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睿智與死線的嘲笑

聳立在王都‧米魯斯的馬魯達城。

這個金碧輝煌的王座之間,有著表情沉痛的王。眼前,王子‧加里亞斯用凶狠眼神看了過來。

「加里亞斯,聽說拉蘇貝魯的事情了吧?」

梅因費魯王家的忠誠勇猛騎士‧拉蘇貝魯。

之前那起伊莉娜王女遭到掠奪的事件,當時眼睜睜看著魔族搶走公主。

加上馬魯里培歐恩公爵被魔族殺害,連王城人民都開始出現深有不安和動搖的神色了。

王子‧加里亞斯行了一禮後,用平淡的聲音回答。

「是,負起公主被搶走的責任,自殺了。」

相較於哀傷之中的列儂國王,同樣守護國家的騎士之死,王子卻出乎意料冷靜。

「太令人惋惜了……明明不用自殺,也有承擔責任的方法啊。」

「您說什麼呢,父親?流於私情是無法守護國家的。既然是誰負起責任,就該負起相等代價。」

列儂王重重嘆氣。

「加里亞斯啊,不必這麼針鋒相對。同時具有忠義和經驗之人,是這個國家必須的。」

「但就算是個身經百戰的騎士,反正只是古老時代的戰士。無法面對現在的戰鬥了。這個證據,就是他放棄奪回公主,從戰場上逃了回來。」

聽著這種冷靜、卻像是捨棄一顆棋子的聲音,國王深深苦惱。

王子說的話沒有錯,但世事不是光靠理由就說得通的。這種充滿殺意的言詞,讓國王下意識沉默,加里亞斯直接放話。

「請交給我。那群自稱闇夜之眷屬的魔族,我一定會打敗他們。」

「加里亞斯,現在更得慎重行動啊。」

「就是這種保守想法,才招致現在的危機!我要聚集國內士兵,一口氣擊潰魔族。」

加里亞斯的強烈語氣,令周圍臣子們吞了口水。

只有列儂王,用平靜聲音說出另有深意的話。

「加里亞斯,那樣無法令士兵和人民跟隨的。讓我國國土化為戰場,又能得到什麼?」

「您在說什麼?士兵將會跟隨我的。只要戰勝的話,國民也會跟在後頭吧……戰爭,就是政治的延伸。只需勝利奪取一切。」

對這段言論,列儂王無法再多說什麼了。

年輕王子如此不知恐懼,只能說過於無謀了。若是對自己過於自信,將會陷入危險賭注之中。

「我將會證明給您看看,我才是正確的。那麼,父親,我在此失禮了。」

看著退出謁見之間的王子背影,國王連起身都做不到。

位於梅因費魯西北部的西魯吉那金礦,是作為王國財源所在的金礦。

特別,是從這座金礦挖掘出來的雷峨鋼,是連鄰國都想進行交易的優質礦物。

開始進攻這座西魯吉那金礦的李維,抬頭看著一片寂靜的金礦同時,嘆了口氣。

有著昏暗照明的坑道內部,克魯曼出現淡淡報告。

「李維少主,西魯吉那金礦佔領完畢了。」

「辛苦了。」

李維簡短回答。

礦山警備隊沒有什麼抵抗,連一個人影都看不見。坑道裡面沒有任何人的樣子。

李維軍已經全數入侵坑道,確保重要地點了。

「果然沒人在這裡啊。」

「是,除了警備隊,連礦工都不在。可說是個空殼。」

「原來如此,傳言是真的啊……」

之前那場戰鬥結束後不久,梅因費魯王國就出現大動作,將包含各地警備隊在內的戰力,都叫去王都了。

這裡的警備隊,肯定也過去王都了。

況且,就是因為得到這個情報,才會進攻這座礦山的。

「坑道內部放著挖掘出來的金塊。數量相當可觀。」

「那些看到的士兵們,都心有浮動了吧?」

李維嘲笑說著,克魯曼也苦笑。

「確實有些過於浮動了……」

「明明鼓起鬥志進攻了,等待著的卻是一座寶山。」

緊張感變成狂喜,無法保持平常心了吧。

「總而言之,不必流血就能佔領這裡,算很幸運吧。」

「……是的。」

克魯曼緩了一下,才做出回答。

戰鬥來到這一步,士兵們的疲勞相當明顯。雖說時機決定了戰爭成敗,但確實需要好好休息了。

「不過,連礦工都不在這裡,之後挖掘就很頭痛了……」

寶山若不能挖掘的話,就只是一座單純的山。

用合成魔法裝置弄出來的合成士兵,個性都相當粗暴,若只是用來挖掘礦山,也太浪費了。

李維擔心這些,克魯曼用冷靜聲音回答。

「礦工什麼的,很快就能募集到了伯。」

「攻入王都,將人類抓來當奴隸?」

「是的。只要戰勝,行動範圍也能變得寬廣。往後需要相當龐大的資金。」

「我知道的。」

李維看著坑道裡面搖晃的燈火,陷入沉思。

同時有股延著背脊竄升上來的懷疑。

像是看穿李維的思考,克魯曼詢問。

「您在意敵人的動向嗎?」

「這座金礦的重要性,人類應該很清楚。然而,為什麼如此輕易就交出來……?」

參謀點頭。

「還有,連挖掘出來的金塊,都放在坑道裡面。」

對人類而言,資金是很重要的。不,與諸國之間的貿易事關重大,這座金礦更是不可或缺的地方。

即使輕易交出,把挖掘出來的金塊先行運走,是理所當然的。

「是撤退過於慌忙嗎?或者……」

「陷阱……嗎?」

李維用視線回答。

「別讓全軍進來坑道內部。告訴大家。暫時先退出坑道──」

那一瞬間,響起爆炸聲。

嘶嗄嗄嗄嗄嗄──!

喀拉喀拉喀拉!

