲旁边的北原笑着说“喂,开快点吧,不过注意安全。我可不想三个人全完蛋。”这种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可以感觉到两人的关系非常亲近。
这个时候我终于冷静下来,“田坂,对不起。好不容易你和朋友聊得正开心。北原也是,本来和你没什么关系。”
北原听到我的话后“噗”地笑起来。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田坂担心地看看相邻的北原。
那个表情看起来似乎是相当担心,让我吃了一惊。我觉得应该是有什么事情,就在这时北原说:
“也没有聊得正开心吧,你不用在意。我膝盖有伤,所以被从这次学生时代最后的箱根长跑比赛的正式队员中刷下来了。因为我不喝酒,所以不能借酒消愁,结果就和这家伙一起喝乌龙茶解闷儿。”
“长跑比赛……”
老实讲,当时我的脑子里全是里伽子的事情,什么膝盖受伤、长跑比赛的根本没心情好好听,只记得这么几个词.尽管如此,我还是记得在电视上看过这种长跑比赛。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长跑比赛,但总之是那种大学与大学之间的对抗赛。对于那些选手来说,应该是非常重要的赛事吧。这个时候,我似乎终于彻底冷静下来了。因此我想起来,之前好像的确听田坂说起过,自己有个朋友是什么体育运动的选手。既然涉及到膝伤,看来今晚两人的对话也多少有些感伤吧。
“那个……对不起。我光想着自己的事情了……这种时候却把你叫来开车。”
“没关系,又不是你的错。现在我的心情反而好多了。对了,那个继母,是遇到什么事故了么?会不会需要什么紧急输血?反正我是搞体育的,如果需要到时尽管和我说。只要请我吃烤肉的活,要多少血都没问题。”
“啊,那倒还不至于,只不过……”此时我说不下去了。因为流产到底是什么我脑子里根本没有具体概念。
里伽子的确在电话那边说过“好多血”。到底要不要输血呢?生命有没有危险呢?想到这些我有些不寒而栗。
“反正,如果需要的话你想着还有我呢就成了。比起膝伤性命重要得多。是吧?”这么说着,北原冲邻座的田坂笑了笑。虽然我只能看见田坂的肩膀,不过看来他现在是放心了。
终于,田坂回过身来冲我笑了。看到这个笑容,我终于明白了。和现在的我担心里伽子一样,田坂之前一直替自己的好朋友从正式队员中落选感到心痛。
他之所以会喝威士忌,说不定也是替不能喝酒的好朋友喝的。我真是做了蠢事……。
雨变得更大了。向相反方向开过的车几乎只能看得见灯而已。就在此时,车向右拐了,比我想象得更早。
“己经到世田谷了,杜崎。”田坂说话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地图,然后又小声嘟嚷了一句“差不多快到了”。就在此时我看见左手方向被街灯照亮的车站。旁边正是大藏医院。
北原将车一口气开进医院前的空地,停在了大门的玄关前。
田坂先于我下车,并在我下车的时候给我撑起了雨伞,问:“你有回去的路费吗?”
比起摇头,我的手更先一步地摸了一下钱包。此时我真的发自内心地觉得,田坂和北原都是好人。
大概是我看起来实在太无助了,田坂抓起我的手腕向大门玄关走去,准备推开门。但是门关着。
田坂一边说着应该有急救人口一边拉着我向建筑物右边走去。另一只手为我撑着雨伞。
果然,拐角处有一扇小门,旁边是门卫的传达室。田坂毫不犹豫地上前问到:
“对不起,我们是今晚被救护车送过来的病人家属。”一切都很流畅。
之后我听他说,高中时候,北原的阿基里斯腱断裂的时候,自己曾经因为错过了探视时间被拦在外面。后来看见其他人称自己是被救护车送来的病人家属,就被医院的人放行了。
门卫翻了翻桌上的笔记,然后拽出一张印刷用纸用铅笔为我们画了一张简易指示图。
田坂把那张纸送给我后就小跑着回去了。我攥着那张纸在昏暗的医院内跑着,借着指示“非常入口”发出的微弱的绿色灯光,不顾一切地跑着。
和地图画的一样,在过了三道门后,我来到一个空旷的走廊,看见了坐在墙角椅子上蜷缩着身体的里伽子。虽然灯光昏暗我看得不是很清楚,但里伽子的确是在发抖。
医院里面死气沉沉地寂静,像太平间一样。
我静静地走到里伽子的身边。里伽子突然抬起头,看见我之后“腾”地站起来。
我理所当然地走上前,将里伽子抱进怀里。里伽子把头抵进我的下巴,轻轻地蹭着。
就这样毫无声息地、用身体默默地哭泣着。这种状态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然后里伽子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一边抽泣一边为我讲述事情的原委,可她的话实在有些语无伦次,直到事发后第二天我才理清了思路。
当天晚上我所能明白的,就只有在浴室忽然流产的美香挣扎地爬到电话前给她那个研究料理的朋友打电话这一点而已。
据里伽子说,美香的朋友接到电话后马上叫了救护车,同时联系了她。因为里伽子住的地方离美香最近。
“……我赶到那里的时候救护车还没到。美香让我给医院打电话确认救护车是否已经出发,还让我问应急处理方法……美香、到处都是血……都是她自己弄的血……,我想吐,没帮上任何忙……”
里伽子用手捂着嘴断断续续地说,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大概是又回想起当时的情景,里伽子再次觉得想吐,不时地空呕了几下。
看这样子,我本来觉得让她安静一下会比较好,可就这么憋着她似乎会更加不安,我也只好默默地听看。可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她又不断地空呕。我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干坐在她旁边。
我想在附近找个自动贩卖机给里伽子买点喝的东西,可无论如何我也无法丢下她一个人。
当我开始琢磨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要怎么办才好的时候。一个女人从走廊前方距离我们十米左右的双开门隔断里走了出来。
隔断那边的走廊看起来依旧没有尽头的样子。我真搞不清楚这里的重病房和诊室到底在什么地方。
那个女的马上注意到我和里伽子,于是像蹬着拖鞋一样向我们走过来,带着某种香水的味道。
听到好朋友出事匆忙赶过来,是应该不会有时间喷香水的。大概她平时有喷香水的习惯,才会带着这么明显的味道吧。
素面朝天的她看上去更加疲惫。因此美香的这位朋友——虽然和她是高中同学,可看起来有三十岁左右。随身的连衣裙外面随便披了件外套,看来是非常担心自己的好朋友。
“里伽子,你朋友吗?”
“嗖”地一下子站起来的里伽子似乎是像对对方的问话作出肯定回答,可却未能顺利的发出声音,所以只好点了点头。
“莫非就是美香说的那个孩子?”
一边说着,那个女人——安西把脸转向我这边。我匆忙站起身,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美香告诉我,本来想告诉里伽子自己怀孕的事情才特意把她约出来吃饭的,可没想到里伽子带着男朋友,才没能告诉她。那个男朋友就是你?”
这时我才终于明白,那次在意大利饭馆看似普通的聚餐背后还隐藏着美香这么重大的秘密。
和里伽子的父亲一起生活,连是否过户还没有决定就怀孕了。美香是想亲自把这件事情告诉里伽子啊。大概觉得这种事情比起父女,女人之间更容易沟通才是。
世间十有八九不如意,我在心里默默地想。一无所知的我面对安西,别说是礼节了,甚至连最基本的寒暄都忘得一干二净,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安西深深地吸了口气,重新转向里伽子。
“如果真的是可以称得上男朋友的人,倒也没关系。美香可是非常在意呢!她刚才和我说,可能这件事情对里伽子你的打击可能太大了,还说我不应该给你打电话。被一个正在打点滴的人这么批评,我可真是没面子啊!”
“……对不起”
里伽子道了歉,似乎是找不到别的什么可以说的话。
安西的口吻怎么听都像是在责备里伽子,而且似乎还带着指责我这个男朋友的意思。可是里伽子似乎什么也没听出来,这反而让我更加不安。莫非是我太敏感了?
