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消失

　1

　当圭悟抵达英爱医院时，发现大厅的电视机正在播出新闻快报。

　『中土是一个专门让人搜寻影片及音乐的网站，据说网站内的某部影片中出现了「人脸」。

　而且那个「人脸」似乎就和『QO』中出现的一样。

　之所以会用似乎形容，是因为新闻里并没有播出那段影片。

　如今任何人都知道「人脸」很危险，当然不可能播放影片。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原本，圭悟以为是『QO』这个游戏的程序出了问题。但是，程序有可能『传染』给影片吗？

　当然不可能，那又不是传染病。

　「为什么不让我焚香？为什么你们要帮着恶灵？不能让我女儿再待下去了，必须赶快换医院——」

　「请妳冷静一点，这样会影响其他病人的。」

　「其他人怎么样我才不管。」

　一进入病房，圭悟就闻到一股令他感到愤怒的味道。

　他怎么可能忘掉，这就是母亲从『劫光之道』那里买来的香。

　甲田医师正在病房里，另外还有数名看护师聚集在这里，关注着甲田医师与母亲之问的对话。

　然而——却看不见父亲的踪影。

　「圭悟小弟，你来得正好。」

　甲田医师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等到救星驾到。

　「你母亲突然吵着要转院。」

　「转院？」

　「对，圭悟。这间医院到处都充满着恶灵。」

　母亲一本正经地说道。

　「为什么突然说要转院？」

　「因为操纵这个恶灵的人，到现在还在外面逍遥。」

　「什么操纵恶灵的人——妳知道那是谁吗？」

　接着，母亲冷不防冒出一句——

　「就是尾花。」

　刚听到的一瞬问，圭悟完全无法理解。

　——尾花？那是谁啊——？

　「这是圆小姐说的。因为有尾花这个邪恶之徒在，如果待在这问医院将会治不好病——圆小姐直到刚才都还在，你如果早一点来就好了。」

　「在这里？妳说那个女人有来？」

　「你怎么可以这样叫她！」

　不理会又开始大闹的母亲，圭悟快速冲到走廊上，因为这里的窗子面向医院的正门。

　他从窗子往下看。

　这附近已经渐渐变暗了，而在街灯所照亮的圆环交叉点处，有许多车正停在那里。

　圭悟的目光停在其中一辆车上。

　那是一辆银色的面包车，旁边站了一个人。

　「就是她——」

　圭悟今天下午在『PROJECT QO』大楼前所看见的，就是这个女人。

　当时没有看得很清楚，原来她有及肩的棕发，戴着相当大的深色太阳眼镜，还穿着一件长裤套装。

　圆就站在那里。

　而且，还看着圭悟这里。

　！她知道我在这里。

　直觉告诉圭悟，也许她已知道自己曾和睦月在一起——

　「……妈，拜托妳和我、还有爸三个人好好谈谈。」

　「没有什么好谈的！」

　「妈。」

　「谁要和那种男人在一起——」

　「妈。」

　圭悟回到病房里，把手搭在母亲肩膀上，母亲则十分讶异地颤抖着。

　这不禁让圭悟想到，自己有多久没有触摸到母亲的身体了。

　「拜托妳，和我们好好谈。」

　但母亲却把视线栘开，还拚命挣扎，并把他的手拨开。

　然后，在圭悟还来不及阻止之际，她便快速地离开了病房。

　今晚八点必须联机到『QO』才行。

　圭悟不经意地念着「尾花」这个名字。总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但这并不是什么稀有的名字。以后再问睦月好了。

