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st Cut 常景

1st Cut 常景

1

就像几乎每个十六岁的少年都会有的状况——或许还是会有些例外——我罹患了青春期特有的疾病。

这不是真正的病,这点我很清楚。可以确定的只有这是某种疾病的根源。无论是心灵与肉体,无论是形而上或形而下,它都占据了我一部分的存在,盘据在那,渐渐地侵蚀了我。正因为如此,所以『它』一定是某种病根或是诅咒,这点无庸置疑。病情每天都在持续恶化,我的细胞也随之产生异变。我对这一连串的现状感到非常地真实。

无论是在安静的房间读书,还是困倦地在床上睡觉,总是有一股压抑不了的冲动想要操控我的身体。这种病发作的时间,让人完全无法预料,宛如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阵雨一般。我试图将泛着诡异痛楚的心脏往肋骨与肺脏中间挤压。我总是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这种宛如暴风雨中的惊涛骇浪趋于平静。

而它最恐怖的就是——内心竟然积极地期待着这种交替转变的自己,和无法预料的激烈发病。我一方面束手无策而叹息着,一方面却又享受着束手无策的感觉。

……至于病名,现在也不需要特别明说了吧。

这样的我,就这么怀抱着骚然不安的自己,内心盼望着与西周澪的相遇。

「……好热。」

我一边用冰到凝水的湿冷杯子贴在额头上,一边叹息着,但溢出来的声音仿佛也立刻被烤干了。

虽然我已经把家里厨房、餐厅和客厅的窗户全部都打开,不过却觉得情况好像甚至有更恶化的趋势。为了想要让风吹进来,就连纱窗都完全打开了,可是却一点风也没有。到底是谁说今年夏天是冷夏的?都已经是这种时节了,却依然仿佛回归前半段的炎热日子一样。闷热的空气遵循着热力学第二法则,侵蚀了我家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还引来了大量的蚊子。托蚊子的福,我们家现在到处都弥漫着蚊香的烟雾。呼吸困难让情况更是雪上加霜。

根本无法继续待在这种地方了。我将杯子里的麦茶一饮而尽后放回茶盘里,接着又端起放好的杯子与茶壶,最后离开了充满蚊香味的厨房。

当我走上楼梯时,情绪已经稍微缓和一点了,只有这个地方勉强还算可以,我不禁在心里暗讽着。

走上二楼,经过了——我的房间,我敲了敲妹妹的房门。

「请——进——」

我打开门,然后又迅速地关上,这完全是为了不让冷气跑出去的反射动作。

我环视了房间四周,想找地方放下茶盘……然后又想叹起气来。

「……良雨?」

我唤着盘坐在床上、正轻抚着窝在她膝上那只小猫脖子的妹妹。而她则尖声地回应:「怎样?」

「……你还有空做这种事啊?」

「我觉得稍微休息才会比较有效率。而且小素看起来一副无聊的样子,不陪它玩的话它不是很可怜吗?猫咪得不到爱情可是会死掉喔!」

良雨这么说完,便举起茶色的猫咪,问了它一声:「对吧?」结果叫做小素的公猫则是有精神地回了「喵」一声。

虽然太寂寞会死掉的其实应该是兔子而不是猫咪,不过算了,我心想。反正让她自己烦恼就好。

「喵——」

此时一只白色的母猫靠来我的脚边,摩擦着。

「抱歉,天照,可以走开一点点吗?」

我说完后,它便似乎读懂我的意思一般,跺着走开了,但依然直直地抬头望着我,眼睛里闪烁着「跟我玩跟我玩」的晶亮光辉。我把放在桌上摊开着的笔记本和参考书往旁边拨去,放下茶盘后坐了下来,白色的小猫快速地扑到我的膝盖上,将爪子贴在我的衬衫上,似乎想要站起来。

「唉呀呀。」

我伸手握住她的前脚,想要将她拉起,结果天照很舒服似地咕哝了一声,开始舔着我的指头。当我想把它放在地上时,她则用背部磨蹭着我的膝盖,边边也马上冒起了一些小毛球。出生到现在并没有经过太久时间的毛球,摸起来的触感颇为温暖。感觉并不坏。如果是在刚刚那个厨房的话就另当别论,不过既然现在在这个冷气房里,心情自然也就比较放宽。

「唉唷,说得这么好听,哥哥还不是也在玩。」

「我的功课可是都写完了。你不是还剩下一堆阅读心得和数学题库吗?」

「罗、罗唆啦!所以我现在才会要拜托哥哥你们帮忙啊!」

哥哥你们,啊。因为有两个帮忙的人手,所以让良雨的心情也比较放松吧。

我将目光投向在房间的一角、正抱着小黑猫与她互看的长发少女。

像黑羽一般光泽的直顺及腰秀发,与盛夏的季节不合,雪白得惊人的肌肤。因为色素很少的关系,即使经过日晒后应该也不会沉淀吧。不过也因为如此,她很容易晒伤,所以上次去海边的时候才特别地重视防晒。

立体的五官乍看之下有些冷漠,而她那对细长的眼眸现在正凝视着黑猫金色的眼瞳。与一脸认直一凝视的她对照,黑猫却显得一副悠哉的模样。

我努力忍住笑意。一个月以前,很难想像这样的光景会出现在她身上。

「——澪。」

她惊讶地回过头。然后一脸尴尬地把黑猫举到面前。那只叫做月读的黑猫发出了一声悠哉的长鸣。

「你好像很喜欢它嘛?」

「……因为我是帮它们命名的妈妈呀。」

澪小声地回答。

良雨大约是在两个礼拜前把白色、黑色和茶色三只猫捡回来。其间发生了很多事,最后终于决定要饲养它们,不过当时帮小猫们取名字的却是澪。依序是『天照』、『月读』、『素戋呜尊』(日本神话中的神明)这些听起来很伟大的名字。最后全员一致同意通过。(顺带一提,妈妈和良雨下意识地取名叫作『小白』、『小黑』、「咖啡』。而爸爸则是运用联想,提出了『白石』、『黑木』、『加藤』的名字。)

然后澪固定每隔三天就会过来,陪它们一起玩。

西周澪在学校里,几乎是冰山美人的代名词,不过当我凝视着眼前这个正抱着黑猫的她时,脸颊自然地松了松,内心的深处也变得温暖了起来。这种与自己意志无关的感觉,让人觉得十分珍贵。

「热——好热。冷气到底有没有开呀?」

良雨不知何时已经坐回桌子前面,用垫板啪啪啪地扬着。

我和澪四眼相接,苦笑了一下,分别在良雨的两侧坐了下来。

「那就有劳你们了。毕竟我房间的电费也是很贵的。」

是的。这就是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我和我的女朋友——嗯,我们正在交往,所以确实应该是『女朋友』,以及我的妹妹三人处在同一个房间的情况。

我房间的冷气大约在十天前故障。本来送去维修大约一个礼拜左右就会修回来,不过好像因为残暑期间,修理的委托太多,于是能修好的日期又往后顺延。结果最后就演变成要跟妹妹借房间的局面。之所以要帮她写作业,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不对。这个代数是要把利用这个公式算出来的答案——对,就是这样。」

我正面对着稿纸,而澪就在我的前面教良雨数学。

总觉得眼前这副景象让人感到有点心神不定。望着自己的女朋友和妹妹相处的画面,没想到竟然是这么让人坐立难安。不过这种心神不定的心情,感觉还不算太坏。

「——怎么了?」

澪注意到我的视线,于是把目光从笔记本移到我身上。她轻轻地侧过头,直顺的发丝也垂了下来。看到她固定住侧边头发的红色花朵发夹,我轻微地——发自内心地——摇摇头笑着说:「没什么。」

「唉唷,哥哥,好好做啦!看到漂亮的女朋友就心花怒放是没什么不好啦,不过现在可是在弄我的作业耶。」

「既然你那么想要念书,那这篇感想文就还给你了。请吧,好好加油自己写,」

「嗯……这个嘛……」

良雨转开目光,用手指抚弄着在旁边因期待玩耍而骚动个不停的天照和素戔,小猫们因为耳后的毛被抚摸着,于是好像很舒服地叫了几声。

「……真是的……」

我拿起手边粉红色的垒球往前一丢,两只猫立刻一哄而散,直直地朝着那颗球追了过去。蜷伏在房间角落的月读则冷淡地瞧着这对姊弟,然后打了一个呵欠。

「而且一开始就不要选自己根本读不完的书啊!」

「什么话,我就是觉得那本书哥哥就有了,所以才不需要特地去买啊。」

良雨说完,便指了指放在我前面稿纸旁边的那本书。

良雨要写读后感的课外读物是《麦田捕手》。

「就是听说是名作才读的,可是真的好无聊。澪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澪原本一脸兴味的望着我和良雨的互动,而话题一下子突然转到她的身上,她那对细长的眼眸稍微地张了张,微笑地回答:「是呀。」

「被学校赶出来的男生不停地抱怨心里的不满——『到底在碎碎念什么,听了就烦』——是这种感觉对吧?」

「就是那样,真的,根本就是一直重复那些嘛!读了以后就觉得很无聊。如果是比较高潮迭起的故事……像是找到藏宝图然后展开寻宝之旅,这种故事倒是比较好读……」

「那干脆就选择那种书就好了呀。」

「还有其它很类似的书,像是《我是猫》、《人间失格》之类的,一读就想睡觉,我觉得看料理的食谱说不定还比较有趣。」

她的感想应该会被全国的书痴们抓去五马分尸吧,不过倒是很像时下的日本国中女生会有的心得。

「但是应该会有一些画面让良雨有印象的吧?例如不知道原因、可是却很微妙地停留在脑海里的情节之类的。」

听到澪这么说后,良雨眨了眨眼、抱着盘坐的脚,身体摇晃了一下,凝望着天花板陷入了沉思。

主角坐上计程车后,问司机冬天冰冻的池子里的鱼都上哪去了呢,大概就是这一段吧,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画面突然闪进脑海里。」

「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问我原因……这个嘛,本来是觉得会想这种问题的主角,威觉有点幼稚……还故意把问题问出口,又更加单纯……反而让人觉得更贴近主角一点。我不太会说啦……」

「看吧,这不就有一点可以写了。其实啊,读书不是为了有趣才读的。像这样找到一个小片段,一点一滴慢慢地把故事延展开来——这才是一种享受阅读的方法呀。」

「嗯,你说的话我能懂……可是我没有那么多耐心。」

「也对,我也没有。」

「……咦?」

「我也有同感。」

澪的语尾含着笑意,满脸红霞,然后将略带询问的视线投注到我的身上。我假装若无其事地专心看着手中的稿纸,感觉到对面的良雨呈现一副贼兮兮的氛围。

「那么,一起加油吧,你也不想拖到明天、暑假的最后一天吧。」

澪提醒着。「好——」而良雨则是直率地回答。

2

八月三十一日。

在用「好热」来形容都还太过含蓄的烈日下,不只是坐在长椅上的良雨,就连路上的行人们也都一副不耐烦的脸。不过还是有好多人来来往往,大概因为是暑假的最后一天吧。

「好热……明明才九点,怎么会这么热……」

「因为是夏天啊!」

「真是谢谢你的好答案啊,哥哥。」

良雨靠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随意地回答。我把刚买回来的罐装果汁递了过去,她马上拧开拉环,咕噜咕噜地一饮而尽。

「呼——我又活过来了。」

「既然这么热的话,就不要在这个时间来呀。离约好的时间明明还有一个小时……」

「天真。你太天真了,哥哥!」

良雨站了起来,突然把脸凑了过来,对我叫道:

「真正的约会约定时间,其实应该要比实际时间早一个小时或三十分钟。特别像澪同学这种女生,一定会比预定时间早一个小时就来约定地方等了。」

我回想起以前跟澪约会时的情况。那个时候,她确实在一个小时前就到了约定好的地方,也就是这个公园……

「在这么热的时候,啊?」

我环视着四周。

这个公园设在车站闹区前面,因此才让人觉得是约会会合的专用地方。这里有一个小型的喷水池,和种满了植栽,也放了一张长椅,是一座十分普通的公园。以没有特殊意义的雕像作摆饰,滴滴答答前进的时钟指针正好指到九点零五分。

「这跟天气没有关系,懂吗?对女生来说,约会就是决胜负的舞台。她们要比男生还要重视太多了。澪昨天晚上从我们家回去后,应该九点就寝,早上五点起来沐浴,穿上预先放好的蕾丝内裤,站在梳妆台前面,再穿上前一天先想好的衣服,出门前又照了照镜子,再次确认自己表情紧张的脸,应该是在八点半就出门了。所以绝对不可以让女孩子等太久。」

