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前往魔王的房間

第7話 前往魔王的房間

  空空的床。

  聽不到鼾聲的安靜房間。

  本該在那裡的悠艾兒,不見了。

  時間是深夜,屋裡的照明只有窗外的黯淡月光。離天亮還很遠。

  這種時間,她會上哪去了——

  ——我忽然想起昨天悠艾兒那不安的表情。

  我心中湧現不祥的預感。心慌慌的,感覺好像發生了不好的事。

  ……不,她可能只是起床上廁所了。

  應該先確認一下。我走到旅店一樓,敲敲廁所的門。

  沒有回應。

  ——「如果我更加更加努力,到時候……」

  昨天悠艾兒是這麼說的。

  努力……是代表探索迷宮的意思嗎?都這個時間了,她該不會自己跑到迷宮去了吧?

  孤身一人。

  不、不會吧。

  趁我睡著時潛入迷宮,再怎麼說,悠艾兒真的會做這種事嗎?

  至少該先徵求我的同意才對……還是,我已經逼得悠艾兒沒辦法那麼做了。

  如果,如果她去了迷宮,憑悠艾兒的實力,到第七層為止是難不倒她的吧。

  倒不如說,她一個人可能還比較輕鬆。可是,她既然說了「要更努力」,就表示她打算拿出比目前更好的成果……

  要是悠艾兒一個人進入魔王房間……

  魔王房間的稀有道具,對悠艾兒而言,是她所能對我展示,最簡單明瞭的豐碩成果。

  要是她真的這麼做,那可就糟糕了。

  悠艾兒贏不了那個魔王。巨大史萊姆的直徑足足有三公尺之大,相較之下,悠艾兒的武器是只有二、三十公分的小刀。就算她的動作再怎麼敏捷,再怎麼擅長使刀,她的身體也還是個小孩子。

  用那麼小的小刀砍削那麼巨大的魔物身體,到底得花上多少時間啊。

  長時間戰鬥時,在不斷閃避與攻擊的動作中,身體會累積太多疲勞,疲倦的身體行動將會變得遲鈍,很快就會被巨大史萊姆擊垮。

  腦中浮現這樣的情景——

  光是想像,就令我心跳加速,差點喘不過氣。

  得快去找她才行。說不定悠艾兒單獨跑去挑戰魔王房間了。但是,昨天的悠艾兒說自己沒事了,最後還對我笑。

  說不定她不是潛入迷宮,只是看月色美麗,自己去散散步而已。

  可是,不過——

  我無論如何都無法繼續待在房間裡。

  「呼……呼……」

  我在通往迷宮的大街上奔跑。

  安靜的城市離迷宮還很遠,又不確定悠艾兒是不是真的去了迷宮。

  可是,想到昨天的對話,我還是覺得她應該去了迷宮。

  忽然,我看到前方有個醉漢坐在路邊,心想,他說不定曾看到悠艾兒。

  「唔……喂,你有看見差不多這麼高的黑暗精靈女孩嗎?」

  希望他說看見了,然後,希望他說女孩並沒有去迷宮。

  這麼一來,我就能回旅店,等待悠艾兒回來。

  內心的焦躁也能消除了。

  「啥?」

  「告訴我,你看到了嗎?還是沒看到?」

  「……是有看到啦。」

  「唔……!多久以前看到的?知道她上哪去了嗎?」

  快點告訴我啊。我忍不住用力抓住醉漢的肩膀。

  「你、你這人是怎麼回事啊。她、她上那邊去了啊。大概十分鐘之前!」

  醉漢甩開我的手,指著某個方向……他的指尖,朝向城市中心的迷宮。

  迷宮的牆壁微微發光。

  跟著牆上被照亮的,顯示最短路徑的木樁,我拚命地在迷宮內狂奔。我沿著通路前進,很快地遇上了第一隻獠牙兔。獠牙兔的動作敏捷,就算想逃,牠也會馬上追來。

  我靠近牠,揮舞我的單手錘。

  「唔……!」

  輕易地就被閃過了。

  接著,我的手腕上一陣劇痛。低頭一看,獠牙兔咬上了我的右手腕。衣服被咬破,滲出血來。

  我想拉開獠牙兔,牠的下顎卻緊緊吃進我肉裡,無法分開。即使用力揮甩手臂,或是用左手想拉開牠的下巴,也都辦不到。

  「可惡……!」

  我不能在第一層這種地方就浪費這麼多時間啊。

  ——不快點趕上去的話,悠艾兒就會進入魔王房間…:

  我舉起整條手臂,帶著獠牙兔一起往牆上撞。

  「唔唔……」

  每撞一次,吃進肉裡的獠牙就會陷得更深。

  錐心刺骨的疼痛,令我整條手臂愈來愈沉重遲鈍,變成一種不舒服的痛感。

  可是,這可以治療,這是治得好的傷。

  我不斷這麼告訴自己,繼續用力撞。

  不知道撞了第幾次時,獠牙兔終於化成光芒消失。

  「呼……呼……」

  悠艾兒一不在身邊,就連獠牙兔都能讓我陷入苦戰嗎?

