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可靠的大人
第五章 可靠的大人
──九月五日──
命運的早晨到來了。
我跟智司說過我今天會去學校。但老實說,我只覺得可怕。
我不想跟昨天一樣暴露在惡意之下,網路公審也是這種感覺嗎?總覺得連毫無關聯的人都對我抱持惡意。
我靠著法式濃湯,才硬是把早餐的吐司塞進胃裡。胃因為壓力而隱隱作痛,還有種噁心感。身體狀況處於最低點。
「我去上學了。」
跟正在備料的媽媽和哥哥打過招呼後,我來到外頭。燦爛的陽光傾洩而下,讓身體變得更加沉重。
有個身穿制服的女孩等在家門前,難道是美雪?想到這裡,背上便不斷湧出因排斥感導致的冷汗。
但那女孩轉過來的身影,就如同天使般優雅。
那不是美雪,而是我無可取代的朋友。
「啊,學長,早安。」
是一条愛。目擊到超現實的瞬間,我頓時縮回家中。
「咦!!為什麼要關門啊?我想說今天要跟你一起去學校才早起的。」
有點動搖且吵鬧的學妹更是突顯了這種超現實感。
「哎呀,是小愛的聲音!她是來接你的吧,快點出去啊,英治。讓女生等你也太沒禮貌了。」
嘴上這麼說,媽媽已興致勃勃地跑來跟一条學妹打起招呼。
「早安,小愛,妳還特地過來啊?謝謝妳對我這蠢兒子那麼好。啊,對了,小愛喜歡炸牡蠣嗎?今天會開始提供炸牡蠣,今天晚上務必要來吃喔。沾滿塔塔醬的炸牡蠣是很受歡迎的季節限定餐點,妳隨時都可以過來免費享用喔。」
歐巴桑一打開話匣子就停不下來了。
「啊,學長的媽媽!!早安。我最喜歡炸牡蠣了,但讓妳請這麼多次客也不好意思,下次我會好好付錢的。」
「哎呀呀,果然很懂事。不用在意,我們家也可以做外帶,儘管開口喔。」
「好,謝謝妳!!我會期待炸牡蠣的。」
媽媽跟一条學妹依舊這麼處得來,說話聲始終沒停,可以聽出媽媽跟學妹都沒有勉強自己。
「好了,快去吧。」我就在媽媽的這句話下被推了出去,半強迫地被趕出家門了。
「那麼,你們兩個,路上小心。」
※
我們走在上學路上,開始逐漸能看到學生的身影。
老實說,因為有一条學妹陪我一起上學,恐懼感大幅降低。或許是因為我們都是能自在聊天的性格,就算在這種狀態下也能笑著上學。她似乎真的很喜歡炸牡蠣。
「不過,沒關係嗎?跟我一起上學,會不會連一条學妹都被霸凌……」
她對我這樣的擔憂一笑置之。
「怎麼可能啊。雖然自己這麼說有點奇怪,但我還挺受歡迎的,無論是在異性還是同性之間。」
實際上,我從未聽說過她有任何不好的傳聞。的確,她對告白一向是毫不留情地拒絕,不會被什麼麻煩牽連。雖然會無情地拒絕告白,但因為她也會真誠地為對方說話,甚至讓周遭形成「心生怨恨就是厚顏無恥」的風潮。是儘管很受男性歡迎,同時也受女性歡迎的稀有性格。大家對她的評價都是溫柔,而且會照顧人。
「這個、雖然妳說得沒錯啦──」
「我認為學長最好能盡量利用所有能利用的一切。只要跟我一起走,就會非常安全喔,至少被人正面惡言相向的危險性會降低很多。」
她說得沒錯。我們雖跟幾位學生擦身而過,目擊到這一幕的學生比起對我惡言相向,都會先發出驚愕的叫聲。
「為什麼討厭男人的一条同學會跟男人走在一起!?」
「喂,那個男人不是傳聞中的『青野』嗎?難道她是被強迫……」
「不,不可能吧,因為一条同學看起來非常開心啊。」
「也對,第一次看到她那麼高興。」
他們的反應都是這種感覺。
「只要順利,那些誹謗中傷或許也會被今天的傳聞蓋過去。畢竟第三者的關注,向來都是不負責任的。說到底,女生還是更喜歡這種熱戀疑雲。」
她開心地笑了。
「可是,我不想讓一条學妹名聲掃地。」
「學長真溫柔,但你想太多了。只是跟摯友一起上學,我不需要因此就會掃地的名聲。根本不瞭解你的人品就展現惡意的人,我敬謝不敏。」
明明我們認識才剛過一天。
「好厲害……」
能夠擁有這麼厲害的摯友,我有好幾次差點高興到哭出來。
「現在哭還太早了喔。等一切結束,我們一起大哭特哭吧。」
多虧了智司,我下定決心要去學校。
多虧了一条學妹,我有了一起戰鬥的決心。
儘管我差點不信任人類,如今卻似乎能再相信一次。我們一步步地前進。
※
果然有很多學生都在注意我們。因為很快就要到學校了,我們這對奇特的組合便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
一邊是學校頂級的美少女,被評為才女的一条愛。
另一邊是對交往的兒時玩伴使用暴力、差勁至極的男人,青野英治。
周遭的人雖對我冷眼以待,卻都被身旁的一条的存在感震懾,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畢竟要是隨便在背後說三道四,學校的偶像也會聽見。大家應該是為了自保,擔心做出這種事,自己在這所學校或許就沒有容身之處了。
更何況,我身旁的一条學妹看起來很開心。她是出於自己的意願,跟我一起上學的。她露出喜悅的神情,連旁人都能清楚感受到她有多享受交談的快樂。
只要是男人,都會被她的笑顏吸引。誰都無法來打擾這麼快樂的她。
「啊──啊,快到學校了。學長,你今天也會跟我一起回去吧?」
這是她獨有的溫柔吧。為了不讓我受到別人刁難,才願意擔任我的護身符。而且還特別強調「今天」,可以看出她是在暗暗向周圍傳達「我們昨天也是一起回家」的訊息。
「可以嗎?」
「你在說什麼啊?明明是我在拜託你。」