「这个我知道——可是为什么一定要跑来这么里面,这种很难看到对方位置的地方?」

「笨蛋。让女孩子久等的不配当男人,可是不了解女生心情的也最差劲。听着,如果是男生比约定时间还早到的话,女生一定会觉得很抱歉吧,就是要像现在这样先来,然在这里等她出现。让女生有格调,就是男生的格调喔!」

比我和澪小两岁的良雨,说出来的话却感觉比我还像个大人。

「……为了保险起见,我先问一下。你只是知道这些知识,并没有自己体验过吧?」

我回问道,良雨的脸上漾起了符合她年龄的稚气笑容。

「不说破女生的秘密,也是男人的格调。」

「……」

我真的觉得,老谋深算的妹妹对哥哥而言,实在是种无法理解的生物。

「啊,说曹操曹操就到。」

树丛对面,澪表情僵硬的身影映入我眼前。我看了看公园的时钟,长针正好指到『12』。

「那你就先走出公园,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吧。」

良雨拉住我的手,拨开公园的树丛走到步道上,绕了一圈后便朝着公园的入口走去。接着在喷水池正前面对了对自己的手表和公园的时钟后,若无其事地向澪打招呼。

「早安,澪同学。」

「……早安。」

我也出声打了招呼,澪则一脸平静地向我回道早安,不过却一下子不安地调了调手提包的带子,一下子又蹬了蹬凉鞋的鞋尖。

「——这件衣服很适合你。」

我照着良雨杂七杂八的道理,称赞了澪的衣服(她说一开始先称赞衣服是基本中的基本」)。虽然话是这么说,不过其实我说的也不是客套话,只是单纯地把心里的感觉自然地说出口来罢了。

澪穿了一件清爽透气的宽松长袖连身长版上衣,下半身则穿着黑色七分裤。一头长发今天也高高缠起一个结。虽然不是太华丽鲜艳,可是原本她就已经非常有魅力了。

我一称赞完,澪便垂下头,嗫嚅地说声「谢、谢谢……」看到澪露出这种反应,我开心地笑了笑,而她则是彻底地垂下了头。交叠的手指则像正复杂结印的僧侣一般,眼花撩乱地绕来绕去。

「好啦好啦,你们真是有够闪的。我们走吧,澪同学。今天有人可以专门帮忙提行李,一起大买特买吧!」

良雨笑容满面地低下头牵起澪的手,蹦蹦跳跳地拖着她走。澪慌张地一边小心不要摔倒,一边跟上良雨。

望着她们宛如一对感情很好的姊妹般的背影,我也小跑步追了上去。

事情的开始,是在昨天的晚饭之后。

「哥哥和澪同学明天有什么计划吗?」

饭后我们一边喝着茶,一边闲聊,良雨用故作若无其事,但又用兴味盎然的眼神问我。

「嗯。大概会一起去图书馆吧……」

开始放长假之后,我和澪常常会一起去图书馆。一方面写作业,一方面作业写完后便坐在一起,悠闲地看书。图书馆附近有一间规模不大、却环境舒适的饮茶店,有的时候我们会在那里聊聊看书的感想,偶尔也会交换读过的书。

「……读书吗?」

「嗯,读书。」

「是啊,读书。」

听到我跟澪简短的回答,良雨好像故意地「嘶……」吸了吸绿茶,「咚!」地一声将喝完的茶杯放到桌上。

「没意思!」

良雨的话让我跟澪面面相觑,而兴奋的妹妹则又加重了口气说:

「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是暑假的最后一天,你难道不想制造什么特别的回忆吗?」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已经很满意我的暑假了。落后的进度也补回来了,就算是最后一天也不需要特别追求什么啊。」

「而且那也不会很无聊啊。只是一如往常地坐在一起阅读,我就已经觉得很特别了呢。」

良雨用一副无法理解的脸面对我,抬头仰望着餐厅米黄色的天花板。宛如绝望喘息着的女演员般,右手高举过头,左手则痛苦地按住心脏,轻轻揪住胸口。彷佛此时正有镁光灯从某个方向打在她身上一样,演技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啊,神哪!这里有一对可怜的羔羊。该怎么说呢,真是莫名其妙又怪异的人,真是太稀罕了,虽然打得火热的程度跟时下那些笨情侣差不多,但是以恋人的身分来看却少了最重要的东西,真是一对可怜的羔羊呀!」

她的腹部呼吸法还真是完美,想必暑期集训时下过一番苦功吧。这么说来,好像有听说这次的戏剧里面,是由她担任主角的样子。

而澪则是兴味盎然地一边啜着茶一边看着我家妹妹。

「啊,我终于懂了。我的使命就是要在这对可怜的羔羊背后推一把!」

当她一脸恍惚地把脸转向地上的时候,良雨一副不容拒绝、彷佛肃穆的魔女狩猎时代里的神父一样的表情。

「从明天早上十点开始我们尽情地玩个痛快,其实我本来想让你们两个自己去的,可是没办法,明天我也去好了,你们两个都没问题吧?」

与其说是背后推一把,不如说是从悬崖被推下去,我和澪只能沉默地点点头。

我们离开公园后,就直接往车站方向走去,在车站的乘车站坐上公车,前往去年才刚开幕的购物中心。

说真的,不管是购物中心还是百货公司,这些东西我和澪都不是很喜欢。

我抱持着我的烦恼。

澪身上铭刻的伤痕。

因为如此,我们和人交往时都会维持着一定的距离。所以人潮众多的地方,总是会让我们呼吸困难,无所适从。想法与需求都各不相同的人群众在一起,把只有大这个优点的停车场塞得满满的,我真的觉得是种很不可思议的事。正是因为如此,到图书馆或饮茶店静静地读书还比较能让我平静放松。而人多却也没什么大碍的——至少对我而言——大概像是电影院或图书馆之类的地方。至少到那里的人,众在一起的主要目的不是看电影,就是看书。

所以当我看到刚开幕没多久、占地广大的购物中心,那座好似巨大豆腐长满斑点似的建筑物时,我的心情变得有些阴郁。

可是当我们到了以后,我跟澪却完全没有空档去烦恼。

「——啊,这个不错。可是这个也很好耶。什么都适合澪,反而好难选择喔……」

看着正拿着一堆衣服让澪试穿的良雨,脸上可完全看不到好难选这三个字。反而可以说是选择多到不行吧!

「呃,良雨,你冷静一点,慢慢来……」

「啊,这个好可爱喔!你干脆直接打扮成哥德萝莉的样子好了,啊,不过还是突显原味也——」

虽然澪支支吾吾地想要唤住良雨,可是良雨却根本没在听。依然一件一件地把衣服抓出来,在已经呈现呆滞状态的澪的身上比着。

我颓丧地垂着双肩守着她们两人。不管我们现在处在女装部的正中心也好,还是内衣部就在身后也罢,我已经彻底忘掉这些有的没的羞耻心。而且我的手虽然没有提任何东西,肩膀却挂着肉眼看不见、沉甸甸的米袋。顺带一提,一个米袋的重量大约六十公斤。换算成我的痛苦的话,我觉得大概就是那个重量。

「那哥哥觉得怎么样?」

良雨露出宛如恶作剧猫咪的表情,推了推身穿波浪式淑女连身裙的澪问着。被硬套上衣服的澪也是一脸困惑,直直地望着我,看起来彷佛是待在屋檐下,往外窥视的小猫一样。

「……还满适合的啊。只是,我觉得样式简单一点的衣服会不会比较好?」

总之我表达了不会太敷衍的意见。这个地方的微妙气氛我大概也知道几分。这是我长期观察偶尔会带全家来这里闲晃的妈妈,和明明很累又强打精神帮忙的爸爸的心得。就算意见再怎么短,大概只要放个一两句的感想就能搞定了。

「嗯……也对。就单纯保持原味,饰品太多反而显得多余……嗯。那我们再去下一个柜台吧。」

话都还没说完,良雨就拖着已经呈现洋娃娃化的澪走掉了。澪对我投以求救的眼光,而我却只能摇着头耸耸肩。

要安抚呈现兴奋状态的妹妹,对身上扛着哥哥身分的我而言,负担实在太沉重了。

「……这个时间要去唱歌?」

我放下纸袋和塑胶袋,稍微退后了一步,这么问道。

「就是现在才好啊,傍晚以后会比较贵吧!」

良雨自顾自地对我喊道。我们绕了购物中心好几圈后又回到车站前,不过她本人看起来似乎一点都不累的样子。而身旁的澪也被带着绕来绕去,现在整个人显得有气无力,双肩颓丧。

「好啦,我们走吧!」

良雨推了推步履蹒跚的澪,飞快地走进店里。动作迅速地在柜台预约完,便雀跃地翻找着新歌。

「啊,澪同学,请吧,用这个。」

她边说边将一本厚厚的歌本放在澪的膝盖上。

我把手中的购物袋小心翼翼地挂在墙壁上,在澪的身旁坐了下来。

良雨很快地点好歌,拿起麦克风兴奋地等待着,看到萤幕显示第一首歌的歌名时,我不小心从硬硬的沙发上滑了下来。

「……良雨,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怎样?」

「为什么第一首歌要选『超级机器人大战·热血呐喊组曲』这么激动的歌?」

「你在说什么啊,就是因为是第一首歌,所以才要热闹一点啊!哥哥还真是连唱歌的最基本都不懂耶!」

良雨伸出食指「啧啧啧」地摇了摇。无意义地晃了晃麦克风然后站了起来。

「*相坂良雨,要出发了!」

(编注:本句模仿钢弹主角阿姆罗的名台词。)

良雨激动地开始唱起无敌铁金刚的主题曲。热闹是热闹,可是一个国中女生唱这种歌实在有点怪。

「……可以吗?」

当良雨热烈地唱着某个以未知宇宙光当作能源的变形机器人始祖的歌曲时,身旁的澪则是打开厚重的歌本以后,就呈现僵硬状态。她僵硬的身体里,只有眼睛骨碌碌地转着。

「……澪?」

「啊,嗯嗯,等一等。我已经在挑了。」

「……这种包厢可以用那个遥控器的画面搜寻,再用那个选就可以了。」

我把遥控器和触控面板递给正不知所措的澪。

良雨唱的组曲开始转向某大受欢迎的机器人卡通,TV动画系列第三代片头……原来那不是真实系机器人的动画,而是属于超级机器人吗……

「……难不成,澪……」

我突然想到某一件事,所以开口问了一下,而澪的身体微微一震,满脸恐慌地转向我。

「……你没有擅长的歌吗?」

澪一副被雷打到的样子,表情僵了僵,白皙的脸蛋染上一抹红霞。

「无敌铁金刚——咚,呼……果然还是*水木〇郎才是基本——咦,你们两个都不唱吗?」从热唱中归于平静的良雨,看着正处在微妙的尴尬状态的我们两个,脸上浮现问号。(编注:老牌热血动画主唱水木一郎先生。)

「对不起。」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澪就先满脸愧疚地道着歉。

「在这种地方要唱些什么歌,我实在不知道……」

「你说这种地方……」

良雨脸上虽然露出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不过马上又恢复了亲切的笑容,坐在澪旁边开始操作遥控器。

「没关系,什么都可以。而且,我自己也会有故意要配合场面气氛的时候,不过现在只有我们,不用太逞强。而且,难不成澪是不想让哥哥和我觉得很奇怪对不对——」

良雨说完后,便朝着澪露出一抹令她安心的笑容。

「可是不管澪唱什么哥哥应该都不会在意喔。就算澪是音痴也没关系,因为哥哥更是个无可救药的大音痴,所以放心吧。而且我也知道澪同学是个很优的女生,光是唱个一两首歌,对你的感觉也不会改变,因为我也很喜欢澪呀。」

澪的身体微微地一僵,缓缓地呼出原本窒碍的呼吸,然后轻轻地说了声「谢谢。」语尾的声音甚至有些飘掉。

「不客气……啊,澪,会唱这首歌吗?」

良雨似乎找到了什么不错的歌。「大概吧……」被问的澪则是没什么自信,不过却清楚地回答道。

「那我们一起唱吧!我很喜欢这部电影喔。」

良雨马上把麦克风递给澪,快速地输入歌曲,接着前奏响起。选个曲还真是累人,我心想。

原来是动画电影《心之谷》的主题曲《乡间小路》。原曲是美国热门歌曲《Take me home,country road》,但主角填上了日文歌词,在电影的最后也唱着这首歌。