“医生说正式的检查要等到明天。国立医院和私人医院就是不一样,这种时候也不通融一下。竟然还和我说不会危及性命,真是没有同情心。”
里伽子一直看着地面,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虽然医生刚才让我回去,不过交涉了半天总算是同意让我留下来陪床了。你可以回去了,反正留在这里也没什么可做的”里伽子依旧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似乎除了点头,其他的事情都已经忘记一样。
我之所以能够压住心中不断涌上的怒火,大概是为了里伽子吧。所以面对安西这么刻薄的话,我也不可能仅仅是低着头。在这里、这个时候发火,果然是不太好的……。
转身准备离去的安西似乎又想起什么事,再次回到我们面前。捋了捋头发后,安西叹了口气,开口说:“我知道你这个年纪正处在敏感期,但是希望你不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怪在美香头上。明明还有你的母亲在,却和美香交往的伊东难道没有错吗?要责备就去责备他好了,全都怪在美香身上不是很不公平吗?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应该能明白这点不是吗?”
里伽子再次开始点头,完全处于一种机械状态。这时,有什么东西突然涌上我的大脑。我的忍耐到此为止了。
我认为这个女人刚刚跨越了她不该跨越的界限。至少跨越了我的界限。我绝不能容忍。就算之后被里伽子骂也好,因此和她绝交也好我都一定要说。这种冲动的感觉此前似乎只有过一次。虽然我当时没能马上想起是哪次。
总之我是攥紧了拳头义愤填膺地说的。
“我说大妈,适可而止吧!别说的那么好听,好像你很伟大似的!小心说太多了咬到自己的舌头!赶紧该上哪儿上哪儿去吧!”
下意识从嘴里冒出来的,是浓重的土佐方言。自己说出来的话竟然如此地忠实于内心的真实想法。
安西大妈似乎终于察觉到我骂的对象是自己了。虽然察觉到了,可是能够真正理解、明白的单词实在是少得可怜,所以一时间她呆若木鸡。
如果自己骂的话无法传达给对方,那就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于是我赶紧纠正了自己的措辞。
“那个,里伽子也受到了不小的打击。她也马上赶到美香的住处并进行了应急处理,已经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她自然知道美香很难受,也很担心。刚才的话难道你不能等到美香和里伽子都冷静下来后再说吗?难道就一定要现在讲不可么?”
大概是有意注意刺激的措辞,这次竟然变成这样。在这种状况下,在自己已经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时刻,竟然还能说出这么绅士、这么彬彬有礼的话。真是悲哀啊。
“你!美香才刚刚流产……这个年龄的孩子怎么都……真是可怜,我真是……”
那个女人的声音忽然变得脆弱起来,原先戾气十足的眼睛里已经溢满了泪水。这时,靠在我身上的里伽子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拓,别说了,里伽子就这样抓着我的手腕,再次哭了起来。就好像无法承受争吵所带来的伤害一样,浑身颤抖,声音哽咽。
把她弄哭的,应该是我吧。我忽然非常泄气,可还是把自己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毕竟我可不想在这个女人面前表现出懦弱的一面。虽然不太明白自己的这种心理,但总觉得要哭的话,就以后再哭好了。绝不能当着这个女人的面哭。软弱的一面怎么能让她看见呢!
“现在的孩子真是说不通。根本不理解别人的痛苦,明明不是靠自己生活,还站出来好像自己很……”美香的这位朋友说到一半就停住了。眼里泛着泪光,紧咬看嘴唇停顿了一小会儿后转身离去,再次消失在那道隔断后。
我握着里伽子的手腕深深吸了口气,在脑中不断地想。
这个人真的是把美香视作自己的好朋友,非常关心她呢。所以才能够体会美香的痛苦吧,而且只有真正的好朋友才能理解别人的痛苦。因此,会迁怒于里伽子也是人之常情。
“里伽子,我们回去吧。”
“……”
里伽子抓着我的胳膊默默地点了点头。我们两个像是缠在一起的木头,慢慢地挪向门卫所在的紧急出口。
雨依旧下着,而且比先前更大了。正当我们准备走出医院的时候,门口的门卫叫住了我。
“刚才和你一起来的那个男人回来留下了雨伞,给你。”
一边说,门卫一边指了指立在门口的一把湿漉漉的伞。
我撑起雨伞,和一直抓着我胳膊不放的里伽子一同走出医院的正门。当我门正要穿过马路走到对面的人行道时,一辆停在暗处的汽车突然打了车灯。
是田坂的二手小车。
“砰”地打开车门跳下来的,果然是田坂。他冒着瓢泼大雨冲我喊:“这么大的雨,大概很难叫到出租车。所以我们就干脆留下来等你们了。快上车吧!”
说着田坂就冲过来从我手中接过雨伞,搂着里伽子把她推进汽车后排的座位。我也赶快小跑了几步钻进了汽车。
在汽车发动的一刻,田坂目视前方问我:“她家在哪里?你知道么?”
“那个……”我刚要向前探身给田坂指路,坐在旁边的里伽子忽然抓住了我的手。我猜,她是想告诉我她并不想回自己的公寓吧。我这才想到,里伽子的公寓应该还保持着此前给我打电话时的状态。今晚可能还是不要回去比较好。
所以我小声告诉田坂,麻烦他把我们送回我的公寓。里伽子听到后默不做声。
汽车在雨中飞快地行驶,几乎没有遇到过红灯。中途,田坂递给我一罐冰镇体饮和一罐热咖啡。
“之前我怕会熬到天亮,所以买来以防万一。热咖啡给她喝吧。”年纪长的人办事就是稳妥。能够从自己的经历中吸取经验才是真正的成年人。就像田坂一样。
里伽子接过罐装咖啡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小声地嘟囔着什么。我赶紧把耳朵贴过去,“什么?怎么了?”就好像在听一个马上就要去世的病人的临终遗言一样。
里伽子似乎是有点在意前排的两个男人,所以很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没什么,我刚才只是在说,很好喝而已。
正在开车的北原“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一举动让里伽子更加窘迫,低着头轻轻地瞄了我一眼。
尽管如此,我还是松了一口气。
公寓保持着我出门时的样子。我一进门,就走进浴室把平时不怎么用的澡盆里放满热水。明天就算有邻居来抗议也无所谓了。
我把一条干净的浴巾递给里伽子,示意她赶紧去泡泡澡,里伽子竟然乖乖地走进浴室了。看来今天晚上无论对她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不会反抗。
看着里伽子穿看衣服走进浴室,我猜想脱下来的衣服一定是放在马桶上了吧。在那么狭小的空间里脱衣服,一定很难受吧。可是没办法,我的条件就是这么简陋。
趁里伽子洗澡的这段时间,我从抽屉里拿出了换洗的床单。因为换洗床单我都是和其他要洗的东西一起拿到投币洗衣机里洗,所以床单都是皱皱巴巴的。凑合吧,我只有这些而已。
在我整理床单的同时,我拼命地思考,竟然奇迹般想起自己有一身粗布睡衣。人类在被逼入绝境的时候,就会对脑海里所有的记忆进行总动员。
那是今年春天和妈妈一起来东京的时候,妈妈在我的公寓住了整整四天。当时发现没有准备睡衣,所以妈妈就和我说:
“以后我可能还会过来,而且敦说不定来东京玩的时候也会住在你这里,准备一件男女兼用的睡衣比较好。”
所以就特意找到这种比较厚的、有些像浴衣的睡衣。妈妈走后,我把这件睡衣和其他衣服一起拿到洗衣店清洗后,就一直放在衣箱里收着。
我把睡衣和一件开身的毛坎肩放在浴室门前,冲着里面大声地喊:“干净的衣服我放在门口了,你过来拿吧。我会站在窗户旁边!”然后赶紧走到房间的角落,把头抵在了墙上。
不一会儿,我察觉到身后浴室的门被打开。一阵寂静后,我终于清楚地听见门再次被关上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回过过看,门前的睡衣和毛坎肩已经不见了。我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但是刚才一直提着的一颗心现在终于放下了。
茫然地望着床对面的关着的电视,我忽然发现录像机竟然还开着。于是我赶紧拿起遥控器倒带。正当我准备把已经倒好的录影带从录像机里取出来的时候,里伽子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粗布睡衣外套着毛坎肩。东京的确还是挺冷的,没想到这种古老的东西现在能派上用场。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瓶体饮,连同感冒药一并递给里伽子。里伽子马上仰头把胶囊吞进肚子里。
下车的时候,那个北原曾经特意叮嘱过我。
——那个女孩大概消耗了不少体力,回去后让她赶紧睡。你有没有感冒药或者治头疼的药?如果有的话就给她吃点,她赶紧睡觉吧。这种虚弱的时候脑子多半不清醒,还是不要和她说太多的好。有什么事情都等她恢复体力后再说。
恢复体力?的确像是运动员说的话。里伽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北原一概不清楚,即便如此他也能感觉出里伽子十分疲惫。的确,这个时候睡觉是最好的办法。
“那个录像带,是那种东西……?”