似乎連大地都為之搖晃的震動。劇烈的爆炸聲。

「怎、怎麼回事!?什麼聲音!?」

「這恐怕是魔導炸藥!?也就是說……」

跟克魯曼聲音一起出現的「哇──」求救聲,在周圍響起。士兵們大喊。

「敵襲!梅因費魯兵出現了,敵襲!」

「嘖,晚了一步……克魯曼,傳令全軍立刻迎擊!」

「是!」

背對轉過身子的克魯曼,李維拔出長劍。

包圍礦山的士兵們,一起朝坑道內部衝了過去。

腳步聲令地面震動,歡呼和怒吼使大氣劇烈搖晃。接著,追擊被關在坑到裡面的李維軍。

已經成功執行的這次作戰,後方小山丘上,有著俯瞰下方進軍的人們。

「李維這個魔族,也沒什麼了不起啊……這種陷阱,輕易就上當了……」

五官俊俏的年輕人說著。表情跟嘲笑言詞相反,明顯苦澀扭曲。

「這段話真不留情面啊。」

隔壁的老將軍,聽了年輕人的話,苦笑以對。

老將軍一身用了很長時間的堅固鎧甲,散發百戰猛將的風格。加魯西亞的老將軍‧安森,和梅因費魯的年輕王子‧加里亞斯,俯瞰那些歡呼的士兵們。

「這是王子善加操作情報得來的。不愧是梅因費魯王國,屈指可數的戰略家。」

從同盟國‧加魯西亞王國火速派來的拉哈多‧安森將軍,稱讚凜然站著的加里亞斯王子。這位王子,正是預定與伊莉娜結婚的梅因費魯王國王太子。

加里亞斯嘴邊突然冒出笑容。

「我這種年輕人,還差得遠呢。」

然後,瞥了安森將軍一眼。

「這次作戰,歸功於將軍、閣下提供的建議。最初提議此番作戰的,不就是閣下嗎?」

「老夫只是提供一個方案而已。將之付諸實行,這就是王子的功勞了。」

加里亞斯浮現遊刃有餘的笑容後,恭敬回答。

「我軍都還沒戰勝,說是功勞還太早了點。」

「唔……確實如同王子所說。戰場可是放鬆不得。據說,李維這個魔物,腦袋是相當聰明。可能從某處突圍也說不定。」

「是啊……不過,若他真能夠辦到。」

用這雙手,親自埋葬那名搶走婚約對象的男人。

這是加里亞斯所期望的。

「……原來如此,王子為此才親自指揮這次作戰啊。」

即使安森將軍看穿想法,說得很諷刺,加里亞斯也沒有出現任何動搖。

不如說,他用悠然自得的表情,眺望下方士兵。

「確實,離開王城時,我發誓洗刷婚約對象被搶走的屈辱……但是,我選擇親自指揮這次作戰,單純只是適任問題。」

「老夫有些口不擇言了……抱歉。」

老將軍用過意不去的表情,稍微低頭。

「但是,這次作戰。若沒有加魯西亞的協助,也無法執行吧。」

安森為了協助這次作戰,連第二遠征軍的“黑鵜騎士團”都帶來了。原本,擅長防衛的梅因費魯軍,進攻是個弱項。

事態過於突然,導致變得膽小的梅因費魯大臣們當中,也有希望加里亞斯能夠守住自己性命就好的想法,有種過去也曾發生這種事情的感覺。

「這次的誘拐事件,或者會讓兩國關係惡化,讓我一直放在心上。希望能儘早殲滅敵人,得到結果。」

「老夫也是這麼想的。梅因費魯是很重要的同盟國啊。」

……沒錯,務必在此消滅李維軍。

至於王都守護,任命給軍神聖騎士希露菲亞‧路法米斯,火速要她在執行神殿任務當中的時候回來。

說是聖騎士,其實是接近長生不老的神格化。特別是軍神的聖騎士,只要有一人出面號召軍隊,人民就會一人一人投入到戰火之中。

沒有後顧之憂,除了留下少數守備兵,將所有戰力投入這個地方的作戰。若萬一被敵人擊敗,之後就確確實實,只剩下防守戰了。

聽到希露菲亞‧路法米斯之名,安森將軍稱讚梅因費魯不只礦物資源,連人才都沒有欠缺,用堅強聲音鼓舞勝利。

「為了兩國友好,就在此合力殲滅李維軍吧!」

「是……我一定要親手贏得勝利!」

面對處在陷阱之中的李維軍,兩名騎士一口氣展開突擊。

戰鬥慘烈至極。

李維軍只能像之前的戰鬥一樣,貫徹漫長、似乎永遠持續下去的防守戰。

就算怎麼砍怎麼砍,敵人仍然四處湧出。而且四面都被包圍,只能互相支援同伴守下去。光是這樣,就讓李維竭盡全力了。

士兵陷入疲憊,一人、又一人倒下。

陣地被搶走又搶回來、再度被搶走。

梅因費魯士兵堅信能夠獲得勝利,殲滅李維軍只是時間問題了。

……很不可思議的是,李維沒有任何面臨絕路的不安。

光看敵兵數量的話,對方認為李維軍無法抵抗多久,也是很自然的。然而,李維軍卻是打得勢均力敵,持續防守下去。

漫長戰鬥,士兵就算力氣放盡也不奇怪,活著之人握起倒下士兵的長劍,朝下一個敵人衝過去。

終於,漫長戰鬥的尾聲,敵人增援告一段落了。

面對死屍累累的戰場,開始看見一條活路。

「全軍跟我一起上!拿下敵將首級!」

士兵們跟著李維,高舉長劍大聲歡呼。

魔族們的翅膀,在坑道內部製造出龐大影子,這些影子令梅因費魯士兵們害怕大叫。

闇夜之眷屬的進攻。

這一句話,人類真正理解過來時,就是加魯西亞騎士‧安森將軍,腦袋跟身體分家的那一瞬間。

李維握緊染滿鮮血的劍,一步、一步往前邁進。

士兵們害怕不已,有人顫抖揮出長劍,卻遭到反擊變成屍體。在慘叫聲和濃濃血腥味中,李維來到年輕王子的面前。

「你這傢伙,就是搶走伊莉娜公主的魔族?」