為了讓更多的人聽見,她還刻意拉高聲調。她都做到這種地步了,應該沒有男人能夠拒絕吧。不,倒不如說就是有很多學生想跟她成為這樣的關係,才被她果斷拒絕。
「那就麻煩妳了。」
「呵呵,那你要請我吃炸牡蠣喔!開玩笑的!」
我們在鞋櫃處分開,還約好放學後在這裡碰面。
※
從這裡開始,就是我一個人的戰鬥了。我做好心理準備,走向鞋櫃。室內鞋或許又會不見,裡面也有可能塞滿圖釘跟垃圾。我想像起最糟的情況。
可是,我的鞋櫃還保持著昨天乾淨的狀態。
完全沒有被翻動的痕跡。我環顧周遭,看到年級主任──岩井老師在大門口不自然地徘徊。
「原來如此。」
看來他從一大早就開始監視著這裡,防止我的東西被人亂搞。再怎麼說,也沒人膽子大到敢在年級主任面前做壞事。
「喂,青野,早安。你聽今井說過了吧?」
「是,聽說了。」
「這樣啊,這樣啊。」年級主任高聲笑著。
「那你先去辦公室找高柳老師吧,他從昨天起就一直在擔心你。」
本來還以為會因昨天逃學的行為被教訓,但老師完全沒有那個意思。
「好。」
儘管沒有多少對話,老師卻滿意地笑了。
※
我前往一樓辦公室。老實說,我不想在這種狀況下進入辦公室。這樣絕對會引起關注,而且應該也有老師懷疑我,他們也許會用冰冷的眼神看我。
「早安,青野。」
當我擔心著這些時,班導高柳老師已經在辦公室前的走廊等我了。
「早安,老師怎麼會在外面?」
「啊、嗯,畢竟是這種狀況。我覺得一個人進教師辦公室,多少會感到不安,就在這裡等你了。」
老師的語氣跟平常一樣慢條斯理,卻可以聽出他相當擔心我,令我十分感激。
「謝謝老師。」
「這只是最低限度的照顧,不用道謝。總之,讓我聽聽事情的經過吧。在走廊跟辦公室談實在不太方便,我們去另一邊的會議室。」
咦,這種時候不是要去學生輔導室嗎?我腦中浮現如此單純的疑問,而老師似乎察覺到這一點。
「去學生輔導室比較好嗎?在那邊的話,按現場的氣氛,老師無論如何都會是上位者。這次我想跟青野以平等的身分對話,所以並不準備使用那裡……」
我馬上搖搖頭,我才不想在那種沉悶的地方交談。
「我想也是。」
我們邊說邊進入會議室。
「青野就坐我旁邊的位置,這樣比面對面更好聊吧?」
我看得出來,老師正一邊苦笑,一邊試圖緩解我的緊張。
「在聽你說之前,我有件事必須先告訴你。」
老師的語氣突然變得很嚴肅,態度也很鄭重。
我的緊張感也因此被拉到了最高點。
「青野,真的很抱歉。我沒能察覺到青野昨天的異狀,讓你經歷了不少事。若是能在暑假前,建立起方便學生進行各種諮詢的環境,或許就能緩解青野的痛苦。這次的事情我也有責任,真的很抱歉。」
老師深深地低下頭。
老師維持這個狀態超過一分鐘。老實說,我覺得很不好意思。
「老師,請抬起頭來,我自己也沒主動找你談啊。話說回來,你能這麼快就察覺到問題,已經很厲害了……」
我急忙這麼說,老師才終於邊道謝邊抬起頭,然後用真誠的目光望著我。
「青野,昨天我已經從今井口中零星聽說一些資訊,所以大概知道你遇到了難過的事。所以,等你整理好心情再說也可以,一點一點說也可以,能不能讓我聽聽事情的原委?」
一般來說,沒人會想讓老師聽到自己的失戀故事。再加上我是被信任的兒時玩伴女友指責成「跟蹤狂暴力男」,還單方面被甩,根本不想把這件事告訴別人。
因為這個原因,我不但被同學和社團成員孤立,還遭到霸凌。光是自己回想起來,都覺得好窩囊。不過,對象是老師的話,說不定真的可以說。
只要能有再前進僅僅一步的勇氣……更可怕的是,我若是跟老師商量,他就必須採取某種對策。而霸凌我的那些傢伙或許會以「你向老師告狀了」為由,反過來對我懷恨在心,讓霸凌變得更加嚴重。
老師應該是知道我真的很痛苦吧。
「抱歉,青野,是我太心急了吧?不用勉強。今天不必勉強說,你也需要整理心情吧。」
「……對不起。」
「不需要道歉。會不會口渴?我請你喝罐果汁吧。其實老師是不能這麼做的,但今天是特別的。你有想喝的飲料嗎?」
老師的語氣很溫柔,彷彿是想同理我的感受。
「那請給我可樂。」
「知道了,你等我一下。」
「不過,老師,第一節課沒關係嗎?應該快上課了吧?」
「這個嘛,這部分大人之間都已經協調好了。第一節的世界史課,會由教務主任代課,畢竟他原本就是教地理歷史的老師。學校如今的當務之急,就是陪伴應該最痛苦的青野。」
聽起來,老師們為我做了很多考慮。剛剛的岩井老師也是如此,我很感謝,也覺得沒能好好說出口的自己窩囊至極。
「謝謝老師。」
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喂喂,我還沒把可樂買回來啊,謝謝等那時候再說吧。」
見老師稍稍用了平時那種愛開玩笑的語氣回應,我很開心。
※
「來,喝吧。」
高柳老師帶著剛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冰可樂回來了。
他的雙手各拿著一個紅色的罐子。
「謝謝你。」
「天氣實在太熱了,我也要打破控醣飲食來喝幾口。」
老師邊笑邊打開可樂,比起教師,表現得更像是親戚的大哥哥。
「老師為什麼會相信我呢?明明其他人都不願意聽我解釋。」
「這個嘛,有兩個理由。」
「兩個?」
「對。第一,我很清楚現在大部分的學生都被那些不負責任的謠言耍得團團轉,陷入了一種類似集體恐慌的狀態。我們比你們稍微成熟一點,才能以稍稍客觀的角度觀察這種恐慌現象。網路上不是經常有公審的現象嗎?在網上大眾的眼裡,不管有什麼原因,被公審的對象就是絕對的邪惡。所以他們會有自己是正義夥伴的錯覺,並以極其難聽的話語惡言相向。」
