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 「杜伊勒里的月光」

圣拉斐尔骑士团的司令部“G1陆战艇”与其说是车辆,更像是装着车轮的战舰,或者算可以移动的要塞。其全高大大超过了KMF,规模与小型要塞比肩。

当其驰骋于欧洲原野时,所到之处地动山摇,仅凭这点就已经能让人体会到布里塔尼亚所掌握的科技的惊人之处。更让人觉得可怕的是其内部金碧辉煌,极尽奢华之能事,只为给予乘员舒适的乘坐体验。

即使以战斗用的速度疾驰,于G1内往香槟酒杯中斟酒,酒杯也纹丝不动。

要说这是”毫无用处的性能”的话,也确实如此。

但“毫无用处”方显权势,而权势即为其拥有者对居于下位者不言自明的地位夸示。这正是贯彻神圣布里塔尼亚帝国的权力阶级歧视。

社会精英、血统优良的人被赋予统治剩下的人的特权。不配获得特权的人又会被淘汰,因此权力的阶级无时无刻不在变换。经由互相竞争、互相战斗而达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平等,这便是布里塔尼亚社会。

也就是说,被赋予了G1这一事实显示了这个人物的特权。若不是皇族或是能与其平起平坐的贵族,是根本无法得到G1陆战艇的。

而这G1,现在动摇了。

并不是物理上,而是精神上的动摇。

“又一架消失!敌方KMF携带着流体樱石炸弹向这边冲了过来,企图进行肉搏!”

接线员的声音几近尖叫。即使是受过只将驾驶员看成是数值的训练的人,也不禁觉得让部下抱着炸弹突击的欧洲军的所作所为惨无人道。

“自杀式攻击吗……!”

G1的所有者——圣拉斐尔骑士团团长安德烈•法尔内斯那雕像般端正的面庞蒙上了一层阴影。

在七年前进攻11区时,采用自杀式攻击的日本兵给布里塔尼亚所有官兵带来了恐惧。在黑色骑士团出场之前,日本人向驻扎在11区的骑士们接连不断地发动了自杀式恐怖袭击和自杀式攻击。

“可是,11区也就算了,在纳尔瓦境内居然也……真是出乎意料!”

在包围从圣彼得堡撤退的E.U.军时,出现在圣拉斐尔骑士团后方的敌人使用了自杀式攻击,给骑士团带来了不小的打击。

“难道如贝鲁汉姆所言,他们真的是汉尼拔的亡灵吗!?”

可法尔内斯也不是仅靠血统爬上高位的花瓶。年纪轻轻就被授予G1和圣拉斐尔骑士团,说明了他是个有能力的将领。

(虽说如此,应该不会再有第二、第三波的攻击。要是有我方尚未察觉的大部队开往纳尔瓦的话,他们没必要选择自杀式攻击这种低效率的战术。一定是没有预备部队的少数部队发动的、为了将效果发挥至最大程度的奇袭!)

“稳住!集结周围各部队,包围歼灭汉尼拔的亡灵一伙!敌人的目的是动摇我方的军心,进而扰乱我方对纳尔瓦的包围!各骑士用KMF从远距离包围敌人,粉碎敌人的阴谋!”

法尔内斯的指示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主观臆测,但其决断迅速而切实可行。

其决断一步步将“wZERO”的KMF部队逼入了绝境。


巨炮撕扯开了深邃的森林。就连坦克的正面装甲都能贯穿的、由特殊合金铸造的箭矢将敌机连着搭载于背部的樱石炸弹一同粉碎。

“真不愧是我们的主公法尔内斯勋爵!英明神武!”

看着部下射出的大型线性炮炮弹贯穿白色KMF的贝鲁汉姆,在驾驶舱里大呼过瘾。

“毕竟肉搏攻击仅仅是恐怖分子的战术而已!保持距离!给这帮乌合之众开开眼,告诉他们KMF即使是在森林里也能发挥出高机动性!”

KMF腿部装备的高机走驱动轮使得机体重心的移动、腿部前后左右的可动成为可能,从而发挥出高超的灵活性,即使在不平整的地面,速度也能凌驾于装甲车之上。

遇到驱动轮无法克服的高低差,则使用机体的手与脚翻越;只要有一点点空间,就使用驱动轮驰骋。能实现如此复杂的机动,归功于头部复合传感器单元“实景探测器”那出类拔萃的处理能力,与布里塔尼亚骑士们磨练出的精湛技艺。

宛如白色蜘蛛的E.U.军KMF突袭而来。但现在它们的目的已被摸清,因此不管是对贝鲁汉姆还是他的手下都造成不了威胁。

“扎特巴菲,齐射!”

这台为了耀武扬威而装备了炫目装甲的格洛斯特发起了冲锋。高举长枪的贝鲁汉姆其实是个诱饵。价值不菲的诱饵。

受人尊敬的圣拉斐尔骑士团三剑客之一的贝鲁汉姆,有义务为祖国献出自己高贵的生命,杀生成仁,并以此显示自身不凡的品质。而他也有欣然接受的义务。

“特权定有义务相随!”

从身后的阴影中飞来了部下KMF上搭载的连射式导弹发射器“扎特巴菲”射出的导弹。宛如小时候在皇城潘德拉刚所见烟花大会,绚丽夺目。

就在那极近的距离。

爆炸火光冲天而起。若差一步,不,半步,只要再半步,贝鲁汉姆自己也会被卷入导弹的爆炸中。

但这火焰并未招致恐惧,反倒像是为他刚建的功勋而奏起的凯歌。

腿部组件受损的“蜘蛛机”不顾损伤仍然向前冲了过来。

“放弃吧。”

明知于事无补,贝鲁汉姆也没有因自己不经意说出这句话而感到内疚。

他感受到了对手那即使赌上自己性命,也要保护他们口中所说“市民革命”的这份志向的崇高之处。这与来到纳尔瓦之前,在俄罗斯与乌克兰击溃的脓包完全不同。

“但不顾性命的战斗终归还是低贱之战。我们身负在战争之后将此地治理成王道乐土的使命。不顾未来的自杀式攻击,怎能与企盼未来的我等骑士相提并论?”

后跳。

就此避过。

腿部组件受损的敌机发生了爆炸,随之而来的是碎片和冲击波。但也仅此而已。只要跳出爆炸半径就能毫发无伤。爆炸是敌机自行引发的。

“真是让人讨厌的战场。”

恶心得让人想吐。

对于欧洲布里塔尼亚的骑士们来说,这是他们祖先世世代代居住的土地,因此这儿的平民是他们理应保护的子民。但即使这种像是农场主和他们倾注爱心饲养的家畜的关系,如此残杀本国民众的革命政府也不禁让人觉得无法原谅。


不论在什么年代,命令人去死的一方都不可能处在比被命令去死的一方更悲惨的境地。这和是平民还是贵族都毫无关系,在某种意义上是平等的表露。

驻守德国白狼城发号施令的“wZERO”司令官皮埃尔•亚诺中校就是这样一个人。

“为什么只有这么一点点的敌军被炸死啊!这样太亏了啊!搞什么啊!”

若不是身为副司令,克劳斯•沃里克中校当即就一嘴顶回去了。

本身这次作战的要旨在于将机动力量投入敌方包围网后部,扰乱敌人的指挥系统以击溃敌方包围的意志,让友军顺利逃脱。杀敌仅仅只是随附。

不知居心何在的司令部指派过来的亚诺中校否决了年轻的蕾拉制定的作战计划,取而代之的是在作战开始前就命令机体搭载流体樱石炸弹,并错误估计突袭的时机,让贵重的KMF“亚历山大”采取了自爆攻击。这是何等的愚蠢。

(站在敌人的角度看,就是发动了突袭的我军忽然开始进行自爆攻击。最初的确会因损失KMF而造成恐慌。但他们立刻就意识到了我们的目的,现在反而是E.U.军一直在单方面地损耗。况且我军携带炸弹行动不便,这样根本不能发挥原本的机体性能。委屈了安娜大小姐了。)

克劳斯瞥了一眼身边的女子,她眼睛盯着控制台身体微微发抖。她正是“亚历山大”的开发者,同时也是蕾拉的好朋友,天才少女安娜•克莱曼。

军用企业的大小姐天才科学家少女,是无法想象自己倾注了心血开发完成的武器,居然被当作进行自杀攻击的道具的吧。

(光是没有又哭又叫这点就已经比那边的大叔高尚了。)

“这场战斗要是输了老子的履历上可就多了个污点啊!这帮不中用的!”

不中用的是你吧!全员心里齐齐射出的视线刺穿了亚诺。

(但还是会同情他。)

克劳斯心想。

亚诺不是无能的人。

在后方整理文书汇总信息、运转作为官僚机构的军队系统的工作上,他是个有才能的人。军校时期的学习成绩、之后的实地经历都不错。甚至让人觉得,他作为一个大队规模的长官时会受部下爱戴。

但那之后一塌糊涂。

他是个掂不清自己有几斤几两的人。

他过于高估自己的能力,以为能凭自己的能力爬上更高的地位,且游刃有余。而且还因没得到周围对自己正确的评价而自恋。这两者直接导致了亚诺谋求高位。

其结果摆在眼前。

正如足球球星无法立即成为优秀的教练一般,随着职权的扩大,有时会让人力不能及,汇集了脾气又臭又硬的专家的部队“wZERO”的司令官一职更是如此。

正因如此,不止队员们,就连那些日本人都知道亚诺是调度来的“门外汉”。不管是作战拟定者还是部队实际的责任人全是蕾拉。大家都理解亚诺只不过是司令部害怕蕾拉过于年轻而被指派下来的“成人”而已。

不消说,事实上队员们只期待亚诺什么都不做,只在蕾拉的提案上盖个章而已。对于才气焕发的实验部队与不懂得通融的上面派下来的精英的组合,这种人际关系再正常不过了。

悲哀的是亚诺没有笨到感觉不出自己被排斥,但又因为自尊问题不想去挽回。要是他又不懂人情世故又懒惰的话,反而大家更自在吧。

(不管怎么说,我可是同情你的,亚诺司令。对,我是真心的。)

摆出一副好像决定了什么事情的表情,蕾拉毅然站了起来。看到这些,克劳斯耸了耸肩。


“亚诺司令。距离132团的撤离时间还剩不到40分钟了。”

蕾拉的声音比阿尔卑斯的雪更为冰冷。

“这种事还要你说!?敌机的数量比你预测的要多,这是怎么搞的!”

“虽说是奇袭,但从作战开始以后经过一小时以上的话,作战区域就必然会被敌人锁定的吧。”

“都是借口!一开始这次作战就有缺陷吧!?”

选定由参谋拟定的作战方案是司令官的工作,因此司令官就应对被选定的作战方案负全责。亚诺却不顾这条原则而无端指责蕾拉。

“就在作战开始之前修改了作战计划的是亚诺司令。”

“你难道不服我把自爆系统加到亚历山大上!?”

“不顾一切消耗兵力的计策在战术上来说是邪门歪道。”

亚诺感情上越是失控,蕾拉看起来就越是冷静。

“反正死的全是11区人,你那幼稚的人道主义根本没必要用在11区人身上!”

把杀人数量和战略上的胜利直接联系起来是草率的平民主义,大抵会披着现实主义的皮出现。现代战争事实上并不是这样。杀人的数量和战争的胜利与否之间没有关联,但喜欢战争的人本能上会错误地认为杀人越多才越算是名将。

亚诺正是被此谬误禁锢的人。

“你也是知道的吧!11区人从过去就一直有切腹、自杀式攻击。他们是最喜欢去死的民族了!”

亚诺丝毫不掩饰远东事变以来横行的民族歧视。为了强调不同的民族性质,他分别使用“大家”和“他们”,宣扬接受对后者区别对待是正确的做法,这是麻痹人们罪恶感的有效手法。

“强迫像那样的11区人去自爆有什么不对!?”

自己给自己辩解,就是在说你是坏人了哦,克劳斯心想,并叹了口气。这种时候应该议论的不是伦理面的正当性而是战术面的正当性。仅此一点,在开始议论伦理的瞬间,亚诺的劣势就已表露无遗。

议论的本质并不是两方的交流。其要旨是向处在周围的中立观众表示自己的正当性,以取得他们的认可,从而得到集团的统率权。能拿出血统和权威的布里塔尼亚和中华联邦姑且不论,在E.U.,司令官只能靠领导力说话。

看着对比自己年纪小的部下滔滔不绝地讲从没听说过的伦理的正当性的亚诺的样子,司令室里不管是谁都觉得他已经失去了冷静的头脑。

“这样下去真的不要紧么?”

蕾拉唐突地问。

“啊!?你指什么!?”

“这样下去的话他们将全部阵亡,布里塔尼亚军的防线将得以维持,阿尔法作战将失败,从纳尔瓦撤退的132团将全数阵亡。如此这般,确保撤退路线的我们“wZERO”部队将被问责。作战失败时掀起的来自市民的非难,你觉得巴黎的统一本部会老老实实地接受吗?”

这不是疑问,只是在冷静而透彻地罗列事实。这种事司令部里不管是谁都早已心知肚明。而届时成为牺牲者的既不是蕾拉也不是克劳斯。

“执政者不会自己弄脏自己的手。”

蕾拉无比清澈的眼眸直盯亚诺。

那眼神宛如即将到来的毁灭所具体化后的实体。

“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这种地方成为弃子!我……我还……”

亚诺在蕾拉的眼中看到了些什么。恐惧、不安,或者是自己体内的“某些东西”。

“我……我……”

接下来发生的事无论对谁来说……不对,不知道对蕾拉来说是不是,但对其他人来说是个意外。

“都是你的错!”

亚诺拔出了手枪。

他已经失去了理智。

心情上姑且不论,事实上来说,参谋在面前对眼前的情况提出意见,而司令官无法反驳是常有的事。

司令官只要不采取参谋的发言就行。如果之后接到统一本部传召,那是再进行反驳也不迟。在这里失去理智实为下下之策。

“什么!?”

所以连克劳斯自己也觉得自己可不会被这种事吓到。原本以为充其量只是阻止斗殴而已。而且为什么那个只顾明哲保身的小人物非得拔枪不可。

“你!为了你拟定的作战计划……我为什么一定要为你的计划负责!?”

手枪发出了解除保险的声音。

已经不是威吓或胁迫了。从平民中征召来的工作人员们发出了尖叫。

然而蕾拉•马尔卡尔的眼中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感情。不哭不叫,也没发怒,只是盯着亚诺。

不对。

面带笑意。

绽开了可爱的微笑,说道:“你啊,做不到的。”

“你说什……!”