「如你所言。」

帶有血腥味的微風,吹過李維臉頰。

年輕王子拔出長劍。己方士兵如此不爭氣,以及與魔族對峙的鬥志,複雜笑容令王子表情扭曲了。

「我的名字是加里亞斯‧梅因費魯。將是梅因費魯第十一代國王之人。」

「呵……原來如此。原本,伊莉娜的婚約對象啊。」

「你這傢伙!」

聽到加魯西亞第三王女被如此直接稱呼,加里亞斯瞪大雙眼。

「你用卑劣手法搶走的加魯西亞王女,本人會親手搶回來!」

「太晚了。」

李維將劍伸出去,露出牙齒。

「我已經收下伊莉娜的貞潔。」

將嘴裡轉動的鮮血吐掉後,李維笑著。

「……身體、很棒啊……」

「去死!魔物啊!」

加里亞斯的劍劃破空氣。

李維擋住那抹劍尖,喘出熱氣。

眼前從加里亞斯身上散發出來的,就是以前,李維對人類燃起的黑暗復仇火炎。

「人類王子啊,將我的名字,當成最後上路的禮物吧。我名叫李維。魔神‧古拉札和人類女性所生的梅因費魯之民。」

李維雙眼大大睜開。

「闇夜之眷屬,李維‧馬歇魯!」

染滿鮮血的長劍,斬斷生命火苗。

坑道入口上方的山丘,有兩個人影,眺望那些敗北的梅因費魯和加魯西亞士兵們。

其中一人,是打倒魔神‧古拉札的李維仇敵,人類勇者‧達拉多。

另外一人,則是一身輝煌鎧甲的面具女性。

「魔神之子贏了啊。」

光看就知道,不必說也很清楚的結果,達拉多卻故意說出來。

接著,視線瞥向面具女性。

「聽妳說是個身經百戰的將軍,卻意外輸得很乾脆啊。」

女性表情隱藏在面具裡面,無法知悉。

但是,那對緊繃的薄薄嘴唇,沒有絲毫苦悶神色。

「失去一位統率軍隊的將軍,對加魯西亞來說也是一大慘敗吧?梅因費魯同樣沒了一位英勇王子。這場敗戰,妳是怎麼看的?」

這場戰爭的敗北,給予兩國重大傷害。

這是一場絕對不能敗北的戰爭。失去的不只戰力,加魯西亞還失去一名重要將軍。

負責統整軍隊的拉哈多‧安森將軍。

所以,加魯西亞這個大國,對於李維軍……以及梅因費魯王國,是如何看待的?

隔岸觀火的達拉多,露骨盯著持續閉緊嘴唇的面具女性。這種態度,想必會被斥責為「無禮之徒」吧。

「……省下世代交替的工夫。」

面對達拉多的帶刺問題,女性面無表情回答。這段冷漠聲音,即使失去自國騎士,似乎也毫不關心。

「呵呵,游刃有餘啊……身為女性,卻跟那些將領不一樣啊。」

「……」

面具女性沒有回答。

勇者‧達拉多哼了一聲,浮現笑容。

「……別不高興啊,姬將軍殿下。我沒有看不起妳的意思。只是這個結果有些出乎意料,感到驚訝而已。」

「確實出現跟預料不同的結果。」

面具女性嘴邊淺淺笑著。

「已經看見那名叫做李維之人的將來。」

面具女性的意外反應,令達拉多唸著李維名字。面具女性沒有打算制止這個聲音,轉過身去。

「分出勝負的戰場不必久留,我將回國了。」

「回國嗎?……對這個國家的戰鬥沒有興趣?之後會更加有趣啊。」

「今天只是你將我叫來而已。若想要名聲的話,你去戰鬥就行。」

達拉多再次哼了一聲。

「哼,妳這女人還是一樣頑固啊。」

「……那個名為李維的男人……」

突然,面具女性停下腳步說著。

「若他足以打倒你的話,總有一天,將會出現在我眼前吧。」

流風吹過山丘。

飄來些許的血腥味。

「但現在沒有我戰鬥的必要,如此而已。」

看著離去的面具女性,達拉多嗤之以鼻。

「……那個小子能夠打倒我?別說些傻話啊,女人。」

算了,扔下這句話,達拉多抬頭看向天空。

「這對我來說,就是一個最棒的進展啊。」

勇者‧達拉多浮現嘲笑表情,最後也靜靜離開了。

突破包圍網的李維軍,就此朝敵方領地進軍,佔領了要塞都市‧卡魯索。

卡魯索要塞相當堅固,也有配置守備隊。平常的話,並非這麼輕易就能佔領的城市。

但是,梅因費魯為了獲得勝利,部隊幾乎都用在西魯吉那金礦了……加里亞斯王子戰死的消息,導致士氣低落,即使是要塞都市,沒三兩下就落入李維軍手中吧。

而且,現在梅因費魯紛紛出現逃兵,要塞都市等於沒有守備兵力了。

李維以保證市民生命安全為條件,要求開啟城門,卡魯索很快就答應。

所剩不多的士兵,很快就被解除武裝,李維雖然保證士兵和市民的生命安全,卻將他們當成人質禁止外出。

人民數量很多,但這種毫無活力的城市是怎麼回事?李維想著。整座城市都陷入哀傷之中。

或者該說,被恐懼纏身了。

能夠俯瞰這座城市的領主宅邸,李維正在治療連續幾場戰鬥、累積下來的傷勢。

當然,說是傷勢,也非什麼重傷。塗藥隨手包紮就很夠了。之後只要一兩天慢慢休息的話,就能跟平常一樣揮劍了吧。

李維發呆眺望窗外夜空後,躺到床上時,響起輕輕的敲門聲。

回應之後,伊莉娜拿著一個小箱子進來。

本來的話,戰場不能帶上非戰鬥人員的女性,但為了守護最重要據點‧西魯吉那礦山一帶,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因為礦山配置了大量兵力,這座城市只能拉來根據地的守備隊。

