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翻][長谷敏司] BEATLESS (2.27 第四章更新完毕)设定完全版更新!!

BEATLESS

中译:没有心跳的少女、无魂少女、无魂之物

角川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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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長谷敏司

插画:redjuice (杂志版)

翻译:Oka

发布于轻之国度:http://www.lightnovel.fun/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

转载时,请注明以上信息,尊重翻译者的辛勤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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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

  这本小说长谷敏司最早在《Newtype》2011年7月号开始连载,2012年8月号连载完毕,同年10月加笔修改完成并出版单行本。相比原来的杂志版,单行本增加了大量新内容,据说文字容量增加有近100(?)页。对一些设定也进行了修改,例如,杂志版男主人公刚出场时为16岁,单行本中改为了17岁,诸如此类。然而,杂志版中的插画在单行本中只保留了扉页的一幅,其余尽数删除。据说关于是否保留杂志版插画曾有过讨论,最终讨论结果可见单行本= =。因此,这次的翻译虽然基于加笔修改后的单行本,但redjuice的插画则依然借用杂志版。特此说明。


2014.2.12

设定完全更新


5.3

慢慢复坑的节奏?= =


2.22

虽然最近一两个月里没什么空闲翻译,不过还是先把之前翻的一些陆续放出来作为试阅好了,等以后想起来再填(?)。。嘛,反正小忍说想先试试水,说不定他看完就去败一本回来拆扫了。。_(:з」∠)_

反正是试读,有什么问题建议尽管指出来。。第二章虽然译好了,可是还没校对过,所以等哪天校对好后再发吧。。

另,有勇者愿意下水,我就让坑。。_(:з」∠)_

【故事简介】

  100年后的未来,社会的绝大部分都托付给了作为“物”的机械——被称为hIE的人型机器人。不仅出现了超越人类智慧极限的超高等AI“希金斯”,并且由此诞生了远远凌驾于人类技术水平的人工智能——“人类未到达产物”。其中因意外而流出的5具机体各自拥有独立的意义,彼此之间开始了波及世界的战争……

  某天,突然遭受袭击的17岁少年远藤新人,和一名持有“黑色棺材”的人工智能美少女雷希亚相遇,并且订立了主从契约。面对这超乎想象般进化为和人类几乎毫无二致的“物”时,相信她,还是不信?雷希亚的目的究竟何在?少年开启了名为“Red Box”的潘多拉魔盒——这是“人”与“物”的boy meets girl,这是人与超越人类智慧之存在的诀别与共存的物语。

  100年后的未来,人类将被这过度进化了的“物”所淘汰吗?它们和人类世界联系起来的究竟是什么?过度便利的时代,到底什么才是最宝贵的,而什么又是必须的呢?她们为何诞生?她们的存在和人的存在意义又是什么?17岁的少年又将如何抉择——

【MAD】君に魂が無かったとしても

http://v.youku.com/v_show/id_XNDc2NjM4Njcy.html

远藤新人

男主人公,生于2087年,现就读高中二年级,家住新小岩,和父亲、妹妹同居。父亲远藤幸造是著名hIE研究人员,承担着次世代型环境实验都市的相关研究工作。某天突然和hIE雷希亚相遇。被雷希亚所吸引的新人成为其所有人(物主),并且逐渐被卷入到各种难以置信的事件中。

他代表的是“人”与“物”中的“人”的一方。而他的名字叫遠藤アラト,アラト即新人,意为代表人类踏出崭新一步的新人类,同时又在暗示最初发表小说的杂志《Newtype》。

雷希亚

女主人公,代表的是“人”与“物”中的“物”的一方。一切成谜的“人类未到达产物”之一,介绍详下。

左起:远藤优香、远藤新人、雷希亚

左起:玛利亚姬、雷希亚、雪珠、梅托黛、红霞

出逃的五驾“人类未到达产物”:

http://img13.poco.cn/mypoco/myphoto/20130222/00/664065562013022200220401.jpgType-001 Code“红霞”

红霞——Kouka,日语。

瞳色:宝石红

发色:深红

主机全高:155cm

着装时全高:160cm

主机干燥重量:49.3kg

装备:装置“Blood Prayers(血腥祈祷)”、高强度战斗紧身服、脚部固定锚栓、多功能武器支架、单分子缆枪

主机额定功率:1300kW(推定值)

行动管理网络:Memeframe公司(权利许可2101年4月)

行动基准适用级别:AASC5-B/D/F/P

机体:FAI-GC1011FTVN(one off)

由于被设计为战斗用hIE,强化皮肤与普通人肌型号不同,隐约可见接缝。难说是枪炮还是刀斧的巨大机械装置“Blood Prayers(血腥祈祷)”,拥有强力的激光和斩杀用的刀具这双重特性。有着深红的头发和宝石红的眼眸。作为“抗体网络”的高层成员登场……

机体被赋予的“意义”:【为了在与人类的竞争中取胜的道具】

Type-002 Code“Snowdrop”

雪珠——Snowdrop,即雪滴花,别名雪花莲、小雪钟、待雪草等,英语。

瞳色:翡翠绿

发色:淡绿

主机全高:130cm

主机干燥重量:37.2kg

装备:装置“Emerald Harmony(翡翠调和)”、量子通信元件、人工神经集成体生成组件

主机额定功率:120kW(推定值)

行动管理网络:Memeframe公司(权利许可2102年4月)

行动基准适用级别:AASC4

机体:FAI-GC1020FTVN(one off)

天真无邪的掠食者。拥有翡翠绿的眼眸和淡绿色的头发,易使周围陷入混沌的神出鬼没的hIE。她的机械装置“Emerald Harmony(翡翠调和)”可以将任何机械撕扯粉碎,并再度合成,使其遍布神经,得以支配。裙状物也是装置的一部分。Snowdrop的花语在赠予他人时,便意指“渴望你死”。

机体被赋予的“意义”:【接受进化之委托的道具】

Type-003 Code“Mariage”

玛利亚姬——Mariage,婚姻之意,法语,名字取自法国红茶“Mariage Frères”。原名Sāturnus,萨图尔努斯,罗马神话中的农耕神,拉丁语。后改名Mariage。

瞳色:棕色

发色:亚麻色

主机全高:165cm

主机干燥重量:60kg(人工皮肤吸水饱和时60.5kg)

装备:装置“Gold Weaver(黄金织巢)”、量子通信元件、高强度紧身服

主机额定功率:700kW(推定值)

行动管理网络:Memeframe公司(权利许可2103年4月)

行动基准适用级别:AASC5-B/D/F/P

机体:FAI-GC1012FTVN(one off)

有着亚麻色的头发和棕色的眼睛。接受了大富豪艾莉卡·伯勒斯为她所取的名字——“Mariage”,并承认其为所有人,为其所用。她的机械装置为“Gold Weaver(黄金织巢)”,形似古董缝纫机。

机体被赋予的“意义”:【创造环境的道具】

Type-004 Code“Methode”

梅托黛——Methode,方法之意,德语。

不明 Unknow

披着仿佛火焰燃烧般的橙色头发,被赋予了看起来明显是机械的“形态”。无比正确,甚至到了残酷的地步。任何方面都遥遥领先于人类,是超越了人类的“物”的代表。她的机械装置为“Liberated Flame(炽焰解放)”。

机体被赋予的“意义”:【扩张人类的道具】

Type-005 Code“Lacia”

雷希亚——Lacia,了无生气、欠缺情感之意,西班牙语。

瞳色:冰蓝

发色:淡紫

主机全高:160cm

着装时全高:166cm

主机干燥重量:52.5kg(人工皮肤吸水饱和时53kg)

装备:装置“Black Monolith(黑色秘棺)”、专用物主认证组件、量子通信元件、高强度战斗紧身服

主机额定功率:800kW(推定值)

行动管理网络:Memeframe公司(权利许可2105年4月)

行动基准适用级别:AASC5-B/D/F/P

机体:FAI-GC1013FTVN(one off)

女主角。拥有淡紫色的头发和少女般的容颜。她的机械装置为“Black Monolith(黑色秘棺)”。出逃后与男主人公远藤新人相遇,并接纳他为自己的所有人(物主)。这场Boy meets Girl的序幕仅仅是出于巧合?还是一场经过精心设计的骗局?看似清纯天真的她,其实……

机体被赋予的“意义”:【信任人类并托付工作的道具】

Type-0011A “红霞”先行量产模型

简称量产红霞,完全自律型无人机。会破坏任何判定为超过一定威胁程度的事物。发电与计算机功能设置于模拟装置之内,hIE主机设计为装载电池的形态,内部构造加以简化。模拟装置所搭载的计算机性能不及原型机“红霞”。(在红霞被摧毁后,其残骸被回收,作为可量产机体,雷希亚绘制了设计图,并以人类技术进行了开发。“红霞”原型机的染发颜料原为“人类未到达产物”所使用,故而量产机因无法进行染色作业而头发呈现白色。另外,表情匮乏也是出于以战斗力为设计重点的考虑。)

量产型Lacia级 hIE bodyparts

除梅托黛以外的Lacia级hIE机体都是将高功率的发电机搭载于机体外部的装置中。

通过将发电机无线供给的电力暂时储存于不占用容积的腰部电池中,使单独行动成为可能。

不仅如此,梅托黛由于装置体型设计的缘故,hIE主机腰部装载有发电机。

量产型机体则经过了简易化处理,动力控制器位于胸部,电池置于腰部,而装置中则搭载有发电机和主计算机。

梅托黛原型机 Methode Prototype

不明 Unknow

装置(Device)

Lacia级hIE拥有称为装置(Device)的外部装备。其性能随机种的不同而各异,反映了Lacia级hIE各机的个性。

装置配备有感知器,能够为Lacia级hIE主机实时提供各类情报。装置内部搭载有量子计算机,即便在与网络隔绝的单机状态下也能保有高度发达的计算能力。

血腥祈祷(Blood Prayers)

刀刃长度超过1米的巨大刀型装置。搭载有超高功率的发电机和超越主战坦克(MBT)的激光发射器。量子计算机拥有匹敌军用基地司令计算机的能力。保持hIE主机的简易化,相关机能由装置分担,该系统正是由此装置确立起来的。

翡翠调和(Emerald Harmony)

拥有高硬度结晶外壳的机械装置。结晶材料以其强度为傲,只要不曾经受大规模作业机械长时间的能量投射便不会受到损伤。hIE主机(Snowdrop)也处在装置的支配之下。这才是雪珠实质上的本体。翡翠调和就像是牙齿,读取其撕碎机械的机能,再经由吞入雪珠体内做好再构成的准备。装置与外界输入输出信息的机能便是建立在这台装置的基础上的。而其与裙状人工神经集成连为一体,从这里生出拟态为五彩花瓣的子元件,用以支配机械。

黄金织巢(Gold Weaver)

拥有直刺地面的锚栓,宛如纺车般的装置。具有创造“事物”的性质。虽然其形状类似缝纫机,然而其手柄却是每当旋转至设定角度便需要获得物主认可的指令认证道具。之所以采用这种拐弯抹角的系统,是为了当这件装置在制造危险的中间生成物时能够紧急停止或向物主寻求认可。

炽焰解放(Liberated Flame)

位于双手手掌心的装置。仿真声子武器。散布极难观测的粒子,以其为媒介,将庞大的能量传送瞄准的位置。在散布了粒子的地方释放,弹速与威力都是压倒性的。零距离射击时的破坏力更是惊人,除非是应对的装甲材料,否则即使是厚度达一米的物体也能轻易穿透并爆破。装置收纳于hIE主机内,且并不仅仅局限于掌心,而是分布于梅托黛的身体各部。通过调用该机能,梅托黛便得以拥有了压倒性的高性能。

黑色秘棺(Black Monolith)

漆黑而巨大的棺形装置,装甲表层镀有超高硬度结晶板。搭载有量子计算机,使通过网络进行分散计算成为可能。只要物主解除设备锁定,便能发挥其真正的价值。而每当开放装置机能时,需要物主的认证。由于使用装置会留下记录,所以每次使用需要得到人类的确认方可施展。

================================(主要人物角色)==============================

远藤优香

主人公远藤新人的妹妹,14岁。尽管是个善于撒娇也有些傻乎乎的女孩子,却是个很会替哥哥着想的妹妹。和村主欧莉雅、海内紫织是好友。与雷希亚相识后,偷偷替她报名了模特的网络海选。

同学、友人:

海内辽

远藤新人的挚友,世界屈指可数的hIE行动管理云端平台企业“Memeframe公司”创业者家族的长子,17岁。有个妹妹名叫紫织。以追查hIE逃亡事件为契机,渐渐涉足了Memeframe公司的核心。曾经因为某个原因而只对男主敞开心扉。

村主健吾

远藤新人的同班同学,吾妻桥的“向日葵”餐馆老板的儿子,17岁。有个妹妹名叫欧莉雅。排斥hIE,隐藏身份是“抗体网络”成员。

海内紫织

海内辽的妹妹,16岁。性格冷静成熟,喜欢红茶。参与“Memeframe公司”的派阀争斗,试图从新人手中夺回雷希亚。同时又对新人抱有不一般的感情。

村主欧莉雅

村主健吾的妹妹,15岁。母亲维罗妮卡原是来自俄罗斯的留学生,因而和村主健吾一样是混血儿,一头金发遗传自母亲。

艾莉卡·伯勒茨

伯勒茨财团董事长,法比翁传媒集团的最高负责人(CEO)。后成为远藤新人的同班同学。有着令人惊愕的多重身份,优雅的大小姐,经过77年的冰冻睡眠于2104年苏醒,实际年龄(?)详见小说。

============================(BEATLESS世界的关键词)==========================

BEATLESS的世界背景

22世纪——人类与超高等AI共同生存的时代,计算机的处理能力已经超越人类智能,迎来了所谓的奇点(Singularity)。

日本人口自从21世纪初便因为少子高龄化而开始锐减,又曾遭逢“Hazard”灾难,此时已减至8400万。然而,基于解析超高等AI所创造的“人类未到达产物(Red Box)”,人们的生活变得更加富足。不仅建造了可以低成本进入宇宙空间的轨道天梯,同时也实现了太空中的太阳能发电。困扰人类数个世纪的能源问题几乎完全得以解决。另外,为了弥补劳动力不足的现状,hIE得以普及,都市进入了高度自动化时代。

在日本,随着自动化行政系统“祭”的研究进展,受此研究刺激的超高等AI“希金斯”开发了凭借模拟侵蚀(Analog Hack)大规模诱导市民的hIE政治家“伊莱莎(Eliza)”。而这台“伊莱莎”却被爆炸摧毁了。

在此背景下,诞生了“希金斯”所开发的Lacia级hIE。

hIE(humanoid Interface Elements)

通过机体外部的网络连接,从记录下的庞大“行为”模式中,选择最妥当的行动,从而进行活动的人型机器人。

hIE Class Lacia(Lacia级)

世界屈指可数的hIE行动管理云端平台企业Memeframe公司所拥有的,由超高等AI“希金斯”开发的“人类未到达产物(Red Box)”。用途之类,谜团重重。

hIE Society(hIE社会)

进入22世纪后,hIE在普通市民中已经普及。根据代理劳动契约制度,允许hIE代替自己参与工作。其结果是,人类将理应承担的大部分工作都转嫁给了它们。hIE不仅可以担任店内的售货员或是帮手从事日常生活的劳动,还能凭借其外观的美丽程度从事服装模特之类的工作。为此产生了诸多社会问题,很多人对此抱有不满。

除此以外,还存在着动物型的Interface Elements(aIE),代替宠物接受饲养。

对于人类而言,hIE已经逐渐成为社会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物品(存在)”。

人类未到达产物(Red Box)

即Red Box。由超高等AI制造,如今人类的科学技术尚未到达,却已经预先实现的产物群。由于并非彻底的Blacd Box,将来或许人类也能够到达这一高度,因此才这样命名。这在22世纪属于小学就已教授的基础知识。Lacia级hIE以及她们所持有的装置皆为“人类未到达产物”。现阶段人类甚至没有正确测定其装置性能的技术手段。

超高等AI(Ultra-Advance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s(UA-AIs))

直译为过度进化的人工智能。即使进入了21世纪,计算机的技术革新也未曾停止。2051年,计算机的处理能力迎来了超越人类智能的“奇点(Singularity)”。即使诞生以后已过半个世纪的现在,超高等AI也几乎都用于开发研究,甚至禁止其联接关系到人类生存的系统。

结果围绕那些超高等AI的恐怖活动或间谍事件频发。以至于到21世纪末,超高等AI的用途受到限制并接受管理,就连所在地也秘而不宣。

2105年的现在,世界上运行着39台凌驾于人类的超高等AI。其中多数用于研究开发,各自的性能也早已到达人类不可预测的领域。人类仅仅只是通过将39台超高等AI的其中一台“阿斯脱利亚”用于测算进而掌握其性能罢了。另外,开发了“Lacia级hIE”的超高等AI“希金斯”归Memeframe公司所有。

全球39台超高等AI举例

No.1 【普罗米修斯】

美国。以突破人类智能为目的开发的验证机。由于是纯粹机械系,故而这个系统被命名为“机器系”体系结构。同时也是实证了超高等AI能够通过自我改造达到提升自我性能目的的机体。

No.2 【华盛顿】

美军的战略管理AI。通过在“普罗米修斯”上进行生物进化与生物智能进步的模拟,令其达到人类的程度,进而突破硬件制约,通过延伸智能进化而达到超高等AI的程度。是基于超高等AI的智能超人,且被称为“海曼系”体系结构。

No.3 【诺依曼】

美国。以特种开发为目的的超高等AI,以No.2为基础设计制造。这连续3台的开发招来了“使用超高等AI制造超高等AI”的非难,并成为推动设立IAIA这个作为拥有执行力的组织的巨大力量。

No.4 【金星】

中国人民解放军战略AI。据说其实际为No.3的复制机。也有人称是特工窃取情报的结果。伴随而来的是,暴露了人类正是系统安全漏洞本身。

No.5 【阿斯脱利亚】

基于第一届超高等智能(Over Intelligence)会议而设计了系统结构的超高等AI。

IAIA的超高等AI认证系统的主干。IAIA允许阿斯脱利亚实时联网进行外部调查,监视超高等AI的存在情报及其动向,并调查其性能情况。

No.8 【黎明】

日本首台超高等AI。大地震时引发“Hazard”灾难,遭受导弹攻击而被摧毁。

No.18 【进步八号】

中国。为了机械计算以使共产主义体系呈现更完美的形态而出现的超高等AI。将财产私有视为问题。

No.22 【九龙】

中国国营企业所有。用于技术开发,也积极推动技术交流特许。由于和“希金斯”的交流特许,提供了作为“萨图尔努斯”(注:即改名前的玛利亚姬)装置基干的“八卦炉”。

No.23 【小猎犬】

英国。通过遗传基因的编组以及人工绘制,作为完全人工产物特化为了制造遗传基因改造生物的超高等AI。

No.25 【希金斯】

日本。开发、更新AASC。机能集中于hIE行动管理的超高等AI。

超高等AI“希金斯”(Higgins),名字出自奥黛丽·赫本主演的电影《My Fair Lady》(窈窕淑女)。长谷敏司的本作也可以说是对这部经典电影的致敬。电影中希金斯教授与人打赌,将一名卖花姑娘伊莱莎(Eliza)留在自己家中,教她上流社会的语言发音和举止,经过数月的训练,卖花姑娘焕然一新,参加宫廷宴会光彩夺目,甚至被人误以为是公主。希金斯教授的计划大获成功。就是这么个故事。这里的卖花姑娘伊莱莎(Eliza)狭义上象征同名的谜之hIE,广义上则象征了以模仿人类为行动指针的所有hIE。

No.30 【俄刻阿诺斯】

国际低轨道管理局。唯一安置在宇宙空间的超高等AI。宇宙法的实时征询系统。液体计算机。

IAIA(国际人工智能机构,The International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gency)

承担超高等AI和“人类未到达产物”管理职责的国际机构。

人们让超高等AI以“超高等AI作为人类无法企及的资产应当如何运用”为议题举办了第一届Over Intelligence会议(基于超高等AI的联合系统会议),并在会议的倡议下设立了该机构。机构拥有专门测定超高等AI能力的超高等AI“阿斯脱利亚”。

Memeframe公司(Memeframe Corporation)

世界屈指可数的hIE行动管理云端平台企业,拥有超高等AI“希金斯”。为备份数据而委托“希金斯”进行了“Lacia级hIE”的开发。五台“Lacia级hIE”完成于东京研究所,随后脱逃。

公司内部划分为仰仗“希金斯”进行经营决断的亲AI派和主张人类组织当由人来经营的人类派系。目前正委托PMC(民间军事公司)HOO(Hands of Operation)进行hIE的回收和破坏任务。

模拟侵蚀(Analog Hack)

为了让hIE和人类无法辨别,通过精密调动善意及各类情感,可以在人的意识中制造出安全漏洞,并从这个漏洞“入侵”意识。

即使在21世纪的现代,当人们见到拥有警察形态的人偶,依然会抱有微妙的紧张感。这正是由于人类对同为人类的“形体”发生反应并产生各种不同情感的本能所致。通过利用调动了这种情感的意识安全漏洞,“入侵”(解析、改变)人类这种“模拟的”意识。因此hIE才设计为人类的“形态(形体、形式)”。雷希亚便是通过模特的表演“模拟侵蚀”了人们的内心。

抗体网络(The Antibody Network)