里伽子来到房间坐在床边上时问。哭过后红肿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的那盘录像带。
她的口气听起来似乎并不是对此很反感,只是非常单纯地从男生联想到那种录像带而已。
“不是!是朋友拍的家庭录影带,讲他祖母的”
一边说我一边回想起,此前曾经和里伽子说过关于水沼健太的事情。那个祖母以及和祖母恋爱的老爷爷的故事,里伽子也知道。
“是那个朱丽叶祖母的录影带,一个叫水沼的家伙拍的。“你看么?”
里伽子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我觉得她这种反应,与其说是想看,倒不如说是今天晚上不会说出任何否定的语言。人真的会遇到这种时候。不想接触任何否定的、或者说是反面的东西,只想碰触亲切的、温暖的东西。
我决定让里伽子看看那盘借来的“祖母的生日”录影带,因为这一段比较短,很快就能看完,这样里伽子就能早点体息。
我从冰箱里抱来三罐啤酒,坐在了里伽子身旁。里伽子接过一罐后没看一眼就摸到拉环打开了啤酒。
我按下了遥控器的播放键。画面上出现的是熟悉的字幕“祖母的生日”,很快,雪祖母就出现在画面上了。
里伽子躬着背,把胳膊肘支在腿上,双手托着下巴呆呆地望着电视机。呆呆地看着录影带中播放的一切。雪祖母开心的笑容,老人们谈论的家长里短。
终于,老人们五音不全的歌声再次响起。每当这时,我的眼眶都会湿润。
这次也不例外,我的鼻头一酸,眼睛就再次涅润了。可是我马上意识到身旁的里伽子,所以赶紧忍住。不知何时,里伽子已经把啤酒罐放在了地板上,并不断地抹着眼泪。就好像个孩子在揉眼睛里的沙子一样。
“这个,真不错。很厉害。”里伽子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小声说。这个时候的她不论看什么都会哭不是么?尽管明白这个道理,我还是非常高兴地“嗯”了一声。如果非要哭的话,比起因为悲伤的事情哭,还是看了雪祖母的生日录影带感动而泣好。好多了……。
“因为有爱吧。”
说完后我忽然意识到这句话有点不自然,有点不真实,赶紧斜眼偷偷观察里伽子的反应。可是里伽子却非常认真地回答我说:
“没错!因为有爱!”
如果我把这件事告诉水沼,他一定会非常高兴吧。如果告诉他,那个任性的女孩看了你的录影带后感动得哭了,他对里伽子的评价也一定会改变吧。
这段录影只有短短三分钟。我正倒带子的时候。里伽子忽然认真地问我:
“喂,拓。之后的路,我真的能走好么?”
“啊……”
“上次和美香吃过饭后,爸爸给我打来电话告诉我美香杯孕了……爸爸一直站在美香那边帮她说话,教育我不要再任性。我预料到如果美香有了小孩,事情一定会演变成这个样子……妈妈和贡都在高知,我觉得自己孤零零的……”说着说着,里伽子又像一个被批评了的孩子一样抽泣起来。
她的确是累了。有一点小事都会哭。我沉默不语。
“想到自己是一个人,晚上就会寂寞到想哭因为哭了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如果我当时表现出很高兴的样子,他们就会非常开心,也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了。”
我本来想告诉里伽子“别胡说了”,可真那么说了,不知道里伽子会不会哭得更厉害,现在她好像把所有的责任都归咎在自己身上了。
“刚才的录影带里充满了爱。我似乎对谁都没有爱,无论是美香还是爸爸……那个,水沼,为什么能把祖母拍得那么好呢?是我自己少了些什么么?”
“少些什么?是什么?”
“比如温柔待人,或者理解别人这样的……”
“是那个搞料理的女人这么说的?”
里伽子并没有点头,但也没有否定我的话。我忽然觉得那个人简直就像圣德太子一样。
叫了救护车,然后马上给里伽子打电话让她去美香的住处,然后赶到医院和医生交涉留在那里陪床。之后又对里伽子说三道四。说实话,在我骂她之前,我真的已经忍耐到极限了。
看来之后我也不会再喜欢上这个人了。
话虽如此,但在夜里美香第一个想到的求助对象不是住在附近的里伽子,而是住在远处的安西。更重要的一点是,为了美香,安西心疼到落泪,说明她还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
可是里伽子也非常地努力。作为这个年纪的女孩儿,里伽子能够毫不犹豫地赶到一个刚刚流产的女人身边,还帮助她进行应急处理,这非常难得。况且和救护车一起赶到医院的,也是里伽子而不是那个人。
里伽子说过,她看到血后想吐。而且回忆起当时的情形时还是会恶心得空呕。尽管如此她还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对此前一直没有好感的美香负责到底不是吗?现在还要因为这个人责备自己。
这种事情绝对没有!
里伽子已经做了她该做的事情。今晚,现在,必须有人站出来说点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坚信这一点。必须要现在说。明天后天都不行。就是现在。最合适的人就是美香或者她爸爸,可是这两个人都不在。
那么只好我代替他们说。
“里伽子,今天做得很好,尽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一份力量。对吧?”
里伽子低着头没出声。我毫不在意,继续说:
“里伽子……今晚不是给我打电话了么?我当时也是马上就赶过去了。我很高兴哦!”
“高兴?”
“对。只要你叫我,我一定去,就算你只是觉得我是个好使唤的人也没关系。这个时候你能想起我,我很开心。里伽子也一定能够亲切待人的哦!”
“是么……”
“嗯。里伽子没有缺少任何东西。如果要是有,一定是大家都缺少的东西。那个安西是因为对美香有爱,对里伽子你没有才会那样的。”
里伽子无力地笑了笑“那是没办法的”
“对,是没办法。我也一样。我对里伽子有爱,但是目前对那个人没有。我们不可能对每个人都有爱的,虽然都有的话最好。所以别想那么多了,早点睡觉吧。”
里伽子恍恍忽忽地点点头,钻进了换好床单的被子里。我一直开着浴室的灯,而且没有把房间的门关严,这样房间里至少不是一片漆黑。
我在床边铺了三个垫子,拿出了备用毛毯给自己打了一张地铺,就关上了大灯。房间顿时黑了下来。
“喂,拓”床上传来里伽子还有些哽咽的声音。这种时候思维会变得非常敏捷,我想自己稍不留神可能就会触动里伽子的某根脆弱的神经。还是小心为妙。
可是当我注意到的时候,已经草率的“嗯?”了一声了。我真是个笨蛋。
“你真的觉得我做得很好?真的觉得我干的不错?”
“嗯,里伽子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事情。”
这个时候,我真的想站在世界中心大声宣誓。可现在是夜里,我只能小声地说。黑暗中,我听见里伽子哭泣的声音。
“谢谢。我一直希望有人能对我这样说。”
“你让我说多少次都行。”
“……一次就够了。”里伽子破涕为笑后,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在黑暗中渐渐睡去了。
至少是希望能够睡去。
最终回 听到涛声
在东京度过的第一个冬天,让我切身体会到了寒冷。
以前我的想法有些极端。我一直认为那种在男性杂志上常常看到的厚质外套是非常华而不实的,十九年来一直这样认为。
但是到了12月份,我突然意识到,厚厚的外套是必需品,就算是短款也好,只要足够厚就行了。但我在学校里看见的学生,都穿得很薄,所以心里一直想“这样难道不会感冒么”。
我在长袖内衣外套上衬衫,外面穿了毛衣和夹克。脖子上围着围巾,头上带着在涉谷街头买的毛线帽子,下面穿了水沼介绍我在上野的露天店买的皮革裤,全副武装地来到学校。
水沼看到我的样子,嘲笑我说“你还真是怕冷啊”,可我甚至想抱着暖炉外出。
不过到12月中旬的时候我基本上习惯了东京的寒冷,已经不再需要什么暖炉了。
印象中,我总觉得从那个雨夜开始真正的冬天就已经来临。
事发后第三天,我和里伽子以及里伽子的朋友一起来到了成城的公寓。
自从美香被救护车拉走后,公寓就再没有人来过,以至于演变成我们来这里打扫浴室等一系列需要善后的地方。
事发第二天,里伽子理所当然请了病假没去上学。本来约好和里伽子一起去看电影的朋友——就是那个口红朋友——因为担心所以给里伽子打了电话。女孩子之间大概比较好沟通吧,她们聊了很多,最后就变成去美香家打扫卫生了,而且两个人擅自决定把我也带上。
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但她们对我说“你去了总比不去好”,所以我也只好取消了那天在搬运公司的打工,和她们一起来到了那间豪华的公寓。
是我的错觉么?血的味道。其实我也说不好,总之房间内充满了一种特殊的气味。我忽然觉得有些恐怖,呆呆地站在18叠榻榻米大的客厅中一动不动。
绪方和见则快速从我身后走过,打开了窗户。
这个可爱的女孩干脆利索地说:
“里伽子,你去准备一下换洗的衣服吧,回头拿到医院去。浴室我来打扫。你不可以过来哦!”