失去梅因費魯士兵的此刻,對鄰國和盜賊來說,西魯吉那金礦是個令人垂涎三尺的目標。

「李維大人,我拿藥過來了。」

治療和用餐,這些照顧李維的工作,伊莉娜都很熟悉了。即使泡茶還無法令李維滿意,她也會不斷重泡。

「我替您更換繃帶。」

李維起身,坐在背後的座位,伊莉娜拿掉染血的繃帶。

「嗯!」

「啊、對不起,會痛嗎?……需要慢一點嗎?」

「不,沒事的,就這樣繼續。」

李維笑著回答,伊莉娜也展現笑容。接著開始在李維背上,塗抹老婆婆做的藥。

就先交給伊莉娜吧。

對於戰鬥,伊莉娜從來不過問什麼。只有乖乖聽話,沒有任何抱怨和打探。

但是,她應該知道前幾天的戰鬥吧。加里亞斯王子,也就是自己的婚約對象,慘遭殺害了……

看著伊莉娜換上新繃帶的動作,李維這麼說著。

……她已經放棄了嗎?

沒有對祖國的眷戀了?

決定在這裡生活了?

不,李維在心裡搖頭。就算想要放棄,也無法放棄吧。伊莉娜的心中,應該還留有對於祖國的思念。

李維將她擄走、強姦、留在這裡。這等於是遭到軟禁,而且還要照顧這種男人。

就算態度如何恭順,心中卻是痛恨不已吧……

「王子……你的婚約對象已經死了。我、親手……殺了他。」

嘴裡說出來的這段話,應該是相當刺耳吧。

伊莉娜手指停了下來。

將會換來伊莉娜的哭聲,痛罵自己是個冷血殘酷的人吧。

但是,伊莉娜什麼都沒有回答,繼續治療。

最後,繃帶包紮結束,伊莉娜手按著傷口說道。

「梅因費魯的王太子……是我一無所知的人。」

失落、寂寞的聲音。

對於死者的悲傷嗎?還是放棄一切了?

「這是祖國決定的婚姻,我也是王家之人,以為自己就是該乖乖遵從……」

伊莉娜一直看著李維。

「所以對我而言……王子只是這樣的人。」

等於什麼都沒說的曖昧回答,染上悲傷。

但是這份悲傷,失去王子的悲傷似乎並不存在。

李維握住伊莉娜靠在背上的手。

替自己治療的小手。

王女從未拿過重物的纖細指尖,帶著粗糙、紅了一片。

這些手指,讓李維感到比傷口更加強烈的痛楚。

「想要……回國嗎?」

光說出這一句話,就竭盡全力了。

希望聽見她的真心話。

譴責或辱罵都好,希望聽見她的真心話。

伊莉娜的纖細指尖出現顫抖,那一瞬間,李維有了被痛罵一頓的覺悟。

但是,伊莉娜難得用顯眼動作搖頭。像是捨棄什麼、訴說什麼似的搖搖頭。

「……我、已經沒有能夠回去的地方了。恐怕、再也沒有……願意歡迎我的家人了。」

伊莉娜靜靜低語。

因為自己被敵人擄走,甚至遭到侵犯。

「家人、嗎……?」

李維咬著嘴唇,將臉轉到一邊。

父母都被殺了。跟母親度過的每一天,記憶從母親過世後就消失無蹤,跟父親度過的日子,心裡只填滿了仇恨。

「我沒有體會過那種事物的記憶……父母都被殺了、那種事物……」

「我知道您的父親。據說是被勇者打倒的魔神。」

這麼說後,伊莉娜似乎有些過意不去低著頭。

「很對不起,我是聽說的……」

「不是。」

李維吸了一口氣。

「只因為我是個半魔人,就被人類趕走,母親也被相同的人類侵犯、殺死。」

至今依舊清楚浮現在腦海。

母親的慘叫、人類的辱罵。

「……而且父親,嚴格禁止部下傷害人類的父親,只因為是柱魔神,就被人類殺了。為什麼,人類要將魔族逼迫到這種地步?」

「那是……」

像是聽到不能回答的問題,伊莉娜表情變得陰沉。

人類與魔神之間,絕對無法越過的高牆。

「對我而言,人類就只是敵人……」

伊莉娜的悲傷眼神。

李維沒有看著那對眼神,嘆了口氣改變話題。

「知道艾迪卡努這個國家嗎?」

伊莉娜點頭。

「位在大陸中央,聽說是個魔族之國。儘管建國才沒有多久,就足以與近鄰大國‧雷沃尼亞神權國並肩齊驅……」

還未親眼見過的國家,艾迪卡努帝國。

對李維來說,那只是在書本中的國家,他在腦海想著,小聲說出來。

「我希望建立艾迪卡努那樣的國家。征服這裡之後,建立國度,進攻拒絕闇夜之眷屬的國家。」

只有復仇不會結束,自己什麼時候注意到這種情緒的?