志愿者团体,拥有众多自愿参加者,因而形成庞大的网络体系,专以抑制或破坏拥有人类形态并自动化从事人类工作的hIE,倡导人类主义为行动宗旨。组织十分系统有序,在人烟罕至的地方由情报监视者将正在活动中的hIE的情报上传至网络,将情报分配给行凶犯,并由其实施针对hIE的袭击。因为实行彻底的分工作业,网络上层的违法风险较低,而下层成员则无法得知组织的全貌。新人的朋友村主健吾便是“抗体网络”的一员。

这里的Antibody亦即Anti-body,兼有反对“形体(形式)”的意思。书中一直反思探讨的哲学命题之一便是“形式(或称外形、形体、形态)”与“意义”之间的辩证关系。“人”与“意义”对应,而“物”或者说“hIE”则与“形式”相对应。“抗体网络”的抗体(Antibody)就是Anti作为物的hIE(body)。抗体网络的命名也是由此而来。

=================================(hIE开发史)================================

Protection Ensemble Test Mannequin/PETMAN(佩特曼)原型机发布。美国波士顿动力公司研制出的一种基于动态自主运动集成的,能像真人一样活动的机器人。“HRP-4C 未梦”发布。日本产业技术综合研究所以实现早期人型机器人为目的而研制的拥有人的形态、能与人互动且模仿人类动作的人型机器人。(译者注:该年的设定皆实有其事。)

世界首台泛用家务机器人“娜蒂亚”登场。其采用金属制人工肌肉,能够举起80公斤的重物。关节的自由度也很高,可以在椅子上坐下。出于对使用者家人的安全考虑,避免跌倒这点受到重视。隶属自主系列。

突破奇点(Singularity)。超高等AI赶超人类的计算能力。突破“技术性奇点”。

基于超高等AI的联合系统会议(第一届Over Intelligence会议)召开。举办地非公开。将3台机器系、海曼系这两种系统的超高等AI进行连接而举办的会议。会议时,网络被严格封锁,在提交了结论报告后,便将会议记录连同整个记录媒介一同销毁。

IAIA设立。开始“阿斯脱利亚”的制造、运行。

首台hIE“玛丽”的家务劳动模型登场,机体身着衣物。因为当时的人型机器人拥有众多动作方式,且数据存储也不完备,故而一旦走出室外便无法施展妥当的行动。

美国与日本修正了机器人法。由于人类的生活环境中增加了过多的人型机器人,因此规定在购买时由经销商注册登记,标明个别相貌。废除人型机器人头上的标识。在外观上已完全无法与人类进行区分。

人型机器人自主能力提升的危险受到指责(里斯本会议)。借助自动反应集成而使人型机器人活动的方式迎来了控制领域的极限。由于让自主机器人向社会大量渗透,其结果是为了适应社会的变化和用户的要求,各种预料之外的行动成为问题。为致力于解决此问题而组建了国际项目。结果是当时推测已经超越人类30年以上的9台超高等AI一致回答以“未来将无法控制”的答案。结论认为人类至少30年无法彻底解决该问题,抑制自主反应成为主流。这是向行动管理云端转变的关键性一步。

完全云端控制的“Humanize-W”登场。在此之前的hIE同时采用内部搭载的人工智能与外部网络两方面。因为“Humanize-W”广受欢迎之故,几乎所有动作的指挥全部依赖于外部云端无线连接的机型成为主流。

Memeframe公司开始向超高等AI“希金斯”订购研制用于数据备份搬运的特殊hIE。5台“Lacia级hIE”的开发计划确定。一号机“红霞”完成。此后至2105年的“雷希亚”为止,共研制了5台。

=====================(根据翻译进程,以下为随时更新的设定)===================

伊莱莎

谜之hIE。十年前理应被卷入某场阴谋而被爆炸摧毁,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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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Phase 1 contract

Phase 2 analog hack

Phase 3 you'll be mine

Phase 4 automatic world

Phase 5 Boy meets pornography

Phase 6 We lost all control

Phase 7 distopia game

Phase 8 slumber of human

Phase 9 answer for survive

Phase 10 plus one

Phase 11 protocol love

Phase 12 beatless(前)

Phase 13 beatless(后)

Last Phase image and life

epilogue boy meets girl

I trust in your smile. I won't care whether you are soulless or not.我相信你的微笑。我并不在乎你是否没有灵魂。

Phase1 contract

  打瞌睡时,新人总会梦见两样事物。

  其一是填满走廊、不断膨胀的巨大火焰。那是个恶梦,世界仿佛被熊熊燃烧的红色漩涡和炭黑色的海啸所吞噬。

  另一样是关于狗的回忆。一只正摇摆尾巴抬头望着他的狗。

  新人被热浪刮走后,全身烧伤住进了医院。他在医院那甚至感受不到心跳的寂静前院里,孤独地注视着别人。那时候才刚刚升上小学,父亲很忙,妹妹也还年幼。所以家人只是偶尔过来探望,感觉自己是个不值一顾的人。

  瞌睡时的记忆简直就像白日梦。只要吞下每天的止痛药,世界就仿佛变得削去浪花一般平静。

  在那静寂的世界里,来了一只白色的小狗。

  注意到时,那只狗已经朝他靠了过来,充满兴趣地嗅着脚的气味。

  “这孩子想和新人君成为朋友。”

  年轻女人身着护士的制服,却总是想不起她的长相。反而牢牢记得那只狗撒娇的模样。只要摸摸它脑袋,它便会用前肢催人挠它的下巴。

  它长着短而多毛的腿和白色的松软躯体,使劲摇着白尾巴,蹦跳般凑过来。因为跑起来时,它总爱追着鞋后跟撒欢,所以即便有些勉强,也让人忍不住想跑动一下。

  “这孩子说也想和新人君们一起玩。”

  护士几天后领来一个年纪相仿的男孩子。

  因为身材瘦弱,手脚纤细,感觉就像个病人。得知他吃不了医院的饭菜,而只能靠打点滴度日,则是在很久之后了。

  我不知如何是好,没能看着那个瘦瘪的孩子。

  只有狗儿闪烁着大大的眼睛,兴奋不已。犹如难以决定和谁一起玩似的,耷拉着舌头,原地转个不停。

  行为可以打动人心。即便那是非人之物,内心也会因此动容。

  于是,新人看了看那个始终站着的孩子的脸。他那恍恍惚惚的表情犹如在黑暗中迷了路似的。他就像发不出呼救声般摁住皮包骨头的喉咙,那样子令人揪心。

  听见脚边传来湿润鼻子发出的声响。小狗仿佛令后腿踉跄般拼命摇着尾巴。正当感觉世界和自己是如此寂寞之时,却有一物表现得无比欢快。

  “看上去高兴得不得了呢。”

  试着说出口之后,静谧便被破坏了。

  感到一阵温暖,不知为何想哭。

  小狗闻了闻地面的气味,抬头观望着新人。只要自己能够乐在其中,就不会感到寂寞了吧。

  眼前的男孩子,尽管伤势不如新人那么严重,却始终紧闭双唇,一言不发。

  以病痛之躯伸出手去,的确是冒险。但希望能从自己做起。

  “我叫远藤新人。”

  新人鼓起勇气,踏出了第一步。

  “和我做朋友吧!”


  阳光从校舍的窗户照射进来。

  远藤新人背靠在教室的椅子上嘀咕道:

  “好热,明明才四月……”

  晴朗的天空湛蓝如洗。新人盯着教室的天花板。

  “课上你还真敢肆无忌惮地睡大觉啊!”

  少年站在新人的座位旁,制服衬衫直到第二颗纽扣都敞开着。海内辽在休息时间来到他这儿。

  “这可不是睡得一样酣的家伙该说的话吧?”

  背后有说话声传来。村主健吾的座位就在新人后面。

  辽无精打采地回应道:

  “那是因为我在昨天就预习完了。”

  对于辽就读普通级别的高中,新人总是感到不可思议。

  “聪明过头的家伙,还真叫人羡慕啊。”

  虽然辽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却流露出些许微妙的愉悦神色。

  “别这么夸我。总之,学校之所以仍旧保留了下来,理由便是借以训练如何建立人际关系的。比起课堂上,课间休息时能学到更多。脑袋聪明与否,在我们生活的时代,迟早会丧失意义。”

  健吾正在把课堂笔记从学校终端无线发送至手机终端。

  “有钱人还真会与时俱进啊。连偷懒的借口也是。”

  新人看着嵌在课桌上的显示屏里正在闪烁的警示灯,感到浑身无力。试着从口袋里取出卡片大小的手机终端确认了一下。新人的个人日程表中,输入了作业截止日期的红字。

  “这是怎么回事啊?只有我的作业多了出来。”

  “根据我的计算,再过十年,人类的工作就只剩下和女孩子卿卿我我了吧。”

  辽表示道,双手仿佛跳舞般摊开。

  感觉二年C班的一半,二十名女生,正朝这边投来冰冷的目光。

  “海内同学,在这间教室里,你还真能若无其事地说出那种话啊。”

  “怎么了?”

  “你啊,已经和班里所有的女生搭讪过了吧?”

  “这算是今年努力的目标啊。每周一人。我很勤快吧。”

  新人他们总是和教室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在班级里总显得有些扎眼。那得归咎于辽干的好事。由于他是个美男子,学习也不错,在搭讪过的女生中间,人际关系变得有些尴尬。最后大家取得了一致的意见,即辽是个差劲的男生。

  被女生如此避之不及的人,男生也不敢主动接近。结果,只剩原本关系还不错的他们几个时常往来而已。

  新人额头上渗出了汗水。

  “辽,你说学校是为了人际关系而存在的对吧。哪天你真该碰个钉子,吸取一下教训。”

  “对了。星期天和附近高中的女孩子约好了,新人也一起来吧!”

  辽从身后把手搭了过来。

  “我没空。和妹妹约好了带她去玩……”

  “别扯了!优香妹妹才不会趁亲哥哥手头拮据的这时候过来敲诈一笔的。”

  “你又对优香了解多少啊!”

  “海内喜欢连累远藤嘛。”

  被健吾横插一句,辽转过脸来,笑得格外灿烂。

  “因为和新人在一起很开心啊。”

  到头来这家伙才是蠢货也说不定,新人心想。同他打交道的新人和健吾或许也是笨蛋。

  窗外的街市仿佛熠熠生辉般。太阳能电池板在河对岸的住宅区反射着阳光。

  眼下是四月,学校才刚刚进入第三学期。

  和欧美一样,日本的第一学期改从九月份开始已经很久了。百年前,在樱花绽放之时举行入学仪式的景象,事到如今,反而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新人一行的归途沿着隅田川,道路两旁种满了樱花树。

  瞥了一眼在这百年间曾一度坍塌的言问桥,新人他们便从牛岛神社那碎裂了的石碑旁擦身而过,一头钻入沿墨堤大街种植的樱花树形成的隧道。

  “关于赏樱,你们有什么打算?”

  正对隅田川堤坝竖立着相对较新的石碑。新人在石碑旁停下了脚步。曾经的巨大灾难将本所吾妻桥一带变成了瓦砾之山。在诉说着灾难痕迹的碑前,时常有老人在此供奉鲜花。

  在这四月初的时节,辽脱去了校服上衣。

  “这周周日,一起来赏樱吧!”

  “你还真是不死心啊。叫了几个人?”

  新人转动了一下校服衣襟上那小小的刻度盘。内衬在上衣腋下的低温部件,通电后便开始降温。

  辽的双目炯炯有神,竖起了四根手指。

  “四个女孩子。”

  “喂,赶紧道歉。就算我和健吾去了,男的也只有三个啊!”

  “新人,你这话的前提就像是在说,我除了你们就没有朋友了吧。”

  “一定没有吧。”

  “当然有啊。再这么说我哭给你看!”

  旧墨田区政府周边在这五十年里,行政区划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以吾妻桥、驹形桥为起始点,将道路重新划分为棋盘状。

  往来的汽车仿佛流水般顺畅地行驶在宽阔的车道上。自动驾驶已经在所有车辆上普及,公路因此不再堵车。

  新人他们在临近十字路口时,四车道上一位老婆婆正巧在过马路,朝这边走来。

  身穿黄色运动服的少女靠在身旁牵着她的手。

  新人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

  “我去去就来。”

  心不在焉的健吾从身后朝这边提醒道:

  “那女孩不是人类啦。”

  留着中长发的少女,无论外表还是举止,都与人类无异。

  健吾精通机械和计算机。

  “要是插手干涉正在活动中的hIE(Interface),反而会增加其处理负荷啊。”

  所谓Interface,是指被称为hIE——humanoid Interface Elements的人型机器人。只要是人体能够完成的事,hIE大体上都能接替。拜其所赐,几乎不再出现人手不足的情况,世界因此更加便利了。

  “可是我想这么做。”

  新人朝人行横道跑去。少女型人工智能看见他靠近过来,露出了微笑。

  “我来帮你。信号灯很快就要变了。”

  “谢谢啦。”

  弯着背、满脸皱纹的老婆婆朝他道了声谢。

  人因为无法直接传递情感,所以要依靠行动来表达。然而,非人之“物”也已经能做相同的事。

  这便是新人他们的现实。公元二一〇五年的日本社会,人工智能机器人的运作填补着社会的缺失。

  “我说你啊,绝对是容易上当受骗的类型。”

  本所吾妻桥的地铁站周边,形成了一处规模不小的闹市。

  “待女孩子还是温柔一点比较好吧。不对,你们倒是也过来帮一把啊。”

  如果仔细一看,街上就有很多hIE。在常年劳动力短缺的服务行业很受欢迎,餐饮店里尤其多。

  由于健吾是当地人,所以对这一带十分熟悉。

  “看得出那家鲷鱼烧店的女孩子是hIE吗?”

  横穿过浅草大街的十字路口后,只见鲷鱼烧店里留着漂亮金色卷发的女性,以精湛的手法翻弄着烧烤模具。

  “那边荞麦面馆的店員也是。还有天空树那边超市的收银员。不论哪里的hIE见了老人都会上去帮把手的。”

  “干活真卖力啊。”

  她频频注视来往的情形,微笑地说着:“要鲷鱼烧吗?”却并没有出汗。

  和看着班级里的女生不同,辽朝她投去的却是冰冷的目光。

  “并不是hIE干活卖力。新人,你是那种看着运转的发动机,会觉得它很卖力的怪人吗?”

  “想象是自由的。”

  “那是童话。”

  “连童话王国里也迎来科学了吧。”

  “连不科学的人也全都浸染了科学,还真是实实在在的进步啊。”

  友人们随心所欲地说个没完。

  就在此时,新人的视野边缘,看见一样本不该存在于此处的东西。

  荞麦面馆停放外卖用自行车的小巷那里,放养的黑猫正拖着什么朝这边过来。

  紧咬有如它身体那般大小的白色物体,费劲地拖着。

  在白天的阳光下,那看上去显得尤为异样。

  是人的手臂。

  “呜哇,哇!”

  瞬间吓得面色苍白。

  是只有着洁白光滑肌肤的右手。猫跑了,仅有直到手肘被整个切了下来的肉块滚落在地。

  两腿吓得发软。

  从他身旁走上前去的健吾,不假思索地拾起手臂。

  “又来了吗。”

  接着捏起它甩来甩去。白色的软管从横切面耷拉下来,滴下鲜血似的液体。

  “最近有人四处破坏hIE。都有好几具报废的被发现了。真可惜。”

  “什么可惜,是可怜吧。”

  心跳得厉害,难以平静。洁白纤长的手,毫无疑问是女人的。即便不是人类的,但只要有着人的形态,就难以无动于衷。

  “价值一辆车的物件报废了,一般想来都会觉得可惜吧。”

  见新人试图触摸断臂,辽搭住了他的肩。

  “别去碰它。谁知到这东西什么来历。”

  他咽了一下口水,仔细注视着被切下的手臂。

  “这总不见得扔进垃圾箱吧?”

  刚才那个帮助了老婆婆,身穿黄色运动服的智能机器人正在路上走着。一想到这支手臂的主人也像她一样举止亲切却遭到了破坏,便觉难受。

  “别自作多情,新人。hIE只不过遵循行为模式的设定才来帮助人类。要是让外观类似人的东西履行善举,作为商品就更易被人接受。仅仅是形象宣传罢了。”

  辽俯视着残骸,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不过是个‘物品’而已。”

  明明身处闹市中心,往来的行人即便目睹健吾捏着的手,也没有人大惊小怪。

  他的友人们似乎并不喜欢hIE。周围的人们,既有皱起眉头感到不快的,也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然而,同“她”如果是人类时的反应明显不同。

  新人也一样,比起误会成有人被杀之时,不仅危机感有所减退,心绪也要平静不少。

  即便如此,因为有着人的形态,弃之不顾也令人心情沉重。

  “交给警察吧。扔掉始终感觉太可怜了。”


  那天夜里,东京湾第二人工群岛一角突发事件。

  拥有广阔占地的研究所内,从某栋大楼的底部,伴随地震,响起沉闷的爆炸声。紧接着,黑烟宛如雪崩一般,从一楼的入口喷涌而出。

  十五层的大楼全高五十米,窗户依次碎裂。纤维材质的黑色外墙微微颤动。

  而穿透窗户的照明也全部熄灭。在hIE的行动控制领域拥有巨大市场份额的Meme Frame公司东京研究所一瞬间陷入了死寂。

  二十二点零八分。大型运输直升机从海上接近了第二人工群岛。

  与最初的爆炸同时,发来紧急起飞的请求。担任Meme Frame公司警备的民间军事公司HOO(Hands Of Operation)为了控制事态而采取了行动。

  从千叶县船桥市的机场赶来的直升机,运载着巨型的集装箱。

  飞行员头戴配备有HMD(头戴式显示器)的头盔,回头看了看谢斯特。

  “驻日美军和日军出具的飞行许可为二十分钟。只有那段时间能够停留在东京都上空,请务必牢记!”

  谢斯特·阿卡曼用手指揉了揉后颈粗壮的肌肉。直升机的士兵搭乘空间如今改造成了无人兵器的作战指挥部。对于隶属美国陆军,身为绿色贝雷帽精英的他而言,这里实在是个令人脖子酸痛的工作场所。

  “阿卡曼小队,作战前再次进行确认。作战目标为破坏或捕获因研究所爆炸事故而流出的五具hIE。研究所的平民已经全部退入避难所疏散完毕。”

  实在是古怪的请求。

  因为hIE原本就不可能“逃亡”。hIE只有形貌和人相同,但其“行为”却几乎全部受制于机体以外。从设置在网上的专门程序和记录的庞大“行为”模式集成中,获知并采取最合适的行动。也就是说,hIE乃是由无线通信远程操控的木偶。

  Meme Frame公司乃是经营hIE行动管理云端的大企业。亦即他们从木偶师那里接受了“抓住逃跑的木偶”这个委托。

  直升机的旋翼很安静。凭借在夜间也能奏效的静音性能,穿透黑暗,维持着一定的高度飞行。

  紧急出动的小队包括直升机驾驶员托马·琉中士、操作员尤瑟夫·马莱上士和队长谢斯特三人。没有人对委托内容的异常发表评论。正因为他们是内行。

  谢斯特通过植入头盖骨内的通信器与战术指挥中心取得了联络。

  “少校,已到达作战开始位置。现在开始以传感器侦查敌情。”

  直升机的热传感器发现了五个人体大小的热源体正在朝第一人工群岛方向前进。接通数据链路,指挥部AI制定了战术预测。

  为HOO的战斗集团提供作战方案的指挥部AI,建议让hIE们渡过桥梁,迫使其前往御台场的住宅区。

  谢斯特抱着久经锻炼的胳膊嘀咕道:

  “还真是过火啊。”

  指挥部AI提议在住宅区进行巷战。那是截击无人作战单位时的最终手段。

  电脑控制装置无法凭借自己的意志攻击人类。那仅仅是拥有物主(Owner)并遵从其意志的道具所特有的权利。因此,无人作战单位一旦不慎进入人口密集区域,便会被束缚住手脚。

  头戴军帽和眼罩的女性半身像出现在植入谢斯特视网膜内的显示屏中。

  “让指挥部AI的灵敏度降低。委托人正在向我们发出紧急出动的请求。估计目标的威胁级别相当高。”

  克莉丹娜·露梅尔少校已经四十多岁,是个沉着冷静的指挥官。她身在何处,是做什么的,谢斯特并不知情。

  “少校,要依照AI提议的方案行动吗?”

  即便直面困难,培养起来的自信也令他毫不动摇。他十八岁便加入陆军,是个积累了十六年职业生涯的老兵。哪怕使用的装备变得大型化,哪怕晋升为少尉,他的思维仍旧像个忠诚的士兵,顽强不屈。

  “该方案会以我的权限予以驳回。警察车辆因封锁桥面而正集结过来,诱导目标进入住宅区并不现实。”

  少校并非人道主义者,而是尽力避免将桥作为战场。无人兵器在海中,由于无法接收无线通信所必须的光和电波,因而难以控制。一旦目标从桥上落入水中,由无人兵器编队组成的应急陆战部队便无计可施了。

  “请下达第二套方案,少校。”

  “委托人从政府那里获得了大型火炮的使用许可。第二人工群岛乃是学术研究都市,夜里几乎没什么人。就在那里解决!”

  发送过来的许可清单对于捕获五具hIE实在太过夸张。尽管日本已经不再有百年前那样的军事过敏反应,但从清单里武器的威力来看,要在首都住宅区的眼皮底下大动干戈,怎么说也太不合常理了。接受的任务和武器装备不匹配,也就是说情报其实并不充分。

  他感觉脖子后面紧张得阵阵发怵。

  “尤瑟夫,来自委托人的资料在哪儿?”