「是的。」
這完全就是我當前的處境。
「但很多時候,其實連公審的源頭在哪都搞不清楚。在這種時候若跟著流言起舞,輕易傷害他人,自己或許也會失去一切,可人們往往連這點都想不通,參與霸凌你的那些學生,目前正是這種狀態。」
「……可是,如果我就跟傳聞中一樣糟糕,那要怎麼辦?」
「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這就跟第二個理由有關了。就算你捲入再大的麻煩,看起來也不像是會對人施暴的人。在我眼中,青野不是那種會在遇到壞事時責備他人的類型,而是會自責。最起碼,你不像是該受到那種卑劣欺凌的學生。用比較不好的說法,就只是教師的直覺。」
老師像是要打圓場般,大口灌下可樂。我知道高柳老師腦筋轉得很快,所以「教師的直覺」應該是含蓄的講法吧。
他大概是為了我,才特意這麼說的。如果是普通的老師,就會說「我相信你」。但是,如果對目前處於弱勢的我這麼說,我只會感受到壓力,因為裡面包含著「所以趕快告訴我」的弦外之音。這次他看似裝傻,卻是用有些迂迴的方式在表達對我的信任。
既然老師都做到這種地步了,那我也……
我下定了決心。
我直視老師的眼睛,他似乎感受到了我的覺悟,溫柔地點點頭。
「高柳老師,有件事想跟你談談。」
──高柳視角──
青野堅定意志,為我開始說起自己經歷的那件事。
「老師,你知道我跟美雪……天田美雪交往過的事吧。」
「嗯。」
果然是從戀愛關係開始的啊。畢竟說到高中生的糾紛,大多數跟戀愛有關。
「然後,我跟美雪約好,要在我的生日──八月三十日一起去玩。可是她突然聯繫我,說不能來了,而當我獨自走在街上時,就看到了。她跟三年級的近藤學長挽著手,走在鬧區……」
聽到這些,我尷尬得坐立難安。
天田劈腿了啊。足球社的近藤,是很受女學生歡迎的社團王牌。我記得他父親是市議會議員,也聽說已經有足球項的頂尖大學對他發出邀請。他成績也不差,卻跟資優生相去甚遠。
老實說,他在教師之間的風評很差。他表面上裝出一副足球社的陽光青年,卻有戀愛糾紛過多的傾向。
麻煩的是,他的處世方式不怎麼光明。
說到劈腿,不管怎麼想都很糟糕,在道德上是無法容許的行為。可既然沒有婚姻關係,在法律層面上也無法責怪對方。
如果是夫妻間有一方出軌,便可要求賠償;普通的戀人即便有一方劈腿,也拿不到賠償。
不過,作為一個人,這是不可原諒的行為。這是大前提。
然而,只有劈腿,而不是暴力、毒品或偷竊等明顯的違法行為,站在學校立場,要處分學生的門檻的確很高。
我還聽說,近藤去年的班導婉轉地提醒他注意自己的戀愛關係時,還反過來被他威脅說「老師有資格干涉學生的戀愛嗎?」。在校方無法介入的戀愛關係中,有好幾個學生的人生被他打亂。
那終於演變成糾紛了嗎?
「我為了問出真相,靠近那兩人,抓住美雪的手。我覺得自己用的力道沒有很大,她卻喊痛……然後,旁邊跟她挽著手的近藤學長就突然……」
青野難受地斟酌用詞。
對高中男生來說,要把自己失戀的事告知老師,實在是太殘忍了。
就在我準備告訴他「不必勉強說」時,青野就直視著我的眼睛,回答「我沒關係」。
「揍了我的臉……說我是暴力男、跟蹤狂……」
「什麼……」
青野接著說出的話,讓我忍不住啞口無言。近藤在說什麼啊?
歸根究柢,這已經不是劈腿的問題,而是暴力事件。
「接下來,近藤問美雪,要選我還是他。然後……她……」
青野垂下雙眼,渾身顫抖。
「她選了近藤嗎?」
我馬上就對自己忍不住脫口而出的這句話感到後悔。我不該說的,對還在痛苦中的青野補這一刀是要幹嘛?
「沒、錯……」
看到青野發出無聲悲鳴的樣子,我的視野不禁變得模糊。
對我這個超過三十歲的單身教師來說,這些念頭或許還是太過天真了些。
「你很痛苦吧,很難受吧,青野。謝謝你願意跟我說。」
看青野的樣子,他被打後應該也沒去醫院,並想方設法地隱瞞家長。如果有醫生的診斷書等客觀證據,馬上就能處罰近藤了。
但若沒有實質證據,那個足球社的王牌很狡猾,很有可能會裝傻蒙混,並合理化自己的行為,我眼前浮現他一臉得意地說著像是「我只是因為女生被跟蹤狂暴力對待,才幫了她」跟「我只有輕輕拉開他,是他自顧自地說我打他」的藉口。既然如此,還是只能盡可能地收集情報,找出近藤控訴的矛盾點,並逐一突破了。
「接下來就是大人的工作了。」
而目前的首要考量,是思考如何盡量不對青野今後的校園生活造成負面影響。現在他光是待在班級裡,就會感覺到惡意和敵意,在這種狀態下勉強他上課,只會造成一輩子的心靈創傷。加深他的心傷,那就沒有意義了。
校長的意思是「霸凌被害者如果選擇退學或拒學,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不能對他造成無法上課的負面影響」,也去拜託科任教師,進行補習和繳交作業等也調整成即使缺席也不會造成影響的方式。可很明顯地,問題拖得愈久,青野的立場就會愈難熬。
「老師,對不起。因為我,給你添了很多麻煩。」
這孩子真是的,不顧最痛苦的自己,還盡是擔心周圍的人……
「哪裡麻煩了。聽好了,青野。你或許覺得這是你自己的問題,但這也是我這個老師的問題,更是整個學校的問題。所以,我跟其他老師為了解決問題而行動,並不是你添的麻煩。還有,你的責任感太強,也太溫柔了。」
「……」
他一臉納悶。
「這雖是種美德,但正因為你能夠溫柔待人,周圍的人才會希望你能依賴他們。」