「……或許總有一天,也會消滅妳的故鄉‧加魯西亞王國……」

冷酷言詞。

但伊莉娜沒有轉開視線。

已經有覺悟了吧……

「建立國家,需要妳的血脈。」

至今不知說過多少次這段話。

這段話當中的另一種情緒,李維注意到了。

至今,從未對魔物大吼大叫過的公主。

「對我而言,妳是有所必要的……」

剛剛察覺到的這股情緒,自然說了出口。

「剛剛,妳說自己沒有家人了。我也沒有能夠稱為家人的人。」

眾多同伴。

當中或許有足以稱為家人的人,但這不對。

「我從沒想過這種事情……但我現在,希望有稱為家人的人。不,是曾經、這麼想過……」

直直看著伊莉娜,她雙眼出現動搖。

打開嘴唇,接著又閉上打開。

彷彿、坦白罪狀那樣。

「聽聞您的父親遭到殺害當時,我以為一個危機遠離,只為此感到高興。」

東方小國‧梅因費魯。

嫁入這個國家的決定,並不突然。那是從好幾年前,就在臣子和國王之間私下討論的。

「但是,就像人類有人類的生存方式,魔族也有魔族的生存方式……人類與魔族,只是因為兩者的生存方式不同,就對彼此感到懷疑、恐懼、出現爭鬥。」

伊莉娜的悲傷表情,帶著為數不多的平靜笑容。這份微笑,溶化李維心中某處的寒冰。

「我聽聞魔神死亡而感到高興,但有著失去父親、陷入悲傷的孩子,我是來到這裡才第一次知道……人類和魔族並沒有什麼不同,我清楚知道了。」

伊莉娜靜靜流淚。

「我也需要家人。」

不只是一個政治道具,而是能夠發自內心給予慈悲之人。以及願意深愛之人。

淚水流過白皙臉頰,滴在手掌。

「想要能一起生活的人,需要我的人,希望我在身邊的人……」

代替接下來要說的話,伊莉娜緊抱李維。

安心感,以及更上一層的幸福感,充滿心中。

這就是愛情嗎?李維轉過身去,握住伊莉娜抓著肩膀的手,抱緊她的身體。

「啊……」

解開衣服鈕釦,從肌膚上滑落下來。

脫掉衣服,露出少許布料裡面的纖細肌膚……剩下只有這件半透明布料和內衣了。

伊莉娜害羞到縮起肩膀,李維帶著她到床上。

柔軟棉被上,伊莉娜身體彈了一下。

「呀……」

伊莉娜像是突然嚇到,但沒有害怕神色。

就此躺在床上的白皙肌膚,以及均衡體態的美感,讓李維暫時看呆了。

---------H請玩漢化版-------------

陽台的昏暗下方,卡莉安抬頭看著明亮窗戶。

「公主殿下,作得很好呢……」

臉帶微笑,嘆了口氣。

胸口騷動停不下來,對公主所說的話,感到有些厭惡,卡莉安再次嘆了口氣。

「現在,那孩子需要公主,公主也需要那孩子。說是當然的話,是理所當然沒錯……」

背對兩人房間的卡莉安,看向無邊無際的黑闇。

李維突然,自己走在早晨的市區中。

至今做了些什麼?往後又要做些什麼?