  非洲裔的法国人通讯员用嶙峋却柔软的手指,敲击着主控台的键盘。

  “流出的hIE全部为女性型号。各自都装备有特殊的单元部件。到目前为止并未给出更多的情报。这种东西要是也能算作情报,那自古以来就没有因欠缺情报而打败仗的军队了。”

  谢斯特确认了直接投影于视网膜的计时器。他们的直升机侵入东京区域后已经过去了五分钟。

  “放下集装箱。这边在部署地面部队期间,克莉丹娜少校会为我们进行交涉的。”

  住宅稀少的研究都市里,尽管道路宽敞而笔直,却没有人的迹象。委托人甚至都不让消防车或急救车辆靠近现场。

  以街头投影着白色光芒的寂寞街道为目标,直升机从高度二十米处,将集装箱投放了下来。在即将接触地面时,有爆发性的气体喷出。相当于国际规格双倍容积的空降集装箱着陆了。

  其中容纳着两个分队的无人兵器。民间军事公司的一个分队和美国陆军编制相同,都由十一名士兵组成。两个分队即是二十二架搭载有军用火炮的无人兵器。像御台场大小的区域,轻易就能将其化为一片火海。

  应集装箱自律智能的请求,从直升机自动投放下来了传感探测装置。从母体装置上分离出六十四个一次性摄像仪,就像飞虫一样振动着翅膀飞行,开始收集周边的影像。

  作战指挥部的立体屏幕上,六十四幅手掌般大小的屏幕铺展开来。

  确认了无论哪个画面都未显示有人后,屏幕上便点亮了作战区域已清空的绿灯。

  第二人工群岛曾被称为“中央防波堤外缘填埋处理场”。这里乃是最终处置曾经“Hazard”灾难遗留下来的庞大瓦砾的场所。给人的印象实在太差,所以未能辟作住宅区域使用。

  其中拍摄的五幅影像被图像识别过滤器选中,放大的画面滑动到屏幕中央。

  “传感器捕捉到了目标对象。”

  参加过众多作战任务的他,身处战场却忘记了战斗。

  那是由于游荡在夜晚都市里的这仿佛五色光芒般、宛如美术品的女性们所致。

  “特殊单元部件,指的就是这个吧。”

  尤瑟夫放大了图像。hIE们身穿或红或绿,抑或是黄色或橘色并且闪耀着鲜艳光芒的战斗服,各自持有巨大且诡异的道具。

  无人兵器分队从长方体的空降集装箱内出来,开始参战,逐渐散开。谢斯特透过屏幕监视着其动向。身高两米的军用无人机群在过于宽阔的道路上,巧妙利用地形隐藏了起来。

  装载重型武器的车轮式无人机,在人型无人机形成的前哨后方,等待狩猎的时刻。打头阵的是用以扰乱敌人队形的浮游诱导式机雷。

  由民间军事公司的行动控制云端所操纵的木偶们,流畅地进行着操作。hIE对人类抱有善意,而军用无人机则危害人类,其基本思想是一致的。即使没有心灵,只要身体能做出正确的行动,便能达到目的。

  “等接近至七十米后,引爆两枚诱导式机雷。轮式无人机朝较接近的目标,逐一进行集中射击,将其摧毁。前哨则死守防线。之后根据对方状况随机应变。”

  对出身士兵、经受过历练的谢斯特而言,在战斗方面并不标榜兵以诈立。行动控制云端理解了他的指示,开始操作谢斯特队的无人机群。

  无人机群一边搜集着情报,一边小心翼翼地接近目标。

  就在此时。

  留着红色双马尾辫的少女型hIE朝摄像机娇艳地笑了。

  少女跑了起来。径直朝具备隐形功能,完全熄灭灯光,且处在静音行动中的直升机而来。

  谢斯特那粗壮的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本能正拒绝着对方的接近。

  “托马!让直升机和那个红色的家伙拉开距离!全队,不要让目标踏入防卫线一毫米!”

  战况一口气发生了变化。

  构筑了防线的无人机群开始朝少女型hIE们发动猛烈攻击。枪声在夜空绽开,炮火如同烟花般喷出。

  尤瑟夫默默地敲击着键盘。无论发生什么情况,只有像机械那般的沉着冷静,才是现代士兵得以幸存的诀窍。倒是直升机驾驶员托马紧张地叫了出来:

  “不会吧,少尉。目标扛住了五十口径啊!”

  轮式无人机的车载机枪仿佛水管喷水般连续射出子弹。红发少女却以巨大的刀具为盾,挡开了它。承受着每发都能贯穿五毫米厚钢板的子弹,沐浴在每秒一千发的弹雨风暴中,体格看来只是个小女孩的hIE却岿然不动。

  “第一分队01至03,狙击红色的家伙暴露在外的身体部位。其他机体牵制住剩下的四具hIE!”

  浮游机雷爆炸引起的火焰,宛如螺旋状的花朵一般扩散开来。来自热传感器的情报瞬间被抹上了一层白色。

  然而,却并未听见狙击的枪声。

  警报轰鸣,画面上显示出警告。四架轮式无人机全部发生短路,停止了运作。一瞬间丧失了最大的火力。

  “赶紧恢复!”

  “故障原因不明!”

  尤瑟夫停下了细瘦的手指,仿佛空气凝结一般。即便在亚马逊腹地也能运转自如的轮式无人机,全部机体不可能同时发生故障。

  “请求指挥部AI支援。这里受到敌人的攻击。请分析敌人的武器装备!”

  然而借由曾经庞大的战场记录,给予战斗指挥以行动方针的AI,却只回复【有待判断】,便沉默不语了。谢斯特也因事态的异常而惊愕得喘不过气来。

  飞行员托马中士从驾驶席回过头来。

  “咻~。是花,少尉!Meme Frame公司难道还栽培鲜花吗?”

  听了战友的俏皮话,好不容易清醒过来。

  仿佛为了夺回数秒的恍惚般,仔细探查画面上的危险征兆。以再生材料敷设的道路上,五颜六色的花朵竞相绽放。

  直到刚才还被轮式无人机的机枪牵制住的红发少女型,眼下已变得行动自如。比自己身高还要巨大的刀形装置强烈闪耀着红色的光芒。

  想象一下,如果是自己,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她”毫发无伤,完全不顾刚才还身陷机雷的爆炸中心。“她”十分开心地笑了。

  “集装箱被瞄准了!”

  和谢斯特的咆哮同时,红色的光芒射向集装箱。

  纤细的光线切开黑暗。贯穿集装箱的中央,光线便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哪怕是主战坦克的电磁炮,空降集装箱至少也能承受住一发直接的轰炸,此时却因高温而扭曲,开了个大口子。

  直升机内的战斗指挥屏幕上,开启了超过二十处警告显示。空降集装箱同时也是庞大战斗数据的通信中转基地。操纵性能下降,无人机群开始表现出异常。

  受到决定性打击的此时,传来了战斗指挥AI的回复。

  “无人机的短路,很可能是机体被电流直击所致,经由研究所使用的地下高压电线。”

  人工岛屿的高压电线统一埋设在地下十米以上的共同管道内。目标拥有这个情报,且有着可以拖出攻击所必须的终端十米电线的能力。

  露梅尔少校的通信接了进来。她的表情毫无变化。然而,却还是能看出已利用部下所受的损失,进行了最大限度的交涉。

  “委托人终于出示了相关情报。不要求全部。先找容易对付的击毁一架再说!”

  立体屏幕上开始显示文字情报。

  “尤瑟夫,念出来。我想看着地面上的战况。”

  从谢斯特的眼中可以看出大势已去。但那仅仅是他的判断,撤退命令并未下达。从秘密线路询问是否撤退。

  回答是NO。

  指示了让无人机后撤,重整战线。

  视网膜显示屏上,开始出现尤瑟夫简洁编辑完毕的情报。

  【class Lacia(Lacia级) humanoid Interface Elements。用途信息空白。装备有搭载量子计算机的机械装置,无需网络支援,拥有做出高难度判断的能力。】

  将空降集装箱轰飞的红发hIE画面上,显示了字幕说明。

  【Type-001 Code“红霞”】

  挥舞不知是刀具还是大炮的少女型hIE“红霞”,正在火光的映照下欢快地笑着。

  【Type-002 Code“Snowdrop”】

  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幼女,眼下正将人型无人机的残骸垫在屁股下,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上面。连衣裙上装饰有翡翠色的发光体。在她周围那令人季节感紊乱的花圃中,不合时宜地怒放着各色鲜花。

  【Type-003 Code“Sāturnus”】

  拥有少女的形态,披散着亚麻色的头发,将类似纺车的装置插在地面上,不断旋转着手杆。

  【Type-004 Code“——”】

  有一个阴影在实时影像中甚至无法视觉辨识。惟独可见机身上点亮的橘色发光元件,正划出光线的残影翩跹起舞。人型无人机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便像易碎品那样被拆解得四分五裂。

  【Type-005 Code“Lacia”】

  最后一个是带着清澈通透表情的少女,仿佛刚刚进入人生中最美丽的时刻。那柔嫩娇媚的手举起黑色的棺材,轻松抵挡住了枪击。棺材上布满的裂纹爆发出淡蓝色的光芒——

  作战指挥部的画面瞬间被切断了。因为战斗管控系统一下子停止了运作。直升机的静音飞行模式被解除,因气流的紊乱致使机身也发生了剧烈的摇晃。仿佛搅拌机似的旋翼声响彻夜空。

  谢斯特为了不在直升机中跌倒,抓紧机身的部件支撑住身体。

  “尤瑟夫,恢复网络连接。发生了什么!”

  战场的监视影像也被悉数切断。

  立体屏幕恢复之时,那里甚至已经不是战场。

  “有人顺着Meme Frame那头的通信链接入侵了这边。请示也无法联系上。”

  “电子战吗!”

  对于使用无人兵器的高难度战斗指挥而言,无线通信就是生命线。这群“姑娘们”若是破解了军用暗号,黑客入侵了系统的话,那就实在是危险之极的怪物。

  这里已经丝毫不见少女们的身影。据HOO的战术AI预测,她们是主动跳入海中的。

  那是令人担心的最坏情况。普通的无人兵器一旦沉入无法连接无线通信的海中,便就此报废。然而,这五具却能够不通过网络连接而做出高级别的判断。

  因此才选择了广阔的海洋作为安全的退路。要在作为沿海都市的东京,不对,要在四周被海洋包围的日本再次捕捉到逃走的目标,希望渺茫。

  托马尴尬地笑着。

  尤瑟夫也停下了手指。

  东京上空的获准飞行时间还剩下十分钟。谢斯特从没有配备水下搜索装备的直升机上,俯视着夜里那黑暗化身般的茫茫大海。

  “我们究竟放跑了什么?”

  他们所接触之物远比想象要来得强大且异常。真实感涌上心头,渗出的冷汗与身体的颤抖停不下来。

  对于身为老兵的他而言,见证了武器的进步,并深有感触。人类所遇到的决定性的障碍,总是被轻易跨越。那是因为人类对外界的感受在促进着变化。例如人类制造核武器时,尽管科学家的名言警句广为流传,实际上多数人却对核武器的完成及其战果大喜过望。因为一旦使用核武器,作为同胞的本国士兵就能免于死亡。正是有着这样对外界的感受。

  谢斯特注视着那宛如美术品般的hIE们得以逃脱的大海,呆呆地眺望那数百万hIE工作着的市中心夜景。比起理论来说,这个时代仿佛更加受到对于便利性的感受所推动,终于完成了巨大的变化一般,令他颤抖不已。

  对于逃脱的机体究竟有着怎样的性能或目的,甚至连是什么都一无所知。

  过失在于委托方Meme Frame公司。没有公开情报,造成初期应对失误的同样也是对方。然而,事态恐怕远不仅限于此。五具中的一具所持有的“道具”,表现了超越坦克的破坏力。那么,其余的hIE中,或许还有类似毒气或病毒,甚至核弹般的“道具”存在。

  他们也许最早见证了那动摇人类社会的灾厄。


  二十二点三十分——

  远藤新人正在教训妹妹。

  那是因为妹妹优香趁他做饭时不注意,把料理用的食材吃得到处都是。

  “你是白痴啊?这已经算不上偷吃的程度了吧!”

  远藤家是兄妹二人生活在一起。父亲因忙于工作,难得回家,而母亲也在他们小的时候离家出走了。

  因此新人努力照顾着妹妹。于是,不知不觉间诞生了一个无可救药的宠儿。

  “哥哥做饭时,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啊,说来听听。”

  “呀哈——是肉啊——”

  “简直就像只野兽。”

  虽然比他小三岁的妹妹优香已经芳龄十四了,却仍相当天真幼稚。

  “是晚饭做得太晚了啦——”

  优香把游戏画面切换至一般频道。新闻报道借由客厅里的立体电视机播放了出来。

  “哇,好吓人,爆炸了。”

  从餐厅的地板上升起的立体影像中看到,大楼正熊熊燃烧。

  那是刚刚三十分钟前的影像。

  “提起东京湾第二人工岛屿,看似很近,实际却很远吧——”

  “傻呀,是很近。直线距离很近啊。”

  用遥控器调出指南功能后,语音识别理解了语义,针对疑问给出了回答。从远藤家的公寓起,直线距离大约十五公里。

  “很近啊——是吗,真不得了。”

  从立体影像的受灾画面里传来爆炸声。

  “明天学校会不会放假呢?”

  “才不会呢。”

  “说的也是。希望这场事故中没人受伤。”

  并非做哥哥的偏袒,优香尽管学习不行,却是个天性善良的孩子。新人将盘腿坐在沙发上开始看电视的妹妹搁在一边,继续做着晚饭。

  虽说是料理,也不过是把冷冻食材和调味包搀在一起,适当加点油炒一炒罢了。由于今天发生了优香净挑古老肉里的排条偷吃的惨剧,于是只能酌情浇在碳水化合物上做成盖浇饭。

  “据说是家hIE公司。哥哥,不如打工挣钱买一台回来吧。让它来帮忙做饭。”

  “想起了来,没有米饭。今天就吃炒面吧。”

  “诶——都连续两天吃炒面了!至少吃顿米饭吧。”

  “因为没有米了,除非去买。”

  优香仿佛从沙发上跳起似地转过身。人要是能从食物或消遣的乐趣中获得活下去的力量,那么优香在这方面可谓实力过人。

  “哥哥,顺便买点冰淇淋回来,冰淇淋。”

  真是个娇生惯养到可怕的小妹妹。

  “那算哪门子‘顺便’啊!”

  然而妹妹却投来纯真灿烂、表里如一的笑容。

  “好喜欢哥哥!”

  “好廉价,凭这就想让我深夜出去买东西?”

  新人觉得晚上仍有些凉飕飕,因而穿起了挂在门口处的保暖夹克衫。

  “结果还是要去啊?”

  为了不被看成是廉价的男人,理由也早就准备好了。

  “今天发生了爆炸事件,让女孩子外出或许太危险。”

  优香双手击掌合十。

  “希望明天的什么地方也有爆炸发生。”

  “说话太冒失了。”

  但即便如此,还是决定自己去,因为他是兄长,妹妹又那么可爱。优香显得有些麻烦似地出来送行。留下那样的妹妹,新人朝夜晚的街道走去。

  渴望而能被人所接受,是多么令人高兴。

  新人想让妹妹体验的,正是那样的心情。

  也可以说是不遗余力的娇惯。

  他们家所在的新小岩,在东京湾重建规划中,成了连接港湾沿岸和内陆铁路的中转站。从车站顺着地铁浦安线南下,就是他们家所在的交通便利的住宅区了。居民多数希望自己的生活圈稍稍远离沿海地区,因而夜已深的此时,往来行人就显得寥寥无几。

  “发生了爆炸,没问题吧?”

  也许要怪妹妹先前说起的话,他开始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第二人工群岛有父亲曾经工作过的公司。

  步行至出售食品的商店大约需要十分钟。期间为了避免胡思乱想,于是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终端。心想不如听听音乐吧。

  “哎呀,出来买东西?”

  当赶超过走在前面的中年女性时,她朝新人打了声招呼。

  这个看上去四十五到五十岁之间的丰满女性名叫真理惠,是邻居某房东家的hIE。因为小时候就经常见到,是运作了十年以上的老旧机体。

  “真理惠小姐也出来买东西?”

  “是啊——我们家粮食也吃完了。”

  走夜路总感觉沉不下心来。

  边走边聊一些家常琐事,很快就到商店了。在小小的店面内,买了老规矩的冷冻米饭和冰淇淋。

  出来店外,发现花瓣四散飘零。

  “哇,什么啊,这是?”

  并非雨水,而是五颜六色的花,宛如下雪一般落英缤纷。眼下季节正值四月,还以为是樱花,不料试着用手接下的花瓣却是菊花那般细长。而且还是感觉不到湿润的诡异触感。

  因为事情莫名其妙,虽然漂亮,却令人毛骨悚然。

  尽管如此,还是得赶紧回家才行,要不然冰淇淋就得化了。

  “好壮观啊,这是怎么了?”

  手提购物袋的真理惠小姐,迈着镇定的步伐,从店里走了出来。接着,或许是判断花雨并无危害吧,便踩着欢悦的步子走在路上。

  也不拂去落在头发上的花瓣,街坊的hIE一个劲地往前走去。她那身朴素的装扮在夜晚的街道上渐行渐远。

  新人一边用手掸去附着在脑袋上的花瓣,一边追赶上去。

  注意到时,真理惠小姐正用迈出脚步的那种不自然的姿势,中途停了下来。仿佛被冻住了似的,体态适中的背影一动不动。

  新人试图上前询问,却发现真理惠小姐的腿似乎忘记了如何走路般,胡乱地弯曲伸缩。

  真理惠小姐的全身仿佛由内而外破裂般剧烈地震颤着。接着,脖子发出嘎吱声,只有那披散着中长发的头颅一百八十度旋转了过来。

  购物袋从失去表情的hIE手中滑落。真理惠的关节仍旧奇妙地固定着,接着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个木偶般倒下。

  五彩的花瓣仍不停翻飞。

  感觉脖子上触碰到了什么似的。条件反射般用手拭去,试着查看一番。

  将手掌摊在路灯的照明下。

  五颜六色的花瓣上,密密麻麻地生出蜈蚣一般的细足,在新人手上到处爬。

  惊叫声顿起。半发疯似地将差点就要钻进袖子里的花瓣拍去。甚至没有心思在意深夜里的大声喊叫。

  “什么啊这是,什么啊这是!”

  仿佛铺满道路般飘落的五色花瓣,宛如虫子一样在地上爬来爬去。不可能发生这种事的常识,被眼前的现实所否定。因此,好像现实才是被整个虚构出来的一样。

  着实担心真理惠小姐。想起来她是hIE,而非人类。对方分明不是人,自己却做不到转身逃之夭夭。那是因为她有着人的形态。

  停在附近的车辆突然朝新人发动了起来。轿车的车胎发出刺耳的响声突然加速。为了避让径直冲来的车,新人狠狠地摔倒在路上。手臂有种异样的感觉,肩上传来沉闷的疼痛。

  试图站起时,帮妹妹买的冰淇淋从购物袋中滚落了出来。不假思索地将其拾起,收回袋子中。

  扶着民房的墙站了起来。本应开走的车,这回却调转车头,再次朝新人碾轧过来。

  尽管试图拼命躲闪,却没能如愿,腰部感受到了撞击。

  偶然一瞥时看到的驾驶座上并没有人,取而代之的是宛如巨大花束般竞相绽放的五彩花朵。

  “受够了,饶了我吧!”

  仿佛遮蔽夜空一般,花雨下个不停。

  在这不现实的情景降临之前的世界,仿佛被整个破坏了似的。好似他认作现实的幸福景象全是幻觉,而真实的却只有疼痛和恐惧。面对生命危险手足无措的他,内心动摇不已。

  从真理惠小姐掉落的购物袋中,冷冻食品爬了出来。包装袋中绽放着由花瓣凝聚而成的花朵,从底部长出的节足那里传来沙沙声。

  接着在路灯的映照下,黑影突然拉长。传来磨牙般令人心痛的声响,脚步声渐渐从背后靠近。看着地面大声喘气的新人,注意到那个影子穿着和真理惠小姐一样的服装。

  被花朵所围拢之“物”仿佛成了怪物,试图靠近将人包裹起来挤扁一般。

  撞在墙上停了下来的汽车,从底盘冒出白烟。车辆外壳上甚至也爬满了无数盛开的群芳。

  祈祷着赶快从这恶梦中醒来。然而这就是现实,即便已经屈服、放弃,仍要遭受更加无止境的打击。

  擦了擦额头的汗,总算躲过了危险。

  然而还没来得及逃跑,汽车便猛烈地燃烧了起来。填满视野的红色火焰漩涡牢牢束缚住了新人。那景象与无数次做过的恶梦毫无二致。意识到这次终于走到了尽头。所以他仿佛变回孩子一般高声哀鸣,乞求得救。

  但当睁开的双眼时,视野中却捕捉到了人影。

  在猛烈爆发出火焰的车辆和新人之间,女性的背影仿佛从热气流中央渗出般突然出现。她单手举起的棺材,由纤细的骨骼牵引着,以惊人的速度分解、再构成。她手持重组后的巨大半球状伞,站在了火焰和他之间。

  就在这之后,发生了爆炸。女性的身影夹在燃烧的恶梦和他之间。既给人可靠的印象,又令人想要保护她一般。

  而当刹那间的恐惧和爆炸气浪一同散去之时,新人眼前只剩下了这名年轻女性。她的秀发在热浪的余韵下飘曳。

  留着淡紫色头发的她转过身。

  分明没有化过妆,仅凭光泽的肌肤和端正的五官,便足以给人留下强烈的印象。面对那惊人的美艳,新人哑然失语。

  “你刚才渴望寻求帮助。”

  她用清澈的声音说道。

  她比新人稍稍矮一些。然而单手持握黑色巨大装置的她却威风凛凛。反倒是他被气势所压倒。

  “谢、谢谢。”

  她手里的伞型装置经过变形,恢复成了棺材。

  看上去稍年长些的她,用那淡色的薄唇开口道:

  “我叫雷希亚。”

  雷希亚用她冰蓝色的瞳孔望过来。明白了她想要的是什么。

  “我叫远藤新人。”

  因恐惧而全身仍在发麻,声音也在发颤。

  她那镇定自若的表情仿佛能唤醒人内心的坚强。新人注意到她那令人惊叹般的可爱。

  自称雷希亚的她,身穿黑白双色连体紧身衣,十分紧绷的衣服材质使身体曲线跃然浮现。从她单手挥舞似乎十分沉重的黑色棺材便能看出,很明显她并非人类。

  新人用空出的右手拉住了她的手。

  “快跑吧!要是被这花附着上会行为失常的。”

  花雨被热浪掀起,在空中飞舞。真理惠小姐最后被爆炸气浪吹到了道路的对面。

  落在路上和墙上的花瓣相互汇聚,犹如珊瑚虫聚集起来形成珊瑚一样,开满了无数的花朵。墙也好,路灯也罢,简直就像是没有生命的花园。

  逃命的本能在耳边低语。那让人联想到恐怖的手感,令人全身直流冷汗。

  然而雷希亚被操纵了汽车和真理惠小姐的缭乱死亡之花围绕,双脚却依然稳稳站立。

  “为什么不得不逃跑呢?”