亚诺惊慌失措,就在那一刹那。

蕾拉像是美丽的金豹,又如一阵风般移动了身形。

她拍落了亚诺举枪的手,移开了枪口。

亚诺的注意力被蕾拉的微笑吸引的一瞬间,蕾拉完成了洗练而不带丝毫多余动作的一招。

事后克劳斯听人讲,这是被称为合气道的日本武术的技巧。

击在地板上的子弹反射飞出,打碎了天花板。但仅此而已。就连子弹反射的方向也在蕾拉的控制之下。制住对方右手的动作和移步到对方身后的动作一气呵成,几可称为艺术。

“容我修正一下。他们不是11区人,是日本人”

被压在地板上的亚诺,右手已被蕾拉完全控制住了。他已无法逃脱,无论是在物理意义上,还是社会意义上。


作战行动中,不,正是因为在作战行动中,基地内发出枪声之类的事是绝不能出现的。

“发生什么事了!?”

赶来的是白狼基地警备队长奥斯卡•哈梅尔。比克劳斯还要年轻,但已是传说中的精英干将。就克劳斯看来,他完全比亚诺更胜任管理职务。

“哎呀哎呀,这不是特务部的哈梅尔少校嘛,您来得还真是及时啊。”

哈梅尔看着被蕾拉控制在脚下的亚诺仍用力挣扎、狼狈不堪的样子,似乎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马尔卡尔少校,这是柔术吗?真厉害啊。”

不知道他是在讽刺还是真的感慨。哈梅尔像希腊雕像般的脸稍稍扭曲了起来,用无针注射器在拼命挣扎的亚诺的脖子上打了一剂镇静剂。

“请说明情况,马尔卡尔少校。”

哈梅尔看起来已经有了个大概的把握。也是理所应当。原因并不明确,但司令官失去了理智,这一点毫无疑问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无论是谁都有今后的事业和人生,谁也不想在自己的职务履历上留下“不顾被包围军死活苟延残喘的生还者”之类的记录。

“启用第305号紧急指令!克劳斯中校!”

“哦,好。”

因此克劳斯服从蕾拉的指示也是理所应当。本来,司令倒下了的话理应副司令执掌指挥的重任,但原则毕竟只是原则。不管是拿破仑还是毛奇都教会人们,指挥官应当做真正应该做的事,而不是为了维护法规而去杀人。

“克劳斯副司令,承认司令官的职务交替。”

根据紧急指令305,如果副司令表示承认,那么在发生紧急情况时,指令发动者可代为执行司令在现场的职务。这算是由名为蕾拉的少女着手,克劳斯在暗中辅助而成功发动的夺权行动。

“作战变更!解除亚历山大的自爆元件!克莱曼上尉!”

“啊、明白!”

担心好朋友的安娜•克莱曼恢复到了技术人员的面孔。再也没有妨碍她们的人了。“wZERO”恢复原先的班底,再次出击。


不记得杀了多少布里塔尼亚士兵,但背部搭载的30毫米线性突击步枪“审判”的子弹已经用完,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实。

在用狩猎者的眼睛四处搜寻下一个目标之时,日向阿基德看了一眼司令部发来的“邮件”后——正式来讲应该是表示某种很长的暗号通信的代号,但所有人都叫它“邮件”——整张脸都舒展开了。

“解除炸弹!?”

感觉等了一个世纪。

重达数吨却毫无用处的东西。

完全不需要去犹豫是否执行这项命令。

“去死吧!”

朝着迫近眼前的猎物,日向阿基德极速飞奔。


“那个”觉醒了。

宛如蜘蛛般的四肢升了起来,头部红色的十字架散发出诡谲的光芒。

遇上它是贝鲁汉姆的不幸。

“贝鲁汉姆大人!第三小队失去联络!”

“是汉尼拔的亡灵吗!”

部下中,一架极速移动的萨瑟兰突然爆炸了。

“那个”从鲜红的火焰中疾驰而来。

白色的亡灵。红色的十字。

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飞起来了。

向着它齐射了一通炮火后,亡灵确确实实地飞了起来。

着地时那家伙的样子的确是个人型。和劣质的炮击型KMF“野蜂式装甲”之类的不同。真是如假包换的KMF!

“但那家伙已经弹药不足!用狂乱炸弹干掉它!”

萨瑟兰投出了名为狂乱炸弹的多弹头集束手榴弹,其在空中投射下数百发超高热散弹雨。但白色KMF的动作与先前完全不同。机体根据地势,在人型与蜘蛛型之间瞬时切换,沿着森林的棱线飞驰而来。白色KMF手中的旋棍连带着驾驶舱刺穿了两名骑士。

好快。

快得恐怖。完完全全超出了KMF机动性的领域。

“难道是第七世代!?真是怪物!”

丢弃长枪,贝鲁汉姆拔出了近战用的长剑。就速度和运动性能来看,要是除去交付给一部分特务部队的“第七世代KMF”,没有别的KMF能赶得上他所乘坐的“格洛斯特”。

贝鲁汉姆挥下了由发电机提供电力加热的热能剑,使出了曾屠戮无数KMF的必杀技。然而白色的KMF挡开了这一招,之后……

(普通市民里……居然有这么强的战士!)

还没等他说完这句遗言,贝鲁汉姆便已命丧黄泉。


G1的指挥中心里,弥漫着与之前不同的混乱。

像是潮汐的变化,E.U.军的反击之刃突然变得无比锋利。

“贝鲁汉姆队全灭!失去联系!”

并不是三成四成那种“判断上的全灭”。而是完全字面意义上的参加作战的KMF全灭。

“法尔内斯勋爵!要是再不请求支援的话……!”

“光靠我骑士团已经无法支撑下去了吗……但现在敌人的阵势还不明朗,不能把友军拉入这个地区。”

法尔内斯悲伤至极,但仍努力保持冷静。敌人并不仅仅只有自爆部队,还有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死去的贝鲁汉姆口中的“汉尼拔的亡灵”。 如果之前迷惑我军军心是计策的话,那么他们接下来的打算是要我方大部队顺势卷入并整个歼灭也一点不奇怪。

但这与命令法尔内斯心爱的骑士们去死没什么区别。


这回换圣拉斐尔骑士团狂奔了。不管是数据自动传输装置指挥的统一射击、苦心训练而成的协作战术,或是其他什么也好,在那台不断逼近的红十字KMF的面前都毫无意义。

钻过突击步枪的枪林弹雨,白色蜘蛛毫不减速。

第一架萨瑟兰驾驶舱连着舱盖一起被踢扁。第二架的驾驶舱被旋棍击穿。

仅此一架不搭载任何射击武器、本该由于长期的战斗疲惫不堪的KMF,却将骑士们玩弄于股掌,蹂躏、然后虐杀。

不禁让人觉得这已经不是人类,而是某种深层次的恐怖实体化而来的模样。


坐在驾驶舱里的日向阿基德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理性,只是像被什么东西操纵似的驾驶着亚历山大,一味地屠戮。

“去死!去死!全给我去死!!”

他被疯狂所支配,只顾在战场上飞奔。

那正是白银闪耀般的死亡。

此景也如闪现于拂晓的幻觉。

他是无比美丽带来死亡的使者。

本来有十足把握的圣拉斐尔骑士团被单方面蹂躏、破坏、打败了。


之后。

在初升的太阳下,

“我才不信什么亡灵!”

如此高吼着的贝鲁汉姆的挚友,被誉为三剑客之一的高洁骑士奥古斯特被白色KMF隐藏于左手的利刃“乌尔纳刃”生生从KMF的腹部直插入驾驶舱毙命。

圣拉斐尔骑士团的KMF战队如字面意义从地面上消失了。

投入战斗的E.U.军试制的20架KMF“亚历山大”中,损失19架,存活1架。

如此激烈而异乎寻常的战斗在纳尔瓦包围网上开了一个口子,不消说这使得132团的撤退成为了可能。


初升的朝阳在安德烈•法尔内斯的眼中映出一片血红。

全身的力气都消散殆尽。

幼时进入学校起从未感觉到这一身军装有丝毫的重量,现在却像是尸体那样沉重不堪。

战略上来说不算一败涂地。圣彼得堡已经完全收入欧洲布里塔尼亚的旗下,乌克兰与波罗的海也不在话下吧。

放跑E.U.军的第132团,虽说算是包围歼灭上的失败,但战略上不算重大过错。战略上来讲他们已经算是可以无视的机甲战斗力的残渣了。战略上的课题只在于挫败他们想要夺回占领地的意志。

圣拉斐尔骑士团在前线血洒疆场,赢取了无上的光荣。流血光荣!这是竞争的代价,正是竞争使得布里塔尼亚不停向前。

但虽说如此,“汉尼拔的亡灵”让他付出的代价也未免过于惨重。凋零的骑士们不是他的家人就是和他的随从有来往的名门子弟。

“厚葬战死者。”

越升越高的朝阳下,法尔内斯只挤出这几个字,但也耗费了他很多体力。

即使荣获和这辆G1一样重量的勋章,也无法填补心中的空虚感。


东欧的天空湛蓝无比。

在这片蓝天下,在被布里塔尼亚军的炮击打得千疮百孔的道路上,E.U.军的第132团——原本想夺回圣彼得堡但失败了——在行进中。

长得望不到头的卡车与兵员运输车,还有担任护卫的KMF“野蜂式装甲”。

若只看这些,会让人觉得他们是锡铁皮做的玩具的队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队列里的人们缺少紧张感。

“到头来都没打一场像样的仗吧。”

“不也挺好?就当是来野营嘛。”

讽刺的是,从爱沙尼亚撤退到波兰的长长的道路上,官兵间的氛围丝毫不显紧张。他们很幸运没有展开正面战斗,到头来都没有看到一星半点的敌人。

他们没有意识到自己本该被包围歼灭。他们仅仅只是遵从上面的命令,踏上阿基德他们打开的撤退路线,只是看看圣拉斐尔骑士团的、还有一些从未见到过的KMF残骸,就觉得这次的野餐已结束,现正散步回家一样。

并不能说他们愚蠢,终归只能算是缺乏想象力。


沙尘中现出了一个黑影。

“嗯?”

扬起的沙尘中,开着卡车的士兵目光停留在站在路肩上的一个友军少年兵的身上。

眼前的是一个秀气得甚至让人感到有些贵气的美少年。身上虽有些尘土,还是让人觉得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载你一程吧?”

驾驶室里的年轻士兵绽开了笑容。从死亡的恐怖中解放出来的人会对别人无比和蔼。

“好啊,那家伙也拜托你了。”

少年指了指一台他没见过的KMF,那动作就像是在介绍自己的伙伴。

“没见过的型号啊……以防万一,给我看下你的ID。在这个鬼地方也真辛苦你了。”

接过少年的ID看了一眼,士兵收起了之前和蔼的笑脸。

“搞什么啊,原来是11区人。日向阿基德?真是奇怪的名字。坐卡车后面去!别给我惹麻烦!你,还有你的KMF!”

当然卡车的座位还有空着的,但11区人不算在“大家”里面,因此绝对无法想象和大家同席而坐。有谁愿意让猪同席的?

当然,阿基德对此并未吐出任何怨言。

阿基德只是像胎儿一样抱着自己的膝盖,在亚历山大的庇护下,顶着太阳睡去了。


蕾拉•马尔卡尔少校晋升为中校,正式被任命为“wZERO”部队的指挥官。

这是巴黎统一本部的决定。

吃了败仗的军队比打了胜仗的军队更需要鼓励和英雄。现在的蕾拉就是这个情况。

(到头来,对那些死去的日本年轻人来说,我也许又成了躲在城堡里胆小的指挥官了。)

但蕾拉没有机会暴露自己的软弱。至少她的上司吉恩•史麦拉斯对她评价极高,今后也能在更少限制的情况下思考策略吧。

(算是件好事吧。)

“我期待你的表现哦。“wZERO”部队是在你的作战提案之下诞生的,因此你是最符合司令的人选。”

史麦拉斯将军坚如磐石,但总是很温和。可惜现在的蕾拉无福消受这温和:死了19个年轻人,意味着19个家庭的崩坏。

“你看上去不太开心啊?”

“正如已经提交的文件所述,此个计划的要旨在于将大规模部队投入敌方后部以进行强袭。能根据申报的要求,答应投入正规兵以扩充部队吗?”

“我能理解你的设想,蕾拉。但投入正规军不是件简单的事。政府得考虑社会舆论。市民们不认为让E.U.的士兵阵亡是件好事。”

这就是民主主义的现实。士兵的遗属不会支持当前的政权。得不到支持的政权无法继续打仗,因此吃败仗在所难免。其结果是做做样子的打法大受欢迎,正当的打法根本无法实施。这就是E.U.的现实。

“所以……您觉得11区人不管死多少都无所谓吗……”

“你救了一万五千个官兵。安心吧。把话说到头是愚蠢的。人们不会仅被正确的言论说服。你最好记住军队是一个庞大的官僚机构。要是不懂政治,你也就只能做到前线指挥官了哦。”

“……属下明白。”

史麦拉斯稍稍笑了下。

“你在作战中向亚诺中校出手这点也不好。”

“我有在反省。”

蕾拉认真回答。

“我应该在作战开始之前就将他排除的。”

“你啊……。他被调到了华沙的补给部队。参谋本部终于摸清了他擅长的工作了。”

这虽然是句挖苦话,但也是事实。亚诺能轻车熟路地完成日常事务。虽说为时已晚,但这人事调动还算恰当。没有哪支军队轻视补给还能打胜仗的。

“明天也有四十人委员会的会议。关于今后的计划以后再议。”

“又要开会?”

“政治家是靠开会的时候互相见面来获取安心感的。就像是精神安定剂一样。你有空还是来旁听一下吧……对了,你之后还有什么安排吗?”

“要出席从纳尔瓦回归的庆祝宴会。”

宴会!真是无关紧要的词语。要是有考虑办宴会的时间,还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找新驾驶员、如何吸取这次的教训并反映在亚历山大的改良上、补给物资该怎么筹措等问题。诸如此类迫在眉睫的事数不胜数。

但她明白。不能无视赞助人的心情。现在这种情况让蕾拉觉得自己打仗像是一个工作,这让她痛苦不已。

即使这是她理想中的道路。


位于巴黎市中心,能将塞纳河一览无余的杜伊勒里宫,是从十六世纪开始、历经100年的岁月建造而成,无比壮丽。

它是法国最后一个国王路易十六的宫殿,同时也是被革命政府用作国民公会舞台的场所。

虽说现在政治中枢移交卢森堡的四十人委员会,于杜伊勒里宫举办的活动仍然攸关国家威望。

吊灯映照着富丽堂皇的宫殿,在乐队的现场伴奏下,盛装出席的绅士淑女们相互交谈着,词句中露骨地体现出他们的私欲。

而就在这样金碧辉煌的环境当中,蕾拉孤身一人靠在墙边阅读军事书籍,而且没穿礼服,穿的仅仅只是普通的军装。

“在宴会会场阅读吉伯特的《战术一般论》的女性还真是没有人来接近呢。”

一边说着一边递来鲜榨果汁的是日向阿基德。为什么要将这个“wZERO”部队唯一的生还者提拔为警卫员,蕾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只是当她看到经历那场恶战后、却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轻松回到白狼城的阿基德时,突然就这么决定的。

“日向中尉还真有幽默感。”

蕾拉合上了书本。她原想要一头扎进诸如重视启蒙主义和机动性、政治与外交、还有后勤补给的世界里,但毕竟阿基德是她自己带来的,没办法无视他。

“这是我第一次来杜伊勒里宫,真不愧是比昂••••••••纳西奥•财团主办的宴会啊。”

“真不知道是要庆贺些什么。”

蕾拉毫不掩饰心中的不快。

“军人只有我们两个……只是假借了作战成功的名头办的商务会谈而已。这儿所有的人脑子里只想着靠战争赚钱。”

话说到这儿,蕾拉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亲热地叫着自己的名字。

“蕾拉!蕾拉•马尔卡尔!”