  是否該先回去一趟,找人來協助?可是,現在是深夜。

  雖然露露卡和埃特他們聽了一定會馬上來幫忙,但我又不知道他們住在哪裡。

  這個時間,冒險者公會裡幾乎沒有人。

  再說,要和不認識的人交涉,一定會花掉太多時間。除非支付大筆金錢,否則無法讓對方立刻同意幫忙,我又沒有那麼多錢。

  現在悠艾兒所前往的魔王房間,一旦進去之後,不將魔王打倒是出不來的。換句話說,我必須在悠艾兒抵達魔王房間之前阻止她。

  「只能就這樣前進了。」

  沒必要沿路打倒魔物。我只要能逃脫就行了。

  再說,我有治癒魔法。只要不是當場死亡……我都能治癒。馬上追上悠艾兒,再和她一起回去吧。時間拖得愈久,只會讓悠艾兒更深入迷宮。

  現在已經沒有辦法回頭了。

  我不停地跑,不停地跑,不停地跑。被咬,撞牆,再繼續跑。

  終於,我看見通往第二層的階梯。

  可是,還沒追上悠艾兒。

  在第二層與第三層裡,我依然忘我地狂奔。

  正規路徑上的魔物雖然較少,但並不是不會出現。

  我對鹽傀儡視若無睹,繼續向前跑。

  即使被哥布林刺中,還是繼續跑。

  忍受綠人伊比的毆打,再繼續跑。

  被大公雞撞得飛了出去,站起來再跑。

  好痛,好幾次都以為自己可能會死。

  被哥布林團團圍住時,被大公雞追趕時,我不是逃跑,就是用單手錘迎擊,總之,想辦法繼續往前跑。

  我真的很想回頭。

  很想在旅店裡睡覺,或是去酒館喝兩杯。

  可是,現在回頭的話,悠艾兒就會進入魔王房間。

  我的心臟不夠堅強,無法明知如此還自行回頭。

  應該還來得及。

  我跟著木樁,一邊跑一邊彎過轉角。

  這時,我突然失去平衡,身體騰空。

  我一時之間煞不住腳,跌倒時頭撞上地面。

  臉頰被起伏的地面割傷,血流如注。

  手撐著地面想站起來時,地面卻黏糊糊地使不上力。

  到底是怎麼——

  回頭一看,一隻滿臉血污的霸王蟻,嘴裡不知咀嚼著什麼。

  我在牠嘴裡看到一只茶色皮鞋。

  ……那是、我的……腳?

  這才發現,右膝以下空蕩蕩的。

  一片殷紅。

  連思考也被染紅。我遇襲了。

  好痛,好燙,好難受。

  我沒發現躲在通路陰影中的霸王蟻。

  熱血咕嘟咕嘟地流淌。

  霸王蟻靠近我,被血沾濕的下顎,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

  當我正想集中意識,將治癒魔法施展在腳上時——我受到撞擊。

  身體再次騰空,下個瞬間,人已撞上牆壁。

  視野裡,出現兩隻霸王蟻。

  還有一隻啊。

  我輸了。

  不過,只要治癒就好,只要治癒就沒事了。

  可是,大概是腦袋受到大力搖晃的關係,思考無法集中。我不知道如何發動治癒魔法了。

  激烈的疼痛和出血,使我開始神智不清。

  模糊的意識之中,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發生的事不斷浮現又消失。

  在日本的路上遇到隨機殺人魔,之後突然來到這塊完全陌生的土地。

  沒有躲雪的地方可住,沒有溫熱的食物可吃,連買東西的錢都沒有。

  在街上發現愛麗絲,懷著算計與色心,想在她的治療院工作。

  一個女人獨自生活的愛麗絲,接受了身為男人的我。

  一定是因為當時的我慘得令人無法撒手不管吧。

  就這樣,愛麗絲給了我住的地方,教會我常識,還給我工作。

  我尚未報恩,而愛麗絲也還在生我的氣。

  早知道就該為她做點什麼。雖然她已經說過再也不想看到我。

  被趕走之後,為了生活,我買下悠艾兒。

  崇拜我,總是笑菩面對我,療癒了我的悠艾兒。

  對了,悠艾兒,悠艾兒。

  悠艾兒現在正打算前往魔王房間。

  要是我不去的話……悠艾兒說不定會死。

  被巨大史萊姆壓扁,或因疲憊不堪而被擊飛。

  說不定再也看不到那張笑臉了。

  我不去不行。

  可是我沒有腳了。

  得治好才行。

  我死命凝聚散落的意識,想像著,令魔法成型。

  「——X療癒……!」

  隨著治癒魔法的光,我的腳長出一塊一塊肉,慢慢長成一條腿。

  舒服的溫暖感覺,緩和了疼痛。

  我急著遠離霸王蟻,才剛抽腿離開,那巨大的下顎便一口咬在剛才左腳所在的地方。

  我不斷奔跑,可是還沒追上她。

  從這個樓梯下去,就是第七層迷宮了。

  悠艾兒是否已經進入第七層了呢?

  我的衣服沾滿鮮血,到處都是破洞。

  這是為了追上悠艾兒,無視魔物追趕,一路狂奔的結果。說不定還有希望追上。

  悠艾兒或許已經離我很近了。

  我躲開衝撞上來的史萊姆繼續跑。

  朝樓層中央一個勁兒地跑。

  ——於是,我終於來到魔王房間前。

  終於到了。

  我一路上部沒追上悠艾兒,最終抵達這裡。

  還來得及嗎?

