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I 杀人犯

　　「诶嘿嘿~这个是妈妈，这个是优衣~欧尼酱…欧尼酱要怎么捏才好呢？」

　　今天也是和平的一天，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晒太阳。

　　我是松田择一，10岁，普通的小学生一名。

　　妈妈因为常年工作繁忙的关系，照顾家人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我的头上，也就是……

　　「欧尼酱！快来…看，优衣捏的欧尼酱！」

　　「不要什么都麻烦我呀，真是的——」

　　照顾眼前比我小一岁，说话却依旧奶里奶气的妹妹——松田优衣，就是身为哥哥的最要紧任务。

　　一眼看去，妹妹的脚边，有用沙子砌成的三个抽象小人，完全没法分辨哪个是自己。

　　「这不是完全看不出谁是谁嘛，丑死了。」

　　「呜……」

　　听到我的评价，面前的妹妹顿时撅着个嘴，泪水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糟了！

　　「呃……仔细一看还是很好看的，这个戴着帽子的是我吧？」

　　毕竟我现在就戴着一顶帽子。

　　「是！因为…欧尼酱…很帅！」

　　我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只感到一阵后怕。

　　差点就让她哭出来，如果被妈妈知道，我一定会被打一顿。

　　妹妹将三个小人推倒，重新开始堆了起来，这次是房子吗？

　　都已经9岁了，却像三岁小孩似的。

　　「好无聊，好热——」

　　为什么她能做到顶着太阳的炙烤，一直在人工沙滩上玩耍，却完全不会感觉到累。

　　为什么我要陪着这个拖油瓶一直待在这里。

　　想回家打电动啊，好糟心……

　　……

　　「优衣，你想要喝什么东西吗？」

　　实在是有些受不了，于是我打算用零花钱去离这里有一段距离的商店买瓶汽水。

　　反正就一会儿，旁边有认识的大人看着，不会有什么危险。

　　「那…欧尼酱喝什么…我就喝什么。」

　　说话也是断断续续地，毫无自己的主见，我的妹妹……该不会是个问题儿童？

　　抱着长大后千万不要和她一起生活的想法，我将脑袋里的胡思乱想驱散，快速跑去隔壁街道的商店。

　　……

　　「谢谢惠顾——」

　　将手里的零钱递给老板，我接过汽水开始畅饮。

　　至于另一瓶则是普通的饮用水。

　　是为了妹妹的健康，绝不是因为想省钱啦，哈哈……

　　好吧，就是单纯不想用自己的零花钱给她买汽水。

　　我大概…非常讨厌妹妹吧。

　　她长得这么可爱，妈妈非常喜欢她，街坊邻居也是多将慈爱的目光放到她身上……

　　虽然整天只会跟在我的身后，奶里奶气地叫着「欧尼酱~」，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但她的成绩却又是班级里最好的。