说完后她开始用一块海绵麻利地擦起那张高级席梦思床上沾染的血迹。然后走到浴室前,她似乎很担心的样子,在浴室门外的走廊张望了半天后,我听见从她嘴里发出的一声很低的叹气声,似乎是放心了。而我依然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先的位置上。
绪方和见打开通风扇后关上了浴室的门,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那间可以算是很宽敞的浴室里忙活起来。站在门外的我只听见哗哗的流水声响个不停,因此无法知道门那边到底是怎样地光景。
看到这些,我感叹:这世上的确存在这样的女孩子啊!为了不相识的人如此勤快地劳动。
从卧室出来的里伽子看到我呆立在浴室外的走廊上,稍微歪了歪脸盯看我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就走进客厅。
豪华的公寓房间内吹过一阵阵风。
从打开的窗户与窗户间穿梭而过的冷风,将窗前的蕾丝窗帘高高吹起,赶走了房间内原有的味道。
随着这一股股冷风的到来,之前被锁在房间里的味道、痛苦似乎都渐渐淡去了。望着飘起的蕾丝窗帘,我缩进上身想,如果美香的痛苦回忆以及里伽子难过的心情也可以这样从房间里消失就好了。现在我能做的,也只有祈祷了。
里伽子把换洗衣服和一些日用品装进纸袋,准备就这样给美香送去。因为事发突然,毫无准备就住进了医院,现在差不多该是要换衣服的时候了。
我和绪方和见在公寓前与里伽子告别后,决定一起前往新宿。
“里伽子似乎是受了些打击呢。”
在我们溜溜达达向车站走时绪方和见说,
“她是那种比较现眼的人,所以不会轻易让别人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可是这次我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她和我说了好多话,我觉得她其实还是很脆弱的。”
“嗯”
我点点头,转头看着绪方和见。
“你和里伽子和好吧。虽然她有时候像个带刺的玫瑰,可却是个好女孩。你带她到处玩玩吧。”
“啊!”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尽管如此绪方和见还是微微地点了点头,甚至说我和里伽子某些方面还是挺合得来的。然后她提到下次三个人一起去看演唱会。
原来绪方和见从高中起就非常喜欢一个摇滚乐队。电车抵达新宿的时候,我从她口中得知了这个乐队最新专辑的名称。而且绪方和见越说越兴奋,给我介绍了很多有关乐队的事情。
其实绪方和见并不是个粗线条的女孩子。虽然有时候有些难过、痛苦的事情,但一定还会有小小的快乐,并以此为动力。美香现在虽然还在住院,但她一定也会遇到现实中一些并不起眼的快乐或者幸福,并恢复精神。这是我的真实想法。
回到公寓后,我收到一条来自田坂浩一的留言——在书店的打工结束后会顺便去一趟你那里,在家等我。
此时我才想起来,深夜开车送我去医院,还一直等到我们出来并送我们回家,我还没向田坂道谢。于是我慌忙打扫起房间。
想到田坂会喝酒,我决定做牡蛎锅招待他。对于什么都不会做的我来说,锅类算是比较容易了。考虑到季节问题,我才选定牡蛎锅的。况且热乎乎的东西也正好可以驱走寒冷。于是我跑去买了生牡蛎、豆腐、葱和海带,一个人忙活起来。
晚上10点左右田坂来到我的公寓,看见牡蛎锅后非常吃惊。
当我听他说“啊,真抱歉。我基本上不挑食,可牡蛎和蘑菇我吃不了”后,不禁非常失望。
田坂一边说自己马上就走,一边钻进桌下的暖炉。他只喝了啤酒,而且单刀直入地进入主题。也就是说,他此行的目的就是让我确认明天第一节课津村知沙是否会去,如果去的话赶紧告诉他。
“发生什么事情了?”
“昨天,我打了她。现在非常在意。”
田坂板起了脸。我从他的话语中推测,最近这段时间津村知沙在有意回避他。津村知沙大概觉得见了面也免不了被说教一番,所以索性决定不见面了吧。
但是昨天大泽忽然联系了田坂。
“那个,田坂,你以前见过大泽么?”
“只见过一次。”
田坂默默地、似乎很痛苦地念叨着。津村知沙在向大泽提出分手的时候,为了告诉大泽自己已经有了“新欢”,是带着田坂一同前去的。此前津村知沙曾经多次找田坂谈心,田坂也一直对她要彻底和大泽断绝关系的决心深信不疑。
“简直就是个愚蠢的替代品!”
田坂无奈地笑了笑。津村知沙喜欢上了别的男人,于是在和大泽提出分手的时候田坂就出现了——这完全就像是演给大泽看的。
听到我感叹“这就是所谓的大人们的世界啊”,田坂耸了耸肩,冷冷地指出:
“这纯粹就是知沙自己爱面子,自尊心太强!”
大泽在津村知沙和我的面前表现得相当冷静,但当津村知沙出现在美里周围时,似乎还是觉得非常尴尬。所以在左思右想后,才会想到去找应该是津村知沙现任男友的田坂吧。
一旦扯上了关系,就要做好之后发生任何事情都必须负起责任的思想准备。实际上,如果美里知道丈夫过去做了对不起自己的事情,而此时医院的检查结果也出来了,那她一定会认为这终究是自己的身体原因造成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太惨了,所以无论如何大泽都想避免这种最坏结果的发生——这是田坂告诉我的。
田坂还冷静地分析到,如果大泽想要就此事和津村知沙谈的话,一定会花不少时间。那么津村知沙会怎样呢?无论怎么看,津村知沙对大泽都没有任何反感,也不恨他,
的确,她很难对大泽怀有恨意。
这种感觉我也说不清楚,但是世上的很多事情并不像眼睛所看到的那么简单。虽然有时本人不这么想,但还是免不了让对方越陷越深。这种类型的男人令我羡慕不已,但对于女性来说却是非常麻烦的。我忽然产生了这种奇怪的想法。
所以说有的时候是没有必要对别人做出如此之大的妥协。如果做出了太多的让步,这种好意或者体贴最后就会被对方误解,对方就会把它当作是爱情来期待吧。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田坂后,他点了点头。
“杜崎,看来女人也让你有很多烦恼啊!没错,就是这么回事。我最近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了。如果他要是个讨厌的人或者轻浮的家伙,知沙肯定也不会陷得这么深,大概很早以前就会因为厌烦而及时止步了。”
看来田坂是打心眼里这么想的。
大概那之后田坂和大泽分手后就马上去津村知沙的公寓找她,两个人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
“我当时也是被气得昏了头脑!本来是想去劝她的,可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急了,就和她吵了起来。结果变成这样……”
田坂用右手做了个击掌的动作、苦笑着说。
“我也因为北原的事情想了很多啊”
“北原?膝盖的毛病么……?”
想起了北原的事情,田坂有些面带愁容。
“那个家伙从中学起就一直过着田径运动员生活。就算听到运动员这个词,我们一般人也不会理解的。那个人的生活已经和田径运动全部融合了。可就在作为运动员的他刚刚迎来自己最辉煌的阶段时,膝盖被检查出有毛病而……这对他的打击可想而知。”
对于那天夜里开车接送我和里伽子的北原,我是不胜感激。紧急输血怎样了?需要我鲜血么?不仅和我是第一次见面,甚至根本就不认识患者,北原却可以为我们做到这个地步。这么说可能显得很老套,但如果说这个世间还存在“品格”这种东西,那么像北原这样的人就一定是“品格高尚”的人。
田坂虽然还是三年级,但北原作为运动员入学一直进行训练。却还没有留下任何成绩,就被接力队抛弃,现在已经就业成为一名上班族了。
“那天晚上我和北原也聊了好多过去的事情。他的话把我弄的很伤感,十年来的运动员生涯,留下的就只有失败。”
“失败……”,无论怎么努力,怎么练习,却依然有些人天生就是被上天眷顾的人。自己永远都赢不了。那种人无论是肌肉、骨骼还是品味,都让人望而却步。哎……完全没有办法。”
“田径运动……也可以和品味扯上关系么?我一直觉得这是更机能化的东西。”
“有,北原是这么说的。他只能认为那种家伙是被神附体,所以才会束手无策。虽然这样,北原也从来没气馁。还和我说过怎么可以现在放弃之类的话。体育竞技什么事情都能发生。已经努力了十多年,怎么可以在这里止步!况且现在还没有取得任何成绩等等。”
“真了不起啊……”我发自内心地感叹。
“是吧?我还哭了呢!现在是不是也觉得失恋一次两次根本不算什么了?所以我让知沙赶快做个了断。如果决定再也不和对方见面。就算痛苦,也必须时时刻刻提醒自己、约束自己!”