良雨的脚打着拍子,跟着旋律。而澪则惊慌地接唱。

于是两人开始对唱了起来。

3

优惠时段过了以后,我们走出了KTV,此时街上已是灯火通明。随着红色暮光渐渐从天空消散,黑色夜幕也缓缓地往下拉垂。

「哇,唱得好过瘾。」

最前面的良雨一边满足地叹气,一边往前走着。确实唱得很过瘾。虽然是第一次跟妹妹一起去唱歌,不过可以唱到很多平常不会唱的歌,我也觉得很满足。

我把目光转向走在旁边的澪。莫名满足感也若隐若现地浮现在她脸上。实际唱过了以后,才发现其实澪并不是音痴。她一开始唱《乡间小路》时,也唱得很有抒情的味道。而且当唱过一首后,她也开始自己挑歌,虽然时间过得很快,可是却很开心。

「再见了,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等到了车站前的乘车站,良雨转向澪这么说完后,便从我握着的左手中抢过自己买的购物袋。

「我先回去了,就由我的不肖老哥护送你回家,不用担心。」

当我和澪还为这突如其来的决定目瞪口呆时,良雨却露出极度认真的表情。

「哥哥,给你一个忠告,就算你变成催花之狼……也没关系,可是要照着步骤来喔!」

良雨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对我说完后,便转身背对已呈石化状态的我,她跳上正好驶来的公车。我一直恍惚地凝望着她,直到车门关闭开走。

「……」

「…………」

我和澪两人互相瞄了瞄对方。总有种澪和我今天到最后都被良雨要得团团转的感觉。

「……我妹说了奇怪的话真是不好意思。」

「不,不会。一点也没关系。那只是个玩笑而已……」

玩笑。原来是玩笑呀。她刚刚的话,究竟哪里称得上是玩笑啊?眼睛眨得这么闪亮,我倒是一点都不觉得那只是个玩笑。

「嗯,我也很乐意送你回去,因为东西还挺重的。」

我把手中的袋子换只手提,然后朝着澪伸出右手。牵手的时候我总是伸出右手,而澪则早伸出左手,不知道何时开始这已经是我们的习惯了。

「——走吧。」

「——嗯。」

回程的公车正好开来。乘客有点多,不过还是找到双人的座位坐在一起。我让澪坐在靠裔的位置,把东西放在大腿上,此时公车也摇摇晃晃地往前开了。

「今天开心吗?」

「嗯嗯,真的很开心。」

澪静静地点点头。

「跟别人一起去买衣服和小东西,总觉得好像普通女孩子一样,有点不像真的。而且还去唱了歌,真是让人不敢相信。」

「你唱得还不错呢。尤其是一开始唱《乡间小路》的时候。」

「那部电影,我自己也很喜欢。喜欢到电视看完了都还意犹未尽,甚至到把原作也买了回来的程度。」

「我是没看过原作,不过,还真令人意外。」

「是因为我对漫画和卡通有兴趣的关系吗?」

「是呀。不过,我觉得有点开心。」

「?」

「发现了全新的『澪』。」

「……笨蛋。」

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一下子就结束了,公车很快便到达了目的地。话是这么说,不过看了看表,确实已经过了预定的时间。可是总觉得时间似乎还停在刚上车没多久的样子。

我们在刚盖好没多久的新兴住宅区中心下车,走了大概两到三分钟便看到西周家。街灯辉映着依然崭新纯白的墙面和蓝色的屋顶。四周明明已经全黑了,但澪的家却没有点灯。

「隆乃先生和美羽小姐今天也不在吗?」

一提到澪双亲的名字,澪露出复杂的表情说道:

「……好像忙着研究的样子。」

「……是喔。」

无法再更深入地探究,令我感觉到自己的软弱,难以言喻的心情慢慢在胸口扩散。究竟要怎么定义这种感觉呢?我实在无法明确地判断。

有点悲伤,又似乎有些愤怒,有股让胸口骚动不安、莫名的灼热感。如果这种灼热感便是所谓名为感情的心之温度,那么我又该将这种灼热安置在何处?我实在不知道该将它定位在哪里。

——麻烦的东西。

我想。但是我并不觉得不知道真相是件好事,因为我不想再变回以往那个对感情总有股违和感以及错误认知的模样。

我等澪开了锁将门打开,然后将手上的东西放在门口玄关处。

「今天谢谢你陪良雨,我也觉得很愉快。」

「嗯嗯……」

「拜拜!」

我轻轻举起手,然后提起脚步正准备转身,而澪却紧紧地扯住我的袖口。我回过头看看是怎么一回事,澪露出痛下决心的表情,深呼吸了好几次,随即便抬起坚定的脸说道:

「要来读读看吗?」

「?」

「《心之谷》的原作。还有顺便,那个,我想晚餐也……」

「……」

澪的话听起来有些没头没尾,让我瞬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算你变成催花之狼……也没关系,可是要照着步骤来喔!』

良雨的话回荡在耳边。这样算不算是照着步骤来啊?此时我的心里想的却是这类牛头不对马嘴的事情。

「啊——嗯嗯……」

我迟疑地溢出模棱两可的低吟,不过答案一开始就已经决定好了。之所以并没有马上回答——是因为这个年龄独有的忸怩使然,而且眼前这位少女也清楚地感受到这种感觉,因为从她脸上僵硬的表情很容易就读得出来。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当我答应后,澪放心地呼出一口气。

『你想不客气些什么?』

脑中出现良雨乐不可支又不怀好意的玩笑话。

吵死了,闭嘴!不要连在我的脑海里都开始胡言乱语。

我很久没进来澪的房间了。当我看着漫画时,澪说要去准备晚餐,先走出了房问。

澪拿给我的漫画虽然因为年代久远所以有些地方褪色了,不过倒是没有缺页或破损。看得出来她一直小心地翻阅着,不过这本书是澪从书架的最里面拿出来的,或许最近并她没有在看也说不定。

总之我慢慢地阅读着情节,仔细地品味着书中的角色。那个我所不知道的澪,究竟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在读这本书呢?我脑中不禁这么想着。

「——久等了。」

澪已换上休闲服,并且套上纯白的围裙,她打开房间的门邀请我。等我走下楼梯时,香味扑鼻而来。餐厅的餐桌上面,已经摆好完成的料理。刚煮好的白饭、洋葱汤、酒蒸鲑鱼、酪梨鲔鱼沙拉。每一道看起来都很丰盛而且赏心悦目。

「好好吃。」

白酒和奶油的风味深深透入鲑鱼肉里,淡淡的胡椒盐也放得恰到好处,口感跟外观比起来丝毫不逊色

「真的吗?」

澪用一副新手监定师般认真的表情盯着我瞧,我则干脆地点点头。

「对呀,虽然总觉得最近都一直吃到好吃的东西,可是这个也超好吃的。」

「——太好了。」

澪安心地呼出一口气,送了一口跟鲑鱼一起蒸的芦笋到嘴里。

基本上,这顿晚餐进行得很安静。我偶尔问问澪对做菜有没有特别重视的地方,交换一两次意见之后,接着又问她料理的烹饪方法。

用完餐后,澪烧好水,准备好两人份的红茶。她泡的红茶依然很香醇。

喝完红茶之后,澪说:「我要洗碗。」于是便示意我离开餐厅。虽然我开口说「我也一起帮忙」,不过澪却摇摇头,说:「你到房间等。」

我回到澪的房间,再次拿起刚刚看到一半的漫画。

话说回来,我是那种看漫画比阅读文字还更花时间的人。读文库本的时候明明可以一页一页翻,可是看漫画的时候却非得要一个图一个图看才跟得上剧情。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吧,等我看完书以后,往旁边一看,才发现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那里。她将头支在弯曲的膝盖上,凝视着我看书的侧睑。

「你应该叫我一声的。」

「我看你看得很认真。」

澪这么说完,便噤了声,身子靠在床上。

我把刚刚读到现在的书放在桌上,然后也跟着靠着。

「……」

「……」

彼此之间只有一根手指头的距离——几乎要肩并肩的距离,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坐着。闭上嘴,努力搜索着接下来的话题。

「……澪——」

「……和也——」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出声的。

我和澪互相呆呆地瞧着对方的脸,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仿佛老套的喜剧一样。

淡淡的笑意轻轻地浮在安定的空气中,我们都打住了话语。

澪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的手落在澪的肩上,让她的身子偎向我,我将脸埋在她的秀发里面。她的发丝有些湿润,微微散发着肥皂的香气。

进行到这里以后,接下来就变得很自然了。

我们相互亲吻,关掉房间的电灯,在微亮中脱去彼此的衣服。

并不是激情地相互索求,而是宛如在夜路中迷失的人一般,缓缓地互相确认着对方的身体。我触碰到澪的锁骨时,她也确认着我肋骨的形状。我的手指在澪背部凹痕处巡回,她的手则勾在我的肩胛骨上。

我们静静地互相拥抱。

即使可以直接地感受到对方的律动,与高速跳跃的心跳相反,我缓慢且小心地重复一次又一次的动作,之后便立刻强力地拥抱着对方。当时我脑海中浮现的是,黑暗深幽的森林画面。

「虽然很诗情画意,可是却是让人伤感的景像吧。」澪一边抬头看着我,一边说道。

「是呀。」我俯视着澪同意道。

忘了题目是什么,我有印象看过一本描述遇难的登山者,紧握着不能用的手机,拚命走着的小说。澪的喘息声飘荡在我的耳边,我把我们与小说中那名害怕放掉毫无希望的浮木的遇难者身影重叠在一起。之所以会联想到这个画面,是联想到那片被细腻描写出的夜晚森林的黑暗。在这种时候竟然想到这种事情,我真的觉得自己实在太奇怪了。

「奇怪也没关系吧,至少不是想到熊的摆饰。」

「熊?」我吓了一跳。

「我只是举例而已。」澪微笑说道。事后想想,这也许是西周澪这名少女难得自发性所开的玩笑也说不定。

结束以后,我们依然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森林的黑暗消失了,残留的只有轻微的疲劳和大大的满足感。

我想要握住她的手,于是伸手沿着澪的背部、肩膀、手腕然后一直到手心。当我巡回着左腕时,澪「啊」的一声,身体微微一僵。

「啊……对不起。」

「——不,没关系。」

我立刻想要抽离我的手,不过却被澪抓住,阻止了我。

「——我想要你碰。」

带着些微的羞怯——也渗着些许的悲哀,澪这么说道。

我温柔地松开澪紧握的手,用指尖轻触着她的左手腕。她软滑的肌肤上,刻印着多重、无数道被切断的粗糙裂痕。那是她自己刻画着自己、自残的伤痕。每次只要我一抚摸着伤痕,澪的身体便会僵直。或许是因为敏感的伤痕被碰触到,身体下意识地想要逃开,但却被她努力压抑的缘故吧。

「……你不会讨厌吗?」

我问道。澪则轻轻地侧过头,似乎想要确认我的意思。

「被别人触碰到伤痕,不会觉得难以平静吗?」

「……和也觉得恶心吗?」

「当然不会。」

我立刻回答。

「以前——从以前开始,我就从来没有改变过,我还是喜欢着你。不对,每次只要我反覆抚摸着这一道道的伤痕时,反而会对你觉得更加怜爱,更想抱紧你。」

微光中,澪的眼睛眨了好多次。除了惊愕之外,还带着些微的苦笑和叹息,是难以言谕的叹息。

「本来以为已经习惯了……你又这么干脆地说出令人心烦的话,真是一点也没改变。」

「有这么烦吗?」

我只是把心里想的话照实说出来而已。

「不解情趣的时候更烦。」

澪淡淡一笑,然后便再次将身体靠近我,双手环了上来,肌肤贴着我。明明所有的事情都发生了,但不知何故,脸上依然僵硬地颤动着。

「如果不想被说烦人的话——那就在开口前紧紧拥抱就好了。」

澪说道,声音仿佛就要散失在空气里。

「……那个,难道,你是觉得害羞吗?」

激烈的骚动原来是澪的心跳传染给我的,而且我察觉到她小小的声音再也无法维持以往的平静。「笨蛋。」澪说完后便沉默了。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紧紧地拥抱着澪。力道比刚刚还要重上许多。我喜欢的女生,正在我的怀抱中。光是这样,我就感到有股莫名的无敌感。有种什么事都作得到,哪里都可以去得了的感觉。不久以前还感到违和感的我,心境已产生令人意想不到的转变。