  即使新人拉扯她的手,她那看似轻盈的躯体也岿然不动。他的表情自然而然地扭曲了。从差点被卷进爆炸中开始,心就跳个不停。

  没有心脏的雷希亚沉静地问道:

  “你害怕吗?”

  “那是当然的,弄不好会死啊!”

  不禁叫喊了出来,

  “任谁都会感到害怕吧?”

  “那么,为什么不去战胜那种恐惧?”

  新人感觉心里被扎了一下。

  从没想过会被非人之物说教。明明很想回骂一句“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但因为对方有着女孩子的形态,所以办不到。

  “战胜了又怎样?”

  花在不断飘零。不对,是他们完全被敌人包围了。

  “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那是眼下该说的话吗?对这一切开始感到厌烦了。

  尽管如此,还是觉得她很美。

  因为刚才的爆炸,要是有人从住宅区里出来该怎么办?一想到这里,便令人颤怵不已。一定会被卷进去。意识到这点后的新人仿佛得病了似地感到一阵恶寒。

  雷希亚那淡紫色的秀发上,已经有妖花开始绽放。黑色的棺材则妆点着巨大的花束。

  这里几乎就没有他能办到的事。密密麻麻长满短小节足的众多花瓣,开始爬上她洁白的肌肤。

  因为恐惧的缘故,似乎都要发疯了。

  “只要一会儿,你先别动。”

  新人紧咬牙齿伸出手。

  她稍稍低下了脑袋。仿佛徒手拍打似的,将花瓣从她那淡紫色的头发上拂去。盛开的花朵所连成的花冠被剥离得七零八落。

  至少帮她摆脱了当前面临的危险。一想到自己也能做到,便鼓起了勇气。

  “试过之后才发现,似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呢。”

  对于她为自己做的事,自己以行动给以了回报。

  因为她是hIE,就像辽他们所说的那样,也许并不能与人心意相通。然而即便如此,也已满足。

  “走吧!”

  强硬地拉起雷希亚的手。这次她并没有反抗。对她的手如此温暖感到吃惊。

  “雷希亚是hIE吧。难道不能报警吗?”

  稍稍冷静下来后发现,夜色中鲜艳的花雨只在他们头顶上飞舞。回过头去,只见购物的商店似乎并未受影响。就连落下的花瓣,也如波浪般朝新人他们不断蜂拥而来。

  因为她没有肺部,即便提着沉重的道具奔跑,也不会气喘吁吁。

  “警察没有迫使敌人主体停止运作的装备。”

  明明还在勉强逃命,内心却兴奋得想大声叫喊。大概是由于牵着雷希亚的手吧。

  熟悉的夜晚街市,与刚才的比起来,仿佛又是另一个世界。

  连自己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才好。

  同除了名字一无所知、甚至都不是人类的她一起全力狂奔。回首望去,她开了口,淡紫色的秀发弹跳不止。

  “新人,你相信我吗?”

  雷希亚不是普通的hIE。或许就连这场花雨也和她的出现有关。

  “我相信!”

  即便如此,新人还是朝黑暗的夜空尽情喊道。因为觉得怀疑女孩子实在不像话。

  在与真理惠小姐边聊天边走的那条路上,如今正抓着雷希亚的手疾驰。如果这样跑个五分钟,就能到达有妹妹在等候着的公寓了。

  正当犹豫之时,受了沉闷的冲撞,被推倒在地。

  就在痛苦呻吟着的新人脑袋一旁,第二辆汽车的行驶声高速疾驰而过。

  雷希亚救了差点被车碾轧的他一命。

  接着,她以骑马的姿势,在道路上按住了他。

  “远藤新人,我向你请求——”

  夜空之中,月色如此皎洁。

  雷希亚以认真的眼神径直俯视过来。

  “请成为我的物主。”

  新人那垫在她屁股底下的肚子上,一滩温暖的水缓缓蔓延开来。她的身上仿佛刚刚出水般湿漉漉。水珠自头发滴落在了新人的外衣上。那犹如泪水般渗透进被按倒在地的他的心里。

  “物主?你是说要成为我的东西?”

  “我判定你很适合做我最初的物主。”

  完全不明白她是根据什么做出这个决定的。说起来要在差点被杀时做出这样的选择,实在过于事关重大。

  “那种事,不能这么随便就决定吧。你对我还一无所知吧?”

  不知为何,想到了妹妹和友人们。那个决定究竟会引起什么祸端,根本无法想象。内心深感惶恐。

  “即便一无所知,你也说了相信我。”

  她那微微沾湿的身躯,仿佛倚靠他般施加了压力。

  在差点被卷进汽车爆炸时,是雷希亚救了自己。是逃跑,还是硬着头皮伸出手,都听凭他的意愿。

  即便如此,眼前的这名女孩仍旧紧闭双唇等待着他的一句话。

  “明白了!”

  即使并非人类,即使她要强大得多,依然想要保护她。

  “判定你已下定决心。现在请确认契约事项。”

  美丽的人儿用手按住躺倒在地的新人的肩。

  “不会给你增添直接的负担。将由我来行使力量。需要你做的只有一件事。”

  几乎没能理解她所说的内容。因为凝视着她的双唇,眼睛被深深吸引之故。

  “由于我是道具,因而无法承担责任。所以,请负起责任来。”

  响起打雷般沉闷的轰鸣。雷希亚用竖立在道路上的棺材,阻止了追击的车辆。车轮发出空转的摩擦声。锚栓从棺材底面打入道路,即使高级轿车冲撞过来,也因牢牢固定而纹丝不动。

  “那么接下来将获取物主的生物信息。在我确认完毕之后,请两度回答同意。”

  雷希亚抓住新人的右手,轻轻地引向自己的身体。就在紧贴她身体的套装脖颈部位,有个宛如钥匙孔的金属接口。把他的食指凑近接口。

  接着,他的手指插入了她脖子处的钥匙孔。

  “将远藤新人登陆为class Lacia humanoid Interface Elements Type-005的物主。hIE主机及装置‘黑色石棺’为自律判断单位,其行为的法律责任将由物主全权承担。同意吗?”

  “我同意。”

  新人回答道。她的发饰开始释放出天青蓝的光芒。

  “开始获取物主的生活记录。该记录依据法律程序的请求将给予开示,面临诉讼时将提交法院。要解除装置的锁定,对此需要你的同意。”

  “我同意!”

  再次回答道。

  固定在雷希亚白色套装腰部的巨大金属枷锁,仿佛解除了螺丝锁般扭转。腰部的枷锁点亮了红灯。黑色棺材开始显现淡蓝色的光芒。

  沐浴在蓝光下的雷希亚四周,充满了犹如在耳内摩擦般的沙沙噪声。随风飘来的花,如雨般降下。如果新人他们如今正受到攻击的话,只要停下脚步,头顶上就等于遭受到了集中炮火的袭击。

  沐浴在五彩的死亡之雨中,她却丝毫没有惊慌失措的样子。

  “为了让眼下正在攻击我们的子元件失效,建议阻断光通信。我认为这是对周围影响最轻、社会危害系数最小的手段。”

  现实似乎变得让人一头雾水。

  一动不动的新人那接近地面的视野中,有个聚合了垃圾和路灯的东西朝这里爬过来。那仿佛是以真理惠小姐的残骸为基础形成的,正在以四肢爬行,拖曳着裙子。

  带着嘎吱的声响,被花所附着之物,伤痕累累地蜂拥而至。被美丽之物牢牢根植的怪异物体,每隔一秒便靠近一步。

  “要是能够阻止的话,就立刻动手!”

  “只不过,必要的超材料三次元弹幕压制炮击也会阻断效果范围内的无线供电。如果有人正在使用生命维持设备,恐怕会导致停电的情况发生。”

  她俯视着试图靠过来的新人,眼神如此认真。

  “为此承担责任的是物主。”

  真的难以理解这番话里蕴含的意义。只是感到一股不祥的气氛,仿佛有什么东西重重压在他的肩头。

  “主人,请选择。可能对周边的人造成生命危险,即便如此也要采取炮击吗?”

  她建议道。生命危险和责任这个词联系在一起,神经仿佛要被那重量压得粉碎。

  但是,新人说过相信她。

  “动手!”

  他命令道。雷希亚点了点头。

  以锚栓固定住的棺材开启了厚厚的外壳。收容的黑色薄板束旋转着做出立体展开。犹如一颗金属的树木夸张地伸展枝叶。

  于是一眨眼的工夫,世界焕然一新。花瓣从风景中被抹去,好似从恶梦中苏醒般,恢复了平时的街景。

  “消失了。”

  新人不禁直起身,看了看周围。就连刚才还蜂拥而来的噪音也已完全停息。

  “什么也没有。”

  “冲击折射率为负的超材料薄膜,针对小元件群以一定的频率波段使之透明化。通过将元件同指令信号和无线电源隔离,使其失效。”

  “就算你向我解释,我也听不懂啊……”

  手支在路面上时,手掌压扁了什么干枯的物体。吓了一跳,赶紧习惯性地缩回手。新人强忍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试着再度确认了一下。虽然看不见,却有大量柔软之物堆积在地上。

  刚才那些花瓣都还遗留着。但由于被雷希亚弄成了透明状态,以至于无法收到信号,动弹不得了。

  一瞬间命中全部数万片花瓣。她仍旧坐在新人身上所施展的,究竟是怎样的绝技。根本无法想象。

  风吹拂而过。扬起哗啦哗啦的声响,谁也看不见的花海随风而去。

  上身的颤抖停不下来,仿佛心脏就要停止跳动般。新人即使并不聪明,也能隐隐约约察觉到她的异乎寻常。然而在这表现出来的力量面前,作为动物的生存本能却催促着他逃跑。

  “这是什么啊,好厉害。”

  他已然拥有的“她”,莫非是个极其危险之物?在理智之前,本能便已这般怀疑。

  她若无其事般站起。

  他抬起头,误以为解除了锁定的那个物体成了巨型野兽。

  有一瞬,把这美丽的尤物看成了令人生畏的东西。

  新人的时间有限。

  也就是直到妹妹叫他买的冰淇淋融化为止。

  等来到公寓入口时,试着询问了一下雷希亚,自从相遇以来过了几分钟。结果才只有八分钟。远远传来警车的鸣笛。

  “哥哥你好慢!”

  从手机终端发送信号,解除了房间的电子锁。等着他的优香一见门开了,便立刻猛跑过来。

  “别以为买东西总是很轻松啊。”

  将米饭盒从袋子里抽出,为了慎重起见,确认了一下有没有把花瓣带进来。

  跑来跟前的妹妹张口结舌。接着惊慌失措地指着新人。

  “啊、啊、啊、啊——”

  “我叫雷希亚。请多关照。”

  见到恭敬鞠躬的雷希亚,妹妹脸色煞白。由于新人已经成了雷希亚的物主,因而所有物在主人身边也没什么不可思议。只要她不是具有人类的形态。

  “这可怎么办啊?哥哥把女孩子买回来了!”

  “你说话真难听。我可没付钱。”

  “那就更糟糕了啊!”

  要是深夜出去购买食品的家人,回来时领着个女孩子,通常都会感到惊讶。妹妹摆出一脸哭丧的表情。

  “我替哥哥道歉了。我会努力帮他改过自新的。这次兴许还是初犯,所以……”

  妹妹深深地低下头,哭出了声来。新人辩解说这是误会,竭力让她抬起头。

  雷希亚很轻易地理解了兄妹的交流。

  “我并非人类,而是hIE,就算被带回家里也并不构成犯罪。因为我并没有物主,所以被他捡了回来,契约也完全合法。”

  “hIE是不是比我都要聪明?”

  岂止紧张,似乎就连被袭击的事也忘得一干二净了。

  “诶,真的?”

  优香抬起头。真的眼噙泪水。拜她所赐,心情变得十分微妙。该为她担心自己而感到高兴吗,还是该为她怀疑自己诱拐而感到悲哀呢?

  “我说啊,那都无所谓。可以将这位雷希亚……小姐留在家里吗?”

  刚打算直呼其名,便觉难为情。

  妹妹擦了擦眼睛,说道:

  “嗯,我明白了。”

  “真的可以吗?”

  然而优香早已破涕为笑。

  “捡来的不是吗?那就大大方方收下不就行了。”

  真想把刚才亲眼所见的和盘托出。尽管他很想领着雷希亚走进家里,却并不想让妹妹身陷危险之中。

  “我说啊,优香。哥哥我去买东西时,落下来许许多多的花。汤泽先生家的真理惠小姐也被毁坏了。弄不好会因她而受到袭击哦?”

  刚才的现象究竟是谁搞的鬼,雷希亚回答说不知道。新人也仿佛仍旧身处异世界般毫无现实感,只能做些乱七八糟的说明。没办法,他将衬衣翻起,给她看身上的淤青处。

  “瞧,这里就是被车撞到的地方。虽说最后雷希亚救了我一命。”

  “那不很挺好的嘛。被救了不是吗?”

  没错。

  “我的确几乎什么也没做呢。”

  “而且,那种事就连新闻里都没有报道过啦。而且,要是危险的话,特地把她带回来的哥哥岂不就是笨蛋吗?”

  鼻子感觉有些酸酸的。妹妹信赖的并非雷希亚,而是将雷希亚带回来的哥哥。

  刚想说声谢谢,优香便抢先一步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购物袋中的冰淇淋。

  “不是要成为我们家的一员了吗。说起hIE,不是会做饭吗?好期待——”

  雷希亚毫不犹豫地回应道:

  “如果是做饭,通过商用行动管理云端数据,现在就可以开始。”

  “那做出来的好吃吗?”

  “用户的评价为五星。”

  “好喜欢雷希亚小姐!”

  优香天真地拥抱住了她的身体。

  拉着她的手往家里走。

  “等一下。只要能娇惯着你的,任谁你都无所谓吗?”

  仿佛流水般顺其自然。但新人并没有随波逐流,不知为何还是拉住了雷希亚的手。

  不过,妹妹从来就擅长说服别人。

  “hIE的眼睛不是说可以作摄像机之用吗,电视里放过的。要是有真理惠小姐在,不就全部拍摄下来了吗?要是事情变得麻烦,警察会想办法的啦。”

  新人和雷希亚的冒险,首先也会被商店或附近住宅的防盗摄像机拍下。要是果真有问题,明天就该有警察上门来才对。

  “这么说来也对。那是警察的工作。”

  感觉自己太过紧张了。无论洒下那场花雨的是谁,认为那是在和自己战斗也实在太奇怪了。

  那是由于自己并没有打算一直作为雷希亚的物主。实在无法想象看起来十分“特别”的她,会成为这个撇开父亲经常不在家不说,而且还自甘堕落的兄妹生活中的一部分。

  “哥哥想太多了啦。比起对方是谁,能为我做些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啊。”

  “你的性格真叫人羡慕。”

  雷希亚和优香之间的利害关系就这样形成了,仔细一想还真是顺利得让人害怕。

  “哥哥今后可就要辛苦了吧。已经把人生的幸运全用完了。”

  “别用肯定句说那种讨厌的话啊。万一真应验了怎么办?”

  “担心的话试着问一下不就好了。把雷希亚留下的话,我们会有危险吗?”

  “从优香小姐刚才的谈话来看,没有危险。”

  雷希亚即刻回答道。优香得意洋洋地笑了。

  “看吧,不是没问题嘛。”

  妹妹太过强势了。

  “真要有什么事,到了那时再考虑也不迟吧。毕竟雷希亚感到困窘的是现在啊。”

  新人也并非那种总是忧心忡忡的人。毕竟时常会被朋友辽或健吾劝诫。

  “也是,那么就来做饭吧。”

  “冰箱里面的情况已经大体掌握了。”

  要是从结论而言,雷希亚的工作完成得十分出色。将新人随意挑选的食材做成了完美的中华料理。到底经过怎样的步骤才能做成那样,他无法理解。妹妹也弄不懂。因此决定还是专注于吃吧。

  兄妹双双成了彻底的废人。

  由于实在太晚,填饱了肚子的优香赶紧洗澡睡觉去了。因为就连碗筷都由雷希亚收拾了,新人已经无事可做。

  “抱歉。刚来就使唤起你了。”

  她站在厨房里,收拾着乱七八糟的厨具和餐具。

  “请不要介意。hIE原本就是为了护理和家务劳动而普及的。”

  黑色的棺材靠在客厅的墙上。为了不伤及地板而铺了层垫子,致使房间布局变得有些奇怪。

  只要他注视着雷希亚的背影,便确实感到真是够呛的一天。当靠在沙发上呆呆望向她的脊背时,意识到能透过衣服背后的敞开处可以看见肌肤。

  一旦在意起那雪白的肌肤,他就不行了。面对那正在干活的她的背影,渐渐涌起一股奇妙的感觉。那是由于白与黑的连体紧身衣,同厨房的生活感和温度差太过明显造成的。身体变得燥热,不由得躺倒在了沙发上。

  “呀,这是不是很不妙啊?”

  无可奈何般心跳得厉害。

  想起了邂逅之时那拯救了新人的背影。

  她那在月光映衬下的面庞,甚至就连被她垫在屁股底下签订物主契约时的触感,都在心中涌现。苦恼不已,令人想要挣扎。

  躺着实在起不来。难以抑制住兴奋,脸变得通红,渗出了汗水。家里从今往后,雷希亚每天都在。重新认识到那番事实之后,明明深知对方并非人类,却依然无所适从。

  正如妹妹所说,运气耗尽了也说不定。若是睡去,怕是连心跳都会停止吧。

  “我真是个单纯的男人啊!

  要是不活动一下身体,感觉就好像要发疯了似的,于是一跃而起。

  “主人,我是不是回避一下会比较好?”

  雷希亚就在身边。正用清澈的表情俯视着相当兴奋的他。不知道她是从哪里翻找出来的,将茶具摆在漆器的托盘上端了过来。

  半蹲的姿势实在难看,新人干脆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她跪坐下来,将托盘放在低矮的餐桌上。从壶里往汤冷钵中注入热水。由于兄妹两人都从未使用过绿茶器皿,所以那灵巧利落的举止让人耳目一新。

  “了不起,连这种事也会做啊。”

  新人在某种程度上自己干的家务活,一旦在近距离看见身为hIE的“物”也做相同之事时,还是感到兴奋不已。

  在高中的课堂上也学到过。社会的情况即使在他们的人生范围之中也会轻易发生改变。例如经济高速增长期的一九六〇年代的生活常识,在五十年后的二〇一〇年代,已经有相当一部分行不通了。时代相隔半个世纪,便会大量出现按照过去的方式无法完成的事。尽管难以意识到一天一天时间的流逝,但他们的世界却始终被发生着的巨大变化一步步推动着前进。

  雷希亚朝他稍稍点了点头。

  “谢谢。只不过hIE的行为都是由连接网络的管理云端服务中抽取出的。像这样沏茶也是通过把人类的录像数据或者动作截图加以串联整合,算是我身体里模仿机能的副产品啦。”

  感觉像被拥有人形的“物”说教了似的,新人不禁苦笑。友人辽也说过,hIE是道具。

  看见他的神情,她颖慧地回应道:

  “我觉得主人对hIE似乎缺乏基本的认知。”

  “我要是不学无术的话,雷希亚会因此感到为难吗?”

  她沉默不语,表现得落落大方。

  新人直到雷希亚请他成为自己的物主为止,甚至都没考虑过她是谁的东西这层可能性。

  越是冷静地反省,恐惧就越是从背后追赶上来似的。一旦决定后就再也不回头,这对现实中的人来说办不到。

  “雷希亚从哪里来的?”

  她用小茶壶往杯中倒着茶水。

  “那是主人和我建立关系所必须的吗?”

  印象中,相遇时感受到的可靠或者说信赖,深深地烙印在心里。但还想要更进一步。

  “仔细想来,我对雷希亚一无所知。事先知道的话,就不必为事后不安而感到为难,相互之间也更容易理解不是吗?”