来人有两个。一个肥满臃肿,一眼看上去就像是个好人。另一个则与其相反,是个消瘦的年轻人。他们都是她的“哥哥”。

“你来怎么也不和我们说一声啊,蕾拉。”

穿的是一身最高档的铂金羊毛晚宴服。不消说是全身订制。鞋子是意大利的订制品,袖扣和手表也是最高档次的。有一瞬间,蕾拉的脑子里计算了下这一身行头的费用能筹措多少的弹药,但她立刻打消了这念头。

“一年不见啦。”

“好久不见。丹尼尔哥哥,史蒂芬哥哥。”

“蕾拉,难得来一次宴会,你怎么穿成这样。别做低档次的事。”

丹尼尔•马尔卡尔的语气中没有责难的意思。旁人都理解这是他做为哥哥的在担心自己的“妹妹”。他不是坏人,只是生活的世界不同而已。

“军装就是我的正装。”

“你的语气也一点都没变。”

史蒂芬苦笑道。

算了,无所谓。这早在预料之中。

烦躁。让蕾拉发自内心这么想的,是在浑身带着酒气的三哥约翰•马尔卡尔出现的时候。

“瞧瞧这是谁,不是我美丽的妹妹嘛。”

双手环抱露出香肩的女子,三哥披着一头长发,穿着一身说好听点是时尚,其实是无视了着装惯例的燕尾服。不对,关于礼仪蕾拉也没有什么理由说三道四,也就暂且不表。

“约翰……哥哥。”

但即使这样,蕾拉却不能抑制住一丝难以言表的恐怖掠过内心。

“咦?这不是11区人的中尉大人嘛。”

约翰细细端详着阿基德那张板着的脸。

“他是担当警卫员的日向中尉。”

“您好。”

“我也是蕾拉的哥哥。马尔卡尔家的三儿子……约翰•马尔卡尔。中尉,请您记在心里吧!”

真可谓貌似礼貌心实轻蔑的招呼。但阿基德这边也是,脸上毫无表情,还是一动不动手里握着果汁站着,一时间两方不分伯仲。

“事情还是先说清楚了的好。她啊,同时是我的未婚妻。”

约翰故意向阿基德说出这件事,是因为他胡乱猜测自己与阿基德之间的关系。意识到这一点,蕾拉的脸上泛起了屈辱的红潮。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更何况是在男女关系上。这人越发让人讨厌了。

“这家伙啊。”

约翰一把抓住了蕾拉的手腕。

“是马尔卡尔家的养女。但深得父亲喜爱,与我的婚约也是父亲的意思。”

要说为什么他要向阿基德说这些事,答案只有一个。他打算羞辱阿基德。

“约翰!”

丹尼尔哥哥制止了他。虽然仅仅是口头的,但也算是意图制止。

不敢上前的理由非常简单,那是因为他的身体在害怕会被一把甩在地。

“但是啊。”

约翰的左手抓住了蕾拉秀美的下巴,从他的手指散发出了混杂着女人和酒精的气味,猥亵而毫无道德的气味。这是蕾拉不知道的世界的气味。

“我一点也不想和她结婚。对了!做我的小老婆吧!我的小老婆!你就适合做这个!蕾拉!”

“住手!”

兄弟两人合力把他从蕾拉身上拽开。即使这样约翰也没有停止羞辱。酒精把他的理智吹到了九霄云外。为什么这个男人要这样鄙视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怖和屈辱一点点侵蚀着蕾拉。

正在这时。

啪的一声,阿基德手中杯子里的果汁倒在了约翰名贵的燕尾服上。

“你这混蛋!”

情绪激动的约翰条件反射想要揍阿基德。那夸张的动作看起来完全是个大外行。

蕾拉感觉阿基德稍微笑了一下。

他纤细的身躯迅速移动,如鬼魅般移动到了约翰的背后,把什么东西摆在了他的面前。

“11区人全擅长使用刀具。您如果想试试,我可以在这帮您在脸上刻朵花。”

轻声细语。

这已足够。

阿基德的语气里带着一直在战场上厮杀的战士所独有的犀利。

“放,放开!放开我!”

约翰完全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像兔子一样跑了。

“来,我们走吧。马尔卡尔司令。”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阿基德从容不迫地拉起蕾拉的手,好像理所应当似的,带着蕾拉离开了慌乱的人群。


离开宴会的中心,坐在阳台上的桌边后,她才松了口气。

从这能清楚地看到中庭的凯旋门。这里就是法国的光荣。

“我还真不知道,日向中尉原来擅长用刀具的啊。”

“E.U.的人啊……”

不常有地,阿基德露出了一丝不服气的神色。

“一看到日本人,就会认为他是空手道的行家或是剑术家的吧。”

“我不一样。”

说是这样说,蕾拉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确,小时候她觉得日本人谁都用空手道把饮料的瓶子切成两段。

(我以为我还算是了解日本人的,但其实我一点也不了解日向中尉。)

喜欢什么零食?听什么音乐?平时穿什么样的衣服?有家人吗?

仔细想想,她完全不了解中尉的私生活。

(日向中尉说过不是第一次来巴黎。也说过是军校出身。因为他的经历少见所以录用了他,但他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他到底是什么人?)

这些思绪被阿基德的话打断了。

“说起来,马尔卡尔司令你有合气道的段位吧。”

“你是听谁说的?”

“克莱曼上尉说的。”

“真是……多话是安娜的坏习惯。”

“她是你的朋友吧?”

“从小时候就有往来了。从我做了马尔卡尔家的养女开始。”

蕾拉稍微变得有心情说自己的私事了。仔细一想,和家人以外的男性单独聊天这是头一遭。蕾拉心想,要是不聊聊的话,刚才的恐惧还会再次袭来吧。

“我的亲生父母是布里塔尼亚的贵族。我自己是在E.U.出生的,12年前父母双亡,我被需要贵族血统的巨大财团的持有者马尔卡尔家族收养。”

这意味着对这个少女来说,她的价值只在于高贵的血统。

“……总有一天会和让我和小儿子约翰成婚。”

这事务性的语气源于她怎么都不认为他们是自己的家人。不对,说到底自己有家人么?

“真是群老古板。”

阿基德的言辞中带有让人不敢相信的嘲讽。之前一直以为他是个不苟言笑的少年,现在却表示出如此强烈的鄙视之情。这个少年还有这样的一面啊。不,说到底自己对他根本一点也不了解。

“相互攀比血统和财产,真是无聊透顶。”

“日向中尉……”

“但,要是司令你讨厌的话,”

透过侍者送来的香槟的酒杯,阿基德抬头望着月亮。蕾拉也望着那个酒杯。

两个人的视线借着杯中之月汇到一点。

“我就帮你把这个世界毁掉吧,怎么样?”