「可以嗎?」
「嗯,喜歡上某人,在某種意義上是最純粹的心意。要是這份心意遭到踐踏,大人的心也會變得千瘡百孔,而正處於青春期的你們就更不用說了。所以在痛苦的時候,要去依賴別人,可以找我,三井老師等其他老師也都很擔心你。像今井這樣的朋友也行,家長或兄弟也可以。痛苦的時候,要把自己視為最優先。知道了嗎?」
我說出那些自己都覺得羞恥的天真話語,重新堅定了意志,要盡全力解決這個問題。
※
我前往保健室報到,老師好像會從明天開始幫我補習,畢竟今天再怎麼調整也來不及。老實說,我沒想到校方會這麼支持我,總覺得好像在做夢。不過一整天都待在保健室裡,還是很難熬。閒得發慌,身體明明沒問題卻還佔著床位,感覺很不好意思。
「青野同學,難為你了。身體不要緊吧?」
三井老師來看我的狀況了。
「沒事,謝謝妳。」
「太好了。但就算身體沒問題,你還是吃了不少苦,所以不能逞強喔。因為你的心已經很疲倦了。」
從剛剛開始,他們就一直對我說些溫柔的話。
「感覺自己被老師們好好保護著,很有安全感。」
「是嗎?但最努力的人是高柳老師,只有這點要好好記住喔。」
「好。」
「在保健室待七個小時真的很無聊吧?要不要我去圖書館借幾本書來給你解悶?我有特別許可喔。」
老實說,如果不做點什麼,感覺就要被負面情感壓垮了。我的確想做點事。
「可以嗎?」
「嗯,但不能太張揚喔。如果太引人注目,真的會被罵。」
看到三井老師頂著一張溫柔笑臉、卻想要做出犯規行為的反差,我忍不住笑了。
「當然。」
「那這就是只屬於我跟青野同學的秘密喔。」
我能感覺到,這個保健室正逐漸變成一個舒適的環境。
※
三井老師幫我借了幾本小說來,以近期熱門的暢銷書為主,包含了在去年書店大賞中名列前茅的大眾文藝、被譽為「漫畫之神」的大師創作的經典醫療漫畫,還有採訪各領域權威後所撰寫的訪談紀錄等等。
老師似乎是體貼理應正處於低潮的我,選了內容不會太過沉重的書。硬要說的話,溫馨感人取向的內容偏多。
我看書的速度算快,一個上午就把文藝書看完了。畢竟高中生要買超過一千日幣的單行本難度太高,能以這種方式讀到想看的書,老實說我很感激。
「哎呀,已經看完了啊?好快喔。要不要休息一下?我來泡個茶吧。」
去辦公室拿文件的老師回來看到我的樣子,揚起微笑。
「可以嗎?」
「今天是特別的喔。喝綠茶好嗎?我喝不了咖啡,所以這邊都沒放。」
「謝謝妳。」
我看到了看似精明幹練的三井老師意外的一面。
茶的香氣宜人。我看向茶包的盒子,看起來是一種相當高級的綠茶。因為我非常放鬆,便忍不住主動開口問道:
「老師為什麼會想成為教師呢?」
聽到這個問題,她輕聲笑了笑。
「老實說,我考教師資格證就相當於一種保險。就是想說在大學取得一個資格,而我也沒有特別想做的事情,便進入當地大學的教育學科,拿到教師資格,就這樣。」
還真是坦率呢。看到我的表情,她又笑了。
「這番話或許不該告訴學生,不過因為只有我們兩個,我就忍不住老實說了。」
「那妳是大學畢業就馬上當老師了嗎?」
「沒有喔,其實我先去了一般企業就職,然後在五年前轉職。」
「咦,真意外。我以為三井老師一直都是學校的老師耶。」
「嗯,我在大學時總覺得想成為老師,但曾經放棄過一次。」
她露出有些憂鬱的表情。我覺得繼續深入或許不太好,因此稍微頓了頓。
「沒關係,也不是不能說的事。在某意義層上,我逃走了。儘管教育實習很愉快,周遭的人也說我很適合當教師,我卻開始害怕了。」
「害怕?」
三井老師很受學生歡迎,我聽說經常有很多學生找她商量事情。
「對,我很害怕。教師的責任很重,只憑一句話就能輕易改變孩子的未來。我注意到這點,就開始害怕了。」
「那妳現在還怕嗎?」
這句話相當失禮,但我卻突然想問問看。
「嗯,會怕啊。而且青野同學現在正處於最重要的時期,就更怕了。但我有點想說說自己的經歷,你願意聽嗎?」
「好。」
她直盯著我的眼睛,開始說了起來。
「其實啊,我在上一份工作中因為人際關係的煩惱,心力交瘁。也因為我任職的是體育社團類型的企業,講得委婉一點,就是體制有點傳統……」
我點了點頭,在小說世界裡也常描寫到這種地方。說到體制傳統的企業,我聽說裡面會有騷擾行為,很不好應付。環境或許跟現在的我面對的差不多。
「那種傳統體制,讓我的身心緊繃到極限,但我也只能努力。愈是努力,就愈是磨耗心情,逐漸到達了極限。可是我無法找任何人商量,默默被逼到絕境。」
我本來也會變成那樣。如果不是一条學妹、智司和高柳老師發現,我現在還在勉強上課、忍受霸凌……
「最後我因為過勞而昏倒,被送進醫院,醒來時就看到母親在我身邊哭泣,連聲說著『對不起,對不起,一直沒注意到,真是對不起』。我當時是獨居,頂多偶爾跟母親電話聯繫,她本來就很難察覺到我的異常啊。」
這本該是老師的經歷,聽著聽著卻覺得就像是在說我自己。
「母親一說『對不起』,又罵我說『為什麼不找我商量?我差點就要後悔一輩子了』。小孩子難受時不找自己商量,對父母來說也很難熬。與其後悔一輩子,不管添多少麻煩都無所謂──她真的說了好多次。然後啊,我就來到這裡了。」
我下意識地把發燙的眼眶埋進棉被裡。老師看著我窩囊的樣子,還是如聖母般一直說著:「沒事,有我們在。」
──一条愛視角──
跟學長分開後,我前往教室。因為我昨天悄悄溜出班級、蹺掉課堂,同學們的視線全都充滿困惑。為防萬一,我跟導師說自己是因為身體不舒服才請假,應該會被視為早退。
「一条同學,我聽說妳身體不舒服,沒問題吧?」