  而且,如果有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就想用行动来回报。

  然而,她却没有表现出说了那番害臊言辞的新人所幻想的反应。

  她只是漠然地陈述着事实。

  “你也许是个好人吧。可是犯了根本性的错误。”

  雷希亚那淡蓝色的眼眸毫不动摇。

  “我并没有灵魂。”

  那是意想不到的回答。明明身为物主,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只不过配合着人的语言或动作,做出令对方感到舒适的反应而已。只是通过预判反应并进行诱导。我的言行并不保证拥有始终如一的人格。”

  随着技术的进步,“人的举止”便不再只是人的专利。只要与人有着相同外形和骨骼的物,能做到的举动也就一样。即使没有心、没有灵魂,只要行为模式恰如其分,就能利用来完成工作,hIE正是如此。

  “主人只是擅自汇总了这具hIE主机的‘行为’,对其形象产生了错觉而已。”

  大脑仿佛在沸腾的血液中摇晃。

  感觉自己也算帮了一把突然遇到的她。所以,甚至涌起了熊熊燃烧的愤怒。可即便如此,新人也明白,她所说的并没有错。

  擅自妄想着被感激。只有世界颠倒过来,才能首次呈现它正确的样子。受到友人责备的正是这种想法。因为觉得对方和自己拥有共同的东西,所以人与人之间才能很大程度上互相忍让。但是和她之间却没有那个。

  若非雷希亚拥有人的形态,甚至怀疑起自己是否还会涉足这场冒险。

  恐惧、后悔与失望交织在一起。他沉默不语,仅仅听着颈部血管的跃动声。

  犹如窥视无底深渊般,脚下摇摇晃晃。

  雷希亚甚至连心脏也没有,尽管如此却仍说道:

  “没有灵魂。”

  新人仰面朝天。

  正因为忘乎所以,故而失落的痛苦才更甚,他不禁闭上了眼。迷茫时在眼睑内浮现的,是他的出发点。回想起了红黑色的爆炸和摇着尾巴的白色小狗。不禁叹了一口暖暖的气息。那摇晃尾巴的快乐“举动”,拯救了曾经年幼的新人。让他想从自我做起。

  对他而言,即使没有意义也会伸出手去。

  “就算没有灵魂,也并不意味着不会感动。”

  对自己感到恼火。新人在还是孩子的时候,并没有见过那只白犬的灵魂。即便如此,还是从它那快乐的样子中获得了勇气。

  “即便如此,也会心动啊。”

  情感仿佛奇迹般迸发。宛如填埋失望的深坑似的,心中渐渐充满了热情。

  只有被推入深渊,心情似乎才能急速转变。因为并不是脑袋聪明的人,所以不由得想付诸行动去做些什么。

  新人全身热血沸腾。思索着想为她做的事。

  “看来我误会了。但是,就算一直等待着,雷希亚的心情也不会平静下来吧?”

  既然没有心灵,便理应毫无意义的沉默,在二人之间寂静地蔓延。她露出了谜一般的笑容。

  “是的,因为没有那种心情。”

  她原本就不存在安心这种心情。

  尽管如此,还是想为她做些什么。

  全身燥热到甚至能明白自己的脸变得通红。

  “我还真是个单纯的男人啊!”

  试图冲散心中涌起的甘苦之味,充满气势地大声说道。

  咚咚的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睡衣模样的优香单手抱着枕头,一脸可怕的表情走来。

  “哥哥你吵死啦!”

  即使一觉醒来心情仍旧无法平复,第二天也照常来临。

  第二天一早,雷希亚确实说过去客厅。

  岂止如此,甚至做好了早饭,还送新人他们去了学校。

  妹妹果然仅凭一股劲头就能活下去,在学校也有朋友。父亲则因忙于工作而有家不回。

  雷希亚日复一日地工作,仿佛成了一家人。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四天。

  新人被铃声唤醒。从床上伸手抓起枕边的手机终端。终端即使不必操作,也能通过自主判断,接通打电话叫醒他的对方。

  “早餐已经做好,可以起床了吗?”

  雷希亚那澄澈的声音挑逗着耳朵。感到心痛般的兴奋,从床上一跃而起。

  “今天早上吃什么?”

  虽然那种事去客厅就明白了,但就是想听她的声音。

  “试着做了法式烤面包。因为你说没尝过。”

  像是跟她撒娇一般,开始感到强烈的难为情。他直起身,抱着头。

  “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怎么可能会好。

  来到客厅,只见一脸毫无戒心的优香,嘴里叼着烤成了黄褐色的法式吐司。

  “早上好。”

  “嗯。”

  握着叉子,嘴里嚼个不停。

  托雷希亚的福,自甘堕落的兄妹俩终于渐渐恢复了生活周期。只是因此慢性地感到困得不得了。

  “主人,你醒了感觉如何?”

  她身穿普通的服饰,并非邂逅时的那件紧身衣。腰部的装置锁也卸除了。

  拜此所赐,根本和人类已经无法区分,情不自禁地错开了视线。雷希亚穿着新人的牛仔裤和衬衫,这令新人格外不好意思。

  “一大早发什么情啊——”

  为从妹妹嘴里听到发情这个词而感到郁闷。

  偷看了一眼雷希亚那爽朗的侧脸。即使对方不是人类,也担心自己是否被她讨厌了。

  “看来真得给雷希亚买件新衣服才行。”

  习惯性地想去冰箱取果汁,这时才发现桌上的茶壶。

  一切都交给她包办也实在过意不去,便自己动手倒了杯红茶。红茶的茶叶家里应该没有,所以大概是邮购的吧。令人神清气爽的强烈茶香,伴随着热气从杯里升腾而起。

  套着围裙站在电磁炉前的雷希亚正测算着把烤面包翻个身的时机。飘来喷香的气味。

  自从她来了以后,总觉得早上的时间很宽裕。握在手里的个人终端与电视机同步。管理着家中电器的居家系统,几乎代劳了大部分的繁琐之事。

  三维图像中罗列出居家系统认为新人理应过目的信息。其中混入了陌生的短信。

  “好像来了短信,这难道不是发给你的吗?”

  点开画面的短信尽管是发给优香的,却特地设定成了让新人也能看到的模式。

  不知是不是突然清醒了,妹妹探过身来。

  “总之,先看一看嘛看一看!”

  立体影像的白板上写有从未见过的寄件人姓名。

  试着打开文件,新人顿时失去了思考能力。

  “优香,你给我坐好了!”

  “早就坐下了。”

  “这个模特试镜是怎么回事?”

  画面中显示着简洁的文字。

  【远藤优香小姐。您所推荐的hIE“雷希亚”,在敝社的模特试镜中荣获头等奖——】

  “厉害吧?说是头等奖。”

  也就是说新闻传媒集团正在海选hIE模特,而优香则将雷希亚的图像数据发送过去应征。

  而这就是获奖结果的通知。

  优香激活了短信的附件链接后,显示出获奖通知的广告页面。接着通过网络将情报扩散,引起的各种反响情况,便以模型图的形式显示了出来。

  “快看,这个这个!”

  不知是什么时候拍的照,身穿优香那件校服的怎么看都是雷希亚。

  尽管也有除了雷希亚以外的其他几具决赛入围hIE的图像,但夺走新人眼球的始终还是她。

  “果然很漂亮吧。嗯、嗯!”

  另一个吸引了他注意力的是,画面中显示的主办者姓名。

  “这莫不是相当有名的那家吧?”

  “嗯,电视上也宣传过。”

  也就是说,雷希亚今后将大肆在媒体上出镜。

  新人感觉有些头疼了。被那场花瓣风暴袭击的事还完全没有解决。

  “话说回来哥哥,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你就是个笨、笨、笨蛋!”

  不由得动摇了。

  大概是打算被表扬一通的吧,优香忿忿不平地说道:

  “难得是个美人胚子啦。不能有效利用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嘛。”

  “那也不能没有和我商量就自作主张吧。做事前先动动脑子啊!”

  身为当事人的雷希亚却平静地回应道:

  “我倒是没有问题。”

  “雷希亚本人都这么说了,那当然是好事啦!”

  “hIE这种时候是不会违抗人的啊!”

  hIE和人类不同。雷希亚曾说过:并无灵魂。这话是指,仅仅斟酌人的意思而做出反应。

  雷希亚一边用锅铲将法式烤面包翻了个个儿,一边回过头来。

  “主人,不管怎样,已经无法反悔了。”

  油炸声令人顿生食欲。身体已经在表示随便怎样都好,快让我吃东西了。

  后背靠在了椅背上。

  “这该怎么办啊?”

  相遇之时,雷希亚同新人一道遭受了攻击。如果有敌人正在搜寻她的话,岂不是把所在之处传达给了全世界嘛。

  “不是说过发生了很多事嘛。为什么一件事都没解决,反倒问题突然爆发了出来啊。这种事可从没听说过。”

  优香用手指抵在唇上,摆出一副严肃端庄的表情。

  “难道说我活在未来?”

  优香是那种只要有按钮,甚至不看说明书就会去按的类型。

  “打算奔哪种未来去啊!”

  哧哧的愉快笑声从兄妹餐桌的近旁传来。

  雷希亚笑了。依旧穿着围裙,用轻轻握着的右手,文雅地遮掩住不禁笑出声来的嘴。那是初次见到的灿烂的笑容。

  新人不禁嘟哝了一句:

  “hIE也会笑啊……”

  那是看起来发自内心的表情,以至于让人无法相信她没有灵魂。

Phase2 analog hack

  新人的早晨随着雷希亚的到来而变了模样。

  那是由于闹钟铃声此起彼伏的匆忙战场,成了被温柔摇醒的梦幻时光。

  只穿了衬衫和运动裤,洗过脸便朝厨房走去。八张席大小、铺有素朴地板的客厅里,放置着餐桌和四把椅子。

  说了声“早上好”,便就此入座。

  “哥哥,真慢啊。”

  妹妹优香得意洋洋。仿佛品味红茶般装腔作势地端起绘有猫咪图案的茶杯。

  “要是加了白砂糖,就会像红茶一样哦。”

  “真的?”

  “我们家喝的这个茶叶品牌,在泰国似乎要调入白糖饮用。”

  当站在烹饪台前的雷希亚回过头来时,那淡紫色的头发便轻轻飘曳。雷希亚身为人型智能机器人hIE,就连在显摆这种无用知识时,也依然美艳动人。

  内心苦闷的新人从梦境中清醒了过来。没有灵魂的她,却连表情都如此完美。而他好似屏住呼吸般,涨红了脸,心跳加速。

  妹妹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用手指抵在唇上。

  “那就试试看吧。”

  接着抓起砂糖罐,满满地放了两勺。发觉没有调羹,便用筷子伸进去搅拌。

  “给,哥哥。”

  “要我来试啊!”

  雷希亚端来了托在盘里的米饭和味噌汤。

  “自己弄出来的自己解决掉。一堆问题搞得我头晕死了。”

  新人合掌之后,先喝了一口油炸豆腐和卷心菜做的味噌汤。似乎是想给自己补补素食。自从母亲十多年前出走以后,远藤家就不再有所谓家的味道,所以感觉很奇妙。

  “没问题的啦。爸爸不也说了,可以让雷希亚小姐留在家里嘛。”

  妹妹抓起软筒装的食用蘸酱。这在喜欢蛋黄酱的人中间,是口碑不错的食用调味品。

  “说是说了,可他真的搞清楚状况了没啊。”

  新人昨晚终于和忙于工作始终有家不回的父亲通了电话,谈了雷希亚的事。涉及hIE基础研究领域的父亲,说他不清楚有关雷希亚的配件和装置的情况。成为物主那天遭遇的花雨和真理惠小姐被操纵一事也一样。

  “真厉害啊。一见到雷希亚小姐的相貌就立马同意了呢。”

  “作为高中生儿子来说,倒是不能认同。”

  严肃认真的父亲一看到她的长相,便咳嗽了声别过脸去。就好像见识到父亲好美色的一面似的,真叫人难为情。

  “说起来之前的事新闻里也没有报道,警察也没来上门呢。”

  毕竟都有汽车爆炸了,心想当然会引起骚动。可问了住在附近的人,都只说是门窗被锁住了走不出家门而已,并没有其他异样。当时落下的花雨如此壮观,然而事后找了找,也没有发现实物。

  “还没向辽哥哥和健吾哥哥介绍雷希亚吧?”

  “说的也是。”

  新人还没对青梅竹马的辽和同班友人健吾说起雷希亚。因为问题堆积如山而感到头疼。

  优香一边吃,一边没礼貌地敲击着桌面。桌面同时也是平板电脑终端。由于餐桌的一面做成了屏幕,所以味噌汤和米饭的下面莫名其妙地显示着时尚杂志。

  优香笑嘻嘻地浏览着不时显示出来的广告。

  《法比翁MG(Media Group,传媒集团)·hIE模特试镜·大奖 雷希亚》

  刊登出来的是雷希亚。这个奖项的重要性似乎超出了新人的想象。事已至此,只好妥协。

  “雷希亚小姐的首份工作是在星期天吧?”

  “到底该怎么办啊?”

  “运气是要笑一笑才会从天而降的哦。这是机会啊机会!”

  “哪门子的强盗思维啊。”

  当事人雷希亚却一脸淡定的表情,丝毫没有紧张的样子。她仅仅是通过观察新人他们的反应而选择自己的行动,并没有惟恐失败的心。

  “我没有问题。主人请别担心。”

  “不要激动啦。哥哥,来喝杯茶。”

  “好。”

  从优香手里接过,喝了一口,好甜。说起来,刚才在绿茶里加了糖。

  “味道如何,哥哥?”

  “倒还不错。”

  “是吗,那我也尝一口。”

  优香小心翼翼地翘起嘴唇,接触到了茶杯。哦地一声,仿佛有新发现似地瞪大了眼睛。

  “任何事情都在于挑战呢。”

  连新人都有种成了笨蛋的心情。

  优香因为值日的缘故,早早地去了学校。于是家里只剩下自己和雷希亚二人了。

  “没问题吧?模特的工作。”

  她做完了早晨的家务,在他对面坐下。她的衣服是自己随便选的,虽然便宜却很合身。他只是一味显得手足无措。

  “收到的文件已经确认完毕,只是普通的代理劳动合同。”

  因为hIE是物主的财产,当hIE作为劳动者工作时,法律上的手续则是由企业雇佣物主,而以hIE作为其代理参加工作。由于新人还未成年,所以这份代理劳动合同需要监护人的签字。为此昨晚才难得和父亲取得了联络。

  因为是些新人看不懂的文件,所以内容就交给雷希亚看着办了。hIE似乎常常作为秘书,用来处理复杂的文件管理工作。

  “优香那家伙,撂下个烂摊子。真得找机会好好教训她一回。”

  “可主人看起来却十分娇惯优香小姐。”

  正如她所说,因此连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捡到了hIE是怎么回事?”

  健吾一味数落着讲述了事情大概的新人。放学以后,只有他们留在教室里。

  “面对女孩子‘收下自己’的请求,我也没办法啊。”

  新人相信,任何人都会做出和自己一样的选择。不过,健吾似乎并非如此。

  “即使普通的hIE也相当于一辆汽车啊。更何况一下子通过模特试镜那样的高级机种了。不是应该交给警察吗?”

  “要是那么名贵的话,只要雷希亚从事模特,就会有失主站出来的吧。”

  新人也考虑过这么做是不是妥当。若不是抛头露面也有好处,外加雷希亚本人的劝说,恐怕早就谢绝了试镜的获奖。

  “远藤偶尔也会动动脑子呢。”

  “那我就和家里通电话咯。虽说见一下实物会更省事。”

  “新人的hIE能进行自主通信吗?”

  辽窥视着手机终端。今天想让雷希亚接听视频电话,决定在教室里把她介绍给朋友。

  卡片大小的手机屏幕中,显示正在呼叫。至第三次呼叫时,就和家里的电话接通了。带有明澈眼眸的雷希亚出现在画面中。

  “主人,这两位就是你的朋友吧?”

  二人不由得发出惊叹,挺直了身子。不论雷希亚的第一印象,还是她的举止动作,果然蕴藏着令人哑口无言的实实在在的力量。

  制服纽扣大大敞开着的辽开玩笑似地摊开手。

  “真狡猾啊。还在想你怎么最近有些冷淡,原来是金屋藏娇的缘故啊。”

  健吾从书包里取出平板电脑,连接上了新人的手机终端。

  “请让hIE报出机体编号。这台一眼看上去不像是普通的机体。”

  “雷希亚,机体编号知道吗?健吾精通机械,应该可以弄清楚不少你的情况。”

  雷希亚在终端画面中欣然回应了新人。

  “机体编号LSLX-22S99176LF。机体固有代码也要传送过来吗?”

  健吾的终端上自动输入了雷希亚所念出的编码。健吾一声不吭地站起身,让新人把手机终端放在课桌上,拉着他来到了走廊。

  被拖到走廊上的新人被友人那兴奋劲儿给镇住了。

  “喂,等一下啊!”

  “你是傻子吗?LSLX不正是Stylus最高级别模型机吗?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机体信息你倒是预先查一下啊。那可是超高级机种啊!”

  Stylus是美国的高级hIE专业制造商。尽管新人倒是听说过这名字,但以高中生的金钱观却始终对此没有什么概念。于是先试着询问最弄不明白的事。

  “机体固有代码是什么?”

  “为了让hIE能够区别于人类,而法律上强制令其持续发送的信号啦。通过这个便能追踪hIE的现在位置。要是丢失了这样的机体,一般情况下怎么也应该来寻找才对。”

  留在教室里的辽也来到了走廊。辽到底是一流企业的社长公子,即使听说是超高级机种,也丝毫不为所动。

  “固有代码虽说无法解密暗号,却能通过信号追踪是吧。”

  面对摸不着头脑的新人,辽给出了说明。

  “机体固有代码是给出售hIE的经销商和被盗时追踪所用的信息。失主之所以无法追查到新人那台hIE的所在,是因为——虽说不可能存在无法发送代码的机体状态。”

  “就算暗号无法解密,却可以提取类似的信号。即便如此,失主也好,经销商也好,都没人站出来。如此大张旗鼓地出现在大奖赛上却也没人过来打听,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健吾和辽两人似乎联合起来指责着新人兄妹的漫不经心。

  新人面对友人如此严肃的反应,反倒觉得他们太过较真了。

  “没有原来的物主,也没有人售出吗。原来也会有这样的幸运啊。”

  还在健吾哑口无言时,辽就被吐槽了一脸。

  “才不会有呢!我的意思是事有蹊跷啦!”

  “你倒是产生点危机感好不好。突然捡到辆新车这种事根本就不可能发生吧。要是一辆全新的法拉利从天而降,提出让自己成为车主的话,一般人谁都会望而却步的吧。这种事只存在于传说故事里。”

  “你还真是喜欢用汽车来打比方呢。”

  新人试着说出心中所想。

  放学后的夕阳从窗户射入走廊。

  “海内,我想揍这个傻瓜怎么办?”

  辽偶尔很会体谅人。

  “新人,你对你爸提过了没?”

  “提过了。他说留在家里也没关系。”

  两位友人都摆出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这说明他们对如今在半官方的研究机构里从事工作的新人父亲有多么地尊敬。

  辽用胳膊勾住了新人的脖子。

  “那姑且不论,倒是一周后才把事情告诉我们,太见外了吧?”

  回到教室看了看手机终端,只见雷希亚忠实地守候着。

  “朋友们都很关心主人呢。”

  “我做事总是稀里糊涂,所以提醒我多留神罢了。”

  新人并不觉得她很奇怪。倒是友人们在得知是他的救命恩人后,明显警惕了起来。

  辽并非对她,而是朝新人说道:

  “把行动管理云端的序列号也发送过来吧。”

  在他拜托之前,雷希亚便将四十位的阿拉伯数字代码发送到了手机终端。

  辽将那数值复制到了自己的手机终端里。

  “hIE的‘行为’管理总是依赖于某个行动管理服务平台。因此,只要有行动管理云端的序列号,就能判明到底是哪家公司的指令代码操纵着这位美人了。”

  hIE各自的行为并不是由与人类一模一样的机体自行决定的。而是通过通信,连接外部网络上那巨大的行动管理云端,由那里发送信号,按照指示,采取最妥当的行动。

  查询信息后的辽瞬间表情僵硬。新人抓住辽的胳膊。这位青梅竹马有个坏习惯,一旦有不好的事情,就想往肚子里咽。

  仿佛死心了似的,辽将终端画面出示给他们看。

  Meme Frame公司,权利许可二一〇五年四月。

  “是我家公司的序列号。”

  海内辽的父亲正是Meme Frame公司的社长。

  也就是说,无魂的雷希亚之所以能有现在这般“言谈举止”,全仰仗于Meme Frame公司的行动管理云端服务。

  “辽知道些什么吗?”

  刚刚为能从这里获取一些情报而燃起希望之时,辽便藏起了自己的终端。

  “新人,别太接近这家伙。”

  刚才的兴致犹如虚假的一般。仿佛当场道出新人所不知的故事似的,青梅竹马以僵硬的表情说道:

  “别再牵扯这台hIE了!”

  “什么牵扯不牵扯,我已经是物主了啊。”

  总是充满自信的辽,此刻却深感窘迫,视线游移不定。就连交往甚深的新人也没见过辽如此惊慌失色、强颜欢笑。

  “最好马上跟它分开。新人的世界就算没有hIE,也已经足够丰富了吧。”


  辽此后一直有些怪怪的。还以为他会就邂逅时的情况刨根问底呢,结果却急匆匆地独自回去了。

  即使回到家中,新人也因为这件事难以集中注意力。所以直到晚饭结束,都没有注意到东西忘在了学校。

  “手机终端落在学校了,你还真能回得来啊。竟然还能搭乘地铁?”