阿基德的嘴唇,宛如恶魔般扭曲了。杯中的月亮也像展翅的蝙蝠一般扭曲了起来。

之后蕾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基德也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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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话 「为了更加美好的明天」不论被遗弃的人曾居住过什么地方,那里都会充斥着相同的气味。霉味和尘埃飘散在莫名干燥的空气中。在巴黎郊外有一个阴暗而庞大的地下空间。连流浪者都不愿驻留的此处,被称作“忘却之地”。这个空间位于城郭最深处,曾用来关押背叛君王的罪人。被收押后,这些罪人便逐渐被外界所遗忘。因此,与其说这里是监狱,倒不如说它是个用来处刑的残酷地牢更为贴切。轮廓清晰的圆形屋顶由地下延伸至地上,其中有着如古代遗迹般巨大的阶梯以及已经停止运作的自动扶梯。从这空间的大小看来,就算KMF在这里做伸展运动也够不着屋顶。然而这么大个地方却连流浪汉都不愿驻留,必然有其原因。在阶梯之前的座位上,有一名面容凶恶的男子如同古代法老般傲然地坐在那里,而他身边的部下明显都配戴了枪支。看到这一幕,再愚蠢的人也能明白了。这是个犯罪组织。各个以地下为舞台持续进行反抗活动的组织之间,均有其默认的中立地带。而这个废弃的地铁站,就是其中之一。“我们这里有37个人还在集中治疗室。而你们的20个人则已经升天了。”那个如法老一般的男子如此说道。露出倒三角形的健壮肌肉,带着墨镜,看向那群将他手下打得一败涂地的小鬼,看向这群可怕的孩子。“18个人。”佐山獠应道。寂静中,压抑着的怒气隐隐浮动。他的眼神越发锐利,在残酷的抗争中所练就的颈部肌肉如钢筋一般。与其说他是个少年,不如说是一头小狼崽。“别搞错了。”“我还是第一次在地下指挥这么大规模的战斗。”说到底这次战斗都是因为对方挑衅,因此幸也和绫乃以冷笑回应那些强悍的男人们。那名法老一样的男子就是所谓的“巴巴•多克”,他与他的部下一共约20人。而与之相比,獠这一方由于频繁的抗争活动,导致如今仅剩3人的窘境。原本他们的死伤不会如此严重。但是獠所领导的少年们没能抵挡住巴巴•多克所领导的毒品集团的攻势,以至于獠的组织土崩瓦解。而相应的,巴巴•多克的护卫之中也有很多人的家人、兄弟被杀害,他们都无法抑制自己悲愤的表情。但起码巴巴•多克是个“大人”。所谓的大人,就是不管怎样受伤流血,都能做出一副已将其遗忘的样子。“獠•佐山,我们彼此之间的牺牲已经太多了。让一切在此终结吧。”终结。在无尽的时间长河之中,人类将某些概念强加其中。譬如,攻打名为日本的国家,这一概念。另外。“对了,我还给你们准备了礼物。”“哼。”獠如狼一般轻哼了一声,带着些许的满足感,抬头看向那个“礼物”。RPI•11“格拉斯哥”。全身高达四米的钢铁巨人。正是这种旧型的KMF,过去在极东事变中肆意蹂躏他的故国。“这是在俄国活动的、圣拉斐尔骑士团训练时所使用的机型,是我们从第一线黑市买回来的。运转时间还不足100小时,算得上是新品。”“獠,驾驶员ID的改写已经完成了。”幸也刚通过无线网络成功骇入格拉斯哥的主系统。完成后,他就像通关了一场游戏一般,轻松地向獠报告。从外人看来似乎只是进行了一些简单的操作,但事实并非如此。这些军用KMF上都有指纹、声纹以及DNA验证等精密的保护措施,想要破解这些绝非易事。据说由于极东地区频繁发生身份不明的恐怖分子抢夺KMF钥匙进而夺走机体的事件,所以设计人员现在都给机体加上了这些严密得不能再严密的防护措施。虽然巴巴•多克已经答应了獠的要求,给他提供格拉斯哥,但是要破解开ID实在太麻烦了。所以尽管有很多型号的KMF,巴巴•多克还是决定给獠提供型号老一些的机体。那台KMF的保护系统被幸也轻易地破解了,巴巴•多克的部下们都不由得发出了惊叹声。“做得好,幸也。”幸也恶趣味发作,将这台机器的登录名设置为拿破仑·波拿巴,隶属陆军,使用者年龄为248岁,生于1769年8月15日。当然,头像部分使用的是獠那无畏的笑容。“刚确认了,我们的账户里来了一笔汇款。”“是么。那么既然我们付了钱,这台机器就不算礼物了。”“明明就是网银里黑来的钱,还有脸说得那么嚣张?你们这些臭小偷。”巴巴•多克阳光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残忍嗜血的表情。拜幸也高超的计算机技术所赐,獠能从网银上黑来大笔的资金,然后用这些资金购买装备,再加上獠本身登峰造极的游击战术,曾经给巴巴•多克的组织在人员及金钱方面造成了很大的损失。“你们也学我们去黑钱不就行了?如果你们有这个本事的话。”“收起你那11区人的德行!”被宛若美少女一般的幸也这般嘲笑,他们作为男人的自尊都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数把冲锋枪、霰弹枪以及手枪瞬间对准了三个孩子。但是三人没有露出丝毫害怕的表情,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怕。“喂喂,大家都别激动。”对巴巴•多克来说,这是他收服此三人的一个环节。他像歌剧演员一样夸张地抬了抬手,制止了部下们。男人们见状,一齐放下了手中的枪。“獠•佐山。我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对前辈就不能尊敬些吗?”巴巴•多克这是在暗示獠——是我压下了这里原本会发生的暴力场面,同时也镇住了场子。这是一种展示自己权威的方式,从古至今屡试不爽。“你们这帮混蛋还真有脸说,对吧,幸也?”“这不挺好的幺?上年纪的人就是爱说教。”香阪绫乃有着与她年龄不相符的丰盈身材。她在周围男人饿狼般的目光仍然非常淡定,但这并不是因为她有着大和抚子般的温柔性情。只是如果不这样,她就无法压制住自己内心的恨意与杀意。仅此而已。但是她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獠……真理子和信二的仇……”她口干舌燥,狂乱的心跳如同破碎的钟声一般。她无法压制住自己内心的恨意,那恨意像诅咒般将她紧紧束缚了起来。恨意与杀意让她无法继续淡然。正因为她对家人的爱是如此深厚,她对眼前这些人的恨,就比这忘却之地的黑暗更浓。“冷静。”獠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那触感一方面让绫乃清醒了几分,另一方面却也让她内心的恨意更甚。“十……九……八……”獠能听到,身后的幸也如同在对将死之人念经一样,用日语在数倒计时。 “怎么样,獠?要不要加入我们?”獠早就知道巴巴•多克要说这话。他也知道对方已经看透了他们。“我很欣赏你们哦。”这句话,八成是真的。正因为欣赏,所以才千方百计拉他们进组织。但人总是妄想用自己的标准来驯化狼。“不要费心了。当你的手下——我想想都觉得恶心!”“你说什么!?”巴巴•多克的太阳穴上暴起青筋。他无法理解。他是一个老谋深算的犯罪者,而对方与他一样也是个犯罪者,他还想着对方能跟他强强联手。但事实却刚好相反。他失算了。这世上总有些事是他无法掌控的。“獠!”绫乃数完倒计时,便飞身窜入阴影之中。“好!”獠一把抓住绫乃纤细的手腕,拔腿朝格拉斯哥冲了过去。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以至于巴巴•多克和他的手下们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狼崽子终于发飙了。众人的疑问尚未出口,爆炸声便已轰然而至。一时间,残肢乱飞,鲜血四溅。被巧妙隐藏着的对人地雷爆炸了。这种做成饭盒形状的化学炸药,能够使700个轴承向前方50米范围内四散。其范围之广,令人既无法预测也无法躲避,如同沉默的死神一般。也许是为了逃开最初的爆炸,亦或是判定他们三人就是主谋所以想抓住他们,犯罪组织的人们合起来冲向他们。但其行动引发了第二颗地雷的爆炸。他们的手臂被炸断,大腿动脉破裂,鲜血如喷泉般大肆喷出。就算逃过了第一波爆炸,也逃不过第二波。这是由佐山獠起草,成濑幸也编曲的一曲艺术性的杀人交响乐。那些想要逃离爆炸现场的人们都被塑胶炸弹炸碎的钢筋砸了个正着。巴巴•多克是在快会面前才定下时间与地点的,但獠原本设想的就是将所有可能成为见面地点的场所内都埋下炸弹,这样无论对方约在何处,都能将其消灭。人体被炸碎时发出的声音被爆炸声所掩盖,不久爆炸引起的硝烟以及飞扬的尘土便将一切掩埋。 周围那浓烈的血腥味,仿佛是在祝福少年们的成功一般弥漫着。“呜哇,都炸碎了耶。”幸也的语气非常骄傲。没有慈悲,毫不犹豫。死在这里的人们都曾经多次犯下过比这残酷百倍的杀人罪行,因此他们是罪有应得。他们做过的事让人想忘都忘不了。如果不想被杀,当初就不该杀人。“炸得真够厉害的,这样打扫起来就很麻烦了……幸也,这玩意儿下次可别用了。”“知道啦。”现场的一切都被鲜血与硝烟掩埋。除了他们三个躲在阴影处的人,就剩下那架KMF还完好无损。那样子看起来就好像古代的天神造像。“人类,还真是脆弱。”绫乃修长的手指拂过那冰冷的装甲。有些轴承弹丸嵌入了弹性装甲,仿佛玻璃珠一般,散落在地牢的地板上。装甲如橡胶一般将弹丸全数弹出,上面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弹丸所带的能量总值为80焦耳,这点能量在伤人兵器中最多就是强力气枪的程度,根本不会在KMF上留下任何痕迹。就算是大口径机关枪也是一样。人类是无法击败KMF的,只有KMF才能打败KMF。这对少年们来说,是一股所向披靡的强大力量。“有……有人么……快、快叫医生……”巴巴•多克的右腿被齐膝炸断,他一边爬一边求救。他自己就是个医生却还要找医生,这情形看起来可真够滑稽。“哎呀,你还活着啊。”这情形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虽然巴巴•多克必须死,不过只要让他身处爆炸半径的中心位置,那他就不会死的那么容易。“救救我……”巴巴•多克看到獠之后所说的台词未免太过俗套。算了,估计不管是谁,在这种情况下也说不出什么新奇的台词。可尽管如此,至少也得有些闪光点吧。“救你也可以……你出价多少?”獠的声音很沉稳,但那声音之下,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令人不寒而栗。他已然成人,有要守护的家人、记忆与自尊心,那浑身散发出的威严气息,似是在宣布,为了守护这些,他不惜舍弃一切。獠漆黑的眼底獠露出对死去同伴的哀悼,所有悲伤都化作鬼火,无尽地燃烧。 “你的命价值多少,说来听听啊。”语气虽然轻松,獠却完全笑不出来。眼前的男子卑躬屈膝,那样子如此狼狈,宛若乳臭未干的小鬼为了一只拨浪鼓而向母亲撒娇一般,可正是这个男人杀了自己的家人。想到这里,獠突然觉得,自己、还有这个世界,这一切都像一场闹剧。“你、你们……是恐怖分子吗?”“哈?”獠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些大人总喜欢给人贴标签,他们不给别人扣上大帽子就浑身不舒服。就像是团队名称、思想名称、象征记号,或是网络上的百科全书的标题那样。“在日本活动的……黑色……”巴巴•多克的左手想要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枪。明明即使捡到了,他也没办法做什么,但人为了获得安全感总想得到武力。“才不是呢。我们希望……世界和平。”枪声响起,性命应声消逝,轻而易举。獠射出的子弹穿透了巴巴•多克的额头,脑浆四溅,整个头部变成莲蓬头一般。他拼命想要杀掉的仇人,就这样简单地、十分无趣地变成了一堆蛋白质所堆砌的碎块。“幸也,绫乃,好戏才刚刚开始。”这话既是说给别人听,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巴黎的天空下,塞纳河静静流淌。天空宁静而美丽,街道一如既往的干净整洁。“我们的祖国欧洲联合共和国,自从300年前的革命之后,就一直维持着共和制。”高级装甲轿车的后座上,坐着前来视察的史麦拉斯将军,他一反常态的多话。“但是说不定,现在那些正在腐蚀这个国家的、不负责任的思考模式,和由利己主义膨胀而成的拜金主义,也正是那场革命所导致的。”史麦拉斯将军对于和政治家们的交陪感到疲惫不堪,这是邻座的蕾拉的真实感受。这也难怪,雷拉心想。对于远离前线的巴黎而言,战争似是别国的事情。即便如今由于达达内尔海峡被压制,俄国人无法从黑海逆向登陆,他们对战争的认识依然浅薄,只知道这使得海运风险提高,进而国债走势不稳。“自诩为国家领导的那些人也是如此。长此以往,被布里塔尼亚帝国征服的日子就迫在眉睫了。”一架高级轿车穿过埃菲尔铁塔下。巴黎万国博览会。科学的胜利。光芒万丈的理性时代。旧时遥远而美丽的时代之记忆。以钢铁铸成的进步的幻想。“在那场革命之中被逐出欧洲的王族末裔们,现在却在威胁着我们。”蕾拉认为她现在能理解史麦拉斯的心情。现在欧洲的战略状况,不单只是拙劣一词可以形容的。因为远离巴黎的领土正一寸寸被征服,而我方却没能夺回其中的任何一处。“所以我时常会想象,如果革命战争的英雄拿破仑•波拿马将军没被送上断头台,反而成为这个大欧洲的皇帝,如今会是怎样一番局面。”“……让拿破仑将军实行独裁?”这完全是异想天开。的确,在革命所造就的乱世之中,如同彗星降世一般的拿破仑,作为军事英雄逐渐步上独裁者道路的可能性并不罕见,然而事实上,正是这个可能性把他送上了断头台。但居然是皇帝!居然说想要皇帝!史麦拉斯将军把这种幻想说出口,蕾拉感到有点意外。因为她一直以为将军是个现实主义者。“相对一群愚民们之间的民主主义,由能人所实行的独裁,对人类来说才最是有益的。你的父亲,也是这样希望的——所以他被杀了。”“……父亲死得时候,我还小,所以不太清楚。”“啊……抱歉。我没有批判他的意思。因为你父亲和我是挚友啊。”车行至西岱岛——塞纳河中州内漂浮的岛屿。那里是巴黎这座都市的雏形。而如今。“给予日本人自由!”“和希望!”写着法语和日语的标语牌,画着太阳图案的神奇国旗,透过生锈的铁丝网映入眼帘。也许他们知道今天有政要来视察吧。不,也许并不知道。那是住在西岱岛贫民区的“11区人”。参加抗议的几乎都是老人。在年轻人看来,这种抗议已经毫无意义。(他们仍在抗争。)如果自己失去了欧洲,是否也能如他们一般抗争呢?能够像他们那样,坚守着自己国家的语言,相信着自己国家的文化,然后坚定地活下去吗?然而,蕾拉却只能无奈地处身于生锈的铁丝网外侧。她与他们之间的距离是无法填补的。(是我,把他们的子孙害死了。正是牺牲了他们的家人,我才能坐在这奢华的轿车之中。)只有这件事,她难以释怀。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看一眼在后面装甲车内待命的阿基德。 宛如墓碑一样的高楼大厦随处可见。天空黄绿交融,呈现出不可思议的色彩,只有未曾见过的鸟儿在其中自由翱翔。这是蕾拉初见“拉德芳斯”的残垣断壁,这本是位于巴黎郊外的一座现代都市。古朴而美好的田园风光和风力发电风车群包围着成群的高楼大厦,对于这种些许的怀旧风情,蕾拉并不讨厌。可是,通往那里的高架却是一副如同通往彼岸的光景,蕾拉不由得感到有点凄凉。“虽然已有耳闻,可是被迫放弃这么大的都市,还真是悲哀啊。”那是一望无际的废墟,却又微妙地不同。被遗弃的都市、空袭过后的建筑的话,在俄罗斯也曾见到过。但是这个城市,是未能降生的婴孩。或者说,在它降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后来就一直维持着这盛装打扮,因此成了如此诡异的婴孩尸体。荒无人烟的商店街,从未有过模特的商品陈列窗,神和信徒也没有过的教会,未放映过影片的电影院,没有客人的停车场。甚至会让人禁不住怀疑,自己是否误闯入模型之中的街道。“三百人委员会的那些人,也都有他们各自的想法吧。”“虽说如此……”“本来政治家这种生物,就是为了重新分配从市民那里收集到的税金而存在的,而不是像以前的贵族那样,只为了吸取市民的税金而存在。但是,只处理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数字,也太缺乏真实感了。”“您是说,和战争指挥同样吗?”“对,因为没有花费自己的心血,所以不管多少都能消耗掉。即便狠心斩断一个计划,心中也无踌躇。”“所谓什么都未曾开始,因此也不曾结束。”“没错。”突然想起了那些老人们。想起了那群老人身后那些没有力量、仅靠别人施舍的粮食和施舍的生命而存活的日本人。想起了那些死去的日本士兵。他们所居住的贫民区,如果能如这般雄伟,他们就能多点尊严了吧。因为他们想要的,并非衣服、水和粮食。他们只是想要像人一样,能用自己的语言说话,去想去的地方;他们只是想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和我们欧洲人享受相同的待遇罢了。(无论是谁……也不希望成为笼中之鸟。)想去外面。那个时候的自己也是这样想的。透过玻璃窗,抬头看向铅色的天空。一群鸟儿飞过无人的街道。突然,母亲的容貌在脑内掠过,蕾拉感到有些心绪不宁。 那大厦的一角,没建造完的混凝土建筑之中,成濑幸也透过破裂的摄像头,监视着蕾拉和史麦拉斯所乘坐的高级轿车。“目标已经进入。护卫的人数也和预想的一样……那么,开始游戏吧!”去取得应得之物。“这边是‘富歇’。‘巴拉斯’通过门口了。‘拿破仑’准备好了吗。”“‘拿破仑’‘拉纳’OK了。格拉斯哥随时可以启动。”不管什么时候,獠的声音都能让幸也安心。要开始了。一想到这,就会心跳加速。就像过去,拿破仑成功穿越被称为不可穿越的阿尔卑斯山之时一样。他们的战争,现在开始了。 一切都是那么突然。高速路上的高架桥突然被爆破。保护史麦拉斯的先锋装甲车,转瞬之间就连同崩坏的桥梁上的混凝土台一起,被地面吸了进去。即使是军用樱石炸药,要破换极其强韧的高架桥梁,仍是需要相当的知识和大量的计算。(是专业人士做的。)因为急刹车,蕾拉丰满的胸部被高级轿车的安全带勒紧,即使如此,她考虑的却是这件事。 佐山獠从未有过一丝他们是专业人士的念头。可是,从格拉斯哥的驾驶舱向外望去,看到在桥梁断面之前险险煞车的轿车,他还是不由地认为幸也是个天才。如果日本这个国家没有消失,他肯定会成为一个旷世仅有的技术人员。然而未来早已被切断,一切仅是虚构出来的幻想而已。“那么出发吧!”仿佛旧时日本武士出击时一样,獠高声呐喊着,启动了格拉斯哥。脚部装备的高机动驱动轮卷起尘烟,巨人开始疾驰。突破大厦保护用帆布,毫不犹豫地飞舞于空中。在五米的高度下降,格拉斯哥落在高速道路上。这种高度对KMF来说毫无问题。不愧是圣拉斐尔骑士团的持有物,即使是旧型也依然保养得很好。此时,高级轿车的后方,像是嵌在路肩动弹不得的装甲车上,则出现了一架难看的仿KMF,人称“加尔德梅亚”。那是比装甲车还让人不舒服的警备用车辆。“连威胁游行队伍的性能都没有,区区的欧洲人偶娃娃!”宪兵队的加尔德梅亚发射橡皮弹时的记忆,突然在獠的脑海中闪过。30毫米弹从枪口向外扫射。“非杀伤”的橡皮弹击碎了铃木爷爷的头部。政府不肯承担责任,患有阿兹海默症的婆婆,尚未得知真相便随后去世了。“让人作呕!”格拉斯哥的直线突击步枪射出弹雨,将加尔德梅亚和其脚下的士兵一并打飞。虽然这样仍是于事无补,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原谅他们的理由。 在加尔德梅亚的驾驶舱里待命的阿基德,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可是,特别设定的舱口无法打开。这种情况下,也只能想办法弄开它了。如果一直像尸体一样被关在驾驶舱里,自己也许就会得救,不过,那个有着一头金发、和欧洲一点都不相称的司令官大人就会死吧。“没办法了。”为了把加尔德梅亚切换成近战模式,阿基德的手指开始动作,其眼神中没有一丝犹豫。只有踢开舱门了。他的动作里没有一丝焦虑。他的动作也没有丝毫兴奋。仅仅是为了做自己应做之事。仅此而已。打比方的话,就像是早饭吃炒蛋的时候,为了撒上盐和胡椒粉,而向装有调味料的瓶子伸手一般。仅是如此,他的动作也宛如自动人偶那般正确、如齿轮一样精密、如钢琴家那样华丽。日向阿基德这个少年连续而流畅地完成了这些动作。灵活的手指开始强制解除安全装置。原本禁止11区人独断启动的系统,现在却被“秘技”启动了。黑暗中,多个辅助显示屏发出荧光。虽然是临时组装的机体,整备状态却不差。“传动装置OK。FCS系统指向日向阿基德。统和情报系统切断,全权授权日向阿基德。武器安全限制解除。近战模式启动许可……确认。”加尔德梅亚的右腕开始动作。为了粉碎眼前的墙壁而动。横在少年们眼前的,是名为时代的巨壁。似是要对抗它一般,漆黑的巨人出动了。