“你这么教训了她?突然被人这么说,津村她……”
正当我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田坂突然大口叹了口气,把头扎在了自己手中,并苦笑着说“我也变得感情用事起来了啊……”。
“总之这也是因为有北原那边的事情吧”
这个时候田坂把北原搬出来。虽然我嘴上没说,可我心里并不认同他的说法。
会变得感情用事,是因为津村知沙去了大泽美里的画展,也就表明津村知沙还喜欢着大泽,田坂认识到这一点后非常痛苦才对。原来田坂是这么喜欢津村知沙。
虽然我这么想,但最后还是忍住没有说出口。
“总之明天我会帮你确认她是否来上课。没关系的。就算谈恋爱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为了拿到学分她还是会乖乖来上课的。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我轻松的说到。不想此时田坂突然问:
“你还真是有耐心!那个叫里伽子的孩子住在你这里后,有什么进展没有?”
我愣住了。突然被问到自己的事情,我一时想不出什么对策来回答。
“不过那种状况,她一定也没什么心情。总之现在正是机会,要加油啊!”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加油、怎么加油,但田坂说完这句话后就回去了。
第二天第一节课,我像往常一样来到阶梯教室。津村知沙已经来了。我看到她旁边的座位还空着,于是就走到她身边。津村知沙猛地抬起头。当我注意到她左眼下方贴着的OK绷时,不禁呆住了。
“下次你遇到浩一的时候记得告诉他,让他给我医药费。”
我安静地坐下小声她说:“那个,津村你自己去要怎么样呢?”
津村手托下巴盯着黑板,自言自语地嘟囔到:
“我的男人运真的很差呢!有妇之夫之后紧跟着暴力男!看看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
我本来想笑一笑糊弄过去,不想津村知沙扭过脸盯着我,于是我慌忙板住脸让自己看上去认真一点。
这时,教室里的学生多起来,我们前面的空座位上也陆续坐满了人。正前方几个女孩子回过头看着我们俩,然后其中一个问到:“哇!津村,你这是怎么了?”
津村依然保持着原来那副漠然的表情,淡淡地说,被男人打了。这个回答显然勾起了对方极其浓厚的兴趣,她的眼睛看起来顿时明亮了很多,继续说:“好~~——可怕。这种粗鲁的男朋友,还是趁早分手的好!”
津村知沙听后撇撇嘴:“现在还没找到新的,暂时先忍耐一下吧。”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坐在前面一直用后背“听”着的一群女孩子发出一阵唏嘘声,津村见状依旧托着下巴,好似根本没有看见一样。
一下课,津村知沙就“嗖”地站起身走出了教室。身后的女孩子们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禁感叹:“输了呢!美人只是嘴上不说而已。”
水沼健太跑过来和我打招呼,于是我们俩一起向下节课的教室走去。我心中暗自想,回去之前要把事情经过告诉田坂。
——津村知沙来上课了。眼睛下面贴着OK绷。同班同学说她的男朋友是个暴力男,让她趁早分手。津村说因为没有找到接班人,所以暂时先忍耐一下。我觉得这对于田坂来说并不一定是坏消息。
街上已经装饰一新准备迎接圣诞节了。从银座车站下车通过地下通道前往四丁目的途中,所有的地下店铺都播放着和圣诞节有关的曲子,身边经过的人们也显得有些兴奋。
买了点心正准备回家的上班族,刚刚购物回来提着大包小包的主妇,还有聊着八卦问题的OL在地下通道随处可见。
从四丁目出口来到地面,浑身都被冷风包围。
但是来到十字路口前,我看到高楼大厦上都挂满了精心设计的广告牌显示屏,街道似乎也变成了圣诞节礼物的大礼盒。
我走进路口边上的百货店,发现里面的减价促销已经开始了。我拨开拥挤的人群,来到二层的碰头地点时已经浑身是汗了。
付款台前的椅子上已经坐了五个人,后面还排着三个人站在那里。这景象我从没见过,所以一时有些不习惯。我告诉店员是和人约好了碰头,所以店员就让我先进去了。如果里伽子还没来,我就马上出来在门口等她,然后一起去别的地方。
可是里伽子已经来了。此时,她正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透过玻璃开心地注视着窗外充满节日气氛的街道。
“啊,拓。”
看见我后.里伽子满足地向我招招手。
“我讨厌站着排队,就先进来占了个座。很厉害吧!快表扬我!”里伽子得意洋洋地说,于是我赶紧应她的要求表扬她很了不起。
里伽子把一头中长发挽成一个疙瘩盘好,用那种带着闪闪发光装饰品的网状发袋固定在脑后。
她穿着一件非常有光泽黑色的连衣裙,看上去手感也应该相当不错。身后的椅子上挂着的是一件白色的、毛边很长的、看上去很暖和的防寒外套。
这一切看上去,都像是即将参加圣诞晚会的装扮,太过华丽,让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心中觉得有些晕眩。
我晕眩的,并不是穿成这样的里伽子,而是她这身略现高贵的装扮。猜测着她穿成这样,不知道会把我带到怎样的商店,我感到绝望。我为里伽子准备了一件据说是非常普通的礼物,但就算是母亲节,我也从来没给自己的亲生母亲买过如此奢侈的礼物。至少对我来说是很奢侈了。现在我的钱包里只剩下不到一万日元了。
我顿时有些泄气,于是从口袋里拿出了系着蝴蝶结的小盒子。
我接到里伽子约我在银座见面过圣诞节的电话时,她曾对我说:“拓,礼物的话,我什么都好啦~”。
见我没有任何铺垫地掏出礼物,里伽子吃惊地收紧了肩膀。
“嗯……真的打算送给我?”
紧接着,没等我反应,里伽子在问过“我打开了?”后真的就在店里打开了。2万4千元的珍珠耳坠因为店里的灯光散发出迷人的光芒,让人不禁觉得是上等的饰品。
“喂,我现在就戴上好不好?我觉得和这身衣服非常配!”
里伽子比我想象得还要高兴。她硬是摘下了原本戴着的水晶耳坠,换上了我送的珍珠耳坠。与其说非常合适,不如说是专门为里伽子的耳朵设计的。
“怎么样?”
里伽子扭过脸问我。因为盘起了头发的缘故,脸颊的轮廓非常清晰地展现在我眼前。况且现在她还扭过了脸,脸庞的线条更是一览无余。最近这段时间,里伽子似乎是廋了。
最后的检查结果是美香的子宫出了点问题,那件事情发生后两周左右就正式住院了。里伽子的父亲中途从德国匆忙赶回来了,虽然会去给美香送换洗的衣服,但也不可能每天都往返于医院和公寓之间。
那个叫安西的女人,原本就是个为工作拼命的人,虽然愿意为朋友赴汤蹈火,但关闭事务所天天在医院照料美香,也是非常不现实的。
当美香对安西表示“年末正是忙的时候却不能工作”的歉意时,安西也只是安慰她说“别想这些事情了,你就当是放长假吧,好好休息。事务所那边一切正常”,别无他法。事情的结果就是这样。
美香在面临新的人生选择时,安西派上了用场,而当她有困难的时候安西也出了一把力。可是说到给住院的人送换洗的衣服,招呼前来探望的人,有时间有精力来去自如的就只有学生了。
因此,往返于医院和公寓的任务就落到了里伽子身上。这点事情倒不至于就把里伽子给累瘦了,关键还是费心。略微消瘦的里伽子看上去文静了不少。
虽然文静了不少,但我还是在心中默默地想,就此打住吧,不要再瘦下去了。里伽子原来圆嘟嘟的脸蛋看起来就像是因为不满而鼓起了嘴,我更喜欢那个样子的里伽子。现在的样子,总觉得并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里伽子。
里伽子看看手表,站起身。
“差不多了,走吧。我请你吃饭。”
看来这就是我的圣诞礼物了。说实话,我松了一口气。根据钱包里所剩金额计算,大概只有之前两人一起去过的位于银座的那家便宜的猪排盖饭店,或者去啤酒公司直属的酒馆喝上几杯,其他的店都去不起。可是去便宜的小店又和里伽子的装扮不相称。此前我一直因为这件事情忐忑不安。
我们走出商场穿过马路。走到一家不远处的大厦时,里伽子“嗖”地走进了大门。
我进门前快速地扫了一眼门口放着的招牌,如果没看错的话,这是一家意大利餐厅。
银座+意大利料理店——“贵”。我脑海里能够迅速想到的就只有这一点,不知不觉地停住了脚步。正往电梯方向走的里伽子不解地回过头。
“怎么了?”