我对这样的自己苦笑着,但却不愿放开手,想紧紧拥抱这种温暖的幸福感。

4

当我正眯起眼凝视着朝阳、冲泡着咖啡时,下楼梯的脚步声传了过来,听起来像是还没睡醒,脚步凌乱、不规则的足音。我将热水冲进蒸好的咖啡豆里慢慢过滤。此时正从客厅走来的良雨,对我道了声长长的:「早安——」

「咦!……可以给我咖啡吗?」

「再等一下下。」

我把刚冲好的咖啡倒进杯子里递给她。她一脸困倦地揉着眼睛,接过咖啡。端着杯子喝的她,与其说是怕苦,反而像是突然被烫到似地,不停地咳嗽,还吐着舌头降温。

「好烫!」

「谁教你没先确认就喝了。」

我不管泪眼汪汪地盯着我的良雨,而决定先喂跟她一起下楼、准备要用爪子扒我的脚的那三只小猫。如果刚洗好的制服被爪子抓到就糟了。我打开罐头倒进盘子里,当我正要把盘子放在客厅的时候,它们早就争先恐后地吃起饲料来。这真是一副让人不禁想微笑的画面。

「我说……哥……」

我转过身面对正轻戳我的背的良雨,她将嘴凑到我的耳旁。

「——那,之后怎么样了?」

她鬼鬼祟祟地跟我耳语着。

「……」

她虽然表现得兴趣盎然的模样,不过却害羞地胀红着脸,小声地说。良雨毕竟还是个不折不拙的健全女国中生呢。我露出苦笑。苦笑完之后……

「别一副色老头的样子!」

我啪地一声敲了良雨的额头一下。

「哎呀——!」

良雨的惨叫声让吃完早餐的猫儿们吓得回过头,而土司机的声音也在这绝妙的时机响了起来。

——钤……

「今天还是一样热呀!」

才踏出去不到三步,良雨就抬起手遮着脸,眺望着晴朗的天空。

日历上写的应该是残暑,不过这个事实随着蒸腾的热气摇曳,没有人能实际掌握这种变化状况。毒辣的阳光,家家冷气排放的废气,将就连滴落在地表的汗水也给瞬间蒸发了。这是绝对无法改变的现实。

如果从竹篱的空隙窥看,狗儿正躲在狗屋的阴影处伸着舌头。若是将目光投射在围墙上方,会看到野猫们正烦躁地不停动着耳朵。蝉鸣之所以热闹地响,应该也是因为烦得受不了了吧。看起来比较有精神的只有从我们旁边经过的小学生而已。穿着国中或高中制服的学生陆陆续续映入眼前,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好烦」。

「烦恼愈多就愈觉得长假很珍贵,对吧。」

我一直觉得没什么烦恼的妹妹,正喃喃自语着:

「你那是偏见吧?别看我这个样子,我也是有烦恼的。」

「例如?」

「担心没用的哥哥之类的。」

「我有这么没用吗?」

「除了没用之外还有什么形容词吗?」

「……还是说没用好了。」

在岔路上挥手道别后,我缓缓走在住宅区的上学路上,稍微地绕了一下远路。终于来到了这个充满空屋和半成屋,显目的新兴住宅区。我看到在一个位于房子和房子中间的神社前面,站着一名少女。

「早安,澪。」

「早安,和也。」

打完招呼以后,我们慢慢地一起走着。也不是没有想说的话,只是对我跟澪而言,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走着,并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事。单纯在彼此身边,那是我和澪开始习惯彼此时,最自然的相处模式。

『不过你所谓的交往又是什么样的概念呢?』

当我在染上红霞的教室里告白时,澪曾用冷淡的表情和双眸诘问我。澪的那一双被晚霞染上红光的眼瞳,在我心中留下最深刻的印象。

『我想跟你在一起,当然牵你的手一起去看电影也是其中一种表现方式。不过如果真要说的话,我对于这种关系的解释,应该是当你坐在这里看着尼采的时候,我也拿着海明威坐在你的身旁,我想要的是这样的空间。」

那时我的回答,究竟是出自意识,还是纯粹只是种冲动,到了现在我依然不是很明白。不过『在一起』这个部分却是毫无造假的真实。也因为如此,我和澪才会像现在这样走在一起。

当我一边走,脑袋一边思索着这些时,澪轻轻戳了戳我的手腕。

「你看,那个是哪一所学校的制服呀?」

我顺着澪的视线看过去,路中央站着一名少女,她身上穿的制服看起来很陌生,穿着也和一般对制服的印象有很大的不同,有种好像散发出桂花香味的华丽感。如果不是手腕上缠着臂章,根本想不出那是件制服。

「我不是很清楚,不过这附近有穿那种制服的学校吗?」

虽然澪这么问我,但是我在这城镇住了快十年,却从没看过正站在前面的那名少女身上的制服。不过澪注意到的其实不是什么制服,而是穿制服的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发丝。那是介于栗子色与银发中间——理想的亚麻色头发。一头柔软波浪的长发用缎带缠着,因此更能清楚地看见她的侧脸。与柔嫩稚气的轮廓相反,眉眼十分秀挺,看起来很有气势的感觉。是一个美丽的少女,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形容词可以形容。不对,应该说就算想到形容词,但却会在下一瞬间让人感到不确定……少女的气质给人一种无法掌控的感觉。

等我们接近之后,少女转过原本凝视空地的脸,轻轻地笑了一下,然后问候道:「早安。」她只在单边的脸颊上,勾起宛如浮在黎明中的新月般,浅浅的笑纹。

我停住脚步,回道了声早安,接着她又将目光转回到刚刚一直凝视的地方,我和澪很自然地也将视线投向她凝望的方向。

那里有一块小小的空地,放着开工祭典中使用的竹子和结界绳。烈阳正从空荡荡的地面上缓缓升起,垂落的纸片轻飘飘地摇动着。

「我很喜欢这个。」

少女彷佛解释般地说道。语气虽然淡淡的,但话尾却透着令人心醉神驰、余音缭绕的感觉。

「祭典完成后的情景,会比祭典举行前和祭典举行时更神圣庄严,你们不觉得吗?」

虽然语气听起来像是问句,不过她似乎并不期待听到答案的样子。因为她只是站在空地的正中心,安静地凝望着祭坛而已。

「我觉得这种气氛很像某种东西,所以一直在脑中思考着。然后,终于让我想到了。」

少女流转的眼瞳里,照映着我和澪的模样。与发色相同的眼眸,微微地闪了一下。

「——你们不觉得很像杀人案件的痕迹吗?」

我惊讶地挑了挑眉,而身旁的澪则是表情与肢体都瞬间陷入僵硬。

「……呵呵,开玩笑的啦。请不要当真。人家刚好是想说说这种话的年龄,这种事很正常吧!」

迅速转变的轻佻声调,让四周微微飘着阴沉的氛围渐渐散去。少女转身面对我们,然后杆像突然发现什么似地偏了偏头。

「你们的制服是——〇△高中的对吧?」

少女不急不徐地朝我们走近,举止优雅地轻轻地点点头。

「初次见面,我是葛峰圣。*葛汤的葛,山峦群峰的峰,神圣的圣。今天正好要转学过来。不好意思,请问你们是一年级的学生吗?」

(译注:将砂糖混合葛粉,再注入热水的一种食物。主要是给幼童及病人食用,也作温暖身体的用途。)

「啊,嗯……」这一切让人感到很奇妙,我和澪也只能含糊地回应着,不过葛峰圣却一睑好像很满足地噗哧一笑。

「我也是一年级。如果我被分到跟你们同班的话,到时再请多多指教。」

她再次点头示意,我和澪则简单地自我介绍。我们两个其实都很不会自我介绍,所以根本只报了自己的名字而已,真的非常简洁。

「和也同学配上澪同学吗?真是人如其名的好名字。」

「葛峰同学为什么会来这里?是迷路了吗?」

「不,我是在等人。因为一直没等到,所以有点恍惚而已。」

葛峰圣微笑地回答我的问题。「你们请过吧,挡住你们的路,真是不好意思。」她说完后便让开了。我朝她微微点头,然后从她身旁经过,继续往学校走去。我中途回过头看,她果然还是继续凝望着空地。

「……长得真像。」

「是呀……」

我轻轻地领首同意澪的低吟。

那名唤作葛峰圣的少女,那一对眼瞳。好像之前澪用来自残的登山刀般,绽放着冷冽、宛如无机质般的光芒。

Inter cut

拥有一头亚麻色发丝与黄褐色眼瞳的少女——葛峰圣默默地凝视着空地正中央上,用来祭祀的简朴祭台。在无情毒辣的阳光直射下,她站得直挺、动也不动的模样,带着严肃,不过似乎也只是漠不关心罢了。

孕育着矛盾的少女。暧昧的氛围非常惹人注目,却不是十分突出。虽然感觉不安定,但她的内心却又确实有着某种坚毅的存在。如果波涛汹涌的沙岸可以化作人型,说不定就会像少女这副模样吧。

「——嗯,是呀。充满幸福,一脸满足……又带点愚蠢,看起来就像普通的恋人一样。」

圣微微地一笑,轻轻地溢出低喃。看起来并不像是在自言自语,彷佛正与在场的某人对话似的,几乎给人种心电感应的感觉。

不过,四周却空无一人。只有不停泣鸣的蝉,以及停在电线杆上敛羽休憩的乌鸦。她的目光只停驻在青竹和结界绳区隔出的祭台而已,并没有其他地方。

「比照片上看起来还要美丽,西周澪。呵呵,感觉就像恋爱中的少女一样。」

不过圣依然朝着空无一人的某个方向持续说着话。看起来也不像是开玩笑或是陷入疯狂。纯粹只是理所当然地对着虚空说话,并且对着空气回答。

「相坂和也……真是让人搞不懂。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少年一样,不过好像又不只是这么简单……接下来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圣转身面向相坂和也和西周澪离去的方向。浮现在她脸上的微笑,带着兴味,却也有点轻蔑的感觉。随着视角的改变,她的模样也跟着产生变化。

「那么,该走了。」

她的呢喃声听起来轻松愉快,不过踏出去的步伐却宛如巡祭之旅的第一步般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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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翅田大介

插画:も

译者:陈诗涵

扫图:Ozzie

录入:寂若悠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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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nd cut 接近

1

不知道其他公立高中的状况是怎么样,不过在我所就读的县立〇△高中里,有一个很气派的餐厅。大概有差不多四个普通教室那么大,大约可以容纳一百五十个人左右,十分惊人。外观新潮(我觉得这点最重要),而且也好看。

这所高中是因应三市联合学园都市计划而成立的,这个区域也获得了巨额的补助金。而在邻近的市区也成立了一所公私各半、建教合作的大型大学。这所公立学校也可说是因为这种残存价值,而得以建设丰富且崭新的设施。

与事实上已经被冻结的『首都机能移转构想』的一环类似,这里同时也设了一个区域,准备让它成为经济特区。虽然好像也听到一些说什么非经济性等等的传言,不过不论如何,好歹也是托那个的福,我们才能享受到现在的福利,所以自然也没什么异议。

这间餐厅的定食非常好吃,而且最重要的就是便宜。

「今天我请客,不用客气,尽量吃吧。」

「你真是大方。」

「多亏了你们,我才有这笔临时收入啊!」

我的青梅竹马兼损友高见明,露出气定神闲的笑容。虽然在学校的餐厅请客,有多少价值其实也一目了然,不过既然请了都请了,我想就不要再吐嘈他好了。

「……为什么我们会让高见同学的临时收入增加了?」

坐在我身旁的澪对我耳语问道,我则用含糊的笑敷衍过去。我和澪的关系被当作赌博的对象这件事,还是不要让当事人知道比较好。

澪的表情依然一头雾水,但她似乎决定把它当作不重要的事情,所以一边小心不弄散酱汁,慢慢地开始吃起萝卜泥荞麦面(二五〇日圆)。

我用塑胶筷子夹起每日定食A(四〇〇日圆)里面的超值大炸鸡块。

「话说回来——变化还真大。」

明一副很感慨地说道。从他拿筷子戳着大份猪排井(五〇〇日圆)的举止来看,根本毫无紧张感可言。

「「什么啊?」」

我和澪两人异口同声地回道。「唉呀呀。」明则是身体一仰,耸耸肩。

「……我说的是你们两个。就算暑假的时候多多少少有碰面,不过看到西周在某人身旁,而且还在餐厅惬意地吸着荞麦面,还是让人不敢相信。」

「我自己也很难想像,竟然会让高见同学这样的人请客。」

澪一边用餐巾擦着嘴,一边说道。

「早春时你第一个跑来找我说话的时候,我还想说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这我可是第一次听到……」