班長擔心地詢問。她綁著三股辮,戴著眼鏡,外表就是個資優生,甚至讓我有了某種安心感。
「嗯,昨天好好休息後就沒事了,好像是有點中暑。」
我如往常那樣,用隨和的態度應對。
「這樣啊。畢竟天氣還很熱,記得別逞強喔。」
「嗯,謝謝妳擔心我。」
這就是我在班上的面具,對大家都很溫柔,卻稍稍保持一點距離。這麼做就不會被孤立,也不用擔心會讓人誤會。
外貌姣好這個條件,在學校這種封閉空間內是一把雙面刃。容易誘發戀愛相關的糾紛,也容易遭到嫉妒。所以我盡可能地避免與人為敵,也小心不要過度介入他人的世界。
我也覺得自己真是個麻煩的女人。明明很想依靠他人,卻又依靠不了。所以就會像昨天那樣,把自己逼得太緊,苦於矛盾的自己真是沒用。然而,我在學校還是得扮演深受眾人期待的一条愛。沒有任何人仔細觀察,真正的我是什麼樣的人,老師、朋友和傭人們都是……
連自己的雙親也是。
所以,我人生的轉折點正是那個昨天剛認識就成為摯友的學長。
他成功揭露我最羞恥的地方、真正的我,還有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的、真正的自己。
「真正的我會像這樣笑啊,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說也奇怪,跟他並肩而行時,一點都不痛苦。學長應該會覺得我是為了在眾人面前保護他,才把自己當成盾牌。畢竟他很溫柔,我很狡猾。
倒不如說,其實是學長保護了我的心。所以,我才想跟重要的人盡可能多相處一段時間。
女孩子想必都是像這樣墜入情網的吧。不過,我一定是比較特殊的那個人。
「欸,一条同學。抱歉,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班長再次跟我搭話。
「怎麼了?」
「那個喔,對不起,我看見了。」
「看見了?看見什麼?」
儘管心知肚明,我還是姑且確認了一下。我早料到會談到這點,所以沒必要驚慌失措。
「就是、早上一条同學和那位備受爭議的學長一起上學。」
果然啊。
「哦,妳是說青野學長?」
我特意強調他的名字,好讓大家都能聽見。
不出所料,聽到這個名字的同學們開始騷動起來。
「為什麼一条同學會……」
「青野是那個引起暴力事件的學長吧。」
「不可能,一定有什麼誤會。」
班長搖搖頭,顯得有些尷尬。想必她原本是想偷偷詢問,好避免危及我的立場,因此她沒想到會鬧得這麼大,看起來或多或少有些動搖。
「嗯,是我去學長家,找他一起上學的。」
接著,我拋出一句足以在全班之間引起軒然大波的發言。這樣一來,理應能起到遏止的作用。
「去他家、一起!?一条同學跟那位學長關係這麼好嗎!?」
「嗯,好到學長的媽媽甚至會邀請我一起吃飯呢。」
我過去從未跟男同學傳出這種流言,現在卻主動提起相關傳聞,深深震撼了同學們。
我之所以要說得像是我們已經得到家長認可,某種意義上一定是我的獨佔慾在作祟。不過,我也沒說謊啦。
「一条同學知道青野學長的傳聞嗎!?那個人的傳聞可都沒什麼好聽的喔!!」
附近加入足球社的前平同學也突然插入對話。他就是那種比較輕浮的現代男學生,才忍不住插嘴的吧。
「嗯,我知道啊。」
我乾脆地承認。
「那,為什麼……會做那種事情的人,根本配不上一条同學……」
平常本該不會打斷他人發言的我表現出些許不快,並用憤怒的目光直盯著他。
「欸,前平同學?你跟青野學長直接說過話嗎?」
「沒有啊。」
「那你有直接目睹到傳聞現場嗎?」
「……沒有。」
我用步步進逼的語氣問道。大概是察覺到我的憤怒,周圍直到剛剛還在談論不負責任的傳聞的學生們也陷入沉默,氣氛凝重到彷彿在守靈。
「學長不會做出傳聞中的那種事,作為摯友的我最清楚了。他是我的恩人,所以希望你們別發表這種不負責任的言論。我非常討厭明明不太認識對方,卻只因為對方名聲不好而跟著踩一腳的人。」
逼得太緊,會產生反效果。於是我轉而用溫柔的語氣,想以勸戒的方式告知大家,卻又忍不住變得強硬。我把過去的自己跟他重疊了。
「嗯,對不起,我明明不太清楚實情,卻信口開河。」
他道歉得意外坦率,真是太好了。知道他雖然外表輕浮,本質卻不壞,我也放心了。
「不會,我才是,語氣有點重了,對不起喔。」
我用客套的笑臉打了圓場。
班長也道歉道:「抱歉,都是因為我說了奇怪的話。」
「沒關係,這也不是什麼需要特意隱瞞的事。」
倒不如說,是我把她捲入自己奸巧的計畫,這讓我產生些許罪惡感。
學長因為遭到毀謗中傷,即使後來證明他是清白的,也很難洗刷惡評。我不想看到謠言變成負面遺產,影響到學長的將來,讓他痛苦。
所以,哪怕只有一點也好,我想用正面的評價蓋過不好的流言。
我下定決心,只要是為了學長,我願意做任何自己能做到的事。
──近藤視角──
可惡,好煩。
因為練習比賽就快到了,我只能無奈地被迫參加總是蹺掉的晨練,這讓我很不高興。
「別被這種程度的假動作騙了,滿田!!還有,間隔太大了,邊後衛的一年級。這個樣子怎麼可能踢贏練習賽啊,混帳東西。」
我把這份煩躁感全遷怒到隊友身上。受不了,要是在這種地方輸了,讓我光輝的經歷出現瑕疵的話,要怎麼賠我?我可是這支隊伍的國王啊。
我不必負責守備,教練跟隊友都達成了共識,只要我在進攻時認真發揮就好。
所以即使我失掉了球,也不太需要拚命追趕,後方的後腰和後衛都會自己進行補位。如果把體力都耗在守備這種累死人的事情上,就無法施展出華麗的攻擊了。這不是當然的嗎?