為了整理腦袋內的每個細微事情,就算時間不多,也想要自己獨處的時間。

漫無目的走在路上。

城市還保持沉默,路上沒有人影。在石版路的對面,看見一抹熟悉的人影。

「妳……」

少女睜大雙眼,也是很驚訝。

第一次戰鬥時,拓荒者村落的修女‧蒂娜……為了幫助村民,獻出自己身體的少女。

李維第一次侵犯的少女。

「…………」

看見說不出話的少女,李維在心裡嘆了口氣。

應該也跟城裡的人們一樣,一臉畏懼扭曲走掉吧……

李維是強姦自己的人,更是個侵略者。仇恨和憎恨,肯定難以壓抑吧。

此時,蒂娜突然浮現笑容,深深低頭。

「您好,出來散步嗎?」

「啊、啊啊……」

出乎意料的對象,李維不禁念著。

「我還以為自己看錯,很驚訝呢。當時真的很謝謝您。我卻沒有充分表達謝意……」

當時受到汙辱,現在王都也快被拿下了,竟然對這種男人道謝?李維呆呆站著,蒂娜微笑。

「可以的話,能請您喝杯茶嗎?」

「啊啊……也好。就這樣吧。」

這個短暫時間,李維就接受招待了。

來到一間小型教堂,外觀樸素,沒有其他人影,給人某種寂寞印象。但仍飄散早晨乾淨的空氣。

李維喝過茶後,突然,向蒂娜詢問。

「妳怎麼會在這裡?」

「之前那個村落的人們,大部分都是這座卡魯索城市的居民。村落既然沒有了,就回來這裡。」

之前那個村落,就是李維軍佔領的拓荒者村落。那種帶著苦笑的語氣,蒂娜還很在意當時的事情吧。

李維沒有打算道歉。擅自在根據地上方建造村落的人類,對闇夜之眷屬來說,人類才是真正的侵略者。

「新生活有許多不方便的地方,想說或許能幫上點忙……」

那些回來城市的拓荒者們,蒂娜負責照顧她們,說得很平靜,似乎沒打算質問當時發生的事情。

為什麼……?