  不,現在進去的話,悠艾兒說不定正在和魔王戰鬥。

  沒有多餘裝飾的樸素迷宮,卻有一扇奢華醒目的大門。

  只要打開這扇門,進入其中……

  「咦?這不是四季嗎?……哇!你怎麼了?全身部是血!」

  「怎麼回事,你全身都是傷耶。你沒事吧?」

  —背後突然傳來這樣的聲音。

  是埃特和蓋札。

  仔細一看,他們身邊還有好幾個冒險者。

  其中也有看似魔法師的男人。我想起第七層迷宮有許多駐紮過夜的冒險者隊伍。

  是組成了臨時隊伍嗎?太好了。有了他們應該行得通。

  「埃特、蓋札!我一醒來悠艾兒就不見了……悠艾兒她、悠艾兒她或許正在和魔王戰鬥!」

  聽了我的話,埃特一臉驚愕。

  而蓋札……臉上寫著「你在說什麼啊」——

  「四季,如果是悠艾兒的話,她這時間應該在酒館吧?」

  他竟然這樣胡說八道。

  「啥!?」

  「我說,悠艾兒不是在酒館嗎?怎麼,你忘記啦?」

  我不懂他在說什麼。

  「咦,這是怎麼回事?不是我忘了,應該說我根本沒聽說這件事。」

  「怎麼沒有,就是那時候啊,喝赤龍殺手那天,悠艾兒說想用自己的錢買禮物給你不是嗎?可是,因為不想給你添麻煩,所以她說想趁你睡覺時去打工賺錢,你還叫她好好加油呢。

  那孩子真的很堅強。喔,對了,是我提議她可以在酒館打工的喔。」

  我有說過這種話啊。

  這麼說來,那個醉漢看見的悠艾兒並不是「要去迷宮」,而是「要去和迷宮同個方向的酒館」吧。

  我瞬間全身無力。

  ……搞什麼,是我誤會了。

  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頭,好幾次還差點死掉。

  竟然都只因為我太冒失。不過,太好了。

  悠艾兒沒有進入魔王房間。

  能讓我不顧一切跑到這裡來,可見悠艾兒似乎已成為對我很重要的人。

  一想到回地上後,就能再次看見那張純真的笑容,我就覺得好高興。

  儘管白費了一場工夫,只要悠艾兒平安無事就夠了。這下我可以放心回去——

  ……不、不對。不行啊。

  「那、那個,埃特先生,蓋札先生。」

  「幹嘛,忽然這麼正式。」

  「…………麻煩你們護送我回地面。」

  迷宮出口到了。

  以下次加入埃特他們隊伍為條件,冒險者們將我護送回地面。

  「那個……今天真的謝謝你們……」

  為了送我上來,埃特他們的狩獵只得中斷。

  而且還是再過一小時就要天亮的尷尬時間。

  我不但心急又冒失地潛入迷宮,自己又無法回去,最後還得勞煩他們護送。

  …簡直就像爬上樹就下不來的貓嘛。

  「哎呀,偶爾也是會有這種事啦,別介意。」

  「只要下次探索迷宮時四季能來幫忙,那就沒關係啦。」

  ……他們的溫柔刺痛了我。

  頭髮沾血凝固,全身上下血跡斑斑。少了一隻鞋子,衣服滿是破洞。現在的我看起來就是條破抹布。

  一旦得知悠艾兒沒事,忽然覺得好空虛。

  「……對啊,隨時都可以找我們啦。」

  浪費了一件衣服,失去一隻鞋子。

  完全的赤字,正可說是徒勞無功。

  「再說,為了女人而努力得遍體鱗傷,這樣不是很帥嗎?你說是不是啊,蓋札?」

  埃特親切地為我打圓場,真令人感動。這就是友誼吧。

  「……他只是沒搞清楚狀況吧。噗哈、哈哈哈哈哈!」

  「喂,蓋札,不要笑……噗哧……不會啦,很帥,真的,噗……」

  這就是友誼……

  「噗噗!噗哈哈哈哈!」

  「嘻嘻……哈哈……」

  這就是……

  蓋札毫不留情地大爆笑,埃特則背轉過身搗嘴偷笑。

  笑聲愈來愈大,除了埃特他們之外,冒險者們都笑了。

  ……真想動手揍這些傢伙。

  可是,人家畢竟中斷了狩獵護送我回來。

  別說揍,感謝他們都來不及。

  不,就算我真的出手毆打,也只會落得被還手揍扁的份。

  換句話說,現在我只能握緊拳頭,氣得全身發抖。

  ……給、給我記住啦。

  埃特他們今天似乎打算收兵,不再繼續探索,眾人決定在冒險者公會解散。我的心情上雖然立刻就想去確認悠艾兒是否平安無事,但總不能以這副德性上酒館。

  為了換衣服,我只好先回旅店。

  老實說,我想立刻去公共澡堂洗個澡,但這時間偏偏又還沒開。

  當我走進旅店——

  ——坐在櫃台裡,以手托腮,一臉睏意望著入口的,是個十六歲左右的黑髮女孩。

  「欸,喂,怎麼都是血!?你、你沒事吧!?」

  她是這個旅店的當家侍應生,露胸小妞。

  為什麼我叫她露胸小妞呢,因為她的胸部老是若隱若現地露出來。

  而且,她其實是個貧乳。托腮時微微向前傾的姿勢,強調著胸口布料柔軟的衣服,露出裡面一對貧乳,還有空蕩蕩的內衣。

  她應該告訴過我名字,但在我心中,她就叫露胸小妞。

  這間旅店的地理位置並不好,所以客人不多。這裡也沒有附設提供料理的酒館,基本上是個只有床和廁所的冷清旅店。

  我之所以持續光顧這裡,就是為了露胸小妞。不是啦,當然也因為這裡住宿費便宜,挺划算的。

  平常我總會先欣賞她的睡臉,等到看得心滿意足了才叫醒她。今天她好像已經醒了。起得真早。

  搞不懂是勤奮還是怠惰,這孩子似乎有點天然呆。

  「啊~我受傷了,不過已經治好了,不要緊。不好意思。可以給我水嗎?要很多。」

  我抓著滿是血污的衣服說。

  血幾乎已經乾透,但這件衣服當然不能穿了。

  上面部是破洞。

  「沒、沒事了嗎?那、那我馬上拿水來,請在房間等喔——」

  「我等一下會再拿新的水來,請小心不要灑出來喔——」

  我向特地送水盆到房間來的露胸小妞道謝。

  我脫下衣服。

  這件衣服無論如何都不能穿了,只能丟棄。

  姑且先收進道具箱,為了擦拭身體,我將手巾放進水裡沾濕。

  這時——

  ——門被人猛地打開。

  「主人!?」

  朝房門望去,穿著服務生制服的悠艾兒氣喘吁吁地站在那裡。

  ……裙子比我想像的更短。

  不、不對。不妙。

  回來得比蓋札說的時間還早。他明明說悠艾兒會在酒館工作到天亮啊。

  就算是我擅自誤會,身為主人的我還是為了找悠艾兒而潛入迷宮,變成一條破抹布。

  不知道悠艾兒會怎麼想。要是她認為「都是我害主人變成這樣……」那就真是最糟的結果了。

  「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受傷!?」

  看到血跡斑斑的我,悠艾兒發出哀號衝過來。

  「這、這個是那個,呃——」

  我該怎麼矇混過去呢?