　　夺走了妈妈对我的爱的人，即使是妹妹，我稍微欺负一下，也不过分吧……

　　我低着头，一边往公园的方向走去，一边为自己的丑陋行为开脱，没有注意到前方有个黑影，撞了上去。

　　「诶？！抱歉。」

　　黑影回过身，低头看向我。

　　是个面相有些凶恶的大人。

　　「啊，不好意思，小朋友，叔叔想向你打听一件事可以吗？」

　　「我不和陌生人打交道。」

　　「哈哈——还挺警觉。」

　　对方从衣服的夹层里掏出了我不认识的证件，但可以看到上面的警徽。

　　「叔叔是警察，现在可以放心了吧。」

　　「好…好吧，快点问，我还有事。」

　　即使知道了身份，但这个叔叔笑起来还是和魔鬼一样，让我感到有些害怕。

　　「呃——呵呵……」

　　对方应该也知道自己的面相很可怕，快速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低声询问我。

　　「你在这附近看到过这个人吗？这是个非常坏的人，所以我在找他。」

　　啊，好熟悉的剧情。

　　如果真像他所说，那这个人应该是和电视上的杀人犯一样的类型吧。

　　我有些胆怯地扫了一眼照片，生怕看到他的脸今晚就睡不着。

　　但是，那张脸却非常温和，完全不像个犯罪者，该不如说，眼前的叔叔更像杀人犯……

　　总之我没见过他。

　　「没见过。」

　　「这样啊，辛苦你了，叔叔看你拿着两瓶水，是要给朋友吗？」

　　「啊，糟了！」

　　被拖了太多时间，不知道拖油瓶怎么样了。

　　我没有理会一旁疑惑的警察，快步向公园跑去。

　　……

　　「优衣！」

　　「欧尼酱~」

　　我跑到公园门口，妹妹仍旧好好地待在沙地那边，没有奇怪的事件发生。

　　她也看到我手里的水，站起身想要跑过来，但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从一旁的灌木丛里钻出，直直地向优衣冲去，伸出手将她禁锢在身旁。

　　「诶？」

　　不是吧……

　　「欧尼酱！」

　　「都别过来！」

　　黑影是个我不认识的衣衫褴褛的男人，不，我认识他。

　　就在刚刚警察给我看的照片上。

　　并不像照片上那样留有开朗的笑容，反倒是一脸疯狂地朝企图靠近的人挥舞着手中的利刃。

　　「既然没法继续藏下去，虽然有些不符合道义，但松田家的小鬼就借我用一下吧。」

　　没法听清他在低喃些什么，但周围不断有人冲过来，最终将他包围。

　　「欧尼酱…救救我……」

　　妹妹的求救声传进耳中，但我此时已经害怕到双腿打颤，不知该向谁求助。

　　「站在我身后。」

　　突然，一道身影站在我身前。

　　是刚才遇到的大叔，他将我护在了身旁。

　　对啊，只要警察在，一定可以……

　　「求求你……救救我妹妹。」

　　「……」

　　警察没有回答我的诉求，对着处于包围圈中心的杀人犯喊话道：

　　「不要再做无畏的挣扎，这次你已经被我们包围，如果你还有良知的话，就放开手里的孩子。」

　　「哼，开什么玩笑，这可是我的保命符。」

　　男人笑着舔了舔手里的匕首，最后将其抵到优衣的脖颈旁。

　　「放我离开，不然我可不敢保证她会怎么死在这里。」

　　「不可能！」

　　「是吗？！」

　　一抹红色飞溅到我脚边，紧接着，鲜血不断从妹妹手臂渗出，将她洁白的连衣裙逐渐染红。

　　「好疼！」

　　「优衣！」

　　「我再说一遍，让你的人退开。」

　　「啧……散开！」

　　身旁的大叔开始命令自己的几个同事将包围圈扩大。

　　杀人犯看到这里露出癫狂的笑容，再度对着优衣的手臂划开了一个豁口。

　　更多的鲜血顺着女孩的身体流落到地。

　　「欧尼酱，好疼！」

　　「优衣！」

　　「我说过了吧，让我离开！」

　　「……」

　　为什么？

　　为什么不答应对方的条件，只要让他离开就好了。

　　我抱住身旁的人的大腿，不断祈求着。

　　「求求你，救救我妹妹，求求你…让他离开吧！」

　　但警察只是让其他人把我扯到一边，继续和杀人犯谈判。

　　时间没有仁慈，从优衣身体内流出的液体也是。

　　很快，妹妹求救的声音变得虚弱，变得没办法喊叫，但依旧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我。