我停下筷子瞪了过去,明则立刻快速地拨动着猪排井想要蒙混过去。我不管他,依然继续瞪着他,明则双手举高说道:「我投降,投降了。」

「那是你告白之前的事情了。过去的事情就算了吧。别生气啦!」

「我才没有生气。」

我才说完马上塞了一口炸鸡块,然后又吐了一句话,可能是真的太没礼貌了,澪责备似地看了过来。

「和也,边吃饭边说话我觉得不太好喔。」

「唔……嗯嗯。抱歉。」

这次换我举高双手投降,坐在我对面的明则笑出声来。

「呵、呵呵,哈哈哈哈。你们两个真是精彩。」

明贼兮兮地笑着说道。

「不过啊,最让我吃惊的还是和也。国中的时候,根本就想像不出你会有跟女朋友打得火热的一天哪。」

「不要跟杉野讲一样的话。」

杉野夏姬是我国中时期的朋友。目前就读邻近市区的昂领学园高中。昂领高中配合学园都市化计划,刚设立没多久,是一所全宿舍制度的学园。她是因为讨厌父母才进入宿舍制度的高中就读,这个夏天本来应该也要留在宿舍,不过她依然完全无视门禁到处玩。之后听说她硬是住进正在交往中的大学生男友公寓里的样子。

「拜托你也差不多一点。就算是暑假,可是居然跟一个女高中生同居,被发现的话只会让我变成朋友间的绝佳话题。」说这句话的人就是她的男友——境基阵伍。

因为这样,所以她只要闲着没事就会来找我和澪,每次都毫不客气地揭发我的过去,常常都让我很头痛。

「别担心,我不会剥夺杉野的乐趣的。光是看你们两个的样子,就已经够好玩的了。」

明虽然夸下豪语,不过说的话却没什么信用。某种意义而言,这个男人比家人都还了解我。我从国中的时候就开始跟他混在一起,不过孽缘则是从国小就开始了。比起国中时期还更致命的一些有的没的……

「对呀。所以才好玩嘛!」

明咬着筷子贼贼地笑着眨了眨眼。

「……你的直觉是不是又变强了?」

「嗯——都是受到沙姬部学姊的影响。因为那个人几乎是ESP能力者。」

「高见同学好像常常跟沙姬部学姊在一起对吧?」

澪吃完后,很感兴趣地问着明。自从暑假时认识以后,好像不知不觉间沙姬部学姊就成了她崇拜对象的样子。

「嗯,受到她很多的照顾。」

「你们在交往吗?」

澪随口一问,让明喝下去的水顿时哽在喉咙,狠狠地呛了一下,口水喷到我刚吃没多久的定食上,我皱了皱眉。

「呃、啊、咿、呜……啊,这个嘛……要说在交往好像也不能说没有在交往,不过一般来说交往这个词汇本来就有很多意思,要说符合哪一个意思的话,好像有点重复好像又没有,也有比较困难的部分……」

严肃的外表又是个情报通,常被人说舌灿烂花的明,现在居然语无伦次地答不上话来。

沙姬部岬学姊是我国中时期的前学生会长,也是最照顾我的学姊。虽然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不过说话的方式却很男孩子气,跟真的男人一样。念书的时候在男女之间都很有人气,也是个真假传言很多的风云人物。

有人说,她曾让一百个以上的不良少年倒地不起。有人说,她会使一种一脉单传的暗杀拳技。有人说,她为了救一个老人,曾单手阻止爆冲的汽车。有人说,她其实是一间大企业的千金小姐。有人说,她是隐姓埋名的超能力者。虽然每一个传言听起来都只是玩笑,不过至少她确实曾在国中时狠狠痛扁了十个左右的不良高中生,我也多多少少见识过她过人的灵感和直觉(基本上会认识学姊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她也握有微妙的人脉关系。

与外表不符、是个情报通的明,也因为这个缘故而接近沙姬部学姊,不过却一直被耍着玩。结果不知不觉就变成小弟,虽然两人的关系牵扯不清,不过似乎并没有什么进展的样子。

澪望着让人联想到热锅上的蚂蚁的明,心里也有数了。她大概也明白了沙姬部学姊和明的关系吧。

「打扰了。」

当我重新拿起筷子打算继续吃的时候,一道这一个礼拜已经逐渐听习惯的声音传入耳边。我从手里拿着的白色塑胶碗的后面抬起头,看到一名拿着橘色拖盘的少女站在那里。

「我可以加入你们吗?」

第二学期一开始就转学过来的少女,葛峰圣,笑容可掬地问我们。

「请坐请坐,欢迎欢迎。」

明正苦思着转变话题的时机,所以马上心情很好地说完后,便拉开自己身旁的椅子。葛峰端着拖盘,有礼貌地打声招呼,然后便流畅地坐了下来。

「非常谢谢你。」

「不客气。」

明一脸安心,又有点难为情。

澪若有似无地瞄了瞄我。我轻轻地点点头。

「没想到真的会分到同一班,实在让人很开心。」

葛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澪的脸,分别对我们露出礼貌的笑容。

「什么?你们跟葛峰同学认识啊?」

「这个嘛……」我含糊地回答。

「开学典礼那天,在上学途中偶然碰到的。」澪补充说明着。

其实也只过了三十分钟而已,就再次与葛峰圣重逢了。

我与澪笑笑地聊着天时,班上同学也正东瞄西瞄着我们,这时预备钤响起,导师那张比任何学生都还睡眼惺忪的脸探了进来。「有个转学生来了,请大家多多照顾。」老师的长假症候群比学生们都还严重,当他这么介绍完后,我看到那名穿着体面制服的女学生时,心里竟然奇妙地有了个底。

『我是葛峰圣,请大家多多指教。』

现在还是穿着跟那时相同的制服、吃着海鲜意大利面的这个少女,冷静地自我介绍完后,便一脸开心、满足地笑着环视了教室一圈。

「哦?这么说来,葛峰同学也住在新兴住宅区——北町那附近吗?」

自认为是情报通的明为了搜集这个马上引起话题的转学生(因为制服与众不同,而且长得又显眼的关系)的情报,开始有点社交性地聊起天来。

「不,我跟弟弟住在车站附近的大楼。」

「车站附近……难道是葛式大楼吗?」

听到葛峰的回答,让明的眼睛惊讶地一眨一眨。

「是的。你知道得真多。」

这也不是知不知道的问题,因为那是只要住在这条街上,任谁都知道的建筑物。就算不知道名字,也能轻而易举地看到。只要随便在家里的二楼往车站的方向看去,这座高楼马上就会映入眼中。那是配合之前提到过的,为了再开发而建造的多功能综合大楼,里面有分租公寓、饭店、摩天咖啡厅等机能。而附属的别馆中也有百货公司。葛式大楼在这些因应再开发事业而建造的大楼群中最为显目,宛如供奉神明的祭台般,闪着白亮的光辉。

「哦。那么果然谣言是真的罗?」

「什么谣言?」

葛峰圣用纸巾擦了擦嘴,回问道。明则开始发表他自傲的情报讯息。

「就是很少见的姓氏,才想说是不是跟葛峰企业有什么关系之类的。和也跟西周应该也听过吧?」

「我是没听过谣言,不过自己倒是有想过。」

我回答完,吞下随餐附上的野泽菜后,便吃完中餐了。我拿起塑胶茶碗,喝了一口温温淡淡的绿茶。

「我还没到可以融入班上、讨论八卦的程度。」

澪用左腕搓弄着右腕,略带僵硬地说道。她偷瞄着葛峰,澪大概是第一次见面时就一直很在意葛峰的眼瞳吧。那是一对毫无任何意念杂质,宛如纯粹水晶般的透明眼瞳。

她本人则是一边露出微笑,一边用叉子卷起意大利面。注意到澪的视线,葛峰眯起眼睛回望着。宛如冰雪结晶般纤细的睫毛让瞳眸转沉,在漾起单边笑窝的微笑中,添了一丝迷样的阴影。

「嗯,确实是个少见的名字。是的,正是如此。葛峰产业的现任社长·葛峰玄正是我的父亲。」

她用叉子卷起面条送进嘴里,仪态良好地咀嚼了几口吞下后,用一副彷佛在谈论料理感想的语气,干脆地说明了自己的出身。

就算猜测时的心态有『该不会』这种成分,不过直接地听到后依然让人略微感到惊讶。除了葛峰之外的三个人,都露出相同的反应。

「呵,原来如此。葛峰产业原本就是葛式大楼的投资集团之一,所以你会住在那里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提出问题的明似乎想要确认般地频频点头称是。恐怕在他发问之前就对答案有八成的把握了吧。

葛峰产业原本是一间制药公司。历史悠久,其前身是从江户时代延续下来的药物仲介商。大约在十年前买下发生药害事件的一间国内最大企业(当时的葛峰制药工业改名成葛峰产业),之后一举成为国内业界最顶尖的企业。当时葛峰工业对药害事件的受害者所采取的救济措施让人耳目一新,所以企业本身的形象也非常良好。

「……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转学到这间公立学校来呢?」

我尽量用有礼平稳的语气问道。

既然是葛峰产业社长的小孩,那家世、社会地位和财产这三样东西应该一应俱全,是个货真价实的千金小姐。我们就读的学校,虽然是在邻近市区中的县立高中,县内升学率也是最高,不过顶多也只是个地方公立高中而已,根本不需要在一年级下学期特别转学过来。

「嘘……」葛峰伸出右手食指。那是一根纤细直长、充分保养过的美丽手指。她的指头,移向柔软的唇边……

「——这是秘密。」

然后俏皮地笑道。从她细长的眼睛里,可以感觉她是打从心里享受着我们的反应。

「等我们感情好一点再说吧。秘密就跟化妆一样,呵。」

2

「果然。看她的制服,才想该不会是真的吧。」

「很有名吗?」

「那是东京一间有名的贵族女子学校的制服。只要有点暴发户的样子就会被当成笨蛋,早上的招呼语都用『您好,早安。』而且校区里面还有教堂,学生会也会举办优雅的茶会,大概就是这种学校。毕业旅行地点虽然选在京都,不过却是包下整间餐厅,然后吃着用精致漆器盛装的怀石料理的学校。是不知道有没有啥『姊妹』风俗啦,就算有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原来如此。」

「怎么说都很不错啊?」

确实是很不错,而且因为很特别,所以也特别问了一下那间学校的校名。明说的校名的确是我所知道的那间学校。

午休时间在餐厅聊完天后,葛峰圣微笑地挥挥手与我们道别。「我要去听社团活动的介绍。」她是这么说的。

「再说,除了附属大学以外,好像也有很多学生特别去考T大还是庆0,所以头脑也很好吧。你能相信吗?竟然是因为好玩才去参加的耶?看样子葛峰就是这种例子。而且,还经过那种莫名其妙的领导者文化薰陶,才让大家很容易就接受了她。虽然只有她一个人的制服跟别人不同,不过大家也没什么怨言。这就是所谓的血缘吧,跟她一起转学过来的哥哥也马上引起话题。」

「哥哥?她不是跟弟弟住在一起吗?」

「我也有点在意这点。不过,跟她一起转学过来的葛峰昂是二年级生,从外表来看他们确实是兄妹。而且总而言之这个葛峰昂学长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根本就像少女漫画里面的王子殿下一样,不知不觉就成为女生崇拜的对象了。虽然他没有参加社团活动,不过似乎也是个运动神经很强的人,社团请他当救兵的人好像还不少。」

「哇!」

「是很不错的『哇』吗?」

「也不是啦。」

「这么说来你也不参加社团啊?」

「你是看到这个才问的吗?」

我指了指抱在怀中的讲义,然后说道。

「学生会委员有很多麻烦的事要做,再也抽不出时间了,你就饶了我吧。」

都是因为国中时当过学生会会长,所以在一年级一开始我就被选为学年委员。本来以为下学期就可以结束了,不过投票完后还是继续连任。托这个的福,让我最后一堂课前还要跑来扮职员办公室。