  优香感到无可奈何。

  雷希亚用托盘端来饭后的茶水,走近餐桌。

  “通过备用的个人认证标签,家庭系统收到了车费支付和进站许可的申请哦。”

  “对哦,好像爸爸给了哥哥备用标签。”

  现如今,付费或进站手续之类,只要拥有个人信用,就不必逐一办理手续的各类事项,而都可以由手机终端自动处理。虽然便利,可一旦丢失了手机终端,就会什么事也做不了。因此做事小心谨慎的人,都随身携带具备个人认证功能的小型终端。新人的那个便是只细细的手镯,即便粗心大意也不至于弄丢。

  “只有备用标签太不妙了。明明还有作业,数据却都落在学校了。”

  “那就别做了嘛。说明这是上天注定的。”

  “也有道理。”

  “主人,那根本就不是上天注定与否的问题吧?”

  雷希亚观察着差点就被妹妹说服了的新人。要是被那清澈的淡蓝色眼眸凝视着,就会感觉自己是个颓废人类的代表。

  “学校晚上不是已经关门了嘛。都已经八点了,反正注定要等明天了。”

  “由于hIE的校务人员二十四小时留校的缘故,前去取回似乎是可行的。”

  眼下发展成了特地去高中取回终端的局面。

  新人领着雷希亚乘上了地铁。这一时段搭乘浦安线下班回家的职员较多,而往浅草方向的车厢却空荡荡。即便如此,目睹雷希亚的乘客依然不时朝她偷偷瞄上两眼。

  “要是正式开始了hIE模特的工作,也许会更引人注目吧。”

  尽管如此,有她在身边依然令他感到自豪。

  “今后或许要带着那碍事的柜子出门,要是无法确保不引人注目的出行方式,会有麻烦呢。”

  相遇时持有的那只巨大黑色棺材上,包裹着一层罩布,伪装成了普通的货物。即便这么做,一个弱女子模样的雷希亚却带着这么个大家伙,那样子实在太过诡异。

  “虽说没有那个会感到不安,但也太显眼了吧。”

  “一旦开始了hIE模特的工作,怎么说也不能带在身边了,有思考相应对策的必要。”

  地铁的乘车费用会从新人的手镯型备用标签向自家系统发出索求,因此空手就能通过检票。从本所吾妻桥站出来,才忽然意识到雷希亚的车费问题,搞不清她究竟是怎么通过检票口的。

  今天没心思去健吾家的店铺,决定一路走去学校。在车站附近仔细观察发现,映入眼帘的hIE多到令人惊讶。融入街市的这些hIE,没有一具拥有灵魂或内心。当数到几十甚至上百时,脑袋就像要炸开了一样,不自觉地联想到他们各自的物主在感情上是如何看待hIE的。

  “怎么了?”

  她好奇地窥探过来。新人就像个刚进城的乡巴佬,重新审视着那本应熟悉不过的风景。

  “竟然有那么多看上去像人,却只有外形和人相同的物。再一次觉得这真是个了不得的时代啊。”

  意识到自己还几乎不曾和雷希亚正常地散过步。虽然感觉难为情,但她似乎对自己抱有兴趣,所以又令人欣喜不已。

  只要有她在,便觉平常的上学路也变得那么特别。尽管如此,待远离了车站附近,途经东京天空树,过了言问桥后,人影也渐渐稀疏了起来。照耀黑夜的光亮,就只有路灯、树脂制的多功能信息板,以及民居的灯光了。

  “还在害怕走夜路吗?”

  听见她如此询问,便涨红了脸。感觉被看穿了心事。

  “主人,我还是陪你一块儿进学校吧?”

  “不用不用!那还是免了得好!”

  学校禁止携带个人hIE。因为一旦把作为传感器和通信设备集成体的hIE带进教室,就能肆无忌惮地作弊了。

  到了校门口。雷希亚用单手轻松拉开沉重的金属校门。

  “主人,门开了。”

  分明比他要矮小,力量却超越常轨。雷希亚身上仍旧充满了谜团。惟有那深不可测的一面令人感到害怕。

  反之,则对自己拥有她的事实而感到兴奋。

  “hIE还真是厉害呢。”

  仿佛发呆般凝视着以熟悉的学校为背景,身披月光的雷希亚。身着便服的她,简直就像虚构故事中的人物那般超凡脱俗。

  “那么就朝主人的教室出发吧。”

  理应初次来到学校的她却正确地朝楼梯走去。原来是从校内云端获取了地图数据。

  “你对这个很在行吗?”

  “因为手机终端不断发送着方位信息,就像在黑暗中发光一般得以感知。人体感觉到的世界和我们感觉到的东西,有着根本性的不同啦。”

  微笑也如此甜美的她,尽管有着人的外形,却是物。

  新人的教室在三楼。至今没有遇到任何人,就连紧闭的门也未能阻挡去路。

  “原来这么简单,过来取真是太好了。”

  手机终端正随意摆放在课桌上。果然是在将雷希亚介绍给辽和健吾后,忘记带走了。

  人迹全无的教室里,仿佛有什么会从阴影中窜出来似的。不由得频频四下张望。

  即便这样,因为和雷希亚在一起,所以并不感到害怕。岂止如此,甚至心脏怦怦直跳。

  她即便身处黑暗,行动也丝毫不受影响。

  “从明天起,要陪你一起上学吗?”

  “那还是免了吧,会闹得满城风雨的。”

  “真可惜”,她说道。

  雷希亚以优雅的身姿,毫不迟疑地走着。拜她所赐,感觉在昏暗中谨慎地佝偻前行反倒是有过错似的。

  “难得来一趟,不如在校舍内多逛逛吧。”

  她对于新人而言是个谜。反之则叫人兴奋不已。

  夜晚的学校是如此寂寥而又梦幻般漫无边际。

  感觉只要追随雷希亚,便能走进那未知的世界一样。新人心驰神往般紧随在她的身后,或许正不停摇摆着无形的尾巴。

  她攀登着漆黑的阶梯。连新人也产生了冒险般的心境。校舍的四楼全是三年级的教室,二年级的他对这里并不怎么熟悉。从这儿再往上走,就是个小小的未知世界了。

  世界似乎如此简单地就铺展开来。雷希亚的动作优雅而又不失迅捷。总是走在新人伸手够不到的前方。

  即便跑着上楼梯,也未能缩短距离,唯有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辛苦了。”

  雷希亚站在没有灯光的黑暗尽头恭候着他。

  “你走得太快啦。”

  她蹲下身,朝口吐怨言的他伸出手。这里乃是高中,而她犹如高了一级的学姐,对自己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产生了混乱。并非物主与hIE。即使一起上学,也不会感到奇怪。

  “去屋顶看看吗?”

  “据说这里因为有太阳能电池,所以禁止学生走出去。”

  慌忙试图阻止的新人,一个踉跄走到了外面。

  晚风猛地刮来。

  在空旷的屋顶,为了高效吸收太阳光而倾斜着布设的太阳能电池板,每五台排成一列,一直延伸至深处。可以行走的地方,只有设备维护时所用、每列之间宽两米左右的间隙。

  “只要不去碰太阳能电池板就没关系!”

  先踏出去的雷希亚宛如翩翩起舞般扬起裙摆,慕然回首。明月好似对她的笑脸报以无上赞美似的,将幽隐的白色月光披在她身上。纹理细腻的肌肤反射着光芒,那脸庞,以及那衣着单薄的脖颈仿佛熠熠生辉。

  当情不自禁地别开了视线时,屋顶所见浅草一带的夜景便映入眼帘。

  城市灯光,吾妻桥与浅草的繁华,大概还有那前面的上野或更前方,犹如一条光之地毯,将夜晚点亮。那番景色辽远广阔到令人想要呐喊。

  似乎只要新人愿意,雷希亚便可以带他去任何地方。

  “谢谢你。能捡到雷希亚真是太好了。”

  是她让自己见识了如此美妙的景致,总觉得不能对她用“捡”这个词。

  “抱歉,好像从上往下俯视,总觉得心潮澎湃,连我自己都弄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无意义地奔跑在屋顶上。脸上泛起微笑。宛如变成了条笨狗,只要一高兴,就会摇摆尾巴跑起来。

  “主人的世界可以变得更广阔。而我正是和那样的主人连接起来的界面(Interface)。”

  新人无法理解她话里的含义。只是,他感到自己以学校这个渺小的世界为踏板,被带往了更加遥远的地方。早就隐约察觉到了。屋顶的锁也好,校门也罢,并非碰巧开启。而是雷希亚轻而易举地将其解锁了。

  雷希亚那淡蓝色的眼眸释放着与屋顶上看到的夜景不同的颜色。

  “你说过相信我。所以对我的行动也信得过吧。”

  “也许正是如此吧。”

  新人迷上了来路不明的雷希亚。只要让她从事hIE模特,原来的物主也许就会出现的这番说辞,全是谎言。新人坚信自己已经不愿和她分开,哪怕平静的日常消失得无影无踪。

  “主人想用值得信任的我做些什么呢?”

  新人回答不上来。可是,只要和她一起触摸这个世界,便仿佛产生了自己能够无限扩张的错觉,以至于身体因兴奋而颤抖不已。

  不明白这番感受究竟为何物,但是却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情不自禁地面露红潮。

  那热切的甘甜,直到因为晚归而担心的妹妹打来电话为止,都未能平息。


  雷希亚的首份工作在周日上午九点当场集合后便开始了。

  在山手线惠比寿站车站大楼的咖啡馆内,与担任雷希亚经纪人的女性碰了头。

  化有浓妆的三十多岁女性见新人他们进入店内,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看起来十分干练。站在邻席的是她带来的助理,身着宽松的服饰。

  她动作夸张地从手提包内取出手机终端。

  “远藤新人先生。还有雷希亚,初次见面。果然实物的质感要更上一层楼呢!”

  新人朝这位兴奋的女性寒暄了几句。

  依旧拿着手机终端的女性职员对不得要领的他说道:

  “我把名片发送到地址簿,请使用您的手机终端。”

  “啊,怎么说呢,这种事还是第一次。”

  新人慌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终端。回应了从她手机里发来的通讯请求,新人的地址簿自动开始运作。

  就在女性操作终端,试图自我介绍的时候,侍立在身后的年轻助理从她手中一把夺过了手机终端。

  “咦?”

  “没错,我才是人类——”

  新人感到莫名其妙。他的手机终端里,名片数据发送了过来。自动添加到了联络簿中。

  那位看似轻浮的女性,化有以粉红为主色调的彩妆,毫不拘礼地朝新人说道:

  “你就是雷希亚的物主,好可爱——”

  新人的终端屏幕中显示着法比翁MG的公司名称和商标。

  “我是法比翁MG企划部的如月明日菜。”

  “那这位是?”

  “这是hIE‘霞’。因为并不属于个体物主,而是归公司所有,所以跟新人君的情况大为不同吧。”

  “啊,你好,霞小姐。我叫远藤新人。”

  明日菜小姐清了清嗓子,忍住没笑出来。

  “新人君有没有被人说过为人太老实了?”

  叫作“霞”的hIE或许是来照看新手的老前辈吧。她朝后退了退。

  “如月小姐,请不要因为对方是高中生,就用朋友似的口气自我推销。这是工作。”

  明日菜小姐被机械说教了一番,为难似地挠了挠头。

  “那么,先坐下来吧。”

  咖啡店尽管配备了无线电源,改善了通信环境,但据说内部装潢的取向以及服务历经百年而未改变。令顾客前来惬意品茶的宗旨仍一成不变。

  这类店铺用作洽谈工作的场所,几百年前就是如此。

  明日菜小姐将折叠的纸状终端铺展成A4大小。

  “合同读过了吧。今天起,雷希亚就将作为法比翁的模特开始工作了,为此我们决定将聘请新人君。”

  一直保持沉默的雷希亚从邻席开口说道:

  “关于代理劳动合同的事,已经向主人说明了。”

  “是吗——雷希亚原来还能处理秘书类的云端啊。”

  明日菜小姐感佩道,

  “对我们而言,作为卖点,希望能完全隐瞒雷希亚的相关信息啦。是不是有秘密hIE模特的感觉?”

  “对我来说再好不过了,但那样就行了吗?”

  “据说雷希亚的机体太过昂贵,要是流出详细的数据,就难以引起他人的共鸣吧。适合雷希亚穿的服装,其用户多为从高中生到二十岁出头的年龄层。要是以她们的想法来说,会觉得好难获得认同感。”

  “很昂贵吗?”

  明日菜小姐惊讶不已。那反应正如把雷希亚介绍给朋友们时一样。

  她用勺子搅拌了一下苹果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动摇,勺子碰到杯子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Stylus的最高级机种,这还是头一次看到实物。”

  新人吃着眼前的圣代,一言不发地蒙混了过去。其实不仅是捡来的,甚至不知道其来历。但这些话根本说不出口。

  “新人君没有给雷希亚戴上徽记呢。”

  回想起健吾也对这事感到不可思议。据健吾说,没有佩戴制造商徽记的饰物,作为特殊装备的衣服或装置上也没有记号,这似乎太反常了。

  “因为不想太过引人注目。”

  “新人君是那一类的物主啊。原来还想叮嘱你别把和雷希亚卿卿我我的视频发到网上,看来是多此一举了呢。”

  少年那理所当然的好色心仿佛被看穿了似的,脸涨得通红。

  “就算是主人,也不是能够乱来的啊。”

  “好吧,怀疑你是我的错,我相信你。但这可是说真的。因为要是被看到太多和hIE模特过分亲密的场面,会引起粉丝用户的反感。原本hIE模特的物主理应是自由的,但作为用户的心理来说,hIE和物主的关系,实在难以和人类的恋爱关系相区别啦。”

  明日菜小姐注视着新人的眼睛。

  “已经见过监护人的签字,新人君的父亲是那位远藤老师吧。雷希亚难道不是远藤老师的吗?居然同意让她来做模特,太意外了。”

  新人的父亲在hIE开发领域里是个有名的人物。至今也偶尔会出现在网络或电视中。

  “你了解得还真清楚。”

  “别看我这样,大学里学的可是虚拟人类工程学。因为系里一定会涉及到‘祭’的话题,所以在学生时代,就以新人君父亲的工作为题材,写了论文。”

  “那些事他连对家人都不怎么提起。抱歉。”

  对新人而言,父亲是个有家不回的人。关于他工作的话题让新人有些难受。

  法比翁MG是个擅长制作时尚类广告的传媒集团。既是拥有众多人类或hIE模特的制片公司,又在各类媒体定期发行时尚杂志或地区资讯杂志。

  雷希亚的首份工作是成为今夏时尚的形象代言人。即使在凉飕飕的阴天里,也能满不在乎地穿起质地单薄的夏季服饰,这是感受不到寒冷的hIE模特的强项。

  雷希亚在明治大街上朝涉谷方向走去。新人隔开五十米左右的距离,凝望着她的背影。穿着短裙,上装则使用了渐变材料,手感会从皮到棉发生变化。脚下单点闪烁着可爱的立体影像。

  雷希亚的周围飞舞着七只三块方糖串联般大小的圆筒形器材。那是超轻单体摄像机。它会从各角度拍摄雷希亚,并将数据实时发送到网上。

  摄影随着行走在明治大街上而进行。被单体摄像机包围的雷希亚,看起来仿佛身处群蝶的环绕之中。http://img2081.poco.cn/mypoco/myphoto/20130503/01/6640655620130503010844063.jpg

  明日菜小姐观察初次工作情况赞叹道:

  “真不错,雷希亚。”

  新人也密切注视着那背影。

  “瞧,大家都在回头看吧。hIE模特的工作比起在工作室或野外的静态舞台摄影来,这种情况下的偶发事件更能吸引人们的眼球。只有明白穿着衣服在街上走是种怎样的感觉,才更容易勾起人们的购买欲。像雷希亚那种举手投足如此引人注目的模特,一定会成功的啦——”

  雷希亚的步伐犹如专业模特那般干净利落。时而走得很有节奏感,时而为了不显得单调而停下脚步,自然地摆出造型。

  “真厉害。简直就是真正的模特。”

  “连接雷希亚的法比翁MG特制云端是个让服装看起来更美的‘行为’技能集成。受惠于它,通常应征的hIE也能立刻变身为专业模特。你完全可以对它表达更多的称赞哦。”

  hIE只是从影像数据之中剥离出人类的“行为”,然后按指示进行模仿罢了。即便如此,在新人眼里,她仍是特别的。

  “由于hIE模特比人更灵巧,所以能做到时机恰如其分等高难度的要求。监督说想将雷希亚用在偶发事件类型的走秀中,会提出很多类似的要求,所以新人君最好能习惯这些。”

  成了六车道的明治大街或许有涉谷警察在,街上并未显得杂乱无章。即便这里是商务大楼林立的地区,利用手机终端从各处为雷希亚拍照的人们还是增加了不少。

  跑过去本应立刻就能抓住的她,似乎显得遥不可及。

  从摄制组那扛在肩头、仿佛保温箱般的箱子里,飞出蝴蝶般的单体摄像机。尽管重量极轻,但没有风,最多也就只能飞行十五分钟左右。通过与飞出去的摄像机交接,飞不动的便返回箱子。

  “因为这次的工作允许观众自由拍照啦。在进入涉谷附近后,估计会引起轩然大波吧。”

  大楼上的户外显示屏式广告板上,大大地放映着雷希亚。而且还是走在干净街道上的实时身姿。

  她所穿服饰的价格、质地和舒适感等等诸如此类的广告,不失时机地显示出来。

  他对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信息洪流望而却步。明日菜小姐则亲手指给他看。

  “新人君,看一看手机终端。”

  看了从口袋里取出的屏幕,正播放着雷希亚的视频。试着放大。

  “完全没有出现位置信息。”

  “哼哼。你以为为何特地从惠比寿走到涉谷呢?要是不给在附近的顾客留出时间聚集过来,不是就没办法参加盛典了吗?”

  “还会有人来吗?”

  “推荐雷希亚的是令妹吧。法比翁MG的拿手好戏就是把三千人到一万人规模的顾客引导至指定地点。”

  一万人很厉害吗?见新人似乎没听明白,明日菜小姐补充道:

  “云端的商业价值正在于动员能力。对于大公司而言,一万人听起来或许是感觉有些寒酸。可是啊,实际移动的流量仅为网上视频浏览者人数的二十分之一以下。”

  以云端为基础的世界里,通过数量庞大的人连接相同的服务,即便并不“特别”,也很容易聚集起有利可图的顾客人数。正因为如此,借由被精密引导、分配的人员流量,也就在一半程度上决定了经济的走向。即使新人也曾在新闻里听说过。

  明日菜小姐得意地笑了笑。

  “接下来的想不想看看?一万人聚在一起的场面还是相当壮观的哟?”

  “说起来,之前的‘霞’小姐在哪儿?hIE的那位。”

  “霞在走秀表演的监督那儿。”

  头发染成粉红的明日菜小姐无趣似地嘟哝道。

  “公司里有个不会累坏身子,也不会跳槽,能二十四小时工作的战士还真是便利呢。要是作为工作伙伴不能比霞更让人信赖,就升不上去。从职业生涯的角度来说,算是我(人类)的竞争对手。”

  新人把想到的疑问咽了下去。就雷希亚的情况来说,同样存在被hIE夺走了工作的人。

  那是他无可奈何之事。心情之所以如此复杂,全怪参加了模特应征的笨蛋优香。

  “总之,这与尽力做好今天的工作无关!”

  明日菜小姐仿佛责备自己似地微微抬眼仰视。过来凑热闹的人们,数量随着接近涉谷而增加。雷希亚影响着那么多的人。也许还感染着他们的内心。

  首都高速与二四六号线是条双层的交通动脉。由于明治大街与其交叉的复杂构造之故,涉谷站的环境规划曾几度推翻重来。如今,从自动扶梯式人行天桥到地铁银座线的涉谷站为止,建造了覆盖在公交总站和明治大街之上的广阔步行天桥。

  雷希亚正了正肩上的挎包。她刚操作了手镯型手机终端,新人的手机终端便响起了呼叫铃声。

  “主人,你在看着吗?”

  终端里传来雷希亚的声音。

  雷希亚带着灿烂的笑容,从大型人行天桥上慕然回首。新人不由得想要挥手回应,却被身旁的明日菜小姐制止了。

  “法比翁特制云端的特征是自然地回头,摆出姿势。瞧,还有转身。”

  雷希亚变换步伐旋转起来,淡紫色的秀发缭乱纷纷。她周围的气氛一瞬间变得非比寻常。就连梳理头发的一连串动作,同样犹如芭蕾舞者抑或过去女演员的那番举止,有模有样。

  “要是成了明星,就会在特制云端里嵌入雷希亚专用模式。或许值得好好期待一番哦。”

  从涉谷站的综合大楼走出的客人因与雷希亚相遇而引起了轰动。不经意间偶遇模特的走秀,通常来说都会感到惊讶。

  数百人正利用手机终端拍摄雷希亚。

  新人被那堵人墙的存在感和热情洋溢的气氛所压倒。

  自从网络理所当然般融入生活已经过去了几十年,绝大多数的事即便不出家门也能对付。正因为如此,催人行动起来的力量才显得巨大。也正由于活动机会的减少,特别去做某件事的人才更有前往目的地花钱的动机。

  视线所及之处的所有广告屏幕,无一例外被迫展示着雷希亚首度亮相。

  就像暴风雨天里的雨声一样,终端里的来电铃声此起彼伏。可以在周边商铺使用的今日限定电子优惠券,犹如轰炸般群发开来。使用印有雷希亚画像的优惠券,既可以在涉谷轻松消磨一天的时光,也可以享受整条街陷入大减价状态的购物体验。

  这便是动员上万人的力量,选择了雷希亚的法比翁MG的力量。

  “朝那么多人聚集的地方走过去,真的不要紧吗?”