　他先到超商买了一些东西当晚饭。回到家时，发现家里并没有灯光——父亲似乎不在。

　——那个家伙。

　圭悟已经连气都懒得生了。

　他一边拿钥匙开门，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着「我回来了」。

　「你回来了——」

　由于耳边突然传来声音，使圭悟吓得把塑料袋掉在地上。

　「啊——爱、爱、爱香？」

　一身制服的爱香正站在那里。在圭悟问出「妳为什么会在这里？」之前，他已经感觉到爱香看起来很不寻常。

　很阴沉。

　虽然她原本就不算是开朗的女孩子，但看起来就是不对劲。

　「……妳怎么了？」

　难道蜕自己逃跑没吃她的便当，会给她这么大的打击——？

　「我……」

　爱香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响亮。

　「我看见了——」

　等到圭悟反问「看到什么？」后，爱香又继续说下去：

　「我在『中土』，看到那个『脸』了——」

　2

　「妳没怎样吧？」、「当时有没有失去意识？」、「现在没事吗？」——在圭悟带爱香走进客厅后，便做了一连串诸如此类的询问，直到确认她平安无事后才松了一口气。

　「妳真的没有不舒服吗？」

　爱香大大地点了头。

　「妳为什么会去看『中土』？」

　「——因为我想看——」

　「想看什么？」

　「想看游戏公司的记者会。」

　她大概是不知道昨天的记者会临时取消了吧。

　那段影片是恰巧出现在『中土』的首页。据说，爱香看到「人脸」的时候，其实第一名受害者已经被送到医院了。接着电视就播放新闻快报，于是看了新闻的教师们就急忙冲进计算机教室，并且禁止学生浏览所有网站。

　「爱香——妳的心意我很感谢，但我追查这件事是很认真的，因为我希望能为绘璃做一点事——」

　「难道说……我不可以为圭悟同学做一点事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爱香从来没有这么执着过。

　「因为这很危险，实际上已经有受害者了。」

　「可是圭悟同学——也一样危险啊，」

　「因为我是绘璃的哥哥啊，」

　「……你是说，要我这个外人别管？」

　「我没有这样说。」

　由于双方一来一往，使得圭悟的声音愈来愈大。

　「到底怎么了，这样不像你啊，爱香。」

　「圭悟同学才奇怪，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

　「我了解妳的心情，可是——」

　「你根本不了解！」

　爱香猛然起身。

　「你一点都不了解——虽然我很笨、个子矮又不会打篮球，可是我一直努力地想让你明白……」

　爱香的双眼，开始涌出大量的泪珠。

　「我也想要帮你的忙——可是，圭悟同学觉得我很碍事对不对？因为我和小孩子一样？……到底该怎么做，明明有好多话想告诉圭悟同学，可是你却什么也不告诉我，我不懂到底该如何是好。」

　「爱香——」

　圭悟——受到很大的打击。

　虽然和爱香交往很久，但自己一直保持着某种距离。那或许是因为无论过了多久，心里头还是一直把爱香看成妹妹一般。

　不过，关系依旧保持得很好。

　或者该说，他自以为保持得很好。

　然而，这对爱香而言似乎事与愿违，想必自己已经伤了她许多次。

　不小心看见「人脸」，还被教师告知有事件发生，爱香现在一定是陷入了极大的混乱。然而，我却——

　骂了爱香。

　「圭悟同学很担心小绘，我觉得那是对的，也是应该的……虽然是应该的——但我还是……」

　爱香注视着圭悟。

　「我……想成为圭悟同学最重要的人。我也明白这种想法很令人讨厌……虽然明白——可是我就是没有办法克制……到底该怎么做，圭悟同学才能真正喜欢上我呢？才能把我当作最重要的人——？」