「时间?时间呀?到底是为了什么才需要时间的。」

明有点贼兮兮地说道。本来是想要让他帮我的忙,结果他的手却空空地晃来晃去。看样子只是想找我哈拉几句而已吧。

「不要想一些有的没的。」

爬上楼梯,转向走廊。第五堂课刚结束,有一堆学生正在走廊上闹哄哄地聊着天。原本上课时令人在意的蝉鸣声,现在也输给学生们吵闹的声音了。

「我只是想要安静地读书而已啦。」

「应该要加上一句「在西周的身边」吧?啊啊,真是青春。一点都不在乎夏天的炎热,真是了不起。」

「不好吗?」

「是呀,不好。超级不好。还有,那个,更那个的,应该有吧?午后时分在饮茶店聊天之类的?」

「暑假时常常这样啊。」

「凝望着美丽的海景,然后说『美丽的是你』之类的?」

「之前我们不是去过海边吗?你跟杉野不是也一起来了?」

「约会跑去逛街?」

「刚好一个礼拜前才刚逛过,良雨也有跟去。」

「那有没有买些礼物之类的?」

「不是很贵,在庙会的时候有买一个发饰当礼物。今天她也有别在头发上……」

「……该做的事情都有做嘛。」

不停地转动脖子和手腕的明,最后无趣地吐槽道:

「嗯,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第一学期时虽然美丽不过却冷淡的西周终于变可爱了。她变得稍微爱笑了一点,而且也多少吸引了男生们的目光。」

「——哦。」

「不要发出这种恐怖的声音啦。有你在,也没人敢怎么样啊。不管怎么看,你们两个都是一副相亲相爱的样子。」

原本笼罩大脑的阴霾心情因为明最后的一句话而一扫而空,沉重的步伐顿时也变得轻盈起来。甚至也完全感受不到怀里讲义的重量。

说到变化,我确实也变了,变单纯了。简单的一件事或一句话就能让我的心情忽上忽下。之前——总想尽量保持冷静的时候——我的步伐是平稳的。总是一直想要看清楚这种偶尔扰乱我感情步调的实体,但却连自己都渐渐想不起来的我,如今仿佛已经变得支离破碎,飘飞到某个地方去似的。

『你的烦恼会在不久的将来如同夕阳里的暴风雨一般唐突地烟消云散。「那个东西」可能会将过去支持你一路走来的信念给摧残得体无完肤,不过你不用担心,那就好像风雨过后天空总会出现彩虹一样,你的心里也会豁然开朗。』

这句沉吟在我心里已久的『预言』忽然闪过我的脑海。

我发出苦笑。

带着怀疑、一直在脑里反覆沉吟的『预言』的确说中了。我想,『那个人』也许真的是超能力者也说不定。

「——怎么了?怎么突然笑了出来?」

「不,没事,只是想到一点事情才笑了。」

话说出口后我就一直在想,明是否有让学姊下了某种『预言』?如果真的有,那又会是关于什么样的事?

虽然我心里满是疑惑,但结果却什么也没问出口,只是让明帮忙打开教室的门。我没有对任何人说,只是让这个问题在心里延烧,也许明就像我一样,他的『预言』也无法这么简单就说出口的吧。

明一边碎碎念,一边帮手上都是东西的我打开了门。

下课后,我拿出桌子里面正读到一半的文库本,站起身来。然后朝着窗边那个固定的位置走过去。对我而言,那已经是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不会认错、几乎已根深蒂固的地方。

「嗨。」

「嗨。」

我一如往常地打声招呼,便在澪前面的位置坐了下来。这大家可能都知道了吧,放学后我和澪的周围总是会形成一个空白地带。从上学期开始就一直是这样,就大家保持距离的方式来看,这一点或许已经逐渐变成一种小小的心照不宣。四月和五月时,可能是受到环布在澪周遭气势压迫的关系,所以大家总是保持着仿佛随时就可以逃跑般的距离。

……不过,我怎么有种我们好像已经被当作某种风景名物来观赏的感觉?

「怎么了吗?」

澪的头微偏开口问道。她问话的方式十分自然,让我突然间有种『果然变了』的实感。交往初期的时候,一开始的招呼声通常都是我们彼此间唯一的对话。想到这里,就觉得周围的视线只是些枝微末节的小问题而已。

「没事,什么也没有。今天你想要读什么书?」

「培根的新工具(Novum Oragnum)」

「培根?」

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我努力地思索着。原来是不同于哲学的领域里面的名词。

「培根指的是炼金术师吗?」

「炼金术师?」

这个名词似乎让澪觉得很意外,她眨了眨眼睛。不过好像马上就抓到了重点,她确认过后便开始说道:

「你说的是罗吉尔·培根吗?」

「不是他吗?」

「我要读的是佛兰西斯·培根。文艺复兴时期的哲学家。你没听过『知识即是力量』这句话吗?」

「这句话我总觉得好像有点印象。」

「他提倡的是经验论,也可以说是经验主义的一种思想。他的学说是在说明,人一出生即是一张白纸,经验累积之后就变成知识。就连近代科学的实证方法中,也包含了他的思想。由观察和实验而得到的归纳性证明,也是科学哲学里重要的一种领域。」

最近,我和澪都会互相交换彼此读过的书的内容和感想。虽然不合的程度令人惊讶,不过却也是一种乐趣。我看的是故事书,她读的则是哲学书。藉着彼此间的交流,可以让未知的世界鼓动着澪的内心,而我也对这些意外的知识感到非常好奇。这是种既能互补、又能有好心情的阅读。

看到比以前还要健谈的澪,我很高兴——应该说是感到很开心。

「培根所提倡的观念里面,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叫做idola的四种偏见和主观喔。」

「idola?」

「I.D.O.L.A。Idola,也就是偶像的意思。这里指的是类似偏见的意思。表示种族的idola、洞穴的idola、市场的idola还有剧院的idola。当我们能克服这四种idola的时候,人类就能趋近于真理,这就是培根的论点。」

「哦。」

「那你读什么书呢?」

澪好像讲课般解说完后,我拿起文库本的书皮给她看。与其说是书名,不如说是作者让澪稍微地倾身蹙起眉心。

「史蒂芬·金?你这礼拜都看恐怖故事吗?」

「不是。前阵子从你家回来以后的一个月,我都一直在读电影原作。所以我想读读看『站在我这边』的原作。」

「……那是不是寻找尸体的故事啊?」

「是没错,你看过电影吗?」

「我讨厌恐怖小说。」

可能因为作者是靠恐怖小说红的,所以一提到史蒂芬金的作品,很多人就会联想到恐怖小说。因为我认识这名作者的契机是从电影『刺激1995』开始,所以当我知道史蒂芬金竟然会写恐怖小说时,真的吓了一跳。

「咦,真令人意外。」

「……意外什么?」

「你竟然会讨厌恐怖小说——不对,这好像也满符合你的印象,对吧?」

至少很难想像澪一个人处在黑暗的房间里,看着恐怖电影的样子。不管是认识她之前还是之后,总觉得认真读书的模样还是最适合她。

——是的。不管是之前还是之后……

「……怎么了吗?」

澪先觑了觑我然后问道,让我心里一惊。看样子不知不觉间我又往不好的方面想去了。

「——没事,只是在想下次要不要约你去看恐怖电影。」

「……我真的不敢看那个喔?」

「这样才刚好啊。待在你旁边的话,你可能会紧紧抱住我也说不定呢。」

「……我不想理你了。」

澪的头往旁边一撇,我苦笑地安抚着她。她令人意外地竟然赌气地转开目光,我只好躬身低头道歉,总算让她心情变好了一点。跟她保证以后绝不会再提恐怖小说的话题以后,我们便开始一如往常地看起书来。

——可是我内心深处总感到一股隐隐的刺痛。我偷偷瞄了瞄澪,一直无法集中精神看书。在我拚命想要含糊带过的笑容里,其实真的想向她道歉。想说对不起骗了你。

我蒙混过去的思考——疑问。那就是「你是从什么开始把读书当成了你的中心?」这个疑问让我这么思索着。

——难道是当你开始自残时,差不多同个时间吗?

——难道原因是一样的吗?

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问出口。所以我明明拚命想藉着看书去遗忘,但却是这么地困难。

——结果我只是转移目光,压抑忍耐着而已,并不是真的全部接受了澪吗?

心中一浮起这个念头,我的胸口又变得更疼。我也不知道这种感情的根源是什么?愈是清楚这种感觉,我就愈不了解自己。

……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个天真又幸福的烦恼。

3

放学时在学校播放的旋律到底有几种啊?

我只有听过国中时听的『萤之光』,和现在播的『Traumerei(舒曼的梦幻曲)』而已,就算去调查全国,大概也都差不了多少吧。不管是哪一首,都是独自一人听时,会感到寂寞难耐的编曲,好像是某国的民谣。

「——你们好。」

葛峰圣在没人的阶梯转角处轻轻地弯身行礼,她抬起头,微笑虽然挂在脸上,不过看着我们的眼睛却犀利地眯了起来。那是在午休时在餐厅没见过的表情。

「我等你们好久了。等到脖子都变长了,呵呵,当然只是种比喻而已。」

她戏谵地说道,眼眸却牢牢地盯着我们——盯着我和澪。

「……有什么事吗?」

我换了位置,走到澪的前面,面对着葛峰。

葛峰看见我这种举动,觉得有趣地笑了笑——那种表情我见过。

「呵呵。看你的反应,似乎是有想到了些什么对吧?」

「……从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一直在想,嗯,总觉得以前在哪里看过这双眼睛。」

「有这么像吗?我的眼睛跟以前的澪同学——和西田贵流……」

『梦幻曲』的音乐混入了杂音。宛如窒息般哽在喉咙中的、咳嗽般的杂音。

站在我身后的澪身体僵了僵,紧紧扯住我的衣服。

我的目光扫了手中提着的书包一眼,不过马上又回到葛峰身上,与她对峙着。

「——别担心。我不会害你们的。这一个礼拜我不是很安静吗?」

葛峰呼出一口气后便转过身去。

她轻轻回头时显露出的目光,看起来少了些温度,并非是那种冰冻的眼神,而是宛如不能自己发热的矿物般,无法从她的眼眸中感觉到自发性的『热度』。掌控感情和心灵的精神体温,大概潜藏在她身体的最深处吧。

「请跟我来,我们只是有话想说而已。不只是想对西周同学,还有相坂同学,请你也一起来。」

我迷惑了。

她看起来并不像在说谎。但是由她口里说出『西田贵流』这个名字却让人涌起无比的警戒心。

「……」

我无言地转向澪,她紧抿着双唇,目光坚定地回视着葛峰。

「……我知道了。」

葛峰动也不动地凝望着我们两个。

「我接受你们的邀请。」

天气依然很炎热,但傍晚时的风却带着些微的凉意。一片明亮中,总觉得太阳的彩度似乎渐渐地转微。也许是因为担心着即将逝去的夏日气息,完全成为主角的蝉正「唧唧唧哪……」地叹息鸣啼着。

我们跟着葛峰的身后追了上去,穿过宽广的操场。

也许体育社的人已经互相交接完了,或是刚好碰到放学时刻,所以操场上一个人也没有。在上学期就已熟悉的操场和我现在正走着的操场,看起来竟然有如天壤之别。总是让体育社占据、充满骚然热闹的操场现在却除了空荡荡的地面外,什么都没有。几乎埋藏在沙里的绳子和竿子勉强撑起「操场」这个名词的意思,但感觉却像扭曲的咒具一样。

这种景象,好像是把存在于我心里的违和感具体化成影像一样地写实。

「久等了。」

到了校门口后,圣出声唤住正双手环胸、靠在那里的男学生。

被唤住的少年啪地一声合上正读到一半的文库本。封面被遮住了,所以看不到书名。

那是一名高挺纤细的少年。看一眼就知道他是葛峰圣的哥哥,也就是转学到二年级的葛峰昂。有点长度、颜色偏淡的亚麻色头发修剪得很整齐,栗子色的眼瞳透过镜片望着我们。即使分得出性别,不过一个个轮廓的细节却相像地令人讶异。只是跟脸上表情分明的葛峰圣不同,他的脸似乎带些无精打采的感觉。

「姊姊,就是他们两个吗?」

「嗯,是啊。和也同学,澪同学,我来介绍,这是我弟弟葛峰昂。」

「初次见面你们好。」

葛峰昂笑着说道。

我跟澪疑惑地对看了一眼。眼前的这名少年因为性别差异的关系,看起来很明显比圣还要年长,或者可以说因为相像所以才会觉得差异很明显。

「啊,你们会这么想也没办法。不过我可是货真价实的弟弟喔,至少我们两个人里面的顺位是这样没错。」

「我们是双胞胎。」

葛峰圣微微一笑。

「学年和年龄之所以有差距,是因为我在找回自我的时候花了点时间的关系。跟澪同学不一样,我有一段比较长的空白时间。」

圣耸了耸肩,目光转向澪。澪一脸沉痛,叹息间混着些许放弃的感觉。

「——B.R.A.I.N.comolex。」

澪呢喃道。

圣满足地颔首。

「……在这里长谈也不方便——」

葛峰昂怡然稳重地提议道:

「我们一起去可以坐下来的地方吧。你们被我姊姊带过来,心里一定很不安,所以地点就让你们选好了,怎么样呢?」

我询问着澪的意见。在这件事情上——虽然有点遗憾——不过毕竟我只是关系者,并非当事者。

澪接收到我的视线,她的眼神闪了闪,露出些微的困惑,不过最后终于轻轻但明显地点点头。

B.R.A.I.N.comolex——正式名称是Biotech Redundant Array of Independent Neuron-chip complex的样子。翻译后的意思是『生物工学性复合阵列化记录细胞群』。

翻阅二十几年前的科学杂志,可以约略读到这样的概念。根据杂志所说,那是一种让脑细胞再生的技术,也可说是再生医疗的最终目的。

即使到了现在,虽然针对巴金森氏这类会造成脑细胞损伤的疑难杂症,会采取干细胞移植的治疗方法,不过B.R.A.I.N.comolex却并不仅止于脑部的再生而已。甚至还尝试进行除了脑部以外,全身性神经系统的再生。说清楚一点,这就是记录神经系统成长的系统总称。

在刚出生的婴儿身上的神经各处植入收集情报的晶片,随着成长而持续搜集神经系统的情报,直到信号中断……死亡,然后再从累积的情报依照神经的回路图让脑细胞再生。粗略来说大概就是这类的技术。

以Nanotechnoiogy奈米科技、*BMI脑机接口为首,还应用了电脑工学、人工神经网路等高度精密模拟系统……统合了别说高中生、就连专业的学生应该都很难理解的东西,而架构成的脑内地图——那就是B.R.A.I.N.comolex。(译注:它是一种在人或动物脑与外部设备间建立的直接连接通路。在单向脑机介面的情况下,电脑会接受脑传来的命令,或是发送信号到脑。)

想当然尔,这种技术只是再生医疗的展望,并非已实用化的技术。藉着之前所提过的奈米科技——超微小加工技术,将生物情报转换成电子情报的接续系统,还有能够从保存的情报去描绘出脑内地图的情报控制学的发展都是不可或缺的。

不过,这种技术确实存在。在当时因为伦理问题而被放逐的再生系统则在阳光触及不到的世界里持续运作着。

这件事我知道。我之所以会想调查这件事,是因为我亲眼看见过死而复生的人。

西周澪就是一例。我见过她的『死亡』,还有她的复活,也见到了那个杀死她的少年的死亡——

然后,现在出现在我面前,叫作葛峰圣的少女也是个死而复活的人……

「我十七岁,基本上从户籍上来看的话。」

葛峰圣一边喝着色泽过度明亮,宛如刚流出来的鲜血般的液体,一边如此说道。搞不懂大众餐厅的饮料吧怎么调得出来这种饮料。只要没有发生奇妙的化学反应,应该是弄不出来这种饮料的。光是没冒泡就让人觉得很不可思议。

「因为再生花了点时间。」

「——再生……」

澪微微低喃着。

「身体和脑部的再生大概花半年的时间。死因是——嗯,现在先不要说好了。不管怎样,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所以当我死亡的时候,弟弟已经快速地长大了。这也是为什么明明是双胞胎但是学年却不一样的原因。」

圣皱着眉头,抽起一个放在旁边的茶包,把它再次放进杯子里。似乎不能理解抽出时间和调配比例的样子。那个混合着各种茶叶的液体,变成了如酸化的血液般浓厚混浊的液体。

「跟你第一次死亡时差不多同个时间,西周澪同学。」

明明说的话中充满了矛盾,可是圣说话的语气却显得云淡风轻,甚至加重了话题里玩笑的意味。我们所处的地方是从黄昏开始便逐渐混杂的大众餐厅,如果加上这点来看,这仿佛像是照着拙劣剧本般走着一样。

「——听起来很像笑话吧?」

葛峰昂一边擦着眼镜一边说道。他认真地用眼镜布擦拭着眼镜的镜片,还透着光确认着。他满足地眯起眼、戴上眼镜,然后将眼镜布放回眼镜盒收入怀里。「这是我的习惯。」昂这么说着。

我看着比临而坐的葛峰圣和葛峰昂,心里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通常龙凤胎应该是异卵双胞胎才对。因为同卵双胞胎会共用同一个染色体,所以不会出现男女之分。

但是看着他和她,即使有性别和年龄的差异,但却像到令人吃惊。不过并不是一模一样。反而像是来自于同种起源,又或者像是硬币的正反面一样,让人有这两个人是一体的感觉。就彷佛葛峰圣的男性面是葛峰昂,而葛峰昂的女性面是葛峰圣——就是这种两人是一个共同体的感觉。

「——宛如玩笑般的真实。」

葛峰圣淡淡地接话,但脸上表情却不像那回事。

对葛峰昂这个人我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他充满理性的言行,与暴风雨前的平静很相似。身高跟我差不多,却给人十分聪明的印象。与他『姊姊』相像的中性脸孔带着稳定的冷静,颜色偏淡的头发和瞳孔则勾起了神秘感。确实像明所说的一样,给人『少女漫画里面的王子殿下』的气质。不过反过来说,出尘脱俗也代表着足不点地的意思。眼镜对他而言,看起来就像是一条辛苦维持着他与现实世界的虚幻锁链。

「宛如玩笑般的现实,实际上正在某个地方发生着。就像意外、自杀或杀亲杀子一样。伹是直到实际亲身经历之前,我们没人见识过那个现实的真相。就跟*薛丁格的猫一样。在被认识之前,情报充其量只不过是被延续的虚假现实和梦境罢了。人的品性到底是该评为愚蠢还是可称作贤明,实在很难去定论……」

(译注:量子物理学——Schrodinger's Cat。)

昂话说一半便停住,他来回看着我们的脸,等我们吸收他的意思。

我一边面对着葛峰姊弟,一边用眼角瞄了瞄澪的样子,澪表情镇定地迎向他们,葛峰圣喝着单纯的混合红茶,半闭着眼凝望着隔壁的『弟弟』。

「……你们是对此有所认知的人。对吧?西周澪同学,相坂和也同学。」

「……嗯嗯。」

澪静静地领首。为了抑制自己体内逐渐升高的压力,她深深地吐了一口长长的气。

「例如『死而复活』这种愚蠢的噩梦,即使认识了也无能为力……」

心脏跳动的声音在脑髓中响起。

——淌血的鲜红——

——刀子的银芒——

——透明的水槽——

——沾血的手腕——

——面具的沉黑——

——下弦月的锋利尖端——

——逐渐凋垂的透明微笑——

被血流溶解,巡回晃动的影像。如断片般不连续地相互交错,最后浮起了一个字。

「B.R.A.I.N.comolex」

这让我身体忽然僵了僵。我被这样的自己吓了一跳。在我身边说出这个单字的澪则比我更——

「哦?看起来已经不怕了嘛!」

圣一边拨弄着杯子一边说道。她用勾着杯子的食指当支点,摇晃着杯子。

「你应该看过了吧?那个男人挂着轻浮的笑说着:『你对目前为止的容器道别完了吗?』然后噗噗噗冒出来的手腕,还有心脏和脑浆——」

「——嗯嗯。看过了。」

听完圣的话后,澪她静静地领首,她的声音平稳毫无动摇。

「那又怎么样?结果,这跟活着不也是同样的一件事?而我所能做的,也只有不想再受伤而已。仅此而已。」

「……这些话,你也对西田贵流说过吗?」

「嗯嗯,差不多。」

「哦……」

听到澪这么说之后,圣满足地笑了笑。我看到了她的眼神。一副有趣地笑着,偶尔还四处乱瞄,给人一种坏心眼的感觉。

「是托他的福吗?你那个——」

圣的视线再度回到澪身上,她凝视着澪的左腕。上面妆点着淡淡、但却深刻的伤痕。

「就像漂流到无人岛的人,会在上面作上标记以便区隔?他真的是这么好的男性吗?」

「是的。」

澪几乎毫无停顿,迅速地回答。别说发问的圣了,就连我都呆住了。

让时间停止的沉默飘浮在桌上。

「——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

宛如筋挛发作般,葛峰圣笑得全身都在抖动。

「姊、姊姊……?」

『弟弟』的声音完全没传到葛峰圣的耳里,她依旧前伏后仰地笑着,吸引了全店的目光。

「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呜,太可笑了!我听过这么多的爱情宣书,可是还是第一次听到真得那么蠢的人。哎唷,真是的!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也不能控制,圣用两手按住腹部,趴在桌子上,笑声从咬得紧紧的齿缝间,仿佛压抑不住地漏了出来。

等澪渐渐弄明白了以后,她用手按住嘴巴。似乎到现在才对自己说的话产生了羞愧的感觉。

我还没时间为澪的话感到开心,因为这时的我光是要跟葛峰昂一起向感到奇怪、正往这里靠近的店员赔罪解释都来不及了。

「——噗噗噗……啊,好久没这么笑过了。真是的,一拳就击倒我了,太强了。谢谢让我看了一场好戏。哎呀,果然跑来观察是正确的选择。」

「观察?」

澪听到这句话时有了反应,跟我一样道歉道得很累的昂一边叹气一边开口道:「是的,就是这样……」

「我们并没有打算要加害你们,只是想要作为参考而已。」

「参考?」

我说完后,嘴边还残留笑意的圣举起左手,把手心伸向我。

「对,参考,因为我也是像这样,到现在还无法相信自己。」

我跟澪一起凝视着她的左手——手腕,葛峰圣的手腕也铭刻着几道伤痕。

4

夜已深了,住宅群飘浮着宛如辗转难眠的呻吟般,有气无力的气氛。家中不规则地亮着的灯光,映照着逐渐入眠的家家户户的眼帘。

熟悉的屋中现在依然灯火通明。因为妈妈回家的时间越变越晚,所以爸爸也会在半夜还醒着,这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

我没多想,把手放在门把上,想打开玄关的门,此时门像爆炸似地打开了。

「啊啊,刚好!不得了了,哥哥——咦,怎么了吗?」

「……不,没事。」

我抱住右手蹲了下来,尽可能用平静的声音回答良雨。

「发生什么事了?都半夜还这么慌张?」

我忍耐着隐隐刺痛的手指然后问道,而良雨的脸又再次不安地泛红。

「就是啊,小素不见了啦,」

「素戔呜尊?」

「平常晚饭时间一到就会等在厨房的盘子前面晃来晃去,今天却是在哪都找不到它……家里到处找过了可是也没有,可能跑出去了也说不……」

良雨解释完,可能因为实在很担心,于是拉住我的手往路上冲去。

「我要去找找,帮我一下。」

「等一下,良雨。它是猫不是吗?不用担心,也许自己就会回来了。」

「它还是只小猫啊!我曾经在三只小猫的妈妈坟前发誓会好好养它们的。它应该还没走远,我们一起去找!」

这根本构不成拖我一起下水的理由,可是——结果我还是点点头,在夜晚的住宅区到处找着。不仅是因为我现在什么都无法思考,或者想要做些什么转移注意力,而是因为那只茶色小猫已经是我们家的一员,而我也不可能放着妹妹一个人去找。

良雨套上凉鞋,我则穿着制服手里还抓着书包。我们找过了很多地方,电线杆里面、垃圾场小屋里面,还有附近人家的庭院或墙壁。只要是猫可能跑进去的地方,到处都找过了,结果只有看到心情很差的野猫和从窗帘窥视出来的怀疑眼光。

「……」

「明天再找吧。明天一整天都没事,我也一起找。它有戴颈圈,我觉得应该不会被人随便捡走,一定找得到的。」

良雨垂着头蹒跚地走着,我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她这么沮丧。我看她的衣着单薄,好像穿着休闲服就冲出来的样子,所以才叫良雨回去。虽然白天还很热,不过夜晚的风总是飘着秋天的凉意。我实在不太想看她穿着T恤和半短牛仔裤到处跑来跑去。

「……再一个地方就好。」

良雨说完后随即跑掉了。为了怕跟丢,我也立刻追了上去。

良雨几乎顺着我上学的路走着,朝着我学校里面的内山里走去。大家都说那座山是以前的古坟遗迹,称作丘陵太高,说是山又太低,只能用『小山』来形容的一座地势隆起的地方。感觉很像是某猫型机器人动画中出现过的一样,名副其实的『学校后山』。她跑到山下,爬上通往建造在『后山』山腰的神社石阶。