　　不要…不要这么看着我，好可怕！不要……

　　「这么快就玩坏了啊，不过，那边不是还有一个吗？」

　　杀人犯将视线朝我投了过来，顿时我便感觉像是被凶猛的野兽盯上一般，冷汗瞬间打湿了后颈。

　　「让他过来，这样我手里的孩子还能得救哦。」

　　「别开玩笑了，让我来当你的人质就可以了吧，大人也比小孩听话……」

　　「你想这个小女孩因你而死吗！」

　　杀人犯没有上当，再度把刀抵在优衣的脖颈。

　　顿时，便感觉到将我钳制住的大手松开了力道。

　　我身后的另一个警察满含歉意地看着我，很明显，她没法承受一个生命因为自己而死的罪恶。

　　不要……

　　松田择一，你不是特别讨厌妹妹吗？那就趁这个机会……不会遭到谴责的机会可不会再有了！

　　心里面有个声音这样对我说着，但是…身体不受控制地在往妹妹那边前进……

　　我要……去拯救她！

　　两个都是我自己，身体和心都是松田择一，但是察觉到了…我对妹妹的爱胜过对她的恨，所以……

　　只能这么做了吧！由我去把优衣救下来。

　　「是啊……就是这样，你是这孩子的哥哥吧，只要走过来她就能得救哦。」

　　「只要我过去…优衣就可以……」

　　「是啊，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过来，你就能继续当个好哥哥了。」

　　一步……

　　又一步……

　　我的身体，不要再颤抖了！不要害怕，没什么好怕的，只要过去优衣就可以得救。

　　警察什么的、大人什么的…全都是废物，只有靠我，只有靠我啊！

　　只有我才能拯救妹妹。

　　所以……

　　十米的距离比我跑过的任何长跑都要艰难。

　　但也只有十米罢了。

　　我走到了杀人犯面前，他露出欣慰的笑容，将妹妹丢到一边，转而掐住我的头发。

　　好疼！

　　但是，优衣……

　　「让我妹妹走……」

　　「好——好——真是兄妹情深呢，换做正常孩子早就怕得跑掉了吧，不愧是那个女人的儿子，松田……」

　　「诶？」

　　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一旁的警察企图过来将优衣抱走，但杀人犯却突然用脚踩住妹妹的头，挥刀指向他。

　　「不要过来哦，现在人质变为两名，如果再靠近的话，我不保证小女孩的头会不会裂开。」

　　「你这个……」

　　「脑浆迸裂的气味儿可是很香的，我相信警察一定早有尝试过了吧？」

　　……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不，一样的哦，我放你的妹妹走，可是……」

　　杀人犯哈哈大笑，加大了脚下的力度。

　　「她这不是没法自己走，主动乞求着当我的人质吗？」

　　「你这个人渣……」

　　杀人犯没有在意我的怒骂，继续和警察谈判。

　　「欧…尼…酱，欧尼…酱……」

　　「优衣……」

　　微弱的呼唤传来，大概现在只剩下我能听到妹妹的声音了。

　　「看…不到……欧尼……酱了……」

　　「唔……」

　　优衣的双眼开始涣散，如果再不接受治疗的话……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谁也好，无论谁也好！

　　以前诅咒妹妹去死是我不对，我怎样也无所谓，只要她能得救，只要优衣可以……

　　所以…谁来都好……

　　……

　　但是，不会有人听到我的祈祷。

　　神明大人什么的…都是骗人的，英雄什么的…也全都是骗小孩的东西……

　　优衣的小嘴仍旧一开一合，不知想说些什么。

　　哈哈……已经不行了，等优衣死去，我大概也会被杀人犯开膛破肚吧。

　　「快……」

　　啊，还可以听到一些优衣的声音，抱歉，我已经……

　　即使对我求救，也无济于事，杀人犯离得这么近，刀子虽然没有对准我，但我一个小孩子又能做什么呢？

　　「欧……尼酱……」

　　抱歉…优衣，抱歉……

　　如果我没有一个人跑去商店，没有理会大人的搭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优衣…你这么可爱，这么善良，一定会上天堂吧，到没有我这个废物哥哥的地方，继续开心地玩耍。