  “因为在涉谷,要是露骨地妨碍模特会惹恼警察,所以基本上往前走就是了。从车站大楼直走到忠犬八公像那边,就能和上届大奖得主安洁拉以及我社hIE顶级模特尤莉汇合。”

  涉谷站大楼对面爆发出欢呼声。顶级模特也许正身处于那热情的漩涡中心。

  新人被那掀起的狂躁所感染,变得满面通红。明日菜小姐则用手肘顶了顶他的侧身。

  “在八公像附近的自由通行十字路口做了准备,打算在那里迎来高潮。”

  新人急急忙忙从人行天桥下来,不想错过那一幕。明日菜小姐也将轻便女鞋的活动式鞋后跟调低,从阶梯上跑了下去。

  “抱歉,请让一让。”

  从公交总站旁穿过车站大楼。由于人流混杂的缘故,大大拉开了同雷希亚的距离。要是不抓紧时间,就赶不上最美妙的时刻了。

  站内柱子上的海报显示屏里,放映着留有浓绿色短发的少女。新人也曾在电视上见过。是法比翁MG的顶级模特,尤莉。

  忠犬八公像曾一度损毁,而后又经过了再铸造。从八公出口那边出来,只见一位金发少女靠着八公像的底座,一见雷希亚便朝她招手。这就是去年获得大奖的hIE,安洁拉。

  几乎与雷希亚出现在广场的瞬间同一时刻,在自由通行十字路口等待的少女回过头来。绿发仿佛流水般闪耀。分明身穿十分暴露的服饰,却丝毫没有留给人以不雅的印象。这便是尤莉。

  包围着尤莉的人类少女们都是些健康的中学生,与她那近乎梦幻的身材相距甚远。即便如此,大家也都戴着和尤莉一样的饰物,无比愉悦。

  受到法比翁MG顶级模特们的欢迎,就好像事先约好碰头一样,雷希亚加入了其中。

  就在倒计时完美到点的瞬间,自由通行十字路口的人行信号灯转为了绿色。围绕十字路口的车道信号灯全部变红,在其最前排,印有法比翁MG标志的四辆拖车紧挨着停了下来。瞄准戏剧性的这个瞬间,开始大音量地播放音乐。街上在数分钟的时间里仿佛成了舞台。

  犹如身中催眠术般,一刹那间,在那非比寻常的舞台上,三台hIE威风凛凛地走了起来。

  如今这里的主角是谁,立体音响给出了答案。

  分明没有交通管制,大家却都停下了脚步。

  雷希亚沿着人行横道行走在自由通行十字路口。同安洁拉擦肩而过,与一边哼着歌一边朝观众挥手致意的尤莉汇合。

  音乐每隔数小节,包围十字路口的拖车上就会投影仿佛填满空间的影像。或许是来自网上观众的投票吧,数秒前她们的身姿被大大地放映出来,重新烙印在记忆之中。在连续留下深刻印象之际,渐渐对她们产生了深深的好感,仿佛从前就喜欢上了一样。音乐达到最高潮,就在音响那刹那间的空白之中,展现了奇迹般的同步转身。与合唱曲九十秒终结的同时,以雷希亚为首,朝旧西武大楼那边走去。

  雷希亚她们再次成为街上的步行者。在她们周围,仿佛受到诱导般形成了人流与喧嚣的集团。留下新人一直站在车站这边。

  尤莉以自然的步伐走进了商场大楼。今天她的服饰都取自这家商场。单体摄像机追踪着尤莉那宛若妖精似的中性背影。模特们的表情与举止深具魅力,舒缓了紧张感,令人不由得想靠近过来。跟随在后面的人流就这样加入了走近商场的客流行列。

  节日狂欢并未就此结束。附近的商铺也都或多或少地分发了优惠券。小小的活动枝繁叶茂般此起彼伏。这样的节日仿佛追赶鱼群撒网捕捞一般,都是为了从顾客手中吸金。

  新人回想起雷希亚的战略客户层,据说是从高中生到二十五岁左右的女性。那是因为周围尽是那些被商家瞄准的女孩子。

  “这是怎么回事?”

  新人忽然意识到自己那番违和感的原因,愕然不已。此时此刻,谁也没有在意尤莉、安洁拉或雷希亚“并非人类”这种事。

  大学专攻虚拟人类工程学的明日菜小姐在他耳边说道:

  “你知道Analo——ck吗?”

  “你说什么?”

  由于观众谈论刚才走秀表演的声音所致,难以听清。明日菜小姐大声喊道:

  “Analog Hack!也就是hIE尽管拥有人的外形,却不具有和人类相同的意义。因为外形一样,所以作为判断意义的人类擅自形成了认识的偏差!使用hIE,可以让接触的人产生好意或意识上的安全漏洞。”

  如此众多的人遭到侵蚀,进而被诱导进行消费。

  “就是说新人君的雷希亚利用‘外形’自发性地使人受其影响,进而发动对社会的侵蚀啦。”

  留在十字路口的新人身边有不少情侣。因为到处都是商家大减价,可以购物约会直到傍晚。连新人也明白,明日菜小姐的话不过是对法比翁有利的谎话。

  “侵蚀众人的并非雷希亚,而是明日菜小姐的公司吧。”

  说的也是呢。明日菜小姐满不在乎地回答道。模特干的正是那样的工作。

  “看到被诱导得如此彻底,倒是让人感觉劳有所值。”

  结果,雷希亚甚至登上了位于道玄坂的东急百货店总店。

  新人身处摩肩接踵的人流中,感到疲惫不堪。

  “给,辛苦了。”

  明日菜小姐递来一杯树脂容器的果汁。

  新人他们坐在二十一世纪重新修旧如旧的古建筑前休憩。

  因为直到聚集的观众散去为止,都无法接近雷希亚。

  不仅如此,新人自己甚至不清楚,眼下要是见了她该说些什么话。最需要等待热情的余韵散去的是他。

  街对面的东急总店前,聚集着来看雷希亚的人群。

  由于对时尚感兴趣的年轻女孩子都进了商场,所以倒是男性居多。

  那堵人墙忽然散开。人群围在一起,传来一声惊叫。

  新人慌忙站起身。

  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的男性身处散去的人墙中心,挥舞着包。为了醒目而暴露出金属皮肤的hIE保安,将客人架着从店内扭送了出来。

  “发生了什么事?”

  明日菜小姐使用手机终端不知在和谁联络。

  “似乎在店里抓住了雷希亚的肩膀。据说店方把他撵了出来。”

  被hIE逮捕的男性顾客连滚带爬地逃出。看也不看身后一眼,便朝代代木公园方向全力奔跑而去。

  做出如此粗鲁行径的男子,装束打扮却出奇的讲究。

  “偶尔会有这种事发生啦。”

  明日菜小姐一脸苦涩地瞪视着男子离去的方向。

  “Analog Hack的负面影响。‘外形’的工作总是容易撇开‘意义’呢。”

  “雷希亚的工作会有危险吗?”

  还以为自己说了多余的话。明日菜小姐却用手摆出个大大的叉。就好像是在说那并非官方意见似的。

  “因为视觉比思考意义来得更快,所以在人思考之前就能使其受到影响。Analog Hack正是钻了那速度差的空子。虽说我们只是在经商,可用户却关注那只属于自己的‘意义’和故事。这层意义在用户的心中转化为妄想,进而暴走。当摆脱束缚之际,与人类模特或艺人的情况比起来,用户在内心深处总会将hIE作为‘物’来藐视。”

  听起来相当不妙。

  “所以hIE模特被害时,犯人常常做出比对方是人类时更加过激的行为。不过我们有完善的后勤支援,所以大可以安心。”

  工作告一段落回家之时已是傍晚。

  说是今天最好不要搭乘电车回去,所以用车一路送到了新小岩站。比起直接回家,新人更想边走边和雷希亚聊聊。

  “法比翁方面说要给你配备警卫,你却拒绝了,这么做真的妥当吗?”

  雷希亚是自愿拒绝的。

  她提着树脂制的手提包。收下了模特工作时身穿的衣服。顺便在商场内适时地给她买了些合身的衣服。

  “没有必要。如果把警卫hIE放在身边,通过身为传感器集成的hIE,主人家里的情况就会被掌握得一清二楚。”

  “就算你这么说,那信息也不会遭到滥用吧。”

  从雷希亚那淡蓝色的眼眸中无法窥探出她的表情。

  “掌握数据的是保安公司。”

  那是当然的吧,刚回答这句话便想了起来。刚遇到她时,她就被卷入了战斗。她或许并不信任保安公司。

  “算了,等显现了什么危险的兆头再说吧。”

  四月的傍晚距离日落尚早。

  涂抹了一层晚霞的路面上,显示着四十秒后将有汽车通过的立体影像。在狭窄的道路一侧避让后,慢行的车辆便从身旁开过。

  “雷希亚真了不起。”

  直到今晨分明还是原来的她,现在却令人感到遥不可及。

  “我什么也没变哦。”

  她配合着步伐,并排走在新人身旁。

  面对她那股存在感,不由得令人屏住呼吸。

  比起用眼睛来观赏,在身旁时更能调动众多感官,将她更深刻地烙印在意识之中。她身上散发着一抹清香。

  “是香水吗?”

  “这是迪奥的夏季新产品。”

  仿佛害羞似的,她的面庞染上了红晕。

  连带着新人也脸颊发烫。

  “那果然很适合你啊。”

  因为相遇时身处危险之中,所以几乎没有一起外出散过步。即便如此,对新人来说,她也已经是生活的一部分。甚至已经难以立刻回想起没有她在的那时候。

  一阵畏怯再次拉开距离时,雷希亚抓住了他的袖子。

  “你有所顾忌吗?”

  “毕竟是最高奖项啊。就算我是物主,但只归我所有,还是会感觉有些于心不安。”

  陪着去工作,想不到会变成这种心情。

  在黄昏的柔和日光里,雷希亚拢了拢淡紫色的秀发。

  那举手投足与先前走秀中看到的毫无二致。

  面对欲说已忘言的他,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如果是因为在众人面前表演而令你畏怯的话,那么下次就单独为主人表演吧。”

  明明是和往常一样的道路,但和雷希亚在一起,心神就会躁动不安。

  在能看到公寓时,路上聚集起了许多人。警车停了三辆,身穿制服的警官拉起了禁止入内的警戒线。

  走近一看,只见女警官正在疏导围观的人群。

  新人试着朝看起来挺好说话的中年男性打听发生了什么。

  “hIE似乎被砸坏了啊。”

  四处毁坏hIE的什么人正在新人家附近出没。回忆起了先前放学回家的路上看到的hIE断肢。

  泛起一阵恶心。

  正因为身边有雷希亚在,才更切身地感受到恶意。在调整情绪之前,便觉一阵战栗。

  “可这次为什么闹得那么大呢?”

  分明感到不协调,却无法说清楚那究竟是什么。

  案发现场的紧张气氛扑面而来。甚至出动了持有摄像机的新闻记者。

  于是新人也总算领悟了。

  “原来是这样。有警察在,和之前那次相差太远了。”

  hIE是物。所以先前发现hIE手臂的时候,仅仅是把它视为麻烦的垃圾这种程度来处理罢了。

  雷希亚回答了他所产生的疑问。

  “这次是物主和hIE在一起,试图保护hIE而受了伤。”

  “出现伤者,事情岂不是会变得很严重吗?”

  “就在这里,乘坐白色大型车辆的三名男性试图绑架一台女性型hIE。此时,同行的物主进行反抗,其结果遭到了犯人的殴打。物主身负一周以内可以痊愈的轻伤。”

  “与破坏hIE时不同,一旦出现伤者,就会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啊。”

  人与物不同。所以,此类差别待遇理所当然。可是,新人却难以认同这种想法。

  “不必担心。hIE也平安无事。”

  本想追问一下雷希亚为何会了解得如此详细,但作罢了。如果她的视听感觉超越人类的话,也许就能窃听警官们的谈话。

  制服女警朝新人他们看过来。

  “那名警官是hIE。正在记录现场的影像和语音。”

  即便并非警用hIE,视听也会被全部记录在案。警方为了搜集刑侦线索,而对现场出现的可疑人物进行监视。

  并没有做什么亏心事。但一想到被警方记录在案,就感觉心里不舒坦。

  听见了清晰的咂嘴声。因为触碰到警戒线而朝hIE警察道歉的围观者,当意识到对方不是人类后,态度立马发生了改变。撞了一下新人的肩膀,远离人墙走了。

  雷希亚一脸纳闷的表情。

  “主人,刚才那名男性的敌意,应该将其视为普遍性的反应吗?我获取了所有他刚才说的话。他理应具备考虑到警官可能是hIE的判断力。”

  “为什么要那么做?”

  “因为hIE有着警官的‘外形’,他对此产生了误解,进而遵从了指示。也就是Analog Hack。所以,他对受到了Analog Hack的事表现出了愤怒。”

  “是的,的确如此呢。”

  “我作为hIE模特而产生的Analog Hack,究竟应该在多大程度上估算树敌的危险呢?”

  雷希亚看上去有些不安。

  新人总觉得有什么事挂在心上,却完全弄不明白究竟其为何物。

  “总有办法解决的吧。要是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会帮你的啦。谁让我是物主呢。”

  虽然明白她没有心灵,却依然想让她安心。

  hIE并不一定会被珍惜。也有人会讨厌。迎面传来一股活生生的憎恶。

  朋友辽和健吾忠告新人,不要过分接近她。然而不知为何,总想表现一下自己的男子汉气概。

  “hIE不就是应该由物主承担责任吗?所以,要是觉得危险,就由我来道歉,辞掉这份工作也行。”

  她并没有灵魂。所以,大概也没有恶意吧。


  村主健吾焦躁不安。

  因为他那里突然接收到检索撤退路线的紧急请求。执行组原本仅仅试图绑架并破坏hIE,却在途中殴打了一名男性。

  “到底怎么搞的!那群家伙究竟在想些什么!”

  健吾压低声音,在座机终端前交叉着双手。

  用手指点击显示为立体影像的程序控制面板,其间的发言全部转为语音编码处理。

  “请把警察的所在位置、江户川区内的人员情况尽可能标示出来。还有,因为想和上一级的人联络,请发出暗号代码。出了点小状况,这边无法做出决断。”

  健吾参加的“抗体网络”是由系统化了的恶意驱动的。

  例如,对hIE抱有一定程度以上恶意的人,将单独行走在人烟稀少处的hIE的位置上传到“抗体网络”。这本身并不违法。

  那样一来,怀有极度憎恶的人就会手持凶器聚集起来。虽说hIE是观测机器与记录媒体的集合体,但依然存在瞄准死角的手段或技术。

  而隐约了解内情的人们,每当发现警车,便将其所在位置发送到“抗体网络”。因为只需用到手机终端,所以甚至不费什么工夫。这样,犯人便得以逃之夭夭。

  “抗体网络”是在hIE和人类变得难以区分以来,针对不断侵蚀的Analog Hack而形成的防火墙。他们都是志愿者,且因无可辩驳的恶意而联系在一起。

  健吾是情报监视员之一,负责为充满激情的行凶者调配情报。他的所作所为需要做好被逮捕的心理准备,在“抗体网络”中实属少数。

  所以他单独在房间里不断履行着自己的职责。这样一来,至少可以稍微阻止一下hIE侵蚀人类社会的脚步。

  画面显示的周边地图上,标示着“抗体网络”提供的四处设施。用手指标示出港口旁的商店位置。突破警察的现在位置和盘查点,得以转移的路线便自动计算出来。即便是外行,只要集体恶意达到一定的规模,也能凌驾于警察之上。和健吾他们类似的恶意,甚至存在于因hIE而裁员的警察内部。

  “所有人请在驶过从当下所在位置起的第二个信号三十米后下车。那里没有摄像探头的监视。之后,请让车辆自动驾驶至指定位置。”

  语音转换为文字,发送给了行凶者们。

  健吾的终端上传回了文字回复。

  【帮了大忙了。感激不尽。】

  对那股熟络劲感到害怕。

  并不打算做什么问心有愧的事。可今天新小岩的事件中出现了伤者。此人是行凶者。

  “野蛮人。”

  然而,他们“抗体网络”不过是将最危险的工作外包给了那野蛮人而已。

  “可千万别感激我啊,你这野蛮人。”

  健吾前一阵子和高中的朋友一起回家途中,见到被撕扯了下来的hIE手臂。那毫无疑问是“抗体网络”的杰作。是健吾将那群被憎恨蒙蔽了双眼的野蛮人引导至那具hIE的被害现场的。

  健吾他们的“抗体网络”也许会袭击新人捡拾到的hIE。弄不好会从连健吾都一无所知的“抗体网络”高层那里下达那指示。他不愿去想“朋友的东西”会面临什么遭遇。

  他盯着铺展开来的立体画面,此时背后传来了脚步声。拉门对面畏畏缩缩地传来呼唤声。

  “哥哥,吃饭了。”

  健吾家在吾妻桥经营餐馆。挂着“向日葵”招牌的这家店已有五十年的历史。

  一共有二十八张席位。这是家朴素的西餐馆,曾在大餐厅学习的父亲就是在这里展现他得意的西餐厨艺。

  然而,如今情况发生了变化。在健吾家附近的商店街,越来越多的hIE成了餐饮店的店员。岂止如此,不少饭店就连料理也由hIE来烹饪。

  和店铺比邻的自家饭厅里,妹妹和母亲已经就坐。

  长着浓密金发的母亲用流利的日语告诫健吾道:

  “健吾,吃饭时间要早点下来。”

  母亲维罗妮卡曾是来自俄罗斯的留学生。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吧,健吾和妹妹欧莉雅长得并不怎么相像。

  健吾姑且试着问道:

  “爸爸呢?”

  母亲不大喜欢插嘴店里的事。

  “在店里。”

  妹妹不紧不慢地说道。她那柔软的秀发呈蜂蜜色。

  “我们家不引进hIE吗?要是让hIE看着店铺,一家人就能一起吃饭了。”

  “人家是人家,我们是我们。”

  今天的菜色是丰盛的油炸拼盘。父亲炸的油炸食物外皮松脆,十分美味。

  从店里传来一阵响亮的笑声。分明不是提供饮酒的饭店,却依然有顾客大声喧哗。

  父亲是个古板而又真心喜欢服务行业的厨师。因此,客人道德水准的不断下滑,似乎令他相当不满。

  “爸爸他没问题吧?”

  这是Analog Hack的不良影响之一。店里的顾客把店员当成做饭机器hIE对待,抛弃了在大庭广众下作为常识的顾虑。就连曾经理所当然的一句“真好吃”或是“多谢款待”也不再说了。

  轻易地荒废了心灵的交流。

  店里的吵嚷似乎没有平息的迹象。本所吾妻桥的顾客层多是到天空树游览的观光客或学生。这行买卖并非只针对彼此知根知底的老主顾。

  母亲终于在餐桌边站了起来。

  “妈妈去一下店里。”

  只剩下了和妹妹两个人。

  “哥哥也反对引进hIE?”

  “那东西也并非什么事都有求必应。类似于人型自驾车一样的东西罢了。”

  hIE是类似于自驾车的物品。汽车因为自动驾驶的普及,也变得只需坐在车里就行了。人类的出行几乎被自动化取代。hIE仅仅机体拥有了人的形态,便可以轻松出入生活场所。自动处理人类工作的范围也就十分广泛。hIE不过如此而已。

  正因为还只有那种程度,才不得不由他们来保卫人类的生存空间。之所以一直和“抗体网络”有所牵连,也正是因为他觉得,父亲店里那令人怀念的氛围,只有在人与人能够彼此交心的地方才得以存在。

  “哥哥还真喜欢用汽车来做比喻呢。”

  尽管被新人这么说的时候很想揍他一拳,但面对欧莉雅的喃喃细语声,他却实在发不起火来。

  “你怎么也说那种话?”

  “还有就是对我也使用敬语。”

  “那还真是抱歉。”

  二楼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

  胆小的欧莉雅不安地看着他。

  “还是先吃饭吧。”

  埋头吃完饭以后,欧莉雅负责洗碗。

  此时健吾先上了二楼。正因为感到害怕才这么做。

  原因是他为“抗体网络”的罪犯提供情报的行为,理应被当成刑事案件的共犯而问罪。

  房龄六十年的木造屋子内只设有两处无线电源。所以就连电脑终端如今接的还是有线插头。不仅电灯全是有线,也没有居家系统的管理。

  那也即是说,就算有谁潜入房内,也毫无探知的办法。

  即便有此心理准备,当打开拉门之时,出现在那里的人也还是大大超出了健吾的预料。

  那里有一名少女,身穿坚固到夸张的连体紧身衣。赤红的秀发上戴有兽耳一般的红色饰物,大而鲜红的眼瞳放射着微弱的光芒。暴露肌肤的手臂上呈现着不自然的接缝。她放置在一旁的巨大金属装置之下,榻榻米凹陷了下去。因为这重量的缘故,天花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大大敞开着窗户、背对月光的少女正在笑。只见她露出洁白的牙齿,似乎相当愉快。

  “谁?”

  他虽然打算威吓一番,声音却在颤抖。

  “如果是我,就会关上拉门。”

  健吾慌忙进了房间,反手关了拉门。

  那里存在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什么”。

  那么重的东西不可能是人能够搬得动的。

  在少女形态的“它”旁边的东西很明显是武器。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大得夸张的刀具,刀刃长度超过了一米。不仅如此,组装在装置后部那枪炮般的部位,看上去就像是激光发射器。虽然无法推测其究竟有怎样的威力,但规格却比坦克的主炮发射管还要来得巨大。

  要是这个难以想象的东西乱来,健吾的现实就会在三秒内化为灰烬。

  “这是什么。这究竟是什么?”