我控著球,朝著空下的區域送出一記巧妙的傳球。這種纖細的觸球就是我最大的強項。
凡人們拚命地想要守住球門,但沒用的,才能的絕對值不同。看到他們被我的觸球耍得團團轉,就想起青野英治那張狼狽的臉。
那傢伙還來得了學校嗎?我很期待他能堅持到什麼時候。
昨天我的奴隸們惡意汙損了他的桌子。那傢伙會使用暴力的傳聞已經傳遍學校,名聲都爛成這樣了,應該光是活著都覺得痛苦,會直接拒絕上學吧。
而且,還發生了更有趣的事。
美雪似乎開始逃避現實了。
昨天晚上她家大人不在,就邀請我過去好好享受了一番。
「請讓我忘記一切。」
「我知道已經沒辦法恢復原狀了。」
「我真的只剩你了。」
我勉強忍住笑意,和她抱在一起。
嗯,這個女人也出局了。知道嗎,無論是妳還是青野,都會同樣慢慢地墜落。
「嗯,我會一直跟妳在一起。我們是命運共同體。」
我溫柔地低語,美雪流下喜悅的淚水,並不斷說著「謝謝」。然後為了預防以後老師找她面談,我還教她該怎麼說才能安全過關。這下暫且沒問題了。
等青野徹底完蛋,我也會跟美雪分手,去攻克其他女人。
如今她的精神因為背叛兒時玩伴的罪惡感勉強撐在危險邊緣,當它完全崩潰,那張美麗的臉蛋染上絕望的瞬間,光想像就覺得真是太棒了。
那傢伙會這麼說:
「我甚至捨棄最喜歡的兒時玩伴,選擇了你。」
「不要、不要,別捨棄我。」
「我什麼都願意做!」
只要對一邊這麼說、一邊哭著乞求我的女人說出這種話,無論什麼樣的女人都會崩潰痛哭。
「妳給我差不多一點,劈腿女。」
「我怎麼可能相信妳這種女人。」
「我不喜歡讓人感到沉重的女人。」
看女人泣不成聲、癱軟在地的那一瞬間,我的優越感便會跟著上升。
啊啊,能不能早點毀掉那兩人呢!
※
煩人的晨練結束後,我在社辦更衣。
呼,終於結束了。
「啊,近藤學長,快來看,這個現在正在瘋傳呢。」
二年級的相田讓我看了他的手機螢幕,似乎是班級的群聊畫面。
「什麼啊?呃──」
我看著螢幕,頓時說不出話來。
因為網路上有人發布了張一般來說不可能出現的照片。
那是我之前狠狠折磨過的青野和學園偶像笑著一起上學的照片。
其他的三年級生純粹出於好奇看著那張照片,並笑出聲。
「這是、一年級的一条愛吧,她為什麼會跟那個暴力男一起上學,看起來還這麼快樂……」
「對啊,真好笑。一条雖然被稱作完美超人,但也有弱點啊。也太沒看男人的眼光了。」
相田也隨之附和著笑了。
「就是說啊,再怎麼樣也不該選青野吧。這女人的品味有夠差。」
他們兩人邊說邊走了出去。
但我卻因為屈辱而渾身顫抖。
居然是一条愛……
就算我在第一學期邀她去玩,那女人也用冰冷的眼神看著我敷衍道:「不好意思,老實說,我覺得跟不認識的男人去其他地方玩很可怕。」這樣的女人為什麼會跟那種陰沉的傢伙在一起?明明才剛被我奪走女人,還跟整間學校為敵……怎麼回事?
為什麼我得感受這種屈辱?
我可是這間學校的國王耶。
我怎麼可能輸給那種路人。
既然如此,我就要讓他更加理解什麼叫做次元的差距!!
──高柳視角──
因為從青野那邊得到確實的情報,我便讓他待在保健室裡,避免他逞強。畢竟他遇到了那麼糟糕的事,要他馬上回到班上上課實在有些嚴苛。
他本人的意見也跟我一樣,於是我就按事前拜託三井老師的那樣,讓他暫時在保健室上課。只是,萬一影響到青野的學習就失去意義了,我也請求在那個時間段不需要上課的各科老師來協助,試著調整出一個合理的時間安排,讓青野在空教室補習。由於從今天開始有難度,於是由校長和教務主任進行調整,預定明天開始實行。
校長本身是英語老師,也負責這部分。
年級主任──岩井老師也乾脆地答應協助。
我表示「感覺好像讓身為受害者的青野變得偷偷摸摸,很抱歉」,而他回應「我反而很感激老師的照顧,真的很感謝」,我總算放心了。
其實青野這邊還有一個問題,我向他本人提出,想跟青野的家長分享關於本次糾紛的情報,他卻以「只有這點我絕對不要」為由拒絕。他果然不想讓獨自撫養自己的母親,還有年紀輕輕就為自己拚命守護家業的哥哥擔心吧。
在今天的討論中,他對此表現的排斥感最為嚴重。
總之,這個提議暫且保留,這次我是放棄了,但也不能一直不告知家長。作為從家長手中接過重擔、負責照顧孩子的教師,老實說我很希望能盡快跟家長分享資訊。不然等真出了事再談就太遲了──不對,是已經出事了。
可這麼做也有風險,或許會導致本人的內心受到更重的傷害。考慮到青野相信我們的心意,對他不想被家長知道的心情我也感同身受。
「最終選哪邊都對,而不是錯的吧。」
自從開始處理這個問題後,我不禁第一次吐出喪氣話。
剛剛我跟校長商量過,他的回答是:「這相當難辦啊。從我們的立場來考慮,是想馬上聯絡家長,但我也能理解青野同學的心情。這種心理問題,我們都是門外漢。而我又是學習了拙劣精神論成長的世代,或許會在無意識間傷害到他,那就由我去拜託身為專家的三井老師吧。我目前也正在辦理手續,近期內就會有輔導老師過來。」
的確,雖然我已經盡可能小心了,但想進入正值青春期的學生的內心世界還是相當困難,於是我便承蒙校長的好意。如果青野能和三井老師分享心事,讓他的心靈變得稍微積極一點就好了……
我現在就做自己做得到的事吧。
首先,是找我們班的足球社社員──相田和下川面談,之後還有天田在等著。考慮到性格問題,我很難想像天田會直接霸凌青野。既然如此,足球社王牌近藤身邊最近的人物就最可疑了。總之,先聽聽他們怎麼說,如果沒問題,我準備找跟近藤同所國中畢業的學生進行確認。
只是我昨天跟班長確認過,得到「我早上八點到教室時,桌子上已經被寫字了」的證言。比班長還早到校,那就很有可能是要進行晨練的社團成員。這樣一來,嫌疑犯的範圍必定會縮小。