  說這全都是敵人噴到我身上的血嗎?這麼說是很帥氣沒錯,但好像還是會讓她擔心。

  「我聽到蓋札先生他們在酒館裡說,主人為了找我,一個人潛入迷宮……」

  ……原來她已經知道啦。

  我不是沒想過暫時會被當成話題,只是沒料到這件事立刻在酒館裡成了那夥人的下酒菜,我還真是有兩個好朋友呢。給我記住。

  「對不起,我、我……」

  悠艾兒低著頭。這次的事,悠艾兒完全沒有錯。是我自己誤會,自己受傷,如此而已。我不禁湧現了罪惡感。

  「這次只是我自己誤會,悠艾兒一點錯也沒有。」

  「可、可是……」

  「悠艾兒和我都平安無事,太好了。這樣就沒問題了,不是嗎?」

  「……是沒錯。」

  沉默。

  悠艾兒不知是否還在想些什麼,低下頭沉默不語。

  怎麼會這樣?好尷尬。無奈之餘,我拿起濡濕的手巾,開始擦拭身體。

  「主人,我來幫忙。」

  悠艾兒從道具箱中取出自己的手巾,放進水盆裡浸水。可是悠艾兒還穿著服務生的制服。

  「制服會弄髒吧?我自己來擦就好,不要緊。」

  「啊,說得也是。我先脫掉。」

  ……我不是那個意思。只聽見沙沙的布料摩擦聲,她先脫下馬甲,再脫下裙子,然後是襯衫、最後脫掉內衣。

  悠艾兒身上只剩下一件內褲。

  我慌張地背過身去。

  ……至少穿件襯衣也沒關係吧。我有一點不妙的預感。

  「我、我不是說可以自己來嗎?」

  「您背上都是黏黏的血,不好好擦乾淨,等一下會沾到衣服上的。」

  說得有道理。

  「悠艾兒,可是,妳穿上衣服比較好吧?」

  「因為會弄髒呀。」

  說得沒錯。正如她所言,我無法反駁。

  然而,這才是問題。只穿了貼身衣物,而且只有下半身有穿的少女,正在為我擦背。

  買下悠艾兒那天,好像也曾有過類似的事。

  那時,我只注意到悠艾兒有多瘦弱,注意力並未放在這個問題上。

  然而,和那時相比,悠艾兒已經變得豐盈許多,體態也更像女孩子了。長了點肉,血色也很健康,整個人肉嘟嘟的。

  不能看她。

  如果、萬一——

  萬一那個那個了的話,說不定真的要請悠艾兒幫忙了。

  我盡可能不看悠艾兒,自己擦拭身體。彼此無言地洗頭髮,擦拭肩膀,擦拭手臂。

  接著,當背部也擦乾淨後——

  「……主人,謝謝您。」

  突然,我感覺背上一陣溫暖。是悠艾兒從背後抱住了我。

  而她赤裸著上半身。

  我直接感覺到柔嫩的肌膚,以及還是孩子的她微微隆起的身體曲線。

  「我聽說主人一個人去了迷宮,嚇了好大一跳。」

  她就這樣緊緊抱著我的腰。悠艾兒一定不是故意這麼做的,證據就是,她說話的聲音很認真。

  「可是,剛才看到主人時,我雖然很難過,卻也很高興。因為我知道,主人把我看得很重要。」

  ……原本以為這趟是徒勞無功,或許,還是有意外的收穫。

  我自認已經對她說了很多溫柔的話,但只用說的果然還是不夠。

  悠艾兒一直很不安吧,她不知道自己會受到什麼樣的對待。擔心會不會再被丟掉或是賣掉。看到我渾身是血地去找她,或許為她帶來自信了。

  一直因不安而情緒不穩的悠艾兒,現在應該能穩定下來了吧。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雖然這樣很好,但這個姿勢好不好,則有待商榷。

  明明說著非常正經的話題,我卻無法不去在意碰在背上的種種。可是,悠艾兒完全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不妙。各方面都很不妙。

  在這種狀態下陷入沉默,氣氛變得難以言喻。

  「對、對了,酒館的工作怎麼樣?」

  「大家都是好人,先來的前輩服務生,還有今天新來的後輩服務生都很溫柔,工作很開心。這部是拜主人之賜!」

  應該是拜悠艾兒自己的人品所賜吧。總覺得和我關係不大。

  我想,再過不久,不管什麼她都會說是拜我之賜了。與其說她尊敬我,不如說已成為一種信仰。

  「這、這麼說起來,妳一天要工作多久?」

  這是不能不問的事。悠艾兒說,她是利用我睡覺的時間工作。

  換句話說,悠艾兒自己可能無法獲得充足的睡眠。

  「嗯,因為好像人手不足,他們說我幾點去都可以。今天大概是天亮前的四小時。」

  該如何判斷呢。以五點作為天亮的話,就是從深夜一點開始工作。

  出門前還得做好各種準備吧。這麼一來,晚上十二點就得起床了。

  昨天傍晚左右就睡了,勉強睡了六個小時。

  不過,平常就幾乎都沒睡了吧。

  但是,看到悠艾兒開心地談起在酒館工作的事,我也說不出要她辭職的話。

  更何況她早就取得我的許可了…

  嗯,該怎麼辦呢?

  「我問妳,能不能更改工作時間?比方說改成傍晚?反正那時問我也大概都在酒館。」

  「那樣我就不能跟主人在一起了。」

  「……可是,繼續現在這樣,妳沒辦法好好睡覺吧?」

  悠艾兒低頭不語。她果然沒有時間睡覺。

  「悠艾兒,我覺得剛才那件制服很適合妳。我很想看悠艾兒穿著那套制服工作的樣子。可是,如果妳在深夜工作,我就看不到了。」

  「很、很適合我……?」

  悠艾兒從我身上離開,開始穿上那套服務生制服……她、她終於放開我了。

  「對啊,在今天之前,我甚至一直想買裙子給妳當禮物呢。不過,如果能在傍晚的酒館看到妳穿那件裙子工作的樣子,我就可以買其他悠艾兒想要的東西給妳當禮物了啊。我是這樣想的啦。」