“我们要去的店,很贵吧。真的是里伽子请客么?”
来到东京过上单身生活后,我唯一觉得可以令自己骄傲的就是——经济意识提高了。根据店面装潢、地段这些信息,我可以迅速推断出这里的平均消费水平。
里伽子吐了吐舌头说:“是爸爸请客!顺便庆祝美香出院,说请我们来这上面的餐厅吃饭。美香还说,这里可能是东京都最好的意大利餐厅呢!据说意大利的总店是三星级饭店,葡萄酒的种类也很多。我非常期待!”
“喂喂”
这个时候电梯门打开了。里面的人匆匆走下电梯,而我们身后等着上电梯的人也开始往前涌。于是里伽子也随着人流往电梯里走,可我依旧站在原地不功,甚至向后退了退。
“怎么了嘛?”
“就是说,是一家人一起吃饭么?那我不去!”
“可是爸爸答应我可以带你来的,美香也说一定请你来了啊!”
“那是因为里伽子说想要我参加大家才这么说的吧!我觉得你们应该三个人好好吃顿饭。”
电梯前又涌出第二波人。我为了不碍事——其实是为了不被人撞来撞去,就走到了电梯边上的沙发前。这里也己经坐满了等着吃饭的人。今天晚上,全日本哪里都会满员吧。
“什么啊!你到底在在意什么啊?!”
“我没在意什么,只是觉得你们三个人应该先一起吃顿饭。里伽子和爸爸、美香难道也是第一次在这种地方吃饭?”
里伽子忽然扭过脸去用手模了摸耳坠。可能是因为不适应新的耳坠,也可能是心里不舒服吧。”
“总之今天就三个人好好吃一顿大餐吧。不管你父亲和美香怎么请我,我都觉得至少今天里伽子你们三个人一起吃比较好。”
我说的是真心话。当然,我非常明白,如果错过了今晚,我这辈子可能都再没有机会吃到东京最好的意大利料理了。
但是我始终感觉,这种场合我还是回避的好。里伽子似乎也明白了我的想法,于是转过头。
“美香也是。如果让我这个外人知道一些事情,心里也不会好受吧。况且我心里也不好受。我还是不去了。”
“……拓,那你要怎么办?好不容易才来的银座,难道就这么回去了?”
我心里真的是这么打算的。就算要在银座吃饭,也得穿得像那么回事才行。
我当时穿着下血本买的编织厚外套(其实在高知根本穿不上),围着学生围巾,还穿着皮革裤子,甚至背了双肩背书包(汗…)。我这个样子实在没什么心情去日本最贵的意大利餐厅喝葡萄酒。
里伽子抿着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来回巡视了一下这座大厦周围。大厦一层的拐角处有一间咖啡厅,出口附近的座位上依汨坐满了等着吃饭的人
“……拓,我一个小时就吃完。你在那里等我一会儿。”
“喂,这可是一流的餐厅啊!你就吃一个小时么?”
“我觉得这种日子,其实应该让爸爸和美香过二人世界才好。我也很想回避的。但是如果做得不好,反而会把事情搞砸。总之我就是为了向美香表示友善才去的。”
“那倒是。”
“我觉得三个人高高兴兴吃点东西,然后聊聊我就应该离开,给他们多留些时间。你不这么认为么?”
看来里伽子的确是想通了,但那一瞬间我并没有发表什么言论。然后里伽子就迅速冲向了电梯。
“我一个小时后就回来,在此之前在那家店等我吧!”
“我要回去了!一个小时也不等。你们三个人吃吧。”
“我一定会回来的,你不等也没关系。但是我一定会中途离开的。”
里伽子坚定地说完后就混入了等电梯的人群。电梯很快就到了一层,里面的人一涌而出后里伽子和其他人迅速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闲的一瞬间,里伽子微笑地向我挥了挥手。门关上后,电梯亮起了满员指示灯开始上升。
我长舒一口气,走出这座大厦。就算脸瘦了,看起来文静了不少,人的性格也不会有什么改变。谁会等一个小时啊!
外面还是很冷的。我不能理解在银座附近活动的人们是什么心情,但我为了抵抗这寒冷,本能地围紧了围巾,穿过马路。我记得有乐町车站应该有个电影院的,但是忽然发现了一家书店,于是快速冲进去买了两本周刊杂志。
这时正好六点刚过,街上到处闪耀的装饰灯、广告显示屏漂亮得令人炫目。在这眼花缭乱的霓虹灯中,就算我想回忆起故乡的圣诞节,也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虽说是圣诞节,街上人山人海,音乐四处响起,但店铺的窗户、道路周围以及一切一切,都没有相似的感觉。
我很快找到了电影院,可队已经排到了街上,于是我马上决定放弃看电影的计划,打道回府。
能够在圣诞节忍受站着看电影也不觉得痛苦的家伙,是因为身边有恋人陪伴的缘故。目前还没有什么电影可以让我一个人站着看完。
忽然,我决定去 sony大楼看看。我直接上到二层的视听中心,观看那里提供的最新 DVD。在银座,这里是最好的娱乐场所了。当然,前提是不花一分钱。
我插上耳机欣赏眼前的画面,觉得就这样一直看下去也绝对不会厌烦。这是一张通过海底水中摄像机拍摄的风景DVD,非常有南国风光的味道,五彩缤纷的热带鱼在海中欢畅地游来游去。背景配乐是肖邦的钢琴曲,每个音符听起来都有一种跳跃感,和鱼儿摆动的频率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忽然想起了高知的大海。暑假和里伽子、松野丰一起去的那个中村市对面的土佐湾大海。大概因为是夏季的缘故,深蓝的大海看上去甚至有些可怕。太平洋也是。冬天的时候颜色会稍微改变,海水特有的腥味也似乎加重了。
我似乎感觉到心中原本存留的海水味道在此刻觉醒,顿时非常想念家乡。
换上第二张 DVD 看了一会儿后,不知不觉已经快七点了,sony大楼差不多要关门了。我漫无目的地走出大楼,再次溜达回四丁目的路口。街上的人确实比刚才多了不少。
一年前,我还住在小镇上。就算是圣诞节,大街上也不会这么张灯结彩,根本无法和现在的这条街相提并论。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我忽然陷入一种错觉,感觉自己似乎是来到了国外。一切都是那么漂亮、华丽,所有人看上去都那么开心,可我总觉得这华丽与开心的背后,却充斥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哀。因为独自一人而非常悲哀。
最终,我还是回到了刚才的那座大楼。临街的那家咖啡厅依旧客满,款台旁边的椅子上依旧坐着五个人。于是我站在了椅子旁边,连我自己都对此感到吃惊。
更令我吃惊的是,不到十分钟就轮到我了。一边在店员的指引下进人咖啡厅,我一边想,原来如此!原来大家都不愿意等着啊!
我被带到靠窗的一个两人座位上。我脱下外套、取下围巾坐下后,要了一杯热可可。寒冷的冬季就应该配热气腾腾的可可奶,就算肚子饿了也能抵饿。
七点一刻过后,里伽子也没有出现的迹象。
算了,事实就是如此。我心想,那个家伙就是会迟到的,所以取出之前买的周刊杂志看起来。上面的新闻写着地震预告,提醒国民填海造地地段比较危险,并刊登了江户时代至今东京所有填海造地的详细图解。
我看完了不禁倒抽一口凉气。银座附近以前是大海。东京人是不是都知道呢?我可是头一次听说。
那个安西住的月岛,在江户时代可是海底呢!