※
跟相田面談後,緊接著就要開始和下川面談。
我讓兩人中途離開課堂過來。
「不好意思啊,下川,突然讓你過來一趟。」
在輔導室中,我開始和頭髮偏棕色的下川面談。
「為什麼叫我過來?」
「嗯,因為我想問話的學生中,你按五十音的順序是排在前面的。昨天我也有詢問過回家社的傢伙們,就是以防萬一。總之,請你諒解,我也是在工作。」
為了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他的緊張感,我搬出平時的那一套演技。看這傢伙的表情,像是稍微放鬆了一點。
「是關於青野的事吧,你懷疑是我嗎?」
還挺健談的嘛,不過效率這麼高倒是省事。
「當然不是。昨天我跟一大早就來的學生確認過,他說來時桌上就已經被寫字了,所以我才必須找運動社團的學生問問。」
我盡可能裝成一個沒有幹勁的教師,這麼說道。
「啊~老師也很辛苦呢,但不是我啦。因為我們足球社都不會先到教室,而是直接前往社辦。」
「是嗎?」
「對啊,所以我們早上去教室看到那種情況,也嚇了一跳。」
「嗯。那你在晨練前有看到同班的同學嗎?」
「咦,沒有啊。也就相田吧,畢竟他也是足球社的。」
「我想也是。」
「話說回來,如果懷疑我們,至少要拿出證據吧,高柳老師!!」
「嗯,你說得對,相田也說了同樣的話。我瞭解了,你回去上課吧。」
「好──」
他懶散地嘻笑著,然後離開了輔導室。
看到他這副模樣,我嘆了口氣。
「受不了,為什麼那兩人會給出完全相同的證詞呢?也稍微表現一點隱瞞的意思吧。」
那兩人果然可疑,一開始都先確認自己是不是遭到懷疑,接著再提出自己為了晨練前往社辦、沒進教室的事,除了彼此以外沒見到其他同學,最後再放狠話,要是我懷疑的話就拿出證據。
就像是有腳本一樣,如機器般給出同樣的答案,太可疑了。而且啊,相田和下川,你們不是見到籃球社的真壁,還和他打招呼了嗎?我昨天跟真壁面談過,所以知道喔。
好了,該怎麼辦呢?總之,暫時觀察那兩人的狀況,準備逼出背地裡操控他們的幕後黑手吧。
※
好,再來是下次面談。
目標的學生走進學生輔導室。
天田美雪,青野的兒時玩伴,應該是除了近藤以外最清楚一切秘密的學生。
她是個非常優秀的資優生,上學期還擔任了副班長,應該是在去年冬天就跟青野成為情侶了。老實說,她長得漂亮,在異性之間很受歡迎,看起來不像是會劈腿的學生,但戀愛就跟能讓人瘋狂的麻藥差不多。
自古以來,愛情就是引導許多年輕人走向毀滅的禁忌果實。我身為歷史老師,瞬間聯想到幾個跟戀愛相關的大事件。
日本史的話,就是藥子之變及道鏡事件。
中國史的話,就是唐玄宗和楊貴妃。
英國史的話,就是亨利八世的離婚問題與愛德華八世為愛退位事件。
連國家的最高領導人,都會被戀愛打亂人生──考慮到這點,青春期的資優生就更不用說了。
嗯,我就是個在這種時候還會藉由歷史哏來整理想法的宅男,或許永遠結不了婚了。雖說「愚者從經驗中學習,賢者從歷史中學習」,但這做法的確不太好。
「抱歉啊,天田,突然叫妳過來。」
「不會,是有關英治的事吧。」
「嗯,沒錯。」
天田比我想像中還要冷靜,只是有對掩飾不住的黑眼圈,臉色也很糟。
「這次的事情……我完全沒有參與!!」
她用有些歇斯底里的語氣用力強調。
「嗯?」
「因為,老師就是覺得我可疑才叫我來的吧!!我跟英治的確是因為分手的事而造成糾紛……那時候,英治目睹到我跟傾聽我煩惱的近藤學長走在一起,就誤會了。」
維持到剛剛的沉穩氛圍馬上全毀,她語氣急促地把我沒問的事情也一股腦地說了出來。這個樣子,跟我所認識的第一學期時的副班長相距甚遠。
「然後,青野是不是抓了妳的手?」
「是的。英治非常激動,用力扯著我的手,想讓我跟學長分開!而且我們不久前才剛談了分手……結果……」
「跟青野的說法有很多地方不同呢。」
「這……他一定是想蒙混過去。」
嗯,總之就先把她的觀點聽完吧。
「那麼,青野對妳施暴的SNS貼文在到處流傳,妳也什麼都不知道嗎?」
她的雙眼閃過一種詭異的光芒,這問題想必在她預料之內吧。
「一定是因為近藤學長擔心我,在跟別人商量時洩漏出去了。他不是那種會為了好玩散布謠言的人。而且我被用力拉扯、稍稍有了瘀青痕跡的事也是真的。」
只有在這一瞬間,她變回平常的資優生。
「我只有一個疑問,可以問嗎?」
「請。」
資優生猶豫了片刻,最後這樣回答,一臉沒想到會在這時候被問問題的表情。
「抱歉,為了確認事實,我確認過造成問題的SNS貼文。要是青野真的對天田使用了暴力,校方就不得不處罰青野了。青野真的有像SNS上寫的那樣,對妳施暴嗎?」
這也是計策之一。提及青野的處罰,喚起她的良知。考慮到她剛剛動搖的樣子和前兩人可疑的證言,青野無疑是被害者。這就是虛張聲勢,我把這當作最後的王牌,但我也要青野保留好跟天田之間的SNS對話紀錄。紀錄似乎都還留著,只是這也關係到學生的隱私問題,我想盡可能避開這點。不過,只要請青野讓我看看那些紀錄,恐怕就能馬上得知是誰在說謊了。
但我在旁邊有看到青野順從地用手機的截圖功能,把紀錄全都存了下來,所以我已經知道是誰在說謊了,如果紀錄可能對自己不利,沒人會爛好人到馬上拍下來保存吧。
天田心底的某處,一定對自己劈腿、讓青野蒙受不白之冤的事抱有罪惡感,所以我才要動搖她。
「這、這個……」
她低下頭,開始支支吾吾。
「這是很重要的事。」
重要到會決定一位年輕人的人生──我將這句弦外之音巧妙地融入語氣中,並與她四目相對。