  「我、我想要的……東西……?嗯……那我去跟酒館的老闆商量看看。」

  老實說,感覺上無論送悠艾兒什麼禮物,她都會很開心,所以反而選不出該送什麼給她。

  可是,悠艾兒又不是那種會主動說出自己想要什麼的孩子。不如趁機利用這次機會吧。說實在的,我今天已經提不起勁潛入迷宮了,乾脆一整天都用來購物。

  當我想著這些事時,有人叩叩地敲了門。

  「追加的水放在這邊,用完之後請把水盆拿到樓下,或是直接放在房間裡!」

  門外傳來旅店的當家侍應生——露胸小妞的聲音。聽到她說的話,悠艾兒才想起只幫我擦了上半身的事。

  「也讓我幫您擦下半身。」

  「…………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之後,我好不容易阻止悠艾兒幫忙,自行將沾黏在身上的血跡沖乾淨後,我們便動身前往酒館。

  為的是去找酒館老闆商量,能不能讓悠艾兒改成傍晚打工。

  結果——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妳可以繼續再上一星期深夜時段的班,行嗎?」

  老闆一臉疲憊地說。

  酒館老闆是個梳著飛機頭,身材瘦削,戚覺酷酷的帥氣中年人。

  可是,今天的他與平日不同,眼神疲倦呆滯,黑眼圈也很明顯,糟蹋了他帥氣的外表。看來,他好像很累。

  「我也很希望可以讓員工們有更彈性的時間選擇,可是最近不是結婚就是搬家的,一口氣辭了好幾個服務生。人手不足啊,尤其是深夜時段。」

  「你看起來確實很累。」

  只要看到酒館老闆那張臉,就知道他一定忙得連睡覺都沒時間。

  餐飲店人手不足,為了填補人力空缺,員工們不分晝夜工作。這種事在日本也很常見。

  「嗯?喔~這個黑眼圈是因為昨天老婆拜託我玩SM,被她用勉強的姿勢綁了一個晚上,都沒辦法睡覺。跟工作沒關係啦。」

  原來只是個普通的大變態。

  老闆給人的感覺那麼酷,竟然可以笑著說出這種話。我開始擔心讓悠艾兒在這個男人經營的酒館工作了。是否還是應該讓她辭職才對。

  不,可是過去從沒聽說老闆對店裡的服務生出手,最重要的是,悠艾兒自己也想在這間酒館工作。

  再說,老闆已經有妻子了,一定沒問題吧。悠艾兒問我「什麼是玩SM」,我只好摸摸她的頭含混帶過,繼續別的話題。

  「不徵新的服務生嗎?」

  「已經有招募了,可是人不好找。」

  「不過,這裡給的薪水不錯不是嗎?我還以為城裡的女孩都會殺來應徵呢。」

  這問酒館的女服務生大多很可愛。

  應該說,只有可愛的女服務生,沒有不可愛的。我曾聽說,為了維持這樣的高水準,這間酒館給的時薪頗高。

  「我今天賺了一千錢!」

  悠艾兒笑容滿面。

  我好像明白給孫子零用錢的祖父母心情了。

  「好棒呢~」我說著,摸摸她的頭。

  話說回來,幾小時就賺了一千錢啊。

  時薪果然頗高。

  「是啊,是殺來了不少人。可是,可愛的就不多啊。除了悠艾兒之外,姑且還錄取了另外一個人,她也是個好孩子啦,但人手還是不夠……在可愛女孩包圍之下工作,是我的夢想,只有這點絕對不能妥協。」

  到底該站在同樣身為男人的角度稱讚這句話說得帥氣呢?還是該大叫別給老子開玩笑了呢?

  不過,以酒館來說,這個方針倒是沒有錯。我也希望自己來消費時,眼睛看到的和走過桌前的都是可愛的迷你裙服務生啊。不過,無論如何這句話也不該從有老婆的中年男人口中說出來吧。

  「再一個星期就好了,可以嗎?」

  怎麼辦。

  畢竟老闆讓我免費在店裡開治療院,實在不好拒絕他。調整一下生活步調,應該會有辦法吧。

  像昨天那樣,傍晚就離開酒館,提早上床睡覺,這樣就能確保悠艾兒的睡眠時間了。

  「我沒問題!」

  悠艾兒幹勁十足。

  沒辦法,也只能這樣了。

  反正只是一個星期。

  我們直接留在酒館吃早餐,我思考著接下來的計畫。

  按照平日的作息,差不多該潛入迷宮了。但是老實說,我今天不想再去了。

  我尤其暫時不想看見霸王蟻。看了以後心裡的舊傷口會痛。

  雖然對大喊「今天也要更努力!」的悠艾兒很不好意思,可是今天還是休息一天吧。

  那麼,該做什麼好呢?

  對了,早上悠艾兒曾對「買自己想要的東西」這句話有所反應。

  「我們今天去買東西吧。妳應該有想要的東西吧?」

  悠艾兒應該是有想買的東西。我在吃早餐的時候,聽到她向服務生打聽了好幾次推薦的店家。

  儘管只是遠遠看著,仍感覺得出她們的感情似乎很不錯。改天叫悠艾兒幫我介紹一下吧。

  「主人,就是這裡!」

  吃過飯,我和悠艾兒離開酒館。

  悠艾兒拉著我的手,往大馬路走去。

  她臉上浮現打從心底高興的笑容。

  悠艾兒對馬路旁的露天攤販視若無睹,也不把食材店看在眼裡,經過武器店時,雖然一副很難割捨的樣子,終究還是裝作沒看見,不斷地往前走。

  最後,我們來到的地方是——

  這裡,女性內衣專賣店。

  ……等一下。

  「悠艾兒想來的地方,就是這裡?」

  「對,就是這裡。」

  悠艾兒臉上掛著笑容,凝視這間有點高級的內衣專門店。看來,確實是這裡沒錯。

  「悠艾兒,妳想買什麼都可以喔?雖然真的太貴的就沒辦法,但飾品類也可以,漂亮的衣服也可以,好吃的甜點也可以,或是香水也行。對了,像是可愛的絨毛娃娃也沒問題喔。是啊,應該有比這裡更適合悠艾兒的地方吧?」