我觉得自己发现了了不起的事情,不觉抬起头。透过窗户望着外面霓虹灯下过往的人群,那些人似乎根本没有感觉到寒冷,一个个都兴高采烈。
真不敢相信这里以前是海洋啊。这条街现在也正漂浮在海上么?那将是一副多么绚丽的景象啊!望着外面炫目得甚至有些刺眼的街灯,我忽然觉得路过的人们都化身为海底漂亮的鱼儿,正自由自在地在大海中畅游。
耳边忽然传来敲桌子的声音。猛地回过神,里伽子正站在我面前。
“原来你说不愿意等我一个小时,是指愿意等一个半小时啊!”
里伽子一边略带讽刺地说,一边拿起桌上的点菜单快速冲向款台结了帐。走到咖啡厅门口的时候,里伽子忽然回过头,从白色外套的口袋中掏出三张一万元的钞票得意地笑了笑。
“我们谈了很多关于拓的事情,也说到了安西。爸爸告诉美香不要再说你不好,还说自己也拿安西没办法呢。听爸爸这么说,美香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我下意识地长舒了一口气。看来自从那夜事发后,三个人终于第一次坐下来踏踏人终于第一次坐下来踏踏实实地吃了顿饭,也把心中的一些事情谈开了。
这样的话美香是不是也可以开心一点了呢。等过年后,一定会有机会再见面的吧。到时候说不定我也可以和她甚至安西平静地谈话了。慢慢来,事情总会好起来的。我默默地想。
“我和他们说一会要去见拓,要去约会所以吃完了马上就走。于是爸爸就给了我两万块,美香也毫不犹豫地掏了一万块给我!这下就没什么顾虑了,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啊!”
“你啊——真是的……”
“开玩笑的啦!你想歪了吧。拓,一到这种时候就会自己瞎想。”
里伽子说着把钱装进口袋,挽起了我的胳膊。
“我知道一家很好的店。是品川码头附近的一家餐馆,可以一边看东京湾一边品尝大虾。”
“……那个地方是填海造地,以前全部都是海!”
里伽子听到我的话后非常困惑地抬起头。
“拓你真是个奇怪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么无聊的事情?”
“无聊么?”
“不无聊。以前这里是海水,人们会坐在临海的餐厅吃大虾。是从伊豆大岛运过来的伊势大虾哦!”
里伽子注意到自己说了奇怪的话,噗哧地笑了出来。
“你不觉得奇怪么?明明说的是伊豆大岛运回来的,却说是伊势大虾!”
“你喜欢虾么?”
“虾和章鱼我都喜欢,还有墨鱼。”
里伽子噘起嘴,自己念叨着。看上去就像是因为自己的笑话失败了而生气一样。可是,这点程度就想让别人笑,太天真了。
“我喜欢海产品,但是我不爱吃河鳗鱼和小香鱼。”
里伽子说罢,挽紧了我的胳膊快速向出口走去。就算已经到了这个时候,还是有源源不断的人群涌进大楼。
外面真的非常冷,但是很漂亮。
不知道哪家店正在播放的“White Christmas”传入耳中,令人非常怀念。
我甚至感动地想,原来这曲子这么好听,为什么以前我都不觉得这是一首名曲呢?
大概这就是在这种夜晚一个人站着看电影和两个人站着看电影的区别吧。因为是两个人,就算是站着看也可以原谅。
之所以会觉得这么好听,是因为自己的身边还有另外一个人陪伴,并且这个人也因为有我在而感到高兴。所以街上的颜色和乐曲的旋律才会这么令人陶醉。今夜也是为此而存在吧。
我和里伽子手拉着手,向着原是大海的方向。消失在摇曳着五彩缤纷灯光的街中。
特别番外篇 海边的里伽子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和里伽子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窗外。跑道、工程车辆、机场、以及散布在山林之中的零星城镇迅速地从窗外向后掠过,东京就这样被我们抛在身后。
这是我和里伽子第二次一起坐飞机回高知,第一次就是高中时的那次当时觉得非常失败的旅行。
圣诞节之后,我和里伽子开始了正式的交往。我们大约一周见一次面,偶尔因为我打工太忙,或者她临时有事会拖延到半个月才见面,不过我们倒是经常通电话,通常是在晚上临睡前的时候。
约会时我们先一起吃一顿饭,席间重复一下电话中的内容,必要的地方增补一下细节描写。然后两个人一起在街上闲逛。遇到想看的电影上映就一起去看。去明治神宫球场看球也有两次,另外就是一起去过一次里伽子曾经就读的高中。
那是一间普通的东京私立学校,有球场,教室,可以看到漂亮天空的天台。学校围墙的边上用花盆种了一排漂亮的木槿花。可是为什么要特意种在花盆里呢?花盆的下面明明就是黑而细腻的泥土,足以供给花生长需要的养份。和高知的学校比起来,这样普通的东京高中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局促感。虽然你并不能明确的指出,这里或者那里和高知的不同,但是置身在这个学校之中你会从心底里了解东京的孩子无论怎样都会和高知的不一样。
临从学校里出来的时候,我们看见门口布告栏上张贴的上一届优秀学生的名录。名录上有照片和获得奖项的说明。
“喂,拓,有没有时光倒流的感觉?”
“什么?”
“就是这些照片啊,是不是一下子想起那时候的傻劲?”
“是呢,自己是和这样的人一起渡过自己的青春。”
照片上的表情也在自己脸上或者整日厮混在一起的人们脸上存在过。而现在看到这样的表情会觉得傻的我们,也是因为终干成长了的缘故吧。
这次对以前学校的回访,是我和里伽子约会最愉快的一次。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吃饭,闲逛,看电影,或者去游乐场,这些普通情侣做的事情并不能让我满足,比起交往之前的惊心动魄,这种平平淡淡的交往让我突然失去了现实感。或许这样才是人生吧。
飞机上的我们两个没有怎么交谈。我听着音乐翻阅飞机提供的杂志,而里伽子只是一个劲地望着窗外,或许在想着什么莫名其妙的心事吧。
里伽子的父亲被派驻德国半年,美香出院之后开始刻意和里伽子交好。经常会约她一起吃饭什么的,我也有两次列席。两人的关系似乎发展得很顺利。也许经过了许多事终于变得成熟一点的里伽子也可以和美香的节奏有一些合拍了吧。美香甚至热烈地邀请里伽子和她同住。说是里伽子的父亲不在,一个人住有些寂寞。并且专门腾出了里伽子原来的房间来,还许诺让里伽子自己重新布置。但是里伽子考虑再三还是拒绝了。
“无论对方怎么亲切,和抢走母亲位置的人亲热的住在一起,是一种背叛吧。”
里伽子在电话里对我这样说着。美香的确有点操之过急了。虽然不是确切知道她们的关系到底发展到哪种程度,但我猜想里伽子对她也只是刚刚放下了排斥的心理,或许还有因为之前自己的不成熟造成麻烦,而产生的某种歉意在里面。从另一个角度考虑,带着孩子忍受着亲戚的白眼,在高知努力生活着的里伽子的母亲,在知道里伽子居然和情敌亲热的住在一起的时候。除了被背叛的愤怒,也会因为觉得继丈夫之后,女儿也被夺走,而产生深深的挫败感吧。
飞机快降落的时候,里伽子把已经抱着杂志睡着了的我拍醒了。直到昨天我都还在搬家公司打工,上了飞机之后不知怎么就一下子放松了下来,以致完全失去知觉。我想这种放松感,就是回到家的好处了吧。
因为并不顺路,我和里伽子在机场约定了通电话的时间后就分手了。回到家里,妈妈如料想中的一样对我问东问西。我哼哼哈哈地支应着,一边盘算着假期应该怎么去玩。东京的生活尽管懒散,功课、打工或者是料理个人生活都还没到我应付不了的程度。但是要在那个大城市独自生存下去的状态,让我时常要有拼命努力的态度。而现在回到家里,我什么也不用操心,只要尽情的玩一下,不浪费这个宝贵的假期就好了。现在的里伽子是不是也是这样,应付着母亲的盘向呢?她的情况应该不是随便支吾一下就能过去的吧?我想。
傍晚的时候松野打来了电话。是告诉我同窗会的安排。我犹豫了一会,终于也还是告诉了他我和里伽子交往的事。
“好像是走上正轨了呢。”松野的声音很平稳。
“走上正轨?”