　　而我…则一定会被扔到地狱的最底层遭受惩罚。

　　每天都在嫉妒着如此喜欢哥哥的你，诅咒你死去，以为这样我就可以代替你得到全部的爱。

　　不可能的吧，就算一开始只有我一人，大家也不会喜欢我。

　　反倒是靠你，我才能变成现在这样，稍微有勇气走到你的身边，陪你一起死去……

　　「欧尼……酱……快……」

　　「再向我求救也无济于事……」

　　到最后，连带着我也失去视野，不愿再管外界发生事件的结果，反正再坏也不过如此。

　　「快逃！」

　　「诶？」

　　「欧尼……酱，快…逃……」

　　「这样的事……」

　　「快…逃……快逃……快……快……快逃……」

　　「这要我到底怎样做才好……」

　　少女在用尽生命里的最后一丝力气抓住杀人犯的脚，只是想让自己丑陋的哥哥能够逃走。

　　「快逃…………」

　　优衣——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

　　再度睁开眼睛，处于视野中的是医院那洁白到异常的天花板。

　　手……被人紧紧握住。

　　我侧头看去，是母亲，她不知何时睡着了，原本坚毅的面庞上现在残留着泪痕。

　　母亲…也会哭吗？

　　「水……」

　　感觉到了，口非常渴，就像已经一年没有喝过水。

　　开什么玩笑，人不喝水，三天就会死去，这是小学生都懂的常识。

　　轻轻将母亲的手扯开，我下床倒了杯水，大口喝着。

　　活过来了。

　　对了，我是忘了什么？

　　为什么会在医院？

　　为什么母亲会哭？

　　为什么……

　　「快逃……」

　　少女的声嘶力竭涌进脑海。

　　优衣！

　　想起来了，我的妹妹。

　　在哪？！

　　想要出门寻找，但不知为何，我没有平时利落行动的力气，结果只能被自己的脚绊倒，连带着将桌上的玻璃杯也一同摔碎。

　　玻璃杯落在地上发出响亮的碎裂声，将母亲惊醒。

　　「择一！」

　　母亲醒来后，发现我不在病床上，惊慌地寻找着，最终在脚下发现了想要爬出房间的我。

　　「妹妹……」

　　「择一，医生说了你现在还不能乱动。」

　　「放手……」

　　「择一！不要再动了。」

　　「放手！我要…我要……」

　　我要找到优衣。

　　我的优衣……

　　我的……

　　……

　　滴——滴——

　　能自由行动已经是三天后的事。

　　可以行动后，我就到从母亲口中问到的……优衣的房间门口站着，但是……

　　为什么？

　　为什么妹妹要被关在密闭的房间…重症监护室，那是什么？

　　没有办法触碰到妹妹，只能隔着有些脏的玻璃看着她。

　　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少女的脸非常苍白，就像是我经常在电视剧里看到的吸血鬼一样。

　　但一旁的检测仪上，仍然在跳动的仪表盘代表少女没有死去，只是昏迷着。

　　「优衣……」

　　我只能将头靠在玻璃上，眼睛死死地看着妹妹的脸，希望可以第一时间发现她醒来的迹象。

　　母亲在一旁不知和警察说着什么，他们还想过来问我些事情，但母亲极力阻止着。

　　「妈妈，让他们过来吧，不要干扰警察的工作。」

　　「择一……」

　　母亲露出愧疚的神色，走到一边去。

　　对方走到我面前。

　　是个女警察，大概是考虑到我刚经历了那种事情，特意选了个面善的人来吧。

　　面善么……

　　「不好意思，小朋友，能不能去其他地方问问题？」

　　「为什么？」

　　「看到妹妹这样，你会不好受的吧，所以……」

　　「就在这里。」

　　「诶？」

　　对方露出诧异的表情，但我依旧紧盯着房间里的妹妹，没有看她一眼。

　　「我不会让优衣再陷入危险中，所以……就在这里。」

　　「可是医院里很安全，而且……」

　　女警察看向周围，这里毕竟还有其他病人，她担心会打扰到他们。

　　「我不会让优衣再受到恶意的侵扰，尤其是大人，还是说，警察姐姐……」

　　冷着眼转头盯着她，现在我的表情，大概已经和那个杀人犯一样……不含有丝毫的人性在内。

　　你看，一旁的小孩子都被吓哭了哦，就连受过训练，身为警察的她也因一时震惊，笔录掉到了地上。

　　「难道你也和那个慈眉善目的杀人犯先生一样，想要伤害我的优衣吗？」

　　不，大概…我现在的表情，比杀人犯还要可怕许多倍。

　　毕竟，我可是一口…又一口地……活活将对方给咬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