与鸟居相连的石阶上没有路灯,让她的身影仿佛要被暗黑给吞噬般渐渐变得模糊了。

「明明就没带手电筒……」

我急忙爬上楼梯,冲向神社里面。这里只有一个宛如赠品般便宜的照明灯,境内的地面窄荡荡的,阴影显得更浓,让人感觉很不舒服。两只石狮狗冷凝的视线投射在我们身上。

「素戔呜尊——素戔呜尊——!」

良雨在神社周围绕来绕去,一直喊着这个最适合神社的名字。她将头探进神社走廊的下方,想要趴着前进。

「良雨。」

我靠过去唤住她,她说:「再找完这里就好了。」然后用沾满灰尘的两手合十请求着。我叹了一口气:「这边找完就回去了喔。」如此叮咛完后,我也开始在神社的四周搜寻着。

我几乎有一半肯定『绝对不在这里』。因为离我们家太远了。这个神社或许是流浪猫的圣地,不过这种习惯人家养的小猫应该不会迷路到这里来。

我在神社里面绕着。月光出人意外地明亮,就算没有手电筒,多少也可以看到一点。满月爬升到头顶正上方,红色的光倒映在仰望的眼瞳里。

地平线附近出现红光是常有的事,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在这种高度的月亮变成红色。明天大概会下雨吧,我心想。月亮之所以会变成红色,是因为随着大气中的灰尘,近似蓝色和紫色这种短波长的光线扩散的缘故,还有空气中水分较多时月光也比较容易变成红色。大家都说红色之月是不吉的预兆,也是因为在沙漠中,那是沙暴的预兆,沙子会被卷到天上,在中国则是大雨引起洪水的前奏。

「……」

即使如此,不过这样的月色却不只属于物理现象,也会扰乱观看者的心。满月的月光中,混合了疯狂的共鸣以及无声的嗫语。见到这个月亮,无论在何处,不管是谁只要充满阴暗的思想,也会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我心里有这样的感觉。也许素戔呜尊也是被这样的月亮给迷惑了吧。

虽然又重新找了起来,不过还是没有发现那只茶色小猫的踪迹.但是却发现了一个插着木板的小墓。墓旁排着石头,彻底地防止被掘开。

「——那三只小猫的母猫坟墓。」

我回过头,良雨正好垂头丧气地走了过来。她来到我的旁边,弯下腰直直地盯这个墓看。

「其实我两年多前就开始跟她在一起了。从还是小小猫的时候就在这个神社喂她,然后就这样慢慢地长大。」

「……我竟然完全没发现。」

「这是当然的。是我故意让大家不要发现的。本来是想要跟朋友一起养的,不过那个朋友马上就腻了,所以之后就撤手不管了。」

良雨抚摸着叠在一起的石头表面。手的动作看起来好像正抚摸着猫背似的。

「我没办法那样,所以一半逞强地想尽办法都要喂她。喂着喂着心里也升起一股怜爱,还把她当成最亲近的朋友。她死掉的时候,我当然哭得乱七八糟。可能是被什么东西辗过,她的脚都是血拖在地上,就死在神社的正中间。当我还在想怎么会这样的时候,就看到那三只小猫。」

「……所以你才把那三只猫都带回家,甚至还拚命求着爸爸啊。」

良雨轻轻地点头。

夏天即将进入尾声的时候,抱着三只小猫的良雨气势汹汹,不只我,连妈妈都被吓了一跳。甚至连一向禁止我们养动物的爸爸看了这样的良雨,最后也点头了。

「还不是因为是挚友的遗愿啊。她到了最后都担心着那些小猫,所以我要养,我不想让她的愿望也跟着死去了。」

「……」

我望着良雨的侧脸。我们兄妹总是被人说很像,可是果然在根本上完全不一样,我心想:我们根本是个对比。跟暧昧踌躇的我相比,良雨则是非常坦然率真。坦地在『挚友』的墓前,诉说着她目击了死亡、自己的事情,还有她全心全意想做的事情。

我感到好生羡慕——或许不是对妹妹的感情。我想要像良雨一样,这种在心底静静缓慢、逐渐飘落的感觉,一定就是欣羡的情绪吧。

我在良雨旁边蹲了下来,朝着小墓双手合十。这还是我的第一次像这样对着素未蒙面的小猫坟墓双手合十。

「——回去吧,明天再继续。我也会好好地跟你一起找。」

我站了起来,将手放在良雨的头上,她这次总算坦然地点头了。

我陪着意志消沉的良雨离开了神社境内。在踏出最后的一步时,我轻轻地转向小墓。死掉的母猫或许也感谢着良雨吧,我胡思乱想着。

回到家后,良雨连澡都没洗就直接回房间。父母虽然很担心,不过还是无奈地摇摇头,决定好好饲养剩下的小猫。

我随便地吃完用微波炉热好的已经冷掉的晚餐,然后稍微跟凑在我脚边的天照玩了一下,便回到房间。把书包随意丢在床上后,直接扑倒在床上。

我没有开灯,凝视着黑暗的天花板。然后闭上眼睛,想要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情。但却不怎么成功。心底涌起的难以言喻的感情从喉咙直冲大脑,吹倒了拚命想要重整排列的记忆,宛如无法思考的杂烩般,破碎不堪。

「……」

我仰望了天花板一会儿后,便将手伸向被我丢在身旁的书包。我从书包边边的口袋拿出目标的物品出来。

一把黑色的登山刀。

紧紧缠卷在刀柄上的皮革宛如被掌心吸附住般顺手。甚至到松开手反过来都不会掉下来的程度。当然,如果实际来试的话大概会掉在我的头上吧。

我的左手拿着皮革制的剑鞘,握住刀柄的右手拇指推开刀鞘的刀套。静静地、缓慢地抽了出来。双刀的刀锋暴露在空气中,房间的空气顿时一滞,温度也降了几度。些微的光线就让刀子闪动着令人惊讶的晶亮光芒。让我感觉,这与不祥的敌意比起来,还更像是从透彻的漠视中所透出的反射。

我凝视着刀子,想要再次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情。这次竟然顺利得令人惊讶。手中握着的登山刀彷佛能吸收我身上多余的杂念一般,心也寒凉地结冻了。

Inter Cut

我并不孤独。

从懂事开始,身边就一直有个『他』。自己最亲近的人类。无论是肉体或是精神都是。自己的灵魂也存在在另外一个肉体里,总想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他』也有着同样的想法。懂事以后,人与人之间连最简单的事情都能互相误解而失和,真令人觉得不可思议,心心相连明明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我一直这么想。

所以我为我们感到骄傲。

在这个充满误会与误解的世界里,我们竟然能够如此地心灵相通,这是种充满希望的幸福存在,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嗯……」

在电灯光线消失的房间里,充满压抑的甜蜜轻喃响起。

打开窗帘后,彷佛可以感受到月的呼吸般的光线从持续受光的玻璃门中射了进来。那是种彷佛将气息吹拂在耳畔一般,让人不禁会在夜路中回头般的——幽暗不祥的月光。

红月俯视着的是干净整齐的卧室。从柔和的市内装潢来看,可以知道这是个女性的房间。书桌与柜子这类的家具每个看起来都像是一整套的,装饰精致。

「啊——」

承迎着快感的身体扭了扭,葛峰圣的视线对上了月光。她有种感觉,月亮好像总是在观察着自己。她真的有这种感觉。

——大概是因罪恶感产生的妄想吧。

她吐出充满湿意的气息,微微地一笑。自己应该没那么有趣才对吧。

——啊,还是……

可能是因为自己的心里想要观察某个人,所以也想被某人给看穿,是这样吧?那么,这真是种软弱的心态呀。

「……怎么了嘛……圣?」

自己可能不知不觉中溢出笑声了吧。

仰躺着的圣把手伸向正俯望着自己的少年,取下他一直戴着的眼镜,微微地笑开了。

「什么事也没有,昂。」

温柔地推开弟弟——葛峰昂,圣从床上下来。然后把从他那里抢走的眼镜放在枕头旁边的小桌上,脱掉已经凌乱的制服。匀称的四肢轮廓透映在月光下。将头发放下后,颜色偏淡的发丝宛如波浪般轻轻地垂散开来,闪动着微微的光华。虽然身上大部分仍带着未熟少女的姿态,不过围绕在她四周的气息却是如此妖媚。这也许是勾起一抹不安、如同铁锈般颜色的月光的阅系,又或是潜藏在这名唤作葛峰圣的少女身体里面的「某种』物质的缘故——旁人实在很难定义得出来。这点或许连本人都不清楚吧。

「不要站在窗边比较好。」

「没关系的。」

听到昂的忠告,圣用轻笑回应。

「这里也不是随便就能偷窥的地方。」

从这房间的窗户看出去,除了月亮以外只能看到山峦的棱角罢了。从圣的位置稍微探出去一点,便能了望到仿佛反射夜空般的小小光群。在这个发展中的城市里,最高的建筑物,就在它的顶端附近。离地面大约一百多公尺左右。只是抬头往上看的话,根本不用担心会被别人窥视到,就是这样的地方。

圣弯身用手指勾住长及腿部的黑色长筒袜打算脱掉它,不过想了想却又放开手。她半眯着眼,彷佛恶作剧般,表情松懈了下来。

「不脱的话,你会兴奋吗?」

「……都可以,姊姊喜欢就好——」

「——昂……」

昂随口说完后,听到圣的叫唤,马上露出一脸『完蛋了』的表情。

圣原本微笑着,不过她却隐去了笑意。她脸上只残留着仿佛用水晶般仿制的面具而已。

「两个人独处的时候,要叫名字的约定——你忘了吗?」

「……没忘……」

昂的表情与声音都僵硬着,他垂眼答道。

「只是稍微地——」

「你破坏了约定吧?」

声音听起来很愉悦的样子。这符合她刻意营造出来的表情,不过却跟对方的态度完全不搭。

「……抱歉。」

「你真的这么想吗?」

即使感受到弟弟抱歉的心意,不过圣的声音表情依然没有变化。正因为这样,她慎重地加强了刻意设定好的声音与表情。

「光是用嘴说,什么话都能讲得出口。」

圣扯掉了其中一只原本不打算脱掉的长筒袜。

「——那你就证明看看吧!」

她半靠在床上,抬起一只裸足。无视于倒抽了一口气的昂……

「你不是说过『只要能做得到,什么都可以做』吗?」

圣笑着继续说。

「……」

昂跪在地上,捧起圣裸露的脚心,嘴唇贴上她的指甲。这是绝对服从的姿势。甘心屈于奴仆的行为。

凝视着这样的昂,表情僵硬的圣在笑容的背后、胸口的阴暗处,「唉……」叹息着。

感受到弟弟传来的些许悲哀情绪,那却像锐利的玻璃片般煎熬着她的内心。明明是自己让他这么做的,但现在「求求你住手——!」的呐喊却几乎要冲口而出。

也因此,每每当温热的气息和柔软的唇办蠕动贴近时,她的背脊便一阵颤栗。不禁想索求更多、更多。想让那张脸变得更痛苦、更扭曲。

错乱的精神。

矛盾的躯体。

持续转动的齿轮。

「……嗯。够了。」

她将手贴近他的下颚,抬起他的脸。看着这张与自己相像、但却不同的脸孔,彷佛在梦中般朦胧的视线。

「——做吧。」

所有的准备都已经完成了。

「嗯。」宛如人偶般毫无知觉的昂点点头,用感觉不到情绪的声音说着,然后压倒了姣美的女体,接着剥掉了她剩余的底裤,他开始了惯性的动作——彷佛机械般——贯穿了圣的身体正中心。

她溢出断断续续的娇吟,圣强烈意识到自己身体里面的『异物』。

愈是互相触碰,愈是互相贴合,身体与身体间的感应不但没有变得模糊暧昧,反而更加地清晰。再也没有比现在更靠近、更能感受到这个与自己最亲近的男人的气息,可是却无法捕捉到他的心思。

随着每次的律动,他就把内心又藏了更深一点,彻底地封锁了起来。还是因为自己也锁住了内心,所以才无法触碰到他的心呢?

——结果最后,还是只有孤独……

无论去到何处,心灵与肉体也都无法相连。这只是为了确认这件事的行为罢了。这是无法合一的肉体与心灵之间,只能互相撞击、互相伤害,最差劲的行为。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被能够互相伤害的这个虚妄牵绊纠缠着,最后变成了这样。也只能这样。因为他们不知道其他的方法。

——所以我才想知道……如果除此之外还有别条路可以走,拜托告诉我——

一道高亢的声音震响了寂静的夜晚。那是道无所依归的哀鸣。应该接收的满月,应该守望着的红月,现在却已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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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翅田大介

插画:も

译者:陈诗涵

扫图:Ozz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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