「我……我不知道,因為我當時也心神不寧。」
原來如此。
「我知道了。總之,今天就到此為止吧。我可能還會再找妳問一些事,如果妳有想起什麼,可以馬上跟我說,不用客氣。然後若有什麼沒說完的話,就當場說吧。」
「……沒有。」
天田稍微想了一下,自己主動踏上歪路。
「這樣啊,謝謝妳。妳可以回教室了。」
老實說,我心中滿是遺憾。倘若她在這裡說出一切真相,應該還有別條路可走。
但這也沒辦法。既然都這樣了,就徹底查個清楚,戳破她的矛盾點,逼出幕後黑手。
只要使用青野的SNS紀錄和另一張王牌……她就再也沒有退路了。只是,還欠缺能逼出幕後黑手的關鍵一擊。再暫時放任她一陣子吧。
真的很遺憾,天田。
※
然後,最後的面談對象終於來了。
既是幕後黑手,也是一切的元凶──三年級的近藤。
「嗨。」
他邊說邊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被叫到輔導室還這個態度,在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天才。
「不好意思啊,你已經聽說了嗎?」
「是的!!是想問對美雪使用暴力、那個叫青野的男人的事吧?可以啊。」
連來到這裡,都還說得好像青野才是錯的那一方,這真的算是一種才能了吧,而且是不能讓其開花結果的等級。
「嗯,天田似乎很心神不寧,無法說清楚引起討論的那天的經歷,於是我就想聽聽理應跟她接近的近藤怎麼說。」
「這個嘛,被男朋友施暴,普通女生都會變成那樣吧。那一天是美雪來找我商量,說想跟男友分手,對方卻遲遲不答應,還有點跟蹤狂的傾向,她覺得很可怕。」
「嗯。」
要不是事前仔細取證,我大概也會瞬間被他那充滿自信的語氣騙過去吧。
「然後,那傢伙目睹我們偶然走在一起的那一幕,覺得她劈腿了吧。不但氣勢洶洶地對我們大聲咆哮,還硬是扯住美雪的手。她已經說了很痛,還拚命抵抗,所以我才介入分開兩人。因為我覺得不這麼做會很危險,也不曉得他會做出什麼事。」
他撒謊撒得就像呼吸般自然。
「青野說是你打了他喔。」
「那是跟蹤狂的胡言亂語吧。他抓著女性纖細手臂的力道太大,我只是在避免她受傷罷了。倒不如說,是他先動手的吧。」
「嗯。」
這次主要的目的是碰個面,並聽聽對方的說法,還必須繼續忍耐。
「你理解了嗎?」
「那麼,再讓我問個問題。為什麼要把那件事公開在SNS上?」
「啊~老師也這麼想啊,但那不是我的帳號喔。我只是為了保護美雪避開跟蹤狂的騷擾,找了社團成員幫忙。我真不該在那時候把美雪受傷的照片傳給大家,一定是有人因此義憤填膺,用免洗帳號擴散出去的吧。」
還編了這種故事啊,比起足球選手,他無疑比較適合當詐欺犯呢。
「所以你不知道是誰做的囉?」
「這我真的不清楚。我有事想拜託老師,足球社接下來要面對有重要比賽的關鍵時期,擴散消息的人應該也沒惡意,大概就是為了美雪才這麼做的。所以要是你找到犯人,可不可以低調處理?」
對於如何包裝自己這方面,還真是不遺餘力呢。真不知該說他適合當政治家還是怎樣。
「雖然不知道結果會怎麼樣,但我打算盡我所能。」
為了不被跟詐欺犯之間的爾虞我詐影響,我特意退了一步,專注於問出情報。
「謝謝你,高柳老師果然是個明白人。我本來還在想如果你偏袒那個跟蹤狂的話要怎麼辦呢,那可是會成為學校之恥的。」
允許你這種品格的男人入學,才是這所學校最大的恥辱。
我差點忍不住要爆炸,在千鈞一髮之際硬是忍住了。
要是在這時候表現出明顯的敵意,他也會傾盡全力妨礙我搜查。這種邪惡的男人,就是要讓他在墜入地獄的前一刻察覺到自己已經走投無路才適合啊。
「還有另一個問題,如果青野真的對天田使用了暴力,校方或許也不得不處理,可能還要請警方協助,所以請你務必跟我說清楚,你的確親眼看到那個狀況了吧。」
哪怕他心中還殘留著一點善念,應該會稍微想一下再回答,但他給出的是我預料之內的回應。
「我的確看見了,只是美雪應該不希望他被交給警方吧。」
聽到這句話,我不由得瞇起雙眼。
「為什麼?」
「因為事情鬧得愈大,美雪的名聲就愈差,還得多次想起可怕的回憶,這也太可憐了。所以就算面對老師,她也會含糊其詞。」
按常理來說,這番解釋確實說得通……
但在我說出警方這個詞時,近藤有一瞬間露出不自在的表情。這代表有專業人士前來調查,他果然會覺得困擾吧。也就是說,我只要仔細調查這個狀況,就能查清對這傢伙來說難堪的真相。
說到底,我只婉轉地說天田因為動搖,針對青野的暴力事件因此沒能好好說明,近藤卻像是清楚一切原委般,挑明說「天田在含糊其詞」。稍微露出破綻了呢,這就相當於是在主動坦白你們串供啊。
「原來如此。」
我意有所指地開口道。
「那我差不多可以走了吧,其實今天有人邀請我參加東京大學足球社的練習,我得趕緊過去。」
「嗯,抱歉佔用你的時間。」
近藤踩著輕盈的腳步離開房間。他的腦袋的確很靈光,也很會說話,但那也只是跟同世代的青少年相比,畢竟他終究只是高中生。眼見他沒搞清楚這點,還想繼續往死路上走,身為教師的我產生了一瞬間的同情,但內心作為一介普通人的我馬上又冒了出來。
我用輕蔑的眼神瞪向那傢伙剛剛坐的位置。
「你就繼續在通往地獄的道路上前進吧。」
──近藤視角──
「哈,真好搞定,已經結束了啊。受不了,教師果然只有這種程度嗎!!」
我的笑聲完全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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