這個想法引出不安和憤怒,李維扔出一句話。

「我強姦了妳啊!不是妳痛恨的對象嗎?不是妳想手刃的對象嗎?」

李維吞了口水,蒂娜用春日那般的微笑回應。

「初次相逢之時,您相當寂寞。內心有著深深傷痕……現在我仍記得很清楚。在那座地下迷宮,第一次看見您的時候……」

緩了口氣,直直看向李維。

「但我卻完全沒有察覺,還去觸碰您的傷痕。之後,我對自己的這種愚蠢,一直感到很過意不去。」

率直眼神沒有虛偽。

不,應該說看不出內心有任何虛假。

「……我若稍微替您著想的話,就不會傷害到您、令您陷入痛苦了……或者,還有可能治癒您的心靈。」

蒂娜像是告解自己的罪狀那樣,用坦然聲音說出來。

「當時的自己……我對沒有傾聽您言語的自己,感到很後悔。」

李維只能聆聽。

感覺想說的話堆積如山……但是,卻不知道怎麼開口才好。

「在這種地方重逢,或者是有什麼緣分……所以,才想說或許能跟您聊一聊,邀請您來到這裡。」

蒂娜浮現笑容。

「我並不恨您,也沒任何想殺害您的念頭。」

蒂娜這麼說著的表情,就跟拓荒者眼中所見到的一模一樣,是讓人感到深深慈悲的笑容。

接著,蒂娜突然出現寂寞表情。

「從那之後,我就沒聽說過什麼傳聞了。也不知您碰上哪些事情……」

也不會有什麼好聽的傳聞吧,李維想著。蒂娜也沒有說什麼,繼續倒茶。

李維慢慢開口。

「……我、是為了向那些殺害父母的人類復仇,消滅人類,一路走到這裡……」

但是,李維擁抱蒂娜這種人類少女時,第一次感覺到溫暖的存在。接著,一樣感覺到對伊莉娜的愛情,親手得到了。

蒂娜說著。

「當時的您,說過我並不知道,那些遭受凌虐之人的心情。」

李維確實這麼說過。

接著,任憑怒氣發洩,強姦蒂娜。

「這句話,讓我豁然開朗。」

像是想起遙遠回憶,瞇起眼睛。

「我並不了解他人想法、無法切身體會……母神‧治癒女神的教誨,我還沒有充分理解。」

白皙纖細的手指,緊緊握住茶杯。

「……正是我這種不成熟的傲慢,傷害了您。」

「妳……」

李維不禁說著。

「妳曾經問過,我想追求什麼吧?想成為人類嗎?想成為魔神嗎?」

佔領拓荒者村落後,蒂娜前來交涉釋放村民,說過的話。

「是的,我這麼問過。」

李維慢慢吸氣,回答。

「我不想成為人類……但也不想成為魔神。」

一字一句,咬緊牙關的聲音。

「……我只是想、找出自己的容身之地。認同我的存在、需要我的地方……」

還有,能稱為家人的人。

李維腦裡,清楚浮現伊莉娜的臉龐。

眼前修女,用溫柔眼神微笑。

「您現在感覺很幸福呢。一定找到容身之地了吧。」

呼……蒂娜喘了口氣。

「……看見您的幸福,我感到相當高興。」

蒂娜這名不可思議的少女,彷彿那是自己的事情那般,高興笑著。

窗外一片藍天。李維在小型教堂聊了一陣子後,回去要塞都市的屋子。

告白需要彼此、希望成為家人的隔天後,主人不在的房間,有個人影。

伊莉娜,呼……喘了口氣,將看到一半、放在桌上和地上的書本撿起。然後不知不覺露出笑容。

李維早上醒來後,儘管傷才剛好,就立刻出去鍛鍊了。魔族身體很強健,即使知道傷勢會比人類更快痊癒,伊莉娜仍有點呆愣,目送李維離開。

但是,看見這些散落各處的許多書本後,知道李維不只復仇,而是著眼於更加長遠的未來,伊莉娜感到高興。

將撿起來的書,一本本放回書架上。

將三本厚厚的書照順序放好,要放回最後一本時,那是書架高處、手搆不著的地方。

「奇怪……嘿咻。」

儘管顛起腳尖,還是差了一點。

「真是。」

很不高興嘟起嘴唇,伊莉娜挺直背脊。就算是這樣,搆不著的地方,怎樣嘗試就是搆不著。