  「我就是喜歡這裡。」

  這樣啊。老實說,我並不想進去。從店外就能明顯感受到禁止男人進入的氛圍。我這個男人進入這種店,總有種跑錯場子的戚覺。會進入這種店的男人,卻是自稱女人的那一類。所以我真的不想進去。

  我稍微偷窺了一下店裡,掛出來的繽紛美麗內衣映入眼簾。店內還有幾個十幾歲和二十幾歲的女孩們,手上拿著內衣褲,聊得正開心。

  內衣、女人、內衣、女人。

  真……不想進去。實在是不行,周圍的視線刺痛了我。

  可是,悠艾兒完全不明白我這樣的心思,一邊說著:「主人,一起來挑選吧。一邊拉著我的手臂往店裡走。

  怎麼辦,一個大男人跑進這種女性內衣專門店,未免太糟糕了吧。

  可是,店員看見走進店裡的我,雖然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再看我身邊的悠艾兒後,就一回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真的沒問題嗎?我環顧店內,並沒有其他男客。

  老實說,被趕出去還比較好。為什麼她們放過我了啊。

  ……我懂了。

  我現在的立場,是個帶女童來買東西的監護人嗎?這麼一想,或許就沒什麼可疑之處了。

  再說,我和悠艾兒就算不像父女,至少也像一對兄妹。

  對了,就是兄妹。年幼的妹妹想要買?衣,一個人卻沒辦法買,無奈之下只好跟著來。就用這種感覺進行吧。

  把現在抓住我胳膊的人當作妹妹……我望向悠艾兒。

  淺咖啡色的皮膚,藍色眼瞳,閃閃發光的銀髮,以及那對招風精靈耳。

  太勉強了,追根究柢,種族就不一樣。

  「主人,我去看那邊的喔。」

  她對我的稱呼也不行。無論怎麼看,我和悠艾兒都像是一對主人與奴隸。

  ……不,可是沒問題的。

  總之,不管怎麼說,我只是陪年幼的女孩來買內衣而已。

  雖然多少感覺到「怎麼有男人」的視線,但眼神中並未含有輕蔑之情。沒錯,應該沒問題才是。

  「主人,這件,你覺得怎麼樣?」

  當我想著這些事時,悠艾兒拿著一件貼身衣物過來了。她抬起頭,用羞赧的笑容看著我,把衣服貼在身上比劃。

  那是一件有著美麗蕾絲的成熟風格紫色睡衣。類似性感睡衣的設計,布料輕柔單薄,穿著睡覺一定很舒適吧。看來並沒有問題。

  除了一點——布料太薄透,都可以看到另一邊了。

  沒錯,這件睡衣薄透得看得見悠艾兒身上的衣服。

  完全不用期待這件衣服具有遮蔽肌膚,保持體溫等等一般衣物的功能。

  悠艾兒小姐,再怎麼說,穿這樣會戚冒的啊。

  這是晚上睡覺時穿的貼身睡衣。悠艾兒平常總穿著較薄的襯衫和短褲跟我一起睡。難道從今天起,她晚上要穿著這個睡覺了嗎?這實在太不妙了……我戚到周遭的視線開始變得有點嚴厲。

  十二歲的少女將薄透的貼身睡衣貼在身上比試,笑咪咪地看著我。

  還是不行,我被周圍的視線打敗了。

  看著把睡衣放在身上比試的悠艾兒,四周的婦女開始竊竊私語。

  明明就算什麼都不做,身為男客的我已經夠引人注目了。

  在旁人眼中,我就像個經常讓女童穿這種內衣褲的蘿莉控。要是悠艾兒拿的是童稚可愛的燈籠內褲,至少會是令人莞爾的一幕,偏偏悠艾兒選的,怎麼看都是透明薄紗蕾絲性感睡衣。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主人,不適合我嗎?」

  在我承受著周遭的視線時,悠艾兒用悲哀的眼神望向沒什麼反應的我。

  在討論適不適合之前,可不可先把它放回架上去啊。不過,我無法置哀傷的悠艾兒於不顧。

  「……這件是不錯,可是悠艾兒適合的是更可愛一點的衣服吧?」

  「可愛的……是嗎?……嗯,那麼,這件怎麼樣?」

  悠艾兒將紫色性戚睡衣放回架上,拿起旁邊另一件。接著,再度放在身上比劃。那是一件有著可愛粉紅色的半透明性感睡衣。

  ……只是換個顏色而已嘛。

  「悠艾兒,妳為什麼想買透明的睡衣呢?」

  「喔,是蓋札先生說,如果想跟主人感情變好,最好買這種衣服——」

  「不准再聽那傢伙說的話。」

  結果,我們最後還是買了不透明的普通睡衣。

  接下來的幾天。

  我們早上潛入迷宮,中午在酒館懶洋洋地度過,傍晚回旅店睡覺。而從深夜到早晨的時間,悠艾兒再到酒館去打工。這就是我們的日常生活。

  這麼過了幾天後……

  最近,一邊在酒館吃早餐,一邊聽悠艾兒談昨晚酒館發生的事,已成為我們每天必做的事。

  她跟我說她和新來的服務生變成好朋友,那位服務生還曾幫悠艾兒趕跑糾纏不清的小流氓之類。

  除此之外,悠艾兒還告訴我那位服務生喜歡的東西,放假都做些什麼事,喜歡哪種類型的男人,有沒有男朋友……等等。

  全都是非常具有參考價值的內容。

  可是,她今天說的內容有點不一樣……

  「和我一起工作的那個服務生,因為缺錢用,所以把自己的房子賣掉了。她好像很煩惱該選哪間旅店住,我就把我們住的那間跟她說了。」

  有點沉重的話題啊。話說,我們現在住的旅店,一晚的房錢是五百錢。

  雖然沒有浴室,但是房間還算乾淨,也可以上鎖。的確是很適合推薦給缺錢的女性住。

  「是喔,那位服務生也真辛苦。」

  「是的。她說她白天在治療院工作,晚上在酒館打工,即使如此,最後還是無法還清欠債。」

  經營困難的治療院。

  怎麼好像在哪裡聽過類似的事。

  不,不會吧。

  「……我姑且問一下好了。那位服務生叫什麼名字呢?」

  「呃,她叫愛麗絲。」

  ……她剛才是說愛麗絲嗎?