“就是好像松了一口气那样的感觉。”松野快乐地说着,让我怀疑他这句话是不是已经准备了很久。
“在京都,也有了交往的对象。”松野接着说道。
“什么,你这家伙,很行嘛。”
“是京都的女孩子,社团活动的时候认识的。见面的时候给你看照片吧。”
我调笑了他两句,松野只是一边笑着,一边回骂着。
“假期有什么打算?”松野问道。“没有什么具体的计划,总之想好好放松一下。”
“那么去海边吧,你,还有里伽子,三个人一起。”
“好啊,同窗会的时候确定时间吧。”
我真的很想去海边看看。东京的海有它独特的气质,好像和高知的并不是一片似的,让我怎样都无法和心目中的海的印象联系起来。而且在东京,除非是刻意的往海边走,看到海的机会可以说几乎没有。而对于一个在高知长大的孩子来说,海是力量的来源。它让我在东京忙碌行走着的时候,没有丢失那座土佐小城培养出来的性格。一句话,有了海,我便不会忘记家乡。
挂了松野的电话,我给里伽子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是她妈妈接的,很客气的让我稍等,并且寒暄似的,或许也是想从我的嘴里套出什么情报,和我聊起了在东京的生活。什么学校啦,同学啦,东京的房租啦什么的。聊了大约三四分钟,里伽子来接了电话。
“明天的同窗会你会去吧?”我问道。
“会去,已经和小浜约好了,不过想想除了小浜也没什么特别相见的人。”她好像是刚刚洗完澡匆匆过来的,稍微有一点喘息不定。
“上次的同窗会不是很愉快吗?”
“那是因为见到拓你了呀。现在咱们已经交往了,这样的情形下见到他们,引起注意的话就麻烦了。”
“家里还好吗?”相比起同窗会可能的困扰,我还是更关心里伽子在家里的情况。
“家里没什么。妈妈除了问我学校什么的,关于爸爸的事一点也没问。应该是在我回来之前就下定决心不问的吧。”
听到里伽子的回答,我由衷地感叹里伽子的妈妈的确是一位坚强的女性。事实上是不可能不关心的吧。但是既然已经一刀两断,便要彻底的从自己的生活中消失才行。抱着这样的自尊独自努力生活下去的里伽子的妈妈,的确是让人尊敬呢。
“松野说可以一起到海边去玩。有兴趣吗?”
“好啊,我除了和小浜约定了要去她家玩一次之外,就完全没事。”
“好吧,那么同窗会的时候见吧。”里伽子“嗯”了一声,就挂断了电话。放下电话,我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爬回自己的房间,坐在窗台上一边喝着啤酒,一边看着窗外发呆。比起东京来,高知的夜晚要黯淡得多,但也要宁静美丽得多。直到这一刻,我才深深的有一种回到家的感觉。这样的景色,在中学的时候不知道看了多少次。常常会放下书本,这样坐在窗台上发呆。那个时候我的脑子里在想着些什么呢?那个生活在狭小世界里的高中生,是在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这样的宁静和美丽呢?
“走上正轨了啊!”松野的话突然冒了出来。但是这却是让人有些手足无措的正轨啊。爱情小说的故事在这个时候就应该结尾了。那种松一口气的感觉,正是读者在翻过最后一页的时候满意的叹息。但如果你是小说的主角,应该怎样在作者没有描写的地方之外继续自己的生活呢?每周见一次面,睡觉前通个电话,去神宫球场看球。这样的情节正因为没有什么趣味,才不会被小说作者们描写吧。但是生活在其中的我们,却并不能因为作者不描写就戛然而止。我确信我是喜欢里伽子的,能和她交往应该正是我愿意的生活。但是那生活却并不像我想象中的丰富,或者说是并没有那么幸福。我不知道里伽子的想法,但是我确信我还要在这样的交往之中寻找到一点什么,一点不属于特定的时候,而是属于整个未来的东西。
同窗会热热闹闹的。我和里伽子交往的消息也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关注。毕竟无论是我,还是里伽子都不是特别显眼的大人物。大家三一群,五一伙地聚在一起,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发着各种各样的牢骚。我、里伽子、松野、小浜以及圆白菜山尾聚在靠近吧台的角落里。松野给我看了他交往着女孩的相片。相片是合影,好像是去什么古迹的时候照的。女孩穿了一件酱紫色的毛衣,白色的裙子,梳着很漂亮的发髻。双手提着包,身体前倾,好像微微鞠躬似的姿势。脸上浮现幸福的笑容,但是很温和淡定。女孩表现出一种特殊的气质,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好像一辈子都不会发脾气的就是这样的人了。站在一旁的松野,腰板挺得直直的,一脸正经,却并不严肃,给人一种莫名其妙的傻的感觉。我们反复嘲笑了松野的傻。大家各自说了很多学校的生活,山尾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把自己灌得大醉。也许是小浜在一旁的缘故吧。
和里伽子以及松野去海边是在回到高知以后的第二个星期。松野一大早开着车来到我家接我,再去接里伽子,然后三个人一起去海边。等到在沙滩上支好遮阳伞,铺上浴巾,把带着的便当摆好,就已经是将近中午的时候了。
虽然这个时节并不是下海的最好时候,但因为是假日,海滩上还是有不少结伴来玩的学生。有几个男孩子跳进水里拼命游一阵,然后就跑到岸上晒太阳。女孩子们大多是换了泳衣走到水边,撩拨着互相嬉闹一下,却并没有兴趣下水游泳。因此,离岸边十几米之外的大海便不被打扰地和我们隔绝在两个世界之中。
我们三个换好泳衣坐在沙滩上开始吃带来的便当。松野从车载的冰箱里拿出了啤酒,我们三个很痛快地喝了起来。里伽子好像对京都的生活以及松野的女朋友很感兴趣,拉着松野问东问西的。我一边听着他们闲谈,时不时地插上两句。这样谈着谈着,突然,里伽子站了起来,双手插腰冲着大海大叫了一声什么,然后就拼了命似的向海里冲了过去。当她跨进大海的时候,正好一波浪打了过来,里伽子白生生的腿瞬间被海浪包裹了起来。但里伽子却并没有减速,追着退下去的海浪一直向前,直到全身都淹没在海水里。
我和松野对视了一眼,同时大笑了起来,也同时站起来学着里伽子的样子向大海冲去。
海水稍微有点凉,但是却给人一种很舒畅的感觉。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里伽子游泳,她游得很好,不过她应该是并不经常在海水或者河流这种自然的环境下游泳,头几次海浪涌过来的时候明显影响了她的速度。不过后来她掌握了要领,在浪过来的时候就一头扎进水里。
我们非常畅快的游了一阵,互相比了几趟速度,才磨磨蹭蹭的走上沙滩。上岸的时候里伽子的脚被一个海螺的碎片扎了一下,她轻轻叫了一声,看看却并没有出血。坐到浴巾上以后,里伽子一边抚弄着脚,一边对着大海鼓起了嘴。
里伽子穿了一件深色缀有白色圆点的泳衣。因为刚下过水,湿湿地贴在身上。头发并没有扎起来,现在也是湿湿地贴在脖颈上。里伽子的手上还带着一个细细的银色小手链。这样的里伽子,一边抚弄着脚,一边对着大海鼓起了嘴。
看着这样的里伽子我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幸福感。心里好像下什么决定似的,使劲地喜欢起她来。海边的里伽子,带着银色手链抚弄着脚的里伽子,对着大海鼓起嘴的里伽子,非常的漂亮。她让我突然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生。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可以经常碰到这样的人生吧。喜欢的人并不是因为事事都合自己的心意才喜欢的吧。因为不知道,因为不了解,因为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个体生活在一起,所以就会有很多无法预料的事情。或者说即使可以预料,现实之中的感受也会想象之中完全不同吧。就像我从来也不曾想象出来海边的里伽子是如此的美丽。
陪着美丽的女孩在古迹前面照相的松野,也正是因为这种想象不到的幸福,才会露出那样傻的表情吧。人生果然是要慢慢的生活过,等待过,才会有幸福的吧。
那天我们在海边一直待到夕阳在海面上洒满金光才离开。夕阳和大海的美丽同样是我不曾想象出来的,它们会那么美丽是因为里伽子也在海边的缘故吧。毕竟我曾经很多次看到那样的情景,却从未觉得它们有如此的美丽。
更新了第六卷(35楼),故事情节已经大定。小说还剩下30页,情节基本没有什么起伏。由于私人原因暂停更新一周。
祝大家国庆节快乐。
最终章在36楼,番外篇在38楼。下载版本我会在做完校对后释出。
txt 下载已经发到下载区了,包括1、2和番外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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