想著該怎麼辦時,感覺到背後有人過來。

「是、是誰!?」

下意識大喊回過頭去,那裡站著一臉奸笑的男人‧克魯曼。

瞬間安心下來,但下一瞬間,身體警戒緊繃。雖然他是李維最信賴的人,但伊莉娜無意識中保持警戒。

「那、那個、有什麼事嗎?現在除了我……」

這麼說後,更加警戒了。主人的房間,跟主人以外的男人獨處。正因克魯曼隨時都緊盯主君行動,肯定因此才進來的。

以前,也有好幾次這種經驗。

再次趁主人不在時過來嗎?伊莉娜雙眼緊盯。

「看您有些困擾,來幫忙的。」

「不會,沒關係的。」

「您放不到吧?我來幫忙。」

伊莉娜擠出笑容回絕,但克魯曼平淡回應,說出有些壓力的言詞。

克魯曼的語氣彬彬有禮。即使如此,伊莉娜的女性本能,仍然提醒自己注意。

「真的沒關係,那邊有踏腳台。」

「不必勞煩您親自做這些事情。」

克魯曼這麼說後,手伸向伊莉娜抓著的書本,就此朝伊莉娜和書架靠過去。

「那個!」

克魯曼手伸向書架,快變成貼住人的狀態時,伊莉娜大喊。

「抱歉……」

克魯曼道歉,把書放回去後,也沒打算離開。伊莉娜屏住呼吸身體僵硬。

「……謝、謝謝你。我還有其他工作,先告辭了。」

「請等一下,不必如此慌張吧?像您如此的尊貴之人,沒有必要做這些事情。」

「…………」

克魯曼彷彿將伊莉娜抱在懷裡說著,一直低頭注視。

失去退路、那種執著視線像是要舔遍全身上下,伊莉娜身體僵硬。

克魯曼似乎想玩弄困惑女性,臉部湊了過來。過於接近,氣息都快噴到脖子和胸口了。

背脊出現一股惡寒。

伊莉娜狠狠瞪著克魯曼,直接說道。

「對我做什麼的話,主君不會悶不吭聲的。」

努力逞強。但這種不上不下的威脅,對克魯曼來說沒有作用。

不如說,反而讓克魯曼表情染上喜悅。

「我什麼都沒做,只是幫忙您而已。若您願意對此道謝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道謝的話,剛剛就說過了。」

「失禮,我似乎沒聽到啊。若能聽到您的聲音,肯定會很高興吧。」

厚臉皮說著,這番話令伊莉娜全身僵硬。

伊莉娜吞了口水,克魯曼伸手。

手指稍微拉開伊莉娜的豐滿胸口。拉開領口,乳溝快露出來了。

伊莉娜立刻拍掉克魯曼的手。

「你做什麼!」

伊莉娜逞強說道。但是,克魯曼卻一點也不害怕。像是享受這種反應,視線繼續露骨盯著。

「我可是守護您的心愛之人喔。稍微分出一點慈愛,不是也很好嗎?」

「慈愛……?」

「若沒這點回報的話,就算是何等忠義之人,忠誠心也會動搖吧。」

用鼻音笑著。

「這對身為王女長大成人的您來說,再清楚不過了吧。或許,我總有一天,也會成為闇夜之眷屬的主君喔。」

「無禮之徒!」

伊莉娜立刻斥責。

「就算這是玩笑話,也顯露出反叛意志了!讓開!」

克魯曼浮現下流笑容,往後退了一步。伊莉娜充滿威嚴和怒氣的聲音,此時,展現身為王女的風範。

「你既然效力於主君,竟然說出希望主君失勢的話,狂妄至極!」

相當尖銳的話,連克魯曼都屈服於壓力,閉上嘴巴。但仍沒有褪去笑容,不想服輸吧。

「我有點口不擇言了。請您忘記今天的事情吧,失禮了。」

行了一禮,克魯曼迅速離開這裡。剩下伊莉娜留在房間,一直站在原地。

不安的預感,感覺到這並非預感而已,伊莉娜只能祈禱李維平安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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