  不,可能是我聽錯了。

  應該說,真希望我聽錯了。

  「……抱歉,我沒聽清楚,再說一次?」

  「是叫做愛麗絲。」

  ……看來,我沒有聽錯。這個愛麗絲會是那個愛麗絲嗎?不不不,畢竟愛麗絲是個菜市場名,很有可能是不同人。說不定是另一個也開了治療院,和那個愛麗絲完全無關的愛麗絲啊。

  「那個愛麗絲,是怎麼樣的人?」

  「喔,是個金頭髮,很漂亮的人。也很溫柔喔。」

  可能真的是愛麗絲。

  「可是,有人喝醉鬧事時,她就會變得很兇,把人趕出去。」

  是愛麗絲。

  「還有,呃……她的胸部很大!」

  嗯,的確是愛麗絲。

  聽起來,那個因為欠債而賣了房子的服務生,好像真的是那個愛麗絲。可是,我從來沒聽愛麗絲說過她欠了誰的錢。

  愛麗絲的治療院的確沒什麼錢,可是,充其量只是問治療院。

  說到經營治療院嘛,像現在的我這樣,只要找得到場所,不少治癒魔法師都會自己開一問治療院。

  當然,一般的治癒魔法師,在連續治療了幾個人之後,魔力往往就不夠了。更別說是治療重傷病患,只要一次就會把魔力用光。因此,大規模的治療院多半需要聘請許多治癒魔法師。

  不過,愛麗絲的治療院,除了我之外沒有聘請別人。

  那只是一間用獨棟民宅改建的,小小的治療院。

  所以,她應該不需要花費大量人事費用。

  再加上,我聽說那間治療院,是長年經營治療院的父母留給愛麗絲的房子。

  因此,愛麗絲也不可能是為了蓋那棟治療院而借了大筆金錢。頂多需要繳交土地稅吧。

  在這樣的狀態下經營,怎麼會落得欠下不得不賣掉治療院的債務呢。

  就算治療院的地點再差,上門的客人再少,要賺愛麗絲一個人的生活費還是綽綽有餘。而且,我還待在那裡工作的時候,上門的客人多到光靠愛麗絲一人應付不完。難道是我的治療院

  搶了她的生意嗎?

  不對,來我治療院的客人,只有露露卡等兩、三個人是我曾經在愛麗絲那裡見過的熟面孔……更何況露露卡根本稱不上客人。

  還有,我的治療院收費不像愛麗絲那麼便宜,攬客的目標族群本來就不一樣。彼此之間的距離也很遠,就算多少有一點競爭,不可能害她因此經營不下去。

  「悠艾兒,妳知道愛麗絲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酒館工作的嗎?」

  「嗯……是我在那裡工作的第二天。」

  也就是賣掉治療院不久前嗎?這麼說來,愛麗絲是先決定要賣掉治療院,在找下一個工作時,選擇了去那間酒館就職嗎?還是因為不想賣掉治療院,暫且先找地方賺錢,結果選擇了酒館?

  這麼說起來,我想起不久前曾在酒館前遇到愛麗絲,她一看到我馬上就走了。那時的她,說不定正在找工作。

  「妳知道愛麗絲現在人在哪嗎?」

  「工作結束後,我把旅店介紹給她,她也很中意那間旅店,我想她一定住進去了吧。咦,主人認識愛麗絲嗎?」

  我的確認識愛麗絲。

  在我剛來到異世界時,給了我一份工作的愛麗絲。

  當我說自己來自遙遠國度時,即使狐疑地看著我,還是教會了我這個世界的各種常識。

  我們之間的關係不光是「認識」。因為性騷擾而被她趕出家門的我,雖然沒資格說這種話,但我還是覺得應該這麼說才對:

  「愛麗絲,是我的恩人。」

  走出酒館,回到旅店。

  悠艾兒似乎知道愛麗絲住在哪問房。

  在悠艾兒的帶路下,我們前往愛麗絲的房間。那是位於二樓邊問的隔壁房間。

  ……也就是我和悠艾兒的隔壁房間。悠艾兒敲了敲門。

  「愛麗絲,妳在嗎?」

  悠艾兒一這麼問,房門立刻就打開了。出來應門的,是一位金髮及腰的美麗女子。以十八歲來說,長相稍微成熟了點,還有一對幾乎要繃破上衣的大胸部。毫無疑問的,她是愛麗絲。

  「這不是悠艾兒嗎?怎麼啦?妳不是說接下來要跟主人去迷宮?」

  「是這樣的,主人好像有話想跟愛麗絲說。」

  愛麗絲輕輕撫摸悠艾兒的頭,用溫柔的聲音跟她說話——接著,她看見站在不遠處的我。

  「妳、妳好……」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和對悠艾兒說話時的溫柔語氣不同,那聲音冷到骨子裡。眼光也和看悠艾兒時的溫柔目光不同,犀利地瞪著我。

  是啊,她還在生氣嘛。

  「愛麗絲,這位就是我的主人!」

  悠艾兒滿臉笑容地為我們介紹。挺起平胸,戚覺得出她很高興。

  看到這樣的悠艾兒,愛麗絲對她溫柔一笑——再走到我面前,小聲地說:

  「……我聽悠艾兒說,他的主人是個清心寡慾,溫柔而值得崇拜的人。為什麼悠艾兒會說你是他的主人?」

  「這、這當然是因為我清心寡……不、不是啦,當我沒說。」

  可不可以不要從這麼近的地方瞪我。愛麗絲小姐,妳光是視線就足以殺死人了。

  「唉,沒想到你會對這麼小的孩子下手……」

  這話聽起來,擺明是把我當成蘿莉控。明明這是天大的誤解,然而,想起我往日的胡作非為,我連一個字都無法反駁。

  「不是這樣的。我現在成了冒險者,我們一起潛入迷宮。」

  「我開玩笑的。悠艾兒也說過,她的主人很珍惜她。說那番話時她看起來很高興呢。說吧,找我有什麼事?」

  我還以為一定被當成蘿莉控了,沒想到似乎不是那回事。而且,她好像願意聽我說話。儘管的確還在生氣,不過可能沒那麼冷淡了。時間真是偉大,能夠沖淡一切。

  「妳在酒館工作?我聽悠艾兒說,妳把治療院賣掉了。」

  「……那跟你沒關係吧。」

  愛麗絲眼神低垂,轉移目光。

  「我最近在酒館開了治療院,難道是——」

  「在那之後,我的客人的確減少許多,但是跟那無關。只不過是回到僱用你之前的狀態罷了。」

  回到我來此之前的狀態。換句話說,愛麗絲的治療院原本沒什麼客人上門,在我來了之後,生意變得還不錯——是這麼回事吧。接著,在我離開後,治療院的經營又惡化了。

  「原本,如果你沒出現的話……我本來就打算在春天之前賣了那棟房子。再說,就連你在的時候,我都付不出一般水準的薪水,可見治療院總有一天會破產。結果,果然經營不下去了。你隨便降價的事,還有淋浴那件事,當然讓我很生氣,但是賣掉治療院與你無關,這是一

  開始就決定的事。

  可是,只要我在那裡繼續工作下去,說不定可以延長治療院的壽命吧。

  「不,可是……」

  「……雖然沒有告訴過你,不過其實我有個妹妹。她的目標是成為騎士。三年前,我們的父母因車禍雙亡前,她都在王城的騎士學校裡學習。她非常努力,常說一定會成為騎士再回來。可是,父母死後,只有我一個人的治療院少了很多客人。因為我和爸媽不一樣,沒有高超的技術……為了供應妹妹的學費和生活費,才會欠下很多錢。所以,真的和你無關。」

  原來她有妹妹啊。

  我都不知道……不過,愛麗絲一定是不想讓我看見她的弱點吧。她大概是不願讓人擔心或同情。

  愛麗絲的治療院,原本是由父母經營的。

  當時生意還不錯,算付得起妹妹的學費,才讓她去上騎士學校。然而,不久後父母就因車禍雙亡,留下來的,只有普通治癒魔法師實力的愛麗絲。

  生意變差的治療院收入,付不起騎士學校的學費和妹妹的生活費。可是,愛麗絲還是讓妹妹繼續上學。所以,她開始將自己的存款寄給妹妹。

  沒想到,過了一段時間,連存款也花完了。為了籌錢,愛麗絲開始將治療院拿去抵押借錢。欠款的金額愈來愈大,直到無計可施時,遇上來到這個世界的我。

  那時,愛麗絲已經打算賣掉治療院。不過,看到我的治癒魔法實力後,她認為說不定可以重振經營。

  也有可能是同情沒有工作又沒常識的我,愛麗絲才會僱用我,讓我在幾乎倒閉的治療院工作。可是,又因為受不了我的性騷擾,終究將我解僱。

  於是,愛麗絲再度面臨經營惡化,眼看又要還不出欠款。所以她便按照原本的計畫,將治療院拱手讓人。以上雖然包括我的想像,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欠的錢都還清了嗎?」

  欠的錢如果還不出來,她很可能被賣給奴隸商人,成為奴隸。如果她還有沒還清的欠款,我應該要幫助她。

  「一星期後,那棟房子就要拍賣了。就算賣得再便宜,至少會超過一百萬錢吧。有了這筆錢,就能還清欠債了。妹妹的學費也已經付清了,沒有問題的。」

  「妳到底欠了多少錢?我、我看這樣吧,即使不用賣掉治療院,我也可以盡量……」

  我這麼一說,愛麗絲便噗哧一笑——

  「這不是你該擔心的事。不管有沒有你,那間治療院都會被賣掉。我對那裡已經毫不留戀了。沒問題,我可以一邊在酒館工作,一邊找找有沒有其他治療院願意僱用我。」

  愛麗絲用溫柔的聲音這麼說完後,便回到自己房裡去了。

  後來,我還是提不起勁潛入迷宮,一直在旅店裡思考愛麗絲的事。

  一星期後,愛麗絲的治療院就要被拍賣了。最少能賣一百萬錢。愛麗絲還有個在讀騎士學校的妹妹。

  明明已經打算賣掉治療院,愛麗絲卻仍在深夜的酒館裡打工。

  由此可知,直到最後她都還沒放棄治療院。愛麗絲一定很想在父母留下的治療院裡等妹妹回來吧。

  我靠在牆上,想著今後的事。

  可以的話,我想阻止愛麗絲的治療院在拍賣場上被其他人買下。可是,就算我說要出錢幫愛麗絲還債,她一定也不會接受。

  想阻止愛麗絲的治療院落入他人之手,唯一的方法就是在拍賣上買下它。

  可是,想在一星期內賺到超過一百萬,甚至是一百五十萬或兩百萬錢這麼大一筆錢,並不容易。

  我一天的收入,即使把冒險者和治療院兩邊加起來,頂多七千錢。只有主動去找貴族、商人或富翁交涉,利用x療癒做點什麼,才有可能賺到龐大的金額。可是,他們不會信任我。

  我沒有神官位階,也沒有主教或大主教之類的頭銜,甚至不曾在任何一處的教會修行過。

  這樣的人找上門,說自己會x療癒,怎麼看都像個詐欺師吧。再說,有錢人一受傷就會立刻去教會,花大錢請高等神官治療。

  想找到有錢又還沒接受治療的傷患,沒有人脈的我也辦不到。

  我想不出該怎麼賺大錢。

  可是,不能不想。沒錯,還得在一星期內想到。

  剛住進這間旅店的愛麗絲或許不知道,這裡的牆壁很薄。我只要靠在牆壁上,就能把隔壁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

  愛麗絲說,她對治療院已經毫無留戀。

  可是……那為什麼——

  為什麼,我聽見愛麗絲隔著牆壁哭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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