　说到这里，或许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了，爱香夺门而出。

　「爱香！」

　圭悟原本打算追赶，但爱香却已经踩着鞋子一路冲到外面去了。

　「爱香——」

　看着关上的大门，圭悟陷入沉默。

　原本打算去追她。但是，却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才好。

　圭悟回到客厅，发现爱香忘了带走的书包。

　时钟的指针距离八点只差五分钟。

　圭悟前往绘璃的房问。他打开计算机，并且执行『QO』的程序。

　——明明自己很清楚会这样的。

　圭悟陷入一阵自我厌恶。

　为什么自己老是重蹈覆辙。

　明明早就察觉到，却什么也没做。不，甚至根本就没察觉到，只是自以为了解而已。明明了解却还是什么也没做。

　——我……为什么老是在后悔——

　但是——就算后悔，现在还是有非做不可的事情。

　圭悟一把抓起头戴型显示器戴到自己的头上，这东西意外地沉重。

　一阵庄严气息的管弦乐响着，画面中央出现了一个输入账号密码的对话框，背景则是一座半毁的神殿，还有几只鸟儿边歌唱边从天而降。

　一道闪闪发亮的风轻轻吹过。

　圭悟点击标示着【一星期免费试玩】的按钮，开始登入游戏。

　今西小姐指定的服务器为『弥生』。原本以为是取自弥生时代，但实际上似乎是取自旧历三月的名称。由于服务器目前只有七个，因此列表上只到旧历七月的『文月』而已。

　来到制作角色的画面，让圭悟感到不知所措，该取什么名字才好？

　圭悟先加入「中津神国」的阵营，并选择『旅行者』为职业。他心想若是没能顺利找到人，干脆打电话算了，于是便开始随便输入名字。

　『圭悟』……此名称已有人使用。

　『KEIGO』……此名称已有人使用。

　『圭悟同学』……此名称已有人使用。

　——我到底在搞什么啊！

　虽然自己的名字的确司空见惯，但怎么取都和别人想的重复，实在很让人感到空虚。

　结果，『圭悟老大』这个名字通过了，连他自己都觉得实在是很烂的名字。

　于是，圭悟点击【开始游戏】的按钮。

　◇

　在一片黑暗中，传来一道声音。听起来十分温柔，仿佛像能包容一切，但是却十分年幼的少年声音。

　『你真的要走了吗？我原本还想让你稍微看看自己的旅程终点——是吗，你在赶路啊。我想这段旅途对你而言会相当漫长，所以请你千万别躁进。』

　声音消失的同时，周围似乎变得比刚才明亮一些。

　自己的听觉慢慢恢复了，不断有说话及脚步声从远方传来。

　然后，自己就出现在声音的中心。

　眼前有一栋栋的木造平房罗列着，屋顶上的瓦片则被强烈日光晒得乌黑。

　这里是大街上。

　然而，四周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们身上的穿著却与这个城镇很不相衬。

　刺着亮丽刺绣的西洋服装、纯银制成的全覆盖式金属板甲、如同彼得潘似的半短袖服装配上短裤——

　那些人的发色、瞳孔眼神也都五花八门。红眼、银发、左右虹膜异色、白皮肤及黑皮肤——虽然可以听见喧嚣声，但那些话语的一字一句却又很不清晰。就只有文字不断出现在讯息记录窗口上——

　寻找交易对象、以全频道广播互骂、以及招募组队等等。

　这里是大街上的十字路口。

　圭悟老大突然看见一个奇异的人形。

　一个身高差不多有两公尺的巨汉，虽然穿着黑色的镗甲，但全身的肌肉却反倒将钟甲撑开。身后披着一条黑色皮革制的斗篷，脸上还带着一个黑豹模样的面具。

　那个人，不就是《LPD》的强亚尔吗？

　好酷，PK高手怎么会出现在城里？

　他不是通缉犯吗？

　赶快叫警卫NPC来吧。

　那名全身漆黑的男子，背后还背着一把镰刀。那镰刀简直就和棒球里用来推乎球场泥土用的推铲一样大，上头还有巨大的刀刃。无论怎么看，这个人都不像是会温吞地打棒球的人。

　那个男子，强亚尔开始走动。

　凡是他经过的地方，人群都像被风吹动的草原般分开。

　而他行走的方向——正是圭悟老大站的位置。

　好高大。

　就连选择标准身高的圭悟老大，都得抬头看他。

　就在圭悟老大在原地发呆时，突然出现了一个讯息。

　『强亚尔 邀请你组队。 接受 拒绝』

　组队？

　所谓的组队就是一起进行冒险的那个？

　拒绝。

　『强亚尔 邀请你组队。 接受 拒绝』

　讯息又来了。

　这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总觉得如果和他组队，搞不好就要被绑去卖掉了。明明才刚开始游戏而已，怎么就碰上这种倒霉事。

　拒绝。

　没想到才一按下拒绝，画面就开始剧烈摇晃，还染成一片赤红。

　强亚尔正以两手握若镰刀——圭悟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搞清楚自己被攻击了。

　又是讯息。

　『强亚尔 邀请你组队。 接受 拒绝』

　圭悟移动正在颤抖的手，点下『接受』的按钮。

　瞬间——耳机里传来吼叫声。

　『别在那边拖拖拉拉的！真是——你自己复活吧，听懂没？』

　那正是问宫睦月的声音。

　3

　组队之后，队员们能够直接透过语音进行交谈。

　圭悟套用绘璃平常游戏时的设定，朝头戴式显示器的麦克风说话。

　「妳这是什么角色？强亚尔？」

　不过睦月却不理会他的询问。

　『你居然取「圭悟老大」这种蠢名字。』

　她的语气让人听不懂是在生气还是在笑。

　一开始，圭悟先把爱香看了『中土』上的影片，这件事告诉睦月。

　『那是你的朋友？如果她没怎么样的话，应该就没事吧。因为「QO」那时候也是有很多人看见「人脸」，但是受害者并没有那么多。』

　「话是没错——」

　听到睦月说得如此轻松，让圭悟感到有些不甘心。

　『比起那个，我比较在意到底是谁上传影片的。』

　「难道是『劫光之道』？」

　『他们才不会做那种容易露出马脚的事情——我会叫公会的人去查查那个影片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公会——指的是玩家们在游戏中形成的一种组织。如果组织一个公会，成员们就能随时使用专用的聊天频道，还能享有发动战争或得到经验值加成等优待。

　——找公会成员帮忙吗？

　一切都让人惊讶。例如，眼前的巨汉居然是外型毫不相像的问宫睦月所操控，而且，她还熟练到了能找游戏中的朋友帮忙调查的程度。

　据说她的公会里有从事程序设计及图像设计的人士，明明这些人在游戏中隶属于喜欢乱杀其他玩家（PLAYER KILLER》的知名PK公会，却个个都在现实中有份正当的工作。

　而且这位强亚尔似乎还是一个名人，光是要离开城镇的路上就被袭击了三次。每次都只见他镰刀一闪，接着地上就多了几具尸体。

　「看来妳在游戏中也和现实没两样呢！」

　『什么意思？』

　「到处树敌。」

　圭悟的画面晃了一下，眼前又是一片血红。

　「——对了，关于『中土』的事情——」

　圭悟一边从复活地点赶往睦月的位置，一边说道。

　他们两人正前往今西所指定的地点。

　『你不要再乱说话啰！不然我又要忍不住开杀了，然后又得多花时间等你回来。』

　那妳别动手不就好了。

　「关于——那段影片，我也想看看。」

　『我是有从朋友那边拿到档案，不过你看了可别昏倒喔！』

　题不器的角落出现了一个窗口。

　虽然，『QO』这款游戏本身的完成度很高，但这些游戏外的功能也十分充实。圭悟接收了睦月传来的影片档。

　离开城市后，周围是一片田园地带。两人借着魔法的效果，快速地奔驰在田问路上。

　在已收割完成的田地中有一些奇怪的物体，原来那就是怪物。

　「间宫已经看过这段影片了吗？」

　『看过了，不过我没事。身体硬朗到就算有人想杀我也办不到的程度——如果你看了之俊昏倒，记得要告诉我喔，我会过去看你。』

　如果昏倒了是要怎么告诉妳？

　圭悟将自动跟随功能设定在强亚尔身上，然后打开影片档。

　接着影片播放程序便启动了。

　那段影片从两名年轻男子在大街上相遇的场景开始。

　『嘿，你最近在干些什么啊——？』

　『我啊，刚结婚呢。』

　『真的假的？』

　『而且还结了两次。』

　『你已经离婚一次啦？』

　『不，是两次。』

　『原来你又离婚啰？』

　影片的内容就一直重复着类似的对话，是一段让人看了没什么感觉的自拍影片。

　在这长约一分钟左右的影片里，「人脸」就出现在最后一刻。

　这是圭悟头一次能仔细端详「人脸」的模样。

　当两名年轻人说完话，摄影机的镜头便渐渐拉远，使天空入镜。

　但天空中——

　「真的有——」

　那的确就是「人脸」。

　天空的云慢慢变形着。最后，变得像是正在看着镜头这边。

　这段景象持续了约五秒钟左右，然后影片就结束了。

　『看起来的确像「人脸」，只是没有「QO」里的那么明显。不过这——』

　虽然睦月的话只说到一半，但圭悟似乎明白她的意思。

　这张「人脸」也给人同样的厩觉。

　让人一眼看见时，就会产生「啊，就是那张脸！」的感觉。

　『差不多快要到了。』

　「好。」

　圭悟将操作方式切换回手动。

　不知不觉当中，周围已是一片森林了。

　两人走在茂密的森林中，周围还涌着薄雾。树木与树木之间，有一条快要灭迹的小路。一道轻轻的水流声传了过来。

　有几棵树上挂着破衣服。圭悟老大听强亚尔的指示，将破衣服盖到头上。

　两个头披破布的怪人，就这样继续朝森林深处定去。

　『再过去就是境界之村，你可以想成那是人界与神界之间的界线，换句话说，那也可以说成是生与死的界线。』

　『这条破布是做什么用的？』

　『等一下要用来脱皮。』

　圭悟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格外血淋淋，如果人类也是能脱皮的生物，也会像这样把脱下的皮勾在朽木上吗？

　『这是做为脱胎换骨的象征——你看，前面就是村子的入口。』

　小路前方开始看见木制围墙。那些用巨大木材做成的木墙，看起来十分牢固。

　木墙前站了两名守卫。他们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像是工务服，还携带着铁制的剑与枪。他们的长发在耳朵附近打了结，深黑的颜色与苍白的脸色成了显著的对比。

　『去旧换新。』

　守卫向两人说道。强亚尔走向木墙，而圭悟老大也跟在后头。

　等到两人穿越木墙时，身上的破布已经消失了。

　『能进入此村的，就只有经过脱皮——也就是彻底舍弃掉过去的人。这就像是一种通过仪式。』

　『也就是说想进来村子，就一定要披破布？那如果没有披的话——』

　『就会被剥皮，全身流血而死。』

　这是什么恐怖游戏？

　『任何人只要失败过一次，下次再看到这些破布应该就会威到可疑了，所以，就算不去思考脱皮是什么意义，也能玩这游戏。』

　『——就算如此，这也太没道理了吧。』

　『游戏都是这样子的。我倒觉得突然有人朝自己说：「你就是传说中的勇者」之类的好听话，然后就要你去讨伐魔王的游戏才更离谱。』

　说得太毒了。

　『这个脱皮的仪式，跟等一下要去的圣域也有关系。』

　『你说的圣域……就是「人脸」出现的地方？』

　『没错，想去圣域就一定得经过这座村子才行。所以脱皮的过程，或许可看作是一种禊。』

　所谓的「禊」，指的就是洗刷人类所累积的罪孽及污秽。据说这在民俗学当中，属于最基本的知识。

　与脱皮有关的传承或习俗，在日本各地皆有。

　例如在栃木县芳贺郡等地，习惯把旧历六月一日称为脱皮朔日，还认为在那天如果吃乌龙面就能脱皮，并获得成长。再者，如果在早上先坐到水里再进行倒立，就能看见皮挂在桑树上。这象征着用水净化皮肤，并且清净整个身体。

　另外，位在青森县下北半岛的田名部，有一种在十二月三十一日烧桦树皮的习俗。这里则是由火扮演净化的角色。

　『不过，像这些习俗最后都会随着时间被淡忘——最后消失。』

　两人继续在村里定着。

　这是一座盖在斜坡上的聚落。

　房子以茅草为顶，再配上木门。这里感觉不像有人居住，就只是被埋没在薄雾之中。

　突然间，圭悟感到画面变慢了。

　『你是不是觉得很难环顾四周？从这里到圣域都是如此。程序设计师故意把这里的画面效果加强，也让计算机的处理变得缓慢。』

　仔细一看，发现包括木门的纹路及脚下的小石子在内，画面的细部都处理得很精致。

　飘在四周围的薄雾也很写实。如果有人定过去，薄雾就会像让路般缓缓地朝左右散去，还会随着光线发亮。

　甚至，还让人有种能闻到森林香气的错觉。

　『前方就是圣域了——』

　强亚尔站在一道木门前方。

　抬头可以看见悬崖问有条小路，但有木门阻挡着。

　『自从「人脸」出现后，营运者就把这条路封锁了。原本会有络绎不绝的许多玩家，来这座村子寻找「神使之羽」——』

　圭悟回头看着空荡荡的聚落，虽然视线受到薄雾阻挡，但放眼望去看不见有任何人在这里。

　『我们到今西小姐指定的地点吧。』

　强亚尔向前走去。

　◇

　圭悟一边追着睦月操控的角色，一边觉得自己好像有事情非说不可，但他却怎么也想不来。

　于是两个游戏角色就这样走到一个极为宽敞的空间，中央还有一个火准。

　『我想应该就是这附近……』

　仔细一看，聊天窗口上竟出现了一段陌生的讯息——

　请邀请我入队。

　但是四周并没有其他角色在。

　除了——那一只之外。

　脚底下正有一只野兔抬头望着两人。

　◇

　『太好了，我还在想，如果你们找不到我该怎么办。。

　『……谁会注意妳居然用动物角色，而且……』

　说到一半，强亚尔就闭口了。

　怎么会取『可爱小百合』这种名字。

　『为什么要刻意用语音通话？』

　『因为，文字讯息会在服务器上留下纪录。而且，在游戏里谈——比较能了解两位对「QO」知道多少。』

　『所以说，这是一种测试——那么妳给几分？』

　『当然是满分，真没想到妳就是《LPD》的断头魔强亚尔！』

　断头魔强亚尔！

　虽然，心里飘过千言万语，但圭悟老大还是忍住不说。

　『……你如果有意见就直说啊？』

　强亚尔正注视着自己。她该不会有读心术吧？

　三个人就这样围在火堆旁坐着，烟雾不断地向天空窜升，四散的火花看起来很耀眼美丽。

　强亚尔的黑色镰刀被火光照着，也在散发着金属的亮光。

　『好了——两位，先谢谢你们特地前来，能请你们听我述说缘由吗？』

　于是，可爱小百合开始说了。

　关于她正在寻找帮手的事情。

　以及，圭悟已经差不多忘得一乾二净的尾花这个人。

　4

　『PROJECT QO』每个星期都会举办一次国王们的会议。这个会议是为了调整四个国家之游戏平衡的重要会谈，而参加者就只有四位国王及一位主程序设计师。

　今西说出了四人当中的两人叫什么名字。

　一位是今西小百合，负责「古神圣敦国」的执行制作人。

　另一位则是负责「中津神国」的执行制作人——

　尾花秀五朗。

　『PROJECT QO』一向秉持着极端的神秘主义，包括这四人的名字在内，就连自己在『PROJECT QO』工作的事都必须向他人保密。

　『QO』是三年前开始营运的游戏，今西从一开始就参与开发，之后便停止了台面上的任何工作，对外则以暂时歇业为由。

　尾花秀五朗这个人，是在距今约两年前加入的。

　『尾花加入之后，能掌管游戏的人便增加为四人。然后，我们就从那时开始进行四人分工制。』

　从那以俊，『QO』就产生了革命性的变化。

　包括增加任务，进一步塑造世界观。

　以及让四国之间爆发战争。

　玩家人数就这样跟着爆发性成长。

　『这表示玩家开始觉得「QO」很好玩吧。』

　据她表示，四人分工制是由尾花所提出的。

　尾花是一名极端讲究细部动作的游戏制作人。以动作RPG为例，他会彻底讲究挥剑动作的真实程度。据说，他从以位图表现游戏角色的时代就是如此了。当武器从剑换成斧头时，他甚至会烦恼该不该让手部挥动的时间晚个零点一秒钟。

　而尾花如此偏执的讲究，总是能抓住不少客户的心。

　他制作了多款拥有独特风格的游戏，并且获得许许多多的奖项。

　『尾花开始失控……是在加入「QO」团队约一个月左右。他当时为了充实游戏中的任务，买进了大量的书籍当作数据。』

　「中津神国」是以题本作为题材，为了设计任务，必须找来包括神道、佛教、历史及文学等各式各样的资料。

　『虽然公司里原本就有放置数据用的空间，但尾花当时买来的书籍一下子就占满了所有书架，甚至还堆满到走道上。』

　『尾花全都看过了吗？』

　『他似乎全部看完了。』

　于是「中津神国」的任务开始变得十分异常，但另一方面他也不断进行调整，避免变得太过困难。

　游戏所探求的世界观——也变得愈来愈深奥。

　『然后——开始有玩家逐步陷入尾花所制作的世界。』

　『就是所谓的尾花信徒，是吧？』

　听着两人的交谈，圭悟回想起一件事情。

　其实圭悟以前曾经见过尾花秀五朗这个人。

　绘璃之所以开始接触电玩——正是因为尾花所设计的一款篮球游戏。

　当时在尽不会场中，推荐圭悟及绘璃玩游戏的男子——

　「那个……我有一件事情一直忘了说。」

　圭悟首先向两人说明母亲的事情。母亲身为『劫光之道』的信徒，也曾提到过尾花这个名字，而且那还是圆特地过来告诉她的。

　为什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到现在——虽然，被睦月这样数落了一番，但这也是因为圭悟才刚与爱香之问出了点事。不过今西看起来却一点也没有感到意外的样子。

　『尾花原本就和「劫光之道」有着不浅的关系。』

　「关系？」

　『请问那是什么意思？』

　圭悟与睦月一起问道。

　『在这之前——我能先谈谈我的请求吗？』

　『寻人——妳是说，要我们替妳找出尾花秀五朗吗？』

　『是的。』

　『我想妳应该比我们更接近尾花吧？为什么不自己——』

　『因为我——无法动弹。』

　今西说道。由于『PROJECT QO』社内目前正因为事件而神经紧绷，尤其是具有一定以上之权限的人，几乎可以说是随时遭到监控。

　『再说……如果我现在也走了，就等于四人当中少了两人。如此一来「QO」将无法继续更新。』

　今西的话，圭悟并非不能理解。

　「难道——游戏真的那么重要吗？」

　然而，他还是无法接受。

　「明明你们的游戏制造了这么大的问题——还说什么被公司监控？游戏无法更新？」

　『圭悟，现在不是说这个——』

　「我有说错吗！事到如今，居然还要我们去找尾花——」

　『我很明白。但是，我现在除此之外无能为力。我自己也很清楚——我说的全是为了自己。』

　今西透过耳机传来的声音带着一些颤抖。

　『但是……现在仍有玩家在期待着我们的游戏，我们或许是让玩家们失望了。但是，正因为如此……我们更不该在此时停止游戏，不能让玩家们在心灰意冷之下离开游戏。』

　这段话听起来着实带着真心诚意。

　『尾花秀五朗他——与这次事件有关吗？』

　『……是的，那个被称为「人脸」的图像，正是尾花所设计的。不过请你们相信我，尾花绝对不是存心要伤害玩家的，我相信他一定是被「劫光之道」所欺骗了。』

　今西说道。

　『在加入「QO」之前的那几年，尾花陷入了创作低潮。他无法设计出具有独创性的游戏……或许还有其他烦恼也不一定。尾花似乎把这些烦恼告诉了「劫光之道」。之后，尾花就开始专注在设计游戏任务上——』

　『这与「人脸」有什么关联吗？』

　『我不知道——因为，尾花一直不喜欢谈他与「劫光之道」接触的事情。』

　『我推测玩家陷入昏迷的原因，是因为在脑部疲劳时受了刺激所致。我想就算不寻找尾花，只要解析「人脸」的图像数据，应该就能找出端倪才是。』

　『我没办法取得图像的源文件，因为公司将各国的开发团队完全隔离开来了。』

　『那么——就只能从用户端的计算机硬盘里抽出图像的档案，并且进行解析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

　今西感到难以启齿。

　『但我想那是不可能的。因为「QO」的程序代码一向有进行加密，让人无法轻易进行解析，而且每次更新版本的时候，图像数据都会完全翻新。』

　听到这一番话，睦月忍不住发出低鸣。

　既然，身为开发者的今西说不可能，那么就算睦月的工会里有工程师在，想要进行解析大概也是极为困难的事情。

　『那么，当时服务器出错的原因是什么？这个妳应该知道吧？』

　『喔，那是因为——』

　今西回答道：

　『我把服务器关机了。』

　『是妳？』

　『这几个月来，尾花似乎一直在研究某种新的程序。而在大约一星期前左右，他开始在服务器上植入了奇怪的程序。』

　根据今西的说法，过去从来没有发生过有人擅自在游戏服务器上动手脚的事情。

　『那天尾花让自己的下属提早下班，由于，开发小组留下来加班属于常态，他那天要大家晚上六点准时下班，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就在我开始监看服务器的时候，尾花开始用高阶管理者的权限输入了好几项命令。感觉事态有异的我，便以GM角色登入「中津神国」，然后就——』

　『看到「人脸」了——？』

　『是的。我发现事情不对劲后，就以自己的权限进行关机。』

　『原来不是因为联机拥挤，而造成服务器出错啊——』

　至此，圭悟才插了话。

　「那个，可以请问一下吗？我——还是对于图像让人失去意识这点，感到很怀疑——」

　『说得也是——但是我也不清楚真正的原因为何。』

　今西叹了口气。

　『当时「QO」发生了什么事，而「人脸」到底又是什么，一切的关键都在尾花身上。然后——尾花他在我关闭服务器后，就失踪了。』

　◇

　火堆还在燃烧着，并不断发出树枝燃烧的清脆声响。

　而围在火堆的两人与一只动物的影子，正不停摇晃着。

　『求求你们——帮忙找出尾花，拜托。』

　『从妳的态度看起来，找寻他似乎不只是为了解决这次事件？。

　『是的——我有不祥的预感。也许是因为那个宗教团体的事情，也可能足感觉到尾花本身会发生危险。我明自我们已经造成很多人的困扰了，但是……还是希望能赶快找到尾花。』

　今西的话语中，带着某种强烈的感情。

　『你认为，我一定会答应吗？』

　『除了妳之外，其实还有其他人选。但是，这当中就只有妳既拥有明确的联络方式，又具有强烈的动机。』

　『为什么妳知道「劫光之道」今天会到那栋大楼？』

　『……是尾花告诉我的。昨天晚上，他打电话给我——他说「劫光之道」就快要展开行动了，可能会给我们添麻烦——』

　『请原谅我这么问，妳和尾花之间是什么关系？』

　或许，这算是一个不用问也知道答案的问题。

　但即使如此，还是有必要得问个清楚。

　『是我一厢情愿。都这把年纪了还搞单恋，是不是很可笑呢？就算你们笑我也没关系的。』

　『……才不会那么做。』

　圭悟老大不禁脱口而出。

　那或许是因为，他的脑海中闪过了爱香。

　『……谢谢你们。』

　可爱小百合如此低语后，强亚尔则感叹地说：

　『到头来——我们必须直接询问尾花才能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是吧？那么，妳知道尾花他可能会到哪里去吗？』

　『公司曾派人到他的住所去查看，但已经空无一人了。虽然，这不见得有用——但昨天他是打手机给我的，地点是上野车站。』

　『因为我听到车站的广播声，应该错不了。』

　『他到上野车站……是想去哪里……？』

　强亚尔自言自语地说着。

　『……难道是东北？请等一下——记得尾花的出身地是……？』

　『我记得，他曾说过自己老家在宫城县——但我想他应该不至于回老家吧。毕竟他已经在东京住超过十年了，还曾经说过他的老家已经不在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到这里，强亚尔又陷入沉默。

　接着，她又开始一个人自言自语着。

　『那个……间宫小姐，请问……』

　『请你告诉我一件事情！这是很重要的问题。』

　强亚尔突然提高了音量。

　『提议在「中津神国」设立圣域，而且还在里头放了许多白色鸟类当作象征的人——就是尾花对不对？』

　由于这个问题来得实在太过突兀，使得可爱小百合整个人愣在那里——虽然野兔的脸看起来本来就呆呆的——直盯着强亚尔。

　◇

　在今西脱机之后，圭悟与睦月也跟着注销游戏。睦月还告诉圭悟等一下会拨电话给他，要他先别睡觉。

　正电话响起之前，圭悟先在网络上查询了关于尾花秀五朗这号人物的资料。

　如今西所说的，他曾在电玩界得过好几个具有权威性的奖项，经手的游戏里也曾卖出百万套以上。

　但是，他并非只有正面的评价。

　尾花这个人也以偏激的言论闻名。

　『只知道换汤不换药地抄袭旧游戏的创作者，干脆马上离开业界去当劳工算了。只有能做出新东西的人才有资格自称为创作者。』 《杂志访谈》

　『程序设计师必须随时关注最新技术，而且要保持灵敏的触觉。一发现新技术就应立即采用，将其化为自己的血肉，积极投入制作的游戏当中。技术这种东西唯有实际应用之后，才能确认自己是否真的了解它。』 《个人著作》

　『我能够正确预知玩家游玩我的游戏时，所产生的任何感情。包括愤怒、悲伤、不安及喜悦——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就称不上什么制作人了。反过来说，那些依照我所安排的剧本行动、并且感受内容的玩家，才是最享受游戏的玩家。』 《演讲》

　他的思想不仅具有独创性，还带着一些狂妄。

　不知道同样身为知名创作者的今西，究竟是受到尾花哪个部分所吸引。那一定是说了别人也无法理解的事情吧。因为喜欢上一个人，本来就是这么回事。

　就在圭悟思考着这些事情时，睦月的电话打来了。

　『喂？关于刚才今西小姐说的事情——』

　圭悟回想起今西最后说的话。

　——当然是那样没错，「中津神国」的圣域，就算由尾花所提议并实际放入游戏的。而『神使之羽』虽然曾在定期会议中引起讨论，但尾花却坚持就算不计任何代价也要放入游戏，最后才在降低「中津神国」的各项数据下付诸实行——

　但圭悟一点也搞不懂这段话具有什么意义。

　睦月以谨慎的用词说：

　『我发现「人脸」、「QO」以及尾花之间的关联性了。』

　「咦？」

　『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将会非常不合科学原理。我想，你大概听到一半就会开始听不懂。但是——你还是要听到最后。因为，我不认为还有其他可能性比这更接近事实了。』

　「好。」

　『另外，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先问你——你明天能请假吗？』

　「我想——应该没问题，但妳为什么这么问？」

　『我想去找尾花。』

　「我会请假。」

　『很有骨气。』

　电话另一头的睦月似乎轻轻笑了一下。

　『那么我要开始说明了。首先，从第三十一代日本天皇「用明天皇」与玉倚姬的悲情故事开始。』

　『……啥？』

　『禁止发问，先听我说完！』

　睦月不理陷入一头雾水的圭悟，开始以民俗学着的身分上起关于日本古老传说的课。

　然后，当她说完时，已经来到隔天凌晨——而且圭悟还愈听愈胡涂，一时之间根本说不出话来。

　但是，圭悟也认为睦月所谓「不认为还有其他可能性」这话，的确说得很有道理。

　先从第三十一代日本天皇「用明天皇」与玉倚姬的悲情故事开始。

　睦月开始发表她的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