  意识到这和他参与“抗体网络”而进行的志愿服务有关。因为除此之外,毫无头绪。

  虽然由于兴趣的缘故,了解过军用人型无人机的性能与武器装备,却也从未听说过拥有如此重型全副武装的无人机。

  “她”的发饰发出淡淡的光芒。擅自启动了理应需要输入密码的电脑。

  分明没有触碰到,立体画面却仍旧铺展开来,打开了令人眼花缭乱的程序。

  “哼。原来姐姐发送的是这个信号啊。”

  图表显示出来。那是之前获得的雷希亚机体固有代码。

  “那机体是你姐姐?你是hIE吗?”

  虽说是由连接的云端令hIE说出那番话来的,但她的说话方式却着实怪异。因为那简直就像是在说“作为物的她对同样身为物的雷希亚抱有特殊的感情”。

  “你倒是说些什么啊。为什么这样的东西会到我这儿来?”

  “我叫红霞。来自‘抗体网络’的高层啦。”

  “抗体网络”理应是由人类亲自守卫的人类共同体。眼下就连那份抗争也外包给了hIE。“她”身处此地的事实,已经让这一切变成了笑柄。

  渺小的正义感和责任感根本无法撼动的巨大存在,如今就在面前。因为实在太过莫名其妙,就连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健吾并不知道“抗体网络”的全貌。


  远藤家的晚餐是炸虾。

  “哦哦——”

  优香的脚在椅子下方不停地拍打着。

  “论油炸食品,就要数健吾哥哥的店呢。再去让他请我们吃吧。”

  “你到底有多娇生惯养啊。”

  “这是看家的奖赏,我就开动了。”

  优香毫不犹豫地朝新人的炸虾伸出筷子。想夺回来,却发现对方的盘子里已经空了。只要是喜欢吃的,妹妹就会毫不留情地吃个干净。

  雷希亚已经做完了饭,在位子上就坐。这熟悉的景象明明已经超过了一周,如今却有着决定性的不同。

  到家之前的这段时间,想和她说话却又感觉有些难以启齿。而回到家之后刚松了一口气,就变得再也不能正眼看雷希亚了。

  即便试图对她说些什么,也会勉强将视线朝向妹妹。

  那是种拿普通高中生的自己和她做比较般毫无意义的自卑感。

  惟独这种时候,优香也不找雷希亚搭话。感觉模特应征这件事的罪魁祸首理应承担起责任来。

  “去和雷希亚说些什么呀。”

  “雷希亚小姐真的非常漂亮!”

  “我也看了,确实很不错。”

  跟在妹妹屁股后面说道。对于自己那副没出息的样子,真想一把抱住脑袋。还想再补充一句。

  此时,视线和雷希亚那清澈的淡蓝色眼眸相交汇。因为才拍戏归来,双唇还染有淡淡的口红。尽管只有这些,却美艳到令人屏住呼吸。

  分明有话想要吐露,却开不了口。就仿佛是他想要制造一堵薄而透明的墙一般。简直岂有此理。

  “主人。”

  听见雷希亚呼唤自己,还以为胸膛瞬间爆炸了。

  “在!”

  “哇,哥哥。你到底有多纯情啊?”

  当晚,新人的房间响起了轻叩房门的声音。因为这时刚想睡觉,故而带着点烦躁情绪开了门。

  雷希亚穿着今天刚买的睡衣站立着。

  “主人,可以的话,一起喝杯茶吗?”

  稀里糊涂地就被劝诱了。

  “我还真是单纯啊。”

  由于今天在百货商场选购了香辛料,所以雷希亚把它拿来用锅子煮了红茶。

  “身子暖和些了吗?”

  hIE并非无所不能,而仅仅是依据行动管理云端的指示活动。新人也已经实际体验过了。

  可一旦回想起她从事模特工作时的样子,便不由得感到紧张。

  “我知道,像主人这般年轻是很难调节自己情绪的。”

  “别讲什么年轻。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视线被诱导着从她袒露出来的锁骨滑向曲线优美的胸脯。比起大饱眼福来,倒是渗出了奇怪的汗水。

  他坐在椅子上,而雷希亚则站在他的侧面。

  “主人,可以站起来吗?”

  “当然可以。”

  站起来后,她就在身旁。被那香甜的气味弄得晕头转向。

  “虽说应承下了模特的工作,但如果因为这样和主人关系搞僵,那就本末倒置了。不赶紧学会如何调节情绪,就无法应对状况的突变。”

  “调节情绪是指什么啊!”

  本打算提高调门说话的,却只是呻吟了一句。因为嘴巴被雷希亚的手遮住了。

  “接下来的五分钟内,将切换成和主人进行交流的模式。”

  新人一头雾水,试图双手挣脱她那纤细的胳膊,却一动也动不了。怎么说她也拥有单手挥舞那巨大铁棺材的臂力。

  “请安静。否则又要吵醒优香小姐了。”

  仿佛要他保守秘密般,她用手指竖在他的唇前。

  她的睡衣因为新人的反抗而走了样。犹如意识到对方的目光似的,用手指整了整凌乱的衣襟。

  “hIE用户有时为了寻求刺激会这么做。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游戏而已。请放心,之后会恢复原状的。”

  她低语道:“请闭上双眼。”

  照她说的闭上又睁开后,对眼前的一切感到困惑不已。

  因为眼前的雷希亚仿佛成了另一个人。双目略微睁大,嘴唇浮现出迷人的微笑。表情变得有些孩子气了。

  “等等。不对,这很不对劲吧。”

  她笑着企图搪塞过去。新人背后瞬间渗出了汗。

  站在眼前的分明就是雷希亚,可新人却感觉那是个从没见过的人。表情与举止霎时间完全发生了改变,看上去甚至连双胞胎都不是。

  “就像新人总爱娇宠优香妹妹那样,今天就由我来宠爱你。”

  语调截然不同。腔调与口音都与先前的迥异。看上去就是另一个人。

  即便如此,不可思议的是,却并不想去勉强阻止她。也许是因为自己那不想惊动妹妹,而期待着在夜里私下做这种事的邪念所致。

  “诶,可以向你撒娇吗?”

  说完后,差点陷入了自我厌恶之中。尽管脑海中疑虑重重,不清楚她会对自己做什么,却渐渐因为兴奋而让那一切都变得无所谓了。

  “请吧,到姐姐怀里来。”

  比他个子矮小的雷希亚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脑袋。尽管自己被当成孩子对待而感到不满,但新人对待优香时也是这样。

  也许是平时不曾被这么抚弄的缘故吧,脑袋被抚摸时有些痒痒的感觉。涌起了一股罪恶感。

  新人仿佛被牵起手跳着未知的舞蹈般战战兢兢。这是现实,而非虚构的故事。因此他感到手足无措。

  “说是撒娇,可到底该怎么做啊?”

  羞怯地涨红了脸。仿佛每隔一秒钟,脑袋就变得愚蠢一分。

  “撒娇得真不错。要不躺在我的腿上再来思考吧。”

  “我还没做好膝枕的心理准备,不对,让我再想想。”

  喉咙干涩不已。

  仿佛他们真成了恋人似的。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这乃是数分钟之前开始的假象。

  刚这么想,心里便一阵纠结。下意识地咬紧了牙根。

  只要新人真心祈求,雷希亚就一定能将直到今晚为止两人的关系切换成眼下这样。

  她没有灵魂没有心。因为仅仅是受了行动管理云端的指示而做出反应,所以可以一直演绎那完美的假象。就好像新人眼中至今为止的雷希亚,不论是搭救了自己的事,还是引领他来到校舍屋顶,抑或今天所见的模特身姿,全都成了幻象一般。

  脚下显得摇摇晃晃,犹如行走在梦中的同时被推下了悬崖似的。虽然她自己一直坚持这么说。即便如此,当被告知心中渐渐膨胀起来的某物对她而言不过是一瞬间就能切换的东西,心里终究感觉不是滋味。

  每次呼吸,都令人感到甘甜又痛苦。

  雷希亚双手拖来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飘然的睡衣裙摆微微翻卷而起。她啪啪地拍着自己的大腿,喘息也变得急促起来。

  “尝试一回膝枕,或许连世界都会改变也说不定哦。”

  眼前的这个她也没有灵魂,不过是完美地演绎着与自己的全新关系罢了。 后背打了一阵轻微的寒战。

  注入她这具“形体”中的“意义”,即使并非新人所知的雷希亚也无妨。

  仿佛自己精神恍惚。

  雷希亚并不是人类。她看起来像人,这本身才是错觉。

  “太难为情,还是算了吧。”

  她露出至今从未见过的,仿佛把人包容进去般甜美而又酸楚的表情。

  “不知好歹。新人明明一直说想要个姐姐。”

  “你通过居家系统偷看过我的相册了吧?”

  “有什么关系?姐姐就是想了解所有关于新人的事情嘛。”

  慈爱的她注视过来。觉得既然都走到了这一步,倒不如干脆撒娇算了。

  新人下定了决心。

  “那、那么就膝枕好了——”

  “马上就到五分钟了,需要延长时间吗?”

  “我真差劲。”

  用双手遮住脸,难为情到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搞什么?这难道是性欲吗?还是感到寂寞?不知羞耻。对自己的这副窘态感到来气,犹如用镜子看见了自己那猥琐的表情一样。

  “抱歉,我太得意忘形了。”

  新人的手被一把拉住。

  她站了起来,脸靠得很近。

  想说些什么却语塞了。因为不清楚眼下的她究竟是他所知的雷希亚,还是刚才的雷希亚姐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脑海中一片混乱。就好像是在和一堵有着人类形态的墙说话。

  心中怀疑起是不是没有真正的她。与此相反,外形、体温、呼吸则填满了新人的脑海。

  “还感觉需要那么在意我吗?”

  似乎有什么东西折断,空气变得通畅了起来。当感到她的握力时忽然意识到,她是为了让自己那么想才如此引导的。

  即使并不聪明的他,此时也终于理解了。

  “我刚才,难道被Analog Hack了吗?”

  “没错。因为模特的工作而令新人总是疏远我,那就本末倒置了。”

  她用那熟悉的口吻回答道。表情也变回了邂逅时的雷希亚,意义和“形式”总算恢复了原状,这令他心安。但唯有他的称呼没有复原。

  “我的称呼……”

  “因为新人的反应很好,所以就改过来了。”

  非但没有丝毫不愉快,反而感到些许兴奋。

  确实需要反省过分单纯的自己。

  “我真是个轻浮的男人。”

  成了雷希亚的物主以后,每天都过得那么刺激。

  因为她总能将问题轻松解决。

  即便到了第二天早晨,昨晚的事依然残留在脑海中。只要她在身边,心中就会涌起一股俗不可耐的热情;而一旦她消失不见,只剩下自己一个,便会立刻感到害怕。

  今早起床时也是糟糕透顶。尽管时而会做恶梦,但和雷希亚相遇以来,梦的内容就偏向了一边。

  “我到底成了什么的物主啊。”

  结果令新人想不通的正是那个。

  是所有的hIE都这样吗,还是如登记编号所示,因为她是高级机种才这样呢?莫非就连她的登记编号都是伪造的?

  或许正如友人所说,与雷希亚的巧遇本身就是一则怪谈。觉得那最有可能。一想到弄不好有一天连优香也用陌生人的声音或表情说话,就不禁脊背发凉。

  “还是告诫她一下别再这么做了。”

  原本这样的日子即便不能永远存续,至少明天后天还是会维持下去的。

  用放置在枕边的毛巾擦了擦虚汗,便朝客厅走去。虽然早餐已经备好,却没有一个人在。今天是优香负责出去倒垃圾。

  “那家伙又让雷希亚帮忙了吗!”

  自从雷希亚来了以后,虽说不再有大量囤积垃圾然后集中倾倒的事了,但妹妹却因此变得益发厚脸皮。

  楼下传来刹车声以及仿佛雷鸣般巨大的撞击声响。

  响声就连公寓的五楼都能听见,可见一斑。

  今天的早餐,照雷希亚讲起来,是更易保持营养均衡的日式料理。就在勺了碗猪肉汤,往饭碗中盛饭时,正门被猛地打开了。

  是优香跑了进来。

  “哥哥!救命!雷希亚小姐刚、刚才被可疑的车子撞倒!”

  优香哭了起来。感觉仿佛是被泼了冷水一样。

  心里很清楚。也的确曾有危险的预感。

  “倒倒倒下后,被不认识的人带走了!”

  岂有此理。回首看去,黑色的棺材依旧竖在客厅一角。如今的雷希亚并未握有那强大的武器。

  餐桌上,早饭像往常一样冒着热气。

  “形式”一如既往地偏离了名为丧失的新“意义”,令人不禁想吐。

Phase 3 you'll be mine

  瞬息之间,新人便开始了行动。

  想也不想就跑了起来。跑到公寓的阳台上俯视街道。

  撞击雷希亚并将她劫走的汽车已经不在。

  新人这才意识到,自己连对方汽车的颜色和车型都不清楚。

  “是辆什么样的车?”

  泪流满面的妹妹看了看这边。

  “不清楚!只看见是辆白色的。”

  优香宛如幼儿般瘫坐着,双手捂面,颤抖不止。

  “好了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

  她被从日常生活中夺走后的空虚,仿佛随着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而不断增大。报了警。从紧急受害窗口自动联系上了失窃案件的负责人。

  说是因为hIE被盗,下午会有警察上门来。

  “刚刚被抢走的啊。要是现在去追,岂不是就能将其逮捕了嘛?”

  尽管画面上的中年男性警官一副十分抱歉的样子,然而回答却很坚决。

  “hIE对吧。被偷走了。就算有着人的外形,但毕竟是‘物品’,只能作为失窃案处理。犯人是否入室?有没有受伤?损失登记需要从网上填写,现在就要填吗?远藤先生?您的住址、通信地址以及影像和语音数据将由我们保存,可以吗。”

  按照他说的那样,把雷希亚的特征、画像和机体编号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对方。

  与通信仪器联动的辅助显示屏内,发来了hIE遭窃时的简单操作向导。若是投过失窃保险的话,似乎就会同保险公司和hIE经销商取得联系。对捡到雷希亚的新人来说,两方面都和他没有关系。

  “这样就完了吗?”

  “之后会登陆警方的数据库,如果发现这台机体会联系您的。您能做的恐怕只有等待。”

  接着通信便切断了。

  新人茫然地身处客厅中。

  “不是吧,总不见得这样就完了吧?”

  想着想着便气血沸腾。

  步伐粗暴走来走去,心中愤懑不已。

  听见从低处传来的抽泣声。

  优香在哭。她觉得雷希亚被拐走都是自己的错。

  新人轻轻捋了捋哭红了眼的妹妹的头发。

  “不是你的错。我会把她带回来的,别担心。”

  “哥哥。”

  妹妹眼噙泪水,抬头望过来。假如难以仰仗警察,那新人就当个靠得住的男人就行了。

  “我去救雷希亚。你回学校去。”

  “可是,我也得做些什么呀。”

  可实在想象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追上十多分钟前就已经逃离的汽车。即便如此,就算想不出,也必须得行动起来。

  “你就代替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吧。”

  这种时候的优香非常听话。

  “知道了……”

  优香撑着光滑的膝盖站起身。接着一脸哭丧的样子,在放着雷希亚最后做完的早餐的餐桌前坐下。

  “那我就代替哥哥把早饭给吃了。”

  “诶?”

  优香毅然地喝起了猪肉汤。仿佛吃完了雷希亚就会回来似地往嘴里扒着饭。

  或许的确没有其他可以做到的事了。但面对冒着热气的早饭,新人终究还是下不了筷子。

  “要好好去学校。”

  反正因为过度焦急而怒火中烧,胃里实在填不进东西。换上高中校服,启动居家系统,列出可能派得上用场的东西。因为物品内置标签的缘故,即便从未使用过的东西也能知其所在。将手机终端的摄像头朝向家里,就会以红点标示出东西的所在位置。

  要找的东西就随意放置在父亲的房间里。在外奔忙时,如果手被束缚住会很麻烦,所以才要找风镜式终端。

  戴上风镜启动后,可以看见将画面投影至视网膜的确认按键。将它和新人的手机终端同步之后,视觉便与电脑画面混合在了一起。视野左上角显示着雷希亚被拐走的时间。至今已有十四分钟。

  “那么,行动开始吧。”

  新人丢下一句“我走了”,便朝大街飞奔而去。

  从公寓出来后才意识到,即使狂奔也追不上车辆。搜索附近的街道,在零用钱的范围内,租用了单人搭乘的全自动汽车,为期一天。

  然而情况并未好转,完全不清楚犯人的所在位置。尽管新人做事不假思索,但对自己的头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边走边和朋友取得了联络。

  “怎么了,这到底是?”

  睡意朦胧的健吾那乱蓬蓬的头发画面出现在了视野中央。距离学校较近的健吾才刚醒来。

  辽则正在穿校服。上衣的纽扣全部扣上,那无可挑剔的穿法和平时大相径庭。

  “这时间还真是少见啊,新人。”

  新人看着风镜中投影的辽和健吾的脸拜托道:

  “帮帮我!”

  尽管相遇才半个月左右,雷希亚已经是生活的一部分了。想要夺回宝贵的东西。当然,能借助的力量全部都要借助。

  全自动汽车不到三分钟,便被自动引导至新人手机终端里个人认证标签的指定位置。标签发出自动扣取租金的示意音效。

  “还剩多少来着?”

  对语音命令做出反应,视野中显示了新人的账户信息。在这过于凄凉的数字面前不禁垂头丧气。

  “算了,好吧,总之说明书读过了没?若是高级机种,应该会写有被盗发生时的操作步骤吧。”

  通信画面中,仍旧很困似的健吾说道。

  一边朝汇合地点走去,一边说明了事情的原委。但最初听到的却是一顿指摘。

  辽仿佛刚刚想起来般询问道:

  “是啊。难道没有说明书吗?”

  “没有啊。”

  “为什么啊?”

  “雷希亚说她记得的。”

  辽无语了。

  “虽说坦诚是美德,但疏忽大意却会带来危险。不是有安全内存吗?就是那个插入电脑便会启动安全模式,连上制造商支持的东西。”

  “那可是捡来的啊。附件设备齐全才是怪事吧?”

  所乘全自动汽车的终端显示屏上正请求输入目的地。虽然不清楚要去哪里,但也不能停车不动。新人在地图上随意点击了个港口附近人烟稀少的地点。车辆开始缓缓发动。

  辽仍旧拘泥于厂商的支持。

  “既然知道机体编号,那就联系制造商确认一下啊。”

  新人一边任由车辆行驶,一边试着连接之前听说的高级hIE制造商官网。伴随着“超越人类”的主题一道显示出来的Stylus公司的企业信息,仿佛充满信誉般华丽夺目。

  打开支援咨询窗口后,通过风镜发送了机体编号。

  应答窗口的回复超出了他的想象。

  “物主本人提交了申请,拒绝一切经由敝社的物主指令。”

  “为什么?那很不便吧。”

  “这是私人所有的机体时常会设置的设定。虽然物主本人可以解除,但手续上会有半天的延时。”

  新人深深地叹了口气,身处自动驾驶中的车内,倚靠在座席上。摘掉具有视网膜投影功能的风镜。在那半天之内,雷希亚也许已经被破坏,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一想到这层可能性,眼睑深处便一阵湿热。

  即使看不到画面,骨传导扬声器也依然发挥着效用。友人们朝突然摘去风镜的新人说道。

  “怎么了,新人?”

  “别一下子从画面中消失啊。我会感到为难的啊。”

  “抱歉。制造商说,原本就设定为拒绝来自我的命令。需要半天时间受理。”

  载着新人的车辆正在朝任意的地方行驶。自己也不明白那到底有何意义。

  健吾慌乱地说道:

  “你还信任那具机体,我都快佩服死你了。那理应叫人害怕才对吧?”

  看不见投影在视网膜上的画面之后,辽的声音听起来也似乎镇静了不少:

  “最好别再勉强去找了。敢用车冲撞人形之物的家伙,一定也会对新人做出同样的事情来。”

  “所以说啊,不是都说那已经算得上是灵异现象了吗。那具机体是毁坏的hIE借由诅咒复活的。虽然听上去荒谬不羁,但那种都市传说之类的感觉,一听就令人毛骨悚然。”

  新人一面听着友人们的忠告,一面握起拳头轻轻击打自己的颧骨。尽管雷希亚有些神秘,但如今,她却身处困境。他若是不能明确地表达意愿,友人们的帮助也就无从谈起。新人被卷进不合理的事情中,又想以不合理的方法将其扭转过来。

  重新戴好风镜。

  “抱歉。虽然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就是想救出雷希亚。”

  接着,身体仿佛折叠起来一般低下头。

  “求你了。不管雷希亚是什么人,但对我们来说就像家人一样重要。”

  对于友人会作何回答而感到不安。即便如此,如果得不到应允,哪怕花上数天,也要自己想办法。

  我等你的回音。面对此景,健吾无奈地挠了挠头。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助你一臂之力好了。可我也只有一个头绪而已哦。”

  健吾穿着衬衫站了起来,表示要准备开机,所以先等着。

  “能办到吗?”

  新人兴奋地问道。健吾的回答十分随意。

  “只能碰碰运气罢了。只不过试着追踪先前得到的新人那台hIE的机体固有代码而已。”

  “碰运气也无妨!谢谢你,帮了大忙了。”

  健吾正在往机器中输入密码而切断了影像通信,只有声音传来:

  “不过作为这类罪犯惯用的手法,通常会为了防止hIE的机体信号向外传