第05话 「翼龙盘旋而下」佐山獠驾驶着棕色“格拉斯哥”在战地中飞舞,其战斗姿态如同恶鬼,又似罗刹。史麦拉斯将军的护卫步兵与人型警备载具“加尔德梅亚”无从发起有效的抵抗,只能被他一味的玩弄于鼓掌之中。“就凭你们,是打不中我的!”在獠的驾驶下,重达7吨的巨大机体的动作竟像芭蕾舞演员一样灵活而优美。它在高速公路上做出了一个漂亮的漂移,使得步兵部队射出的火箭弹全数落空。眼看扛着大型反坦克武器的步兵出现在面前,还乖乖站在原地等着被瞄准的KMF,只可能出现在三流电影里。面对反坦克步兵,即使是旧时代的坦克、装甲车之类的载具也能跑出几十公里的时速。步兵想要击中载具,就像用水枪瞄准在道路上飞驰的车辆轮胎差不多。而KMF的机动性岂止战车等级。通过驱使装备于两腿的转轮,KMF能自在地向任意方向移动,想靠人类的反应去追踪根本痴人说梦。KMF将许多武器送进了名为历史的坟墓之中,坦克只是其中之一。反坦克步兵这一种兵种,也即将在钢铁的巨人面前退出历史舞台。“要是装死,我还能放过你们……”獠通过视线引导器和手边的控制手柄,将格拉斯哥的瞄准装置锁定在那些步兵身上。这一切就像按下随身听的播放按钮一般轻松。连杀人这种行为都被亲切地简略化,这正是KMF的设计本质。士兵们拼命跑动着,并不断扣动手中突击步枪的扳机。他们所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步枪子弹击在钢铁巨人那柔软的特殊装甲上,没能贯穿,反而被弹了出来,就如在帮它瘙痒。礼尚往来,巨人也将枪指向了他们。该说那是枪吗?那已经远比攻击直升机搭载的机关炮更巨大了。只是轻按按钮,那枪的扳机便被扣下。燃烧弹的烈焰和爆炸碎片把士兵们蒸发成一片血雾。毫无尊严,也没能留下一句遗言,人就这样被轰成了碎片。这是一场一面倒的杀戮。执行者獠的心中没有任何踌躇。他不认为这是单方面的暴力行使。(要说我这是单方面的暴力,那在西岱岛布下的铁丝网算什么?被布里塔尼亚占领的国家数不胜数,为什么单单被叫成11区人的我们要被特殊对待?这才叫单方面的暴力。)燃烧弹引爆了装甲车里装载的樱石弹头,腾起的熊熊烈焰给死去的士兵施以盛大的火葬。(那个驾驶员……相当厉害!)即使是这种时候,或者说正因为在这种时候,蕾拉•马尔卡尔才认真观察起参与袭击的那体格拉斯哥的动作。能进行复杂平面运动的KMF,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操纵的。除了阿基德外,没人能完全发挥出“亚历山大”的性能的这件事也能证明这点。从眼前的这架KMF的动作中,看不出驾驶员身上有接受过军事训练的影子,但已能让人感觉到其天赋异禀。车队前进方向的道路因为爆炸被阻绝,后方也完全被那台格拉斯哥封锁住。通讯信号受到强烈的干扰,巴黎的驻扎部队要在一段时间后,才能察觉这边发生了异常事件吧。虽说这部豪华轿车的表面覆有装甲,但在KMF的炮击下也只会如同纸箱般脆弱。“没想到被袭击。是恐怖分子么?”“恐怕是的。”史麦拉斯的脸上掠过一丝困惑。这么讲虽然欠妥,但要是E.U.国民有使用KMF发起恐怖袭击的霸气的话,他们的军队也就不会在战场上吃那么多苦头了。“先留在这里,等——”等阿基德他们过来——蕾拉正想这么说的时候,轿车的车窗处传来了敲击的声音。(少女……?!)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女看着车内,微微一笑。她手里握着的那个东西,蕾拉记得在训练的时候见过。(反坦克吸附炸弹!)虽说这辆轿车坚固得能挡下重型机关枪的扫射,但总有个限度。要是安置的地方足够正确,这种炸弹能把KMF的关节部分或是主战坦克的底部装甲给炸飞。“将军,快下车!”几乎在蕾拉随史麦拉斯之后跳出轿车的同时,吸附在轿车底部的炸弹爆炸了。速度高达每秒8000米的冲击波狠狠地把蕾拉和史麦拉斯狠狠压在水泥地上。(糟了——!)当蕾拉发觉那只是敌人的声东击西之计时已经太晚了,她和史麦拉斯都做出了对方想让自己做的行动。就像魔术师常用的强迫选择法一样,敌方一项项地减去我方能做的选择,借此将人操纵在自己手心里。等到被操纵者发觉被将了军的时候,事态早已无可挽回。蕾拉抬头一看,心中愕然——那名少女手握着像是用魔法变出来的小太刀,已用它抵在了史麦拉斯的喉咙上。 奔跑、疾驰、回旋。即使只有一台旧式KMF,只要恰当地投放入对应战场,便能成为如同死神一般的无敌存在。这时的“格拉斯哥”正是如此。“杂碎闪开!”一台加尔德梅亚出现在格拉斯哥的后方,从它的两臂之中——说是两臂,实际上只是在肩部直接装上了炮,并没有机械手——射出了30毫米弹的暴雨。但子弹的轨迹上,并没有和黄昏的天空颜色融为一体的格拉斯哥。它通过高机走驱动轮与腿部移动发挥出超高的移动性,展示出布里塔尼亚制KMF与E.U.制之间的鸿沟。“去死吧!”瞄准了驾驶舱,格拉斯哥挥舞起了接近战用的巨大战镐——既像是登山用的鹤嘴锄,也像古代的骑士用于击穿甲胄的战锤。仅一击之下,敌机即刻爆炸。映照着爆发的火光,格拉斯哥那巨型的机体让人联想起从地府爬出来的不死生命,反射出毛骨悚然的光芒。 绫乃控制住了史麦拉斯。也就是说,他们赢得了这场战斗。和国际象棋一样。从开始到将死为止的每一步,他们都走得很明确。警卫队在獠的攻势下惨遭毁灭的命运,史麦拉斯也已落入己方的手中。在巴黎的增援到达之前,他们可以使用之前确保的、多达24条以上的逃脱线路离开。“游戏结束!”幸也欢呼着,从潜伏的地方飞奔向獠与绫乃所在的高速公路。终于,我们的战斗迎来了终结,或者至少是迎来了胜利。他如此想到。 “加尔德梅亚三号机在运作吗?!”即使身体被冲击震得快要散架,仍然能忍住疼痛俯瞰全局,这正是这名为蕾拉•马尔卡尔的少女身为优秀战术家的证明吧。爆炸声震耳欲聋,闪光致盲,震动扰乱平衡感,全身被死亡的恐惧所包围。即使如此,她的灵魂仍能一如既往地寻找通向胜利的最佳方案。正如过去的拿破仑一般,这名金发少女明明是第一次体验生死一线间的战场,却不像常人一样因恐惧而无法动弹,仍然保持着十分的冷静。(要是那台加尔德梅亚是他在操纵的话……!) “真是学不乖的家伙!”从早被佐山獠击毁的运输车里,一台加尔德梅亚爬了出来。那副滑稽的样子让人忍俊不禁。只能称得上是直立带轮的丑陋KMF加尔德梅亚,毕竟只是为了装装样子而开发的机械。伴随着野火燎原般急速扩大的布里塔尼亚版图,别说是军队内部,连恐怖组织都有KMF外流。恐怖分子保有的KMF战斗力,甚至超出了KMF开发处于落后阶段的E.U.和中华联邦的正规军。为了应对使用KMF发起恐怖袭击这一现实从而赢得选举,在政治家们的催动下,应运而生的就是这台作用只有装门面的机体。(但,这个节骨眼上还敢跳出来的,不是傻瓜就是真有两把刷子的混蛋。)在犯罪频发地区历经了无数你死我活的厮杀后,獠获得了一眼就能看穿对方有几斤几两的能力,这在战斗中至关重要。即使面前这台黑色的加尔德梅亚的战斗力甚至不如装甲车,但一想到这驾驶员勇敢果断,獠便渐渐冷静了下来。他确认了下线性突击步枪的剩余弹药。(还剩6发吗。)还能进行二连发。但也只能如此,第三发是不会凭空冒出来的。獠毫不犹豫地丢掉了弹夹。比油桶还大的弹夹由特殊合成钢制成,把高速公路上的路灯砸了个粉碎。 (在敌人面前更换弹夹吗。虽说我这边为了切换到战斗状态而显出空当,不过这驾驶员还真有胆量。)在这次袭击政府重要人物的行动中,居然只有一台KMF单刀杀阵,说明敌机的驾驶员胆量非凡。面对如此劲敌,日向阿基德心中一种感觉油然而生。(绝对不能掉以轻心。)这个敌人不同于那些自称是恐怖分子、拿到枪就泄愤一般乱射一通的流氓混混,也不同于义愤填膺却仅满足于将胸中的不平完全表达出来的学生运动分子。加尔德梅亚的系统和极其精密的“亚历山大”不同,复杂却毫无意义,各处都充满了笨拙感。由于缺乏技术支持,零点几秒的延迟一个个堆积了起来,结果就像是操作系统被谁诅咒了一般,让人感觉机体操作起来极其“沉重”。但阿基德并不是第一次驾驶加尔德梅亚。在军校的初级训练中他就已经驾驶过几次,在亚历山大队的时候也执行过驾驶此机体扮演假想敌机的任务。不管是驾驶舱的布局还是在内部配置的一套镇暴用的装备,他就算闭上眼也知道在哪里。换而言之,他十分熟悉加尔德梅亚这种机体。(重点是不能想着把它当KMF驾驶。这东西有它特有的战斗方法。)两臂的线性步枪齐射。本来就没有想过要活捉这台格拉斯哥。虽然不觉得能击中,但还是可以限制它的活动。两膝的限制器已被除去,脆弱的脚腕即使在这场战斗中遭到粉碎也没有关系。阿基德把机体的“体重”放在其中一条腿上,这超过了它的负重界限;接着强行让加尔德梅亚做出了一个回旋动作。要是让战斗技术教练看到话,肯定是先得个零分,接下来还得挨处分。但是这使阿基德回避掉了格拉斯哥的射击弹道,并直冲向它的怀中。腰部关节的锁也和腿部的一样被解开了。加尔德梅亚一边回转腰身一边用钩爪臂使出了一记勾拳,那动作就和人类出拳一般。水平方向的加速度差点要将阿基德甩出驾驶座。关节承受了设计中极限以上的负荷,发出了尖叫。(只擦了一下!)没能直接击中敌机,仅仅让对手跌了一跤。这记本该打断脖子、贯穿驾驶舱的重击,因为敌机自行向后倒下而被避开了。阿基德深深地感到对方驾驶员拥有精湛的操作技巧。他的嘴唇却泛起了喜悦的笑意。加尔德梅亚跳了起来。写成文字只有短短一行,但这可是不得了的事。要是设计者看到的话,估计会晕过去吧。鲁莽到极点的飞行。说是腿其实只不过是个避震器,阿基德居然就靠这两条腿完成了这一动作。这是拥有超人的机体平衡感的人才能掌握的技术。重逾4吨的庞然大物本身就已经具备杀伤力。用这机体做出的泰山压顶,其威力足以碾碎KMF的装甲,并把驾驶员压成番茄酱。眼前却又是一个回旋。格拉斯哥同时完成了起身动作和回避动作。与其说这是战斗技巧,更像是舞蹈动作。这里明明是生死相搏的战场,这姿态看起来却是不搭调的华丽。 肾上腺素似乎散出血与铁的气味,并控制了獠的大脑。脑内的各种神经物质喷泉般被释出,獠感到整个世界都进入了慢镜头模式,让人无比兴奋。獠感觉不到任何恐惧,但也没有丝毫放松。他的脑中只有一个想法:这个加尔德梅亚的驾驶员和之前遇上的完全不同。“快给我消失!”獠的思维里并没有加尔德梅亚不能发起近身攻击这种偏见。先前发起的一记勾拳和之后的连续技已经让他感觉到了敌方驾驶员的操作技巧与自己比肩,甚至可能更胜一筹。这时应当急速后退,和对手拉开距离,再使用线性步枪射击。然后利用回旋半径之差逼近敌机,最后给他致命一击。和计划的一样,冲锋飞驰而来的加尔德梅亚的腿部和手臂中弹了,对方却还紧逼了过来,意味着打算将双方的距离缩至最短。而这恰巧成了使对方成了靶子。中弹的加尔德梅亚像是坏了的木偶一般翻滚着,爆炸产生的火焰直冲天际。 (和计划的一样。)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加尔德梅亚的驾驶舱,阿基德却十分冷静。为了保护驾驶员,也为了方便逃生,KMF的驾驶舱被设计在了背部。最早KMF就是从坦克的乘员逃生装置发展出来的载具,因此从损毁机体中逃生的功能必然会存在。阿基德利用了这点。阿基德让机体趁势冲锋,同时用爆炸的火焰和烟雾做障眼法,从驾驶舱跳了出来并安然着地。加尔德梅亚的驾驶舱也和KMF一样设计在“背部”,敌方看不到他以脱出机体。手握镇暴用40毫米榴弹发射器,阿基德开始向前狂奔。不用说,光凭两条腿是无法跑完两台KMF之间的距离的。格拉斯哥的枪口已经对准了阿基德。獠不会因为对方是肉身所以就打算放他一马,他不是如此善良或如此愚蠢的人。但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少年的计算之中。转轮式的榴弹发射器射出了磁性吸附式钢缆钩索,稳稳地扣在格拉斯哥的胸部装甲上。阿基德即刻按下了收回钢缆的按钮,钢缆开始卷回发射器。因为钩索的一头牢牢地钉在格拉斯哥上,随着钢缆不断缩短,阿基德的身体也高速向KMF飞去。阿基德感觉到对手现时狼狈不堪。因为这时阿基德已滑入极近距离之内。不管是切断钢缆还是向阿基德射击,这个角度的攻击都会损伤自己的机体。阿基德切断了钢缆,旋转转轮,切换到穿甲榴弹模式。这是一种反装甲弹头。当然,它无法击穿格拉斯哥的正面装甲,但要是打在作为承重中心的股间的话就不一样了。腿部与身体连接的地方被穿甲榴弹不偏不倚地击中,即刻冒出了火焰。只要左腿的关节被破坏,就已经足够了。作为战斗载具,它的上半身实在过于沉重。格拉斯哥无法继续支撑,一头栽倒在了路面上。要是这是一个人的话,那就已经死了吧。但KMF是不会“死”的。阿基德装填上第二发穿甲榴弹,朝着头部跑去并向其轰飞。这样主摄影机“实景探测器”就报废了,接下来只要朝毫无防备的驾驶舱内插入枪口就行。“日向中尉!”就在这时,蕾拉跑来制止了他。“放他们一条生路。”刚想提问,阿基德立即发现这个判断正确无误。“獠!”那名少女将早已制住的史麦拉斯一脚踹开,边喊着驾驶员的名字边飞奔而来。她的身手相当不凡,但却被热血冲昏了头脑,这意味着她只是个“外行”。不出预料,蕾拉用合气道把少女的手臂制住,顶住她的背将她按倒在水泥地上。应当承受了相当的痛处吧。即使在被按倒前有所准备,肺部的空气也会被压出去,原应立刻昏迷的。而且蕾拉制住了少女的左手关节,藉此向神经节传递痛觉。不破坏人体组织,仅仅只是控制对方的行动,处置得合情合理。“格拉斯哥的驾驶员!你的同伴已经被我们控制了。放弃反抗,立刻出来!”对于蕾拉的劝告,敌方驾驶员的反应出奇的迅速。这显示了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居然利用自己制服的格拉斯哥的驾驶员来控制全场,这不禁让阿基德觉得这名少女、蕾拉•马尔卡尔是个天生的将才。“不许加害绫乃!”从格拉斯哥的外部扬声器传出了这句话后,驾驶员很快走出了驾驶舱。他的外貌看上去给人一种狼的印象,年龄和阿基德相仿。“搞什么啊,这只是个小鬼嘛。”看到阿基德的一瞬间,驾驶员随口说了一句。他的表情倒是没太大变化,只是稍稍有些吃惊。“年纪和你没什么差别。”蕾拉刻意指出了这点,声音里似带有些许私心。但这不是现在应该考虑的问题。“马尔卡尔司令。”“日向中尉,有什么意见吗?”“留下他们只怕会有后患。”“你还挺明白的嘛。”面前的少年——佐山獠无所畏惧地笑着。 为何他脸上仍有笑容,这谜团即刻就被解开了。一个身上绑满炸弹的少年,成瀬幸也,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快放开那两个人!不然我就引爆所有的炸弹。”这恫吓显得幼稚而拙劣。“要炸就炸吧。这样你的同伴也会因此而死。”“我看起来像会被你这么一吓就不敢行动的人么?”“——挺像的。”这确实是心底的实话。要是不管自己同伴死活的话,这人也不会这样赶过来。“可恶……!”不假,幸也犹豫了。这也是当然的。讨价还价的时候,失去更多的那一方总是会首先示弱。“幸也,起爆吧!反正被抓了也是一死,还不如就在这里……”被蕾拉控制住的少女做出了准确无误的判断。无论是谁一看就知道他们是11区人,而11区人在实行恐怖行动后被官府抓住时,“天赋人权”这种好事是绝不会掉在他们的头上的。仅此一点可以断言。但之后蕾拉说出来的话超出了阿基德的想象。“你们想要什么?”就连手握炸炸弹起爆按钮的幸也也震惊了。从政治上来看,是不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形的。原则上政府不能和恐怖分子有任何的交涉,因为一旦承认了恐怖行动的有效性就完了。这和敲诈勒索一个道理。“你们不惜劫持史麦拉斯将军,为的是什么!”“还不是想要最新型的KMF啊。”被阿基德手中的榴弹发射器顶着的、看似是主谋的少年答了一句,谁都听得出这明显是胡诌。阿基德感觉他就是没想到会被这么问,一时间懵了,因此胡乱回答。“你说想要KMF?你真觉得干出这种事后还能逃得掉?”“能逃多远逃多远啊。下次绝对不会被这么简简单单打败了。”不知何时起,蕾拉已在主导这场对话。阿基德就差说一句这不是辩论赛了。“幼稚。即使是要发动轰炸,军队也会追杀你们到天涯海角的。”正是因为独占了作为暴力手段的军队,国家才称得上是国家。允许存在恐怖分子和认同国中有另一个国家无异。在讨论正义之前,恐怖主义这种动摇国家根基的东西必须先予以根除。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个在人权与国际法等之前的问题,也许算是E.U.、布里塔尼亚和中华联邦唯一共同的价值观了。“快回答我!”再次打破沉默的是蕾拉。在这片被残酷现实控制的战场,她就像是唯一一个活在幻想中的人一般,再次发出了脱离现实的疑问。“你们真正要的,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那时的自己照实回答了呢?即使到了事后,佐山獠仍然无法道出个所以然来。硬要说的话,大概是因为他从金发少女的那双湖水般湛蓝的眼眸里,看不见丝毫的鄙夷、憎恶或是愤怒,只觉得她确是在真诚地询问着。不过,原本自己也没想着要这么装模作样地回答的——“……想有个容身之所。”“容身之所?”少女的长发晃了晃。他的眼神似乎变得和自己一样了。“真羡慕你们这些什么都不用去想的人啊。把世界搞成这么副烂摊子,你们满足了吧?但我们11区人在这个世界上什么地方都无法生存。”“是11区人想要容身之所的话,那就是打算建个国家么?”加尔德梅亚的驾驶员的嘴角扭曲了。“别的11区人住哪不关我事,我们只是想要我们自己住的地方。”这是真话。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掩饰了。就是为了这个,他们从巴巴•多克那搞到钱和KMF,之后制订了这个计划。全都是为了自己身边剩下的为数不多的亲人。但即使这样,金发少女的回答仍然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你们想要的居所,就由我来提供。”“什么!?”绫乃靠在地面上,发出了可爱的声音。没什么奇怪的,听到这样的回答,无论是谁都会吃惊,獠的惊讶也不亚于绫乃。这时的他们也没必要假装,确是真情流露。“你们加入我的部队,那里就会成为你们的容身之所。”“……原来是这样啊……。拒绝的话,就等着吃空袭对吧。”三架VTOL已经在上空盘旋,像是来报丧的巨大乌鸦。“看起来我们没的选了是吧。”面前的少年面庞上浮现出了死神般的笑容。 布里塔尼亚占领下的伊斯坦布尔。红似鲜血的夕阳照射在太阳能发电大楼上,美艳至极。在曾五次三番落入各路民族或是宗教团体之手的这片土地上,从多尔玛巴赫切宫之中,能将连接了欧洲和亚洲的博斯普鲁斯海峡尽收眼底。圣米迦勒骑士团团长米凯勒•曼弗雷迪不禁感叹,世界美景无出其右。(这融合了巴洛克风格和西亚风格的宫殿实在美丽,和布里塔尼亚本国的建筑物完全不同。就像是这夕阳,美如国境线上的一颗明珠。)但他并没有时间沉醉在美景中。如磐石般坚毅的容颜毋庸置疑显示了他是个驰骋沙场的骑士。“维兰斯大公有令,我们要代替被歼灭的圣拉斐尔骑士团开往俄罗斯战线。”“是去圣彼得堡吗?”副官真•日向•夏英格骑士的祖上有东洋人的血统,面庞恬静,甚至有些女相。但只要与他并肩作战一次,就能知道没有比他更靠得住的骑士。“是啊。你和我专用KMF没能来得及送来,实属遗憾。应该是丝毫不逊于传说中的格林达骑士团的新机型。”“那,拉斐尔骑士团被团灭的传言是真的吗?”“真的。有报称,纳尔瓦包围网的东面突然出现了一支E.U.的KMF部队,拉斐尔三剑客中有两位命陨沙场。”“下官不觉得敌方的援军能这么容易地穿过西部战线,并进入纳尔瓦的东面。”“据生还者称,敌人是在包围网中突然出现的。”“突然?听起来就像是袭击古代罗马帝国的汉尼拔将军一样。”“没错。也有人把他们称为汉尼拔的亡灵。但要说到亡灵,我认为E.U.才是。那群共和主义的亡灵,居然误以为拜金主义是市民的价值。”“我们高洁的欧洲布里塔尼亚必将这些亡灵消灭,将民众导向正途。”“正义与我们同在!”曼弗雷迪站了起来,盯着他信赖的副官。“真,你的身上流有东洋武士的血,加入我们有千年历史的贵族团指日可待。”他已经是夏英格家千金爱丽丝•夏英格的夫婿,正式成为布里塔尼亚名门贵族中的一员已是事实。之后剩下的,就是让他建一个与身份相符合的功勋。这也是作为骑士团长的曼弗雷迪该做的事。“谢您吉言,曼弗雷迪勋爵。若是如此,请将米迦勒骑士团让给我。”“哼……哈哈哈哈哈!”曼弗雷迪将青年的这一番话当做是洋溢的才华的表现。如若不然就麻烦了。没有野心的贵族在布里塔尼亚还不如一条狗。正是野心让人、让社会不断向前,而平等正是让世界腐朽的毒药。“真,对于不苟言笑的你,这个笑话有点过了。”眼见着年轻人一步步成长起来是件乐事。他原本一直板着一张东洋佛像般毫无感情流露的脸,现在居然能讲出这样的笑话、展示出自己的野心,真是令人愉悦。“再5年后,到时你有资格就作为我的后继者,率领米迦勒骑士团了吧。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真。”曼弗雷迪边说着边握紧了他的双肩。“我一直把你当做比血脉相连的兄弟还要亲的人。”“兄弟?”真的柳眉动了一动。这不是感动的表现,但曼弗雷迪没能注意到。“是的。让我们一起开创新的世界吧!”“滚蛋。”曼弗雷迪有那么一瞬不明白真讲了什么。但他还是知道他的手被真甩开了。“真!?”“很遗憾,曼弗雷迪勋爵,你不是当米迦勒骑士团总帅的材料。”“你……!你说什么,真!”“我才应该是团长。”真•日向•夏英格身披纯白上衣,脸上流露出死神般的表情,身上照耀的是血色的夕阳。曼弗雷迪确实听到他如是发言。在那碧绿的眼眸中,曼弗雷迪觉得他看到了什么“东西”。但他的理性也只到那一瞬为止。 那个“东西”闯入了他。那个“东西”蹂躏人的灵魂、尊严,如同诅咒。“Geass”,在台面下是这么称呼它的。时间上来说仅仅是一瞬。但就在这一瞬,这个名为曼弗雷迪的人整个一生都被入侵,并被予以完全的破坏,灵魂也遭到了粉碎,从此万劫不复。这个不被允许的力量,是由真•日向•夏英格那不带丝毫怜悯的眼神所施放出的。“Geass”让曼弗雷迪变成了傀儡。“曼弗雷迪勋爵,该上路了。”真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哦,对。”曼弗雷迪拔出了自己的爱剑,用它抵住了自己的脖子,动作中不带丝毫犹豫。“我先走一步。真•日向•夏英格。”鲜血直喷而出,把真的白衣染成了红色。恰似夕阳,又如洗礼。 这一天,米凯勒•曼弗雷迪无端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圣米迦勒骑士团的副团长真•日向•夏英格自然而然受到提拔,被任命为骑士团长,以填补空缺。而他这一死,极大地推动了历史的前进。 清晨。朝雾迷蒙的森林中,看起来就像有一群群的亡灵在四处游荡。但这清晨的气息,以及树木追寻阳光呼吸所带来的新鲜空气,还挺讨蕾拉的喜。可惜湿气让蕾拉的秀发有些粘腻,这让她多少有些不自在。在白狼城外的那个墓地,从中世纪就开始使用了。历经多少年岁,现已让人觉得它成了森林的一部分。一大早来这样的地方散步的理由,只能说是想散散心了吧。自己变成了司令,因此得想办法召集队员,还要劳神筹集预算、拟定新的作战方案等事。要说这丝毫没有给她增加压力,那绝对是句谎话。(日向中尉……?)她没有预料到,身着军装的日向阿基德会出现在这座墓地前,并在将石块堆起。“马尔卡尔司令。”“啊……”蕾拉这才觉得自己不该躲在树影中凝视他。或着说,自己甚至没察觉到自己在做这种事,这才令人尴尬……这一瞬间,蕾拉的脑中转过这些许念头,因此反应迟疑了一下。“早、早上好,日向中尉。你在做什么呢?”“那是我和他们的约定。”“约定?”阿基德的眼眸显出蕾拉未曾见过的颜色。那是悲伤的颜色。“我和纳尔瓦作战的时候死去的那些人约好了,活下来的人要给死去的建坟墓。”阿基德垂眼悲伤地望着那用石头堆起来的小小的墓碑。大概,那里就是他们的日本。“只有我一个活下来了。”“他们没能活着回来,也是我的责任。”“他们是面带笑容出击的。”边说着这些,阿基德的侧脸流露出无限寂寞。 清晨的森林开始呼吸。风扬起了树枝,被吹散的朝露在空中飞舞。在某个地方,鸟儿们扑棱着翅膀,开始寻找今天的食粮。阿基德缄默不语。他就这么凝视着小小的墓碑。连名字也没有的战士们的墓。等同于死在蕾拉手中的那些日本年轻人的遗骸。这种感觉和罪恶感有些区别。这是这名少女,蕾拉•马尔卡尔坐上了司令的位置不得不承受的重量。(即使如此。)她看着阿基德的肩膀。那是自己稍微高一点,纤细却肌肉发达、线条像狮子般柔顺的肩膀。她顺着其线往上看去,视线停留在了他的后颈上。那优美的线条中,含有将蕾拉的感伤拒之门外的意志。(不管是要杀人还是弃人不顾,日向中尉都比我们更有心理准备。一直以来,他都是这样承受着自己身边所有的死亡,仍坚定地在战场上继续冲杀的。)蕾拉如此想。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沉默充斥了一切。两人都不言不语。其实蕾拉心里有很多话想问,但阿基德的侧脸却像在主张自己拒绝回答任何问题,神色却和孤独不同。“为了去死。”突然,阿基德打破了沉默。恐怕那句话不是对着蕾拉,而是对另一个谁说的吧。“日向中尉……是我说错什么了吗?怎么忽然又不说话了?”“没有。我是在和他们说话。”“他们?”他的意思是,自己在悼念他们吧。“他们都已经死了,我却还能听得见他们的声音。他们在问我,你是为了什么在战斗?”阿基德转身面对蕾拉。在这阴暗且模糊的光线中,他宛如死神般站着,其身姿过于美丽,仿若伫立在生死之边境线上的某物。看上去他没有失去理智。不如说他现在十分清醒,理性得冷漠。“我曾死过一回……”说着这句话的少年,看起来就像是化作人形的美丽死神。

幕间「等待阿基德归还的时间里」

#“战争”不只会发生在前线。

纳尔瓦。

这座被称为爱沙尼亚的明珠的城市,四周的地形几乎完全被森林与沼地覆盖,要想在这里进行大规模部队活动实属难事。从圣彼得堡撤退、途经这里的E.U.军132团,在纳尔瓦河沿岸的街道被拥有战力优势的欧洲布里塔尼亚军团团围住,被悉数歼灭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在包围网的一角,E.U.的新型KMF部队“wZERO” 突然出现在圣拉斐尔骑士团的面前,并发起了猛攻,最终成功击破骑士团。132团因此得以成功撤退。

对敌阵发起突然袭击的“wZERO”部队中仅存的生还者——日向阿基德少尉,现在离他回到德国的据点白狼城还有一些时间。

这是在那段时间内发生的、短暂的幕间故事。


一直在下的雷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原在播放北欧金属乐的收音机节目切换到了无聊的新闻报道,那声音与温吞的阳光交织,让人不自觉也变得懒洋洋的。

“今天也没有任何进展啊。”

苏菲?兰道尔博士暂时放下无聊的文书工作,小伸了个懒腰。

分配给她的研究室在白狼城的一角,这里远比大学时代的研究室更宽敞舒适,因此她对这没有丝毫怨言。

这也是报应吧,她想。一想到如今着手的研究可能会变得毫无意义,她就感到一种与害怕丧命相似但不同的恐惧。

她的研究是尝试将脑科学领域成果运用到KMF统一控制领域。基于这一特殊的构想,E.U.屈指可数的军需跨国联合企业克莱曼财阀将她招入了门下,随后在这工作了不少时日。

并不是将KMF当做单独的战斗单位,而是将其集结成中队规模的群体,组成像蚂蚁或蜜蜂等昆虫一样的结构,使其成为更有机的战斗力——这一设想是身为旷世奇才战术家,也是她们的指挥官蕾拉?马尔卡尔的独创构想。

“脑并不是过去勒内?笛卡尔所妄想的、独立的人类机械中枢。脑是意识的中枢结节点,而不是意识的总体。”

苏菲拿起手边陈旧的报告,眼里藏不住对往昔的追忆。这是在研究经费比现在少好几个零的时候,她向各处提交的报告。这报告当时能被克莱曼财阀看上,那是运气好。克莱曼财阀因不信任E.U.那毫无改进的国防体制,独自尝试开发自己的KMF,这才看中了苏菲的研究。

“我们的意识,实际上拥有着令人惊奇的复合构造。不仅仅是神经系统,内脏、感觉器官,甚至是对周围空间的记忆,都能成为我们意识的立足点。自我,或者说我们认为那是自己的存在,与周围人说的话、身边的文化、饮食结构、风景等等皆密不可分。被收监的囚犯的人格之所以会产生变化,并不仅仅是由于心因外伤,还由于和外界切断了联系,导致意识本身发生了变化。文化被侵略,或者是连国家都丧失了的民族,其积累了数世纪的民族记忆之所以会就此停滞,正是缘及于此——”

现在想想,这文章还真是幼稚。那时候她梦想仍在熊熊燃烧,一心只想着通过连接复数个大脑建立网络,进而发展成更大的神经连接网络,最终开发出复合型智能。

打断她追忆往事的是一阵浓郁的奶咖香味。

“兰道尔博士,请。”

“谢谢。”

眼前的是稍有些怯生生的实习医师凯特?诺瓦克那张无邪的侧脸。

她在年纪上还只算是个学生。用专业医师实习的名目把她这种人也拉进研究室担任研究员,完完全全是因为人手不够。要找到优秀的人才并将其拉拢进研究室,本来就是大海捞针,更不用说是这个没有先行研究,还往往被人敬而远之的领域了。作为部下的这孩子和菲拉蕾?巴尔托罗两人,对苏菲来说是无可取代的财产。

“乔去哪儿了?”

苏菲环顾四周,才发现不见那个平时都坐在邻桌不停吃着零食的胖胖的助手的踪影,说明她方才是处于精神高度集中的状态。

“啊,他啊。”

凯特苦笑着指了指窗外。

“原来如此。”

中庭里,抱着一大堆巧克力点心的乔?怀斯被小鸟们围住了。看他的狼狈样,与其说小鸟在逗他玩,更像是在被鸟儿们攻击。

“说是城下小镇里巧克力店要关了,要买一堆来屯着才行,所以就出门了。还说因为非洲现在形势,作为巧克力原料的可可豆的价格可能会上涨什么的。说好了等下也会分我一些。”

“这样啊,也分我一点呗。”

“好的。”

高强度脑力劳动需要与之成正比的糖分。乔?怀斯整个人变成了糖罐子的原因,绝对不是他没有自控能力——虽然他确实缺乏运动。偶尔会觉得他该去参加一下步兵部队的训练,但想想他又不是在恋爱对象的范围内,所以怎么着都由他了。

“……日向少尉好像暂时还回不来。”

“是么,真遗憾。”

日向阿基德。

他是唯一一个从纳尔瓦营救战生还的“亚历山大”驾驶员。

他还没回基地而让人觉得遗憾的最主要原因,是因为在战中,他的脑电波显示出了明显的异常数值。

(准确来说,是过于正常了。)

使用着亚历山大特殊的操作系统,同时还被大量注入了用于缓和压力的化学物质,驾驶员理应会陷入狂乱状态。即使在如此环境中仍能保持正常脑电波的唯一一人日向阿基德,就像是沙粒中的钻石般珍贵。

她们真的很想让他火速返回基地,然后把他的大脑取出来好好一看究竟,但不巧的是不管是人道上还是文件规定上都不容许她们这么做。

(接下来,不知道那个公主大人会怎么做呢。)

比半年前涨了一成价格的咖啡,不知怎的香味闻起来反而更淡了。


“喂——,起床,起床了,蕾拉!”

“呜呀啊!?”

耳背上传来痒痒的感觉,将蕾拉?马尔卡尔一下子从沉沉的睡眠中拉回现实。

“你、你干什么啊,安娜……”

“嗯哼哼~~”

眼前,她的好朋友安娜手里拿着一根奇怪的细长乙烯塑料管,正对她开心地笑着。

她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个天真烂漫的大小姐,但实际上是个不折不扣的技术上尉,而且正是KMF“亚历山大”的开发负责人。作为军事企业克莱曼重工家的千金,她幼年时便能拆卸“格拉斯哥”型KMF,其天才可见一斑。

“这是我设计的新型捕虫管,刚刚就用这个在你的耳朵边轻轻吹了一下。我在空气的流通性上下了不少功夫的哟。”

“是、是吗。”

安娜的兴趣是昆虫学。虽说这只是兴趣,但她的实力已是行家级别,甚至有被人劝她进研究室拿博士学位的经历。她尤其在生态这一块有所造诣,亚历山大那独特的机动程序就是安娜的研究成果。

“话说回来,还真是少见的看到你打瞌睡呐。”

被这么一说,蕾拉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趴在办公室的桌子上睡着了,并慌张地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口水的痕迹。

“……对日向少尉的处置还没定下来。”

“哎呀。”

“纳尔瓦战役之后,他乘坐撤退的132团的货车和“亚历山大”一起回到里加的后方根据地。这还好。”

蕾拉深深叹了口气。

“但那之后,不管哪个部队都不愿提供他回‘wZERO’部队的交通工具。”

“因为有那么多的部队在撤退啊。现在飞机和车都不够了吗?”

“要是是这个原因的话还好。”

金发的司令官一脸不悦。

“硬要说的话,就是对方居然要求把亚历山大上交,以补充损耗掉的KMF,同时还要求把日向少尉充作预备兵。”

“那真是无理取闹啊。”

“是啊。”

蕾拉和波罗的海方面军司令部交涉了一晚上,现在喉咙像是有火在烧。两人常年的交往使安娜不需要询问也能在这恰当的时机取出了一杯冷水递给蕾拉,让她一口气喝了下去。

“结果怎么样了?”

“后来去求史麦拉斯将军了。向他说明亚历山大是机密机体,而与之一道的驾驶员也一并不能离开“wZERO”的管辖……但问题是即使这么做了,还是无法获得运输工具。”

打了败仗,即等于所有的作战计划都流产了。道路上本该只有按计划行进的补给部队的货车,现在却和奔逃回来的士兵的货车混在一起,挤得水泄不通。失去了运送目的地后,火车站里的弹药和粮草因此堆积如山,铁路的班次也被打乱了。空中你来我往的全是航空管制员的怒吼。几万士兵像是失去了牧羊人的羊群,不知何去何从。

当然要是打了胜仗也会出些别的乱子,但那是另一码事。

“喵~”

一只黑猫从脚下走了过去。它是蕾拉养的猫,名叫伊丽莎白。可能是察觉了城中的异变,自那场战斗以来,伊丽莎白一直无法安定下来。

“——伊丽莎自从出击以来就心神不定的呢。我想它是知道驾驶员们出击的意义的吧。”

“我觉得是的。别看猫那样,它们不同于狗,有特别强的社会性。猫会通过确认相互的居住区域,以此保持太平无事,维系一个云群体。”

“云群体?”

“猫之间并不会组建像是狗那样的阶级关系,而是时不时地去确认让互相都舒服的距离从而产生关系性。不是完全的归属关系,而是保持相互在意的那种距离感。对于伊利莎来说,日向少尉他们大概就是其他的猫吧。”

“猫?”

蕾拉失笑。

一想到总是一本正经日向少尉的头上,忽然长出了一对猫耳朵的样子,她实在忍俊不禁。

(记得小时候看过那样的日本动画片。)

在日本仍然被称作日本的时候,日本的动画在欧洲很受欢迎。漫画、动画、手办、角色扮演、卡拉OK等到处都是。但如今早已不见踪影。

“不过呢,惹猫喜欢的人不会是坏人。”

“蕾拉,我觉得吧,喜欢猫的人肯定会这么说的。”

“是那样吗?”

“没有统计数据,但应该就是的。”

“也许是这样。但没关系,因为是猫嘛。”

蕾拉笑了。安娜也被感染得笑了起来。

两人似乎都想不起来,上次笑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里加的天空蓝得不可思议。

“肚子好饿啊。”

日向阿基德脑子里想的事情只有这么一件。

过去,名将拿破仑?波拿巴曾说过一句名言:“军队是靠胃移动的。”

军队事实上就是一群不进行生产只知道吃的蝗虫,因此军事活动可以直接和怎么喂饱他们这件事划等号。近代以前的军队作战仅仅是侵略敌国后掳走一切物资的行动,当然,这也是最能打击敌国的手段。

现代的战争自然不是那么笼统的东西。但为了养活前线作战人员,军队需要人数数倍与其的部队来做后勤文书工作。没有比这更令人厌烦的事了。

而现在,被排除出这精密的补给体制的日向阿基德少尉,正和爱机亚历山大一起乘着大型敞篷卡车。他半靠在亚历山大的足部上,抬头仰望天空。

他之所以这么做,并不是因为诗意,仅仅是没有其他的事可做。

刚到达里加补给基地的时候,他就几乎被人从亚历山大上拽下来。当他坚持主张因责任不能离开后,就被人骂了一通“那你就和这个长得像KMF的家伙死在一起吧”,接着被塞上了这架敞篷卡车里。

手上的是别人不知什么地方弄来的高级猫粮罐头。那是那人边嘲笑着说“11区人最适合吃这个了”边扔给他的东西。

实话说真要吃的话也不是不能吃,而且这东西说不定比配给士兵的军粮更好,但阿基德还是选择忍耐到明早的集体配给之时。他也没有在标榜自己有武士的气节。少年心中,还有别的更能成为他骄傲的东西在支撑着他。

现在的此处,就是阿基德的“wZERO”了。即使这里只有一辆卡车和一架半损毁的KMF,为了实现与战友们的约定,他必须回基地去。

所幸,天空总是变化多端,让阿基德不至寂寞。

忽然,他想起了那只黑猫。在分配给自己的房间里(11区人有自己的房间,这实属破格待遇,都让人们怀疑那个蕾拉?马尔卡尔参谋脑中不知道装着什么了)待着的时候,那只黑猫总是在窗外看着自己。他记得,那应该是蕾拉?马尔卡尔所饲养的猫。


“都——说——了——”

白狼城副官克劳斯?沃里克中校对着电话说着,心情十分糟糕。

他心情不好的主要原因出自女儿身上。叫他去学校参加未来发展家长会的女儿对他千叮万嘱:“爸爸,来学校的时候一定要穿正式的服装啊。还有,不要一身酒味就过来啊”,这已经让他足够不满了,更不用说他还意识到了所谓未来发展家长会根本就是让女儿踏出家门的预演。可惜身边的士兵没一个能理解自己的心情。

“我都说了几次了。当时亚诺中校忽然拔枪,想要射杀马尔卡尔少校。目击证人满屋都是,监视录像带也上交了。而且有身为副官的我和警备主任签名的文件也已经交上去了吧?”

在电话另一头的高级军官不知又说了些什么,总之是不认可克劳斯的说明。经长时间的忍耐,克劳斯实在想任由感情爆发而进行反驳,但最终还是靠看着爱女的照片忍了下来。

“总——而——言——之,这件事已经获得中央司令部的认可了。白狼城和‘wZERO’部队现正在蕾拉?马尔卡尔司令的统率下,无延误地执行着任务。明白了?明白的话,就少两句废话直接把日向少尉送到德国来!”

对话结束了。实际上是克劳斯单方面挂断了电话。

“是打给里加方面军司令部的吗。”

在这满是怪人的城里几乎是唯一正常的德意志军人,警备主任奥斯卡?哈梅尔少校正看着克劳斯。他也不是真的关心克劳斯的电话内容,只是在一直在等克劳斯往一些文件上签名而已。

“是啊。”

即使是因为这一层关系,不,应该说正因如此,对话才显重要。军队大部分的工作并不是上战场厮杀,而是没有尽头的文书工作和待机。要这么看,维持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才是真正的主题吧。

“那些家伙,对于把亚诺中校的指挥权交给马尔卡尔少校这一事实,似乎怎么也接受不了。不但如此,还说什么KMF损失率在超过90%的时间点就应该解散部队,因此在这处置没下来之前是不能接受职权转移的。说什么傻话。

“军事面上来说那是对的,不过这就是上下级行政关系的极限了。他们只懂展示出‘民间’的坏的一面。”

哈梅尔一脸惊讶,伸手扶了扶歪了一点的眼镜。

“下官明白了。下官在里加那里有熟人,可以试着通过他们进行斡旋。”

“拜托了。马尔卡尔少校则是到史麦拉斯将军那边请求去了。我也去找几个酒友帮忙吧。”

“但是,恕下官直言。”

“嗯?”

“啊,只是因为自身也在内所以感兴趣而已。在维持作风如此奇妙的部队的这件事中,为何各人的行动意欲居然就此被激发了。”

“……对啊,为什么呢。”

克劳斯拿起金属酒盒,将威士忌倒入杯中。麦芽的芳香给人带来一种活着的现实感。

“——居然在警备主任的面前违反勤务规定,您还真有胆量。”

“大胆是军人的美德嘛。不过——也对,那是因为我还想再看看那个大小姐会怎么做吧。”

“不论在任何意义上,那都不成理由。虽说如此……”

哈梅尔叹了口气。

“来一口?”

“不了。——我是一个有欲望的人,目的是在这个部队里立下功劳,改革军队的内部并回到前线。在这点上,我将全力以赴。”

“很了不起嘛,奥斯卡?哈梅尔少校。”

“请您止于这一杯。如是喝下第二杯,下官将把此事记入报告中。”

“知道了、知道了。”


结果直到三天之后,载着阿基德驶向华沙的货车方才开出。整整花了三天。不过也因此获得了阅读亚历山大的手册的时间,这貌似也不坏。

用了半天的时间走到拉脱维亚南部的城市陶格夫匹尔斯,在那里进行换乘手续及其他事项就过了一天,再想方设法搭上了开往立陶宛的运输火车,在维尔纽斯和考纳斯相继换乘,后穿过波兰国境附近的森林,这是第二天。

看过满是湿地与森林的立陶宛风景后,映入眼帘的是让人精神一振的草原景色。在被一望无际的绿色海洋的包围下,火车悠闲地驶向前方。

在头上的烈日和身下火车散发出的热气的夹击之下,人就像火腿蛋一样被煎着,那感觉实在不好受。但因为空气湿度不如日本高,一旦适应后,迎面吹来的风也甚是惬意。

忽的,他似乎听到谁在唱歌。

像是死去的战友中的谁唱过的,那首日本的歌曲。

但他一开始去回忆,就无论如何也只能想起片段旋律。


虽说亚诺中校这人在任上的时候,就不太说得上是受部下爱戴的长官,如今一离任,似乎就更不受爱戴了。

“啊啊真是的!到底还要写多少份文件才完事啊!再说了这不应该是报务员的工作吗!”

莎拉?迪因兹上士将大批纸张挥得漫天都是,并将和自己一样在这房间里写了一整天文件的同僚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别那么说啊。我明白你的心情,这不你看,我们技术部也过来帮忙了嘛。”

进行劝解的是安娜?克莱曼的助手,戴着眼镜的知性女技术官下士,希尔达?费甘。

确实,要报务员来事务部帮忙就已经是奇事了,居然连技术部都过来帮手,这简直难以想象。

“而且这些啊,还不全因为亚诺中校立了那样的作战方案。”

脸上总有雀斑的奥莉维0亚?罗严尔上士吹着为了醒脑而特地加浓的咖啡,不知是第几次的叹气。

“那可是自爆作战。自爆作战啊!要在什么文件上怎么写才能把这种战死方式正当化啊?”

“说来讽刺,”莎拉?迪因兹稍微冷静了些,边拾起散了一地的纸张边接下同僚的话头,“要是死掉的话,在文件上就不分是E.U.人还是11区人了呢。因遵从上官的命令,启动自爆装置而战死,这种报告上头才不会受理的啊。”

“但是,少校说就这么写了后交上去诶。”

传来的是安娜?克莱曼的“年长的后辈”的科洛?温格尔技术中士的声音。之说以这么说,是因为她几乎已经被身边堆积如山的文件、报告书和资料埋了起来,旁人顶多不时能看到她的头部顶端。

“马尔卡尔少校也只能那么说了呢。因为按少校的立场,她也不得不借此主张自己行为的正当性。”

“而且少校很较真。”

奥莉维亚这么说着,也没发现放到嘴边的杯子已经空了。看来她已是相当疲劳。

“即使那不能证明什么正当性,她也会说报告就应该认认真真地写的吧?”

“很可能啊。”

正当性。

让足足二十名年轻人去进行自爆攻击,并且最后使得部队如履薄冰般获得胜利的并不是这自爆行动,而是靠仅剩的最后一机“亚历山大”那近乎异常的活跃战斗。如此的“纳尔瓦撤退作战”。

不,那真的能说是胜利吗。虽打倒了所有的敌兵,己方生存下来的也只剩一人。

也许比起胜利之战,更应当将其称为全灭之战不是吗。

但是,即便前线的战斗已完结,也不代表后方的战斗亦完结了。她们还得为了各种事奋战,如正确把握战况流程、总结敌我双方的KMF战斗记录、将战死驾驶员的遗族的待遇整理后上报、各种方面的预算请求等等。

在这种战争中,所有的死与破坏都不过是文件上的数字。但因为这些数字也正是让人们生存下去的东西,所以她们必须一次又一次地跳入这个只属于她们的战场。


太阳停留在正上方的天空中,只有那不时飘过的云彩能给人带来些许凉意。

在一个不知名也不知道是哪里的车站中,阿基德所乘坐的火车正在进行机车头的更换工作。拉的货车与客车车厢虽然都是德国方面军的东西,但因为机车头是波罗的海方面军的所有物,因此得在这里换成别的机车头。

在站务室里拿到了饮用水后,阿基德幸运的发现货车边有一棵大树,因此坐在树荫下准备打个盹,但因听到嘈杂的骂声,又醒了过来。

他并不是被骂声惹起不快而醒来的。那是因为他知道要是出现什么问题而不立即解决的话,很可能就直接导致人在战场上送命。

因此日向阿基德不会愚蠢地认为在战线的后方就是和平的。战争与和平就像咖啡杯里的咖啡和牛奶,总是混合在一起,没有个明确的边境。

“怎么了,再加点马力啊!”

“给我们看看你的骨气!”

“那个傻样,跟猪似的。”

“你那样不如直接步行回乡下老家去啦!”

骂声来自装载着从前线回来的士兵的客车车厢。

仔细一看,一辆满载货物的破旧载货车正陷在列车旁的泥泞道路的侧沟里。

车主可能是卖艺人,或是难民,或是两者皆有吧。可能是从中亚或者土耳其,也可能是从南斯拉夫那边流亡过来的。猜是那么猜,实际上阿基德也无法确定他们是哪里人。

(是从E.U.和布里塔尼亚的侵略下逃出来的人们吧。)

他不知道这猜测是否正确。载货车的人都在车后拼命推着,试图将车退出泥沼,但那明显是在做无用功。

看来士兵们没有同情他们现在的状况,而是把这当成一场不错的滑稽表演在看着,口中喷出那些不适合用文字说明的语句,字字都体现出对这些人的民族、性别、身份及职业等的歧视。

略一思考后,阿基德抬头望向那个坐在敞篷货车上的白色巨人。

轻盈一滑,阿基德就坐进了那个像是从脊椎骨伸出的茧一般的驾驶舱中。

“——这里是‘wZERO’的亚历山大。领头机车,能听见吗。现在启动机体。”

“!?你这、想干什……!”

通信器对面传来的司机的声音中,带有刚被从睡眠中唤醒的人特有的狼狈。

“由于本机在执行机密任务,因此没有必要进行说明,连启动这件事也不需要记录。马上就完事,你就不用理了,继续睡吧。”

“喂,11区人!不过是个货物在说什么!”

“亚历山大启动。无线通讯关闭。”

他没兴趣继续听这吵嚷的通信。

反正只要阿基德想做,他在三十秒内就能把这列车内的士兵全部杀光。让他们在一旁看着就行了。既然被说了不要写入报告中,那他们就肯定不会写进去。这些家伙只对自己今天的酒肉、去基地外找乐子、以及平安做到退休后拿退休金这些事感兴趣。

因为没有白狼城中发来的信息志愿,机体的大部分技能都被限制着不能使用,但只是站起来的话还是没问题的。

在野战中与上级司令部失去联系的情况下,有个能以驾驶员权限启动的系统。这是原先被亚诺司令除去,却在后来被那个金发参谋重新启动的。若不是如此,本来就不可能把机体搬到这里来。

虽说没经过像样的整备,由安娜?克莱曼特制的线性传动器仍在好好工作,让沉睡的钢铁巨人缓缓站了起来。

他启动了头部的复合传感器“实景探测器”,对陷入泥沼中动弹不得的载货车进行扫描,并未发现搭载有含流体樱石能源的爆炸物。

为了自身不跟着陷入泥地中,他展开了足部后方的大型车轮“高机走驱动轮”,扩大了接地面积,就此走近载货车。原本机体设计时就考虑到了在欧洲的泥地与湿地中战斗的情况,因此不必担心站不稳。“亚历山大”挥动手臂,指示在车后的人们离开。毕竟是高达四米的巨人逼近过来,意图也已通过手势确实传达,车后的人们几乎是即刻就跳到了路边。

KMF沉下腰,伸出双手抓住载货车的后部。

这动作说起来简单,但实际上只要弄错一步就很可能跌倒。二足步行这种形态,实是稍微改变中心就容易失去平衡的、异常不安定的姿势。

要是跌倒了,就等于背着“wZERO”的招牌在众多士兵面前承认失败,并会遭致痛骂吧。情况再糟点的话,受伤的机体就可能因承受不了自重而就此彻底损毁。

但阿基德眉头都不动就完成了这一系列的动作。当然,因需要变形而做得兼具柔软与坚韧的骨架、以及让机体能做出极其近似人类动作的线性传动器也有功劳,但让动作完成的还是驾驶员的精湛技艺。

如果作为开发主任的安娜在场的话,一定会向旁人津津乐道阿基德那精妙的操作吧。机体动作的准确度精确到零点数毫米,还能一边确认着连传感器也无法细分的路面情报,一边小心翼翼地移动重心,连一点泥水都没溅起就改变了亚历山大的姿势。

这是速成培养出来的驾驶员所不可能做到的专家级操作。

“好。”

操作着能进行精密作业的“亚历山大”的指尖,阿基德让机体就此将载货车一点点拉起,忽的一拔,简简单单地就让它回到了路肩。

终于理解到事态的人们不禁欢呼起来。

已经没有一个士兵再敢出声谩骂。他们都畏惧与那个巨人的压倒性力量,并就此认识到,自己和方才自己骂着的那些人实际上没什么区别——他们都属于弱者。


机车头的交换工作似乎终于完成了。亚历山大再次回到原来的指定位置,阿基德也打算睡觉,缩进了一条毛巾被里。

“这个送你。”

一句生硬的法语将阿基德唤醒了。

那是刚刚回到路肩上的难民中的一个小女孩,将一个苹果递到他面前。看起来他们是因为还要收拾载货车陷入泥地时掉出来的行李,或要向人问路,因此还留在车站里。

“谢谢。”

“嗯。”

无论是出自礼貌,还是由于需要补充营养,阿基德都得心怀感谢地收下这个苹果,因此他努力扭动嘴角,做出了一个微笑。可惜这笑容与其说像天使,更应该说是恶魔的微笑吧。

“我只是听不惯那些人的粗口,才出手帮忙的。”

看来日向阿基德这个军官即使是面对少女,也不打算改掉使用敬语的习惯。

“但,还是谢谢你。”

也许她没听懂自己的话吧。小女孩的笑容灿烂得就像天上那光芒万丈的太阳一般天真烂漫。

他挠了挠头。

再这么说下去的话,阿基德就不敢奢望还能好好入睡了。而且,说不定列车现在就会发车。

阿基德站了起来,走进亚历山大的驾驶舱内,启动了数个紧急情况下使用的程序。不一会,他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纸走了回来。

“拿着这个吧。这前面的数条道路都被军队封锁了,但是只要顺着红笔划出的线路走的话,在天黑前应该就能走到镇里。”

看着手中的地图,在一瞬间小女孩似乎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马上灵光一闪,脸上绽开笑容。她跳下货车离开,走时还向阿基德挥着手。

即使在列车开动后,那小女孩仍在车后方向他挥手。车渐渐开远,人影越来越小,但阿基德依稀看到小女孩身后的亲人在对着自己身后的、宛如神明雕像的钢铁巨人,虔诚地做出了祈祷的动作。


那之后在华沙转乘特别班次花了一天,从华沙到白狼城又花了一天。算上在里加和华沙的移动时间,这趟旅程持续了差不多一星期。

开着古旧的运货卡车,看到耸立在针叶林正中的山城时,已是第七天的早晨。透过城堡后方的棱线,可以看到缓缓升起的血红色朝阳。

“朝阳啊。”

那曾象征着日本这个国家的光芒,本是不属于任何人的东西。

正因如此,来迎接不会说话的亚历山大和阿基德,以及与阿基德同在的战友们的英灵的,也只有这朝阳了。


“喵。”

伊丽莎白蹭了蹭躺在床上的蕾拉的脸。这次她是被安娜搬上床的。

“呜嗯……沃里克中校……关于第二次部队扩充计划的预算问题,请你再去和长官们商量商量……不补充‘亚历山大’的话,这次的战斗就……”

“喵——呜——”

“不……我也会去找史麦拉斯将军商量的。因为还要应对新驾驶员的问题,所以还该和安娜说就这么继续开发第二型号的机体。”

“喵——”

蕾拉的身体就像沾满了泥浆一般沉重。那是疲劳浸透全身的感觉。

边做出指向窗户的动作,伊丽莎白不断叫着。

窗外传来卡车停下的声音。

“啊……!”

清晨的雾气中,一名少年宛如出鞘的利刃般挺立着。

那是纳尔瓦营救战中唯一的生还者。

想起他还活着这件事,蕾拉的眼角不禁泛起泪光。随手拭去后,心中涌起的却是对没有就他归还这件事进行东宝的正规军的怒火,因此她跳起床后大步就打算离开房间。走到门前才发现自己身上只穿着内衣,于是又慌慌张张地冲回了衣柜前,手忙脚乱地穿起衣服来。


金发少女在朝阳的光辉下跑了过来,其身姿与其说是军人,更像是十分适合这个城堡的公主。但阿基德只是在心中如此想着,其情绪未有丝毫表现出来,而是做了一个姿势优美的敬礼。

“日向阿基德少尉,现在正式归队。”

“蕾拉?马尔卡尔少校,现在正式认可日向少尉的归队申请。辛苦了,少尉。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

“没什么——啊,对了。”

阿基德稍稍露出了点恶作剧的表情。

“怎么了?”

“这是猫罐头。”

阿基德从胸前的口袋中拿出一个稍显陈旧的罐头递给蕾拉,那动作就像是获得战利品后将它交给主人的笨拙的猫一样。

“请将它送给您的同居者吧。”

“诶——!?”

蕾拉一时不知所措。知道她有在养猫的,除了安娜外应该只有少数几个人才对。

“意外的,少校也有可爱之处呢。”

“……并不是说喜欢猫的人就都是好人。你这人啊,还真是不能对你大意。”

随后,少年与少年沐浴在夕阳中,缓步前行。

走上了那他们尚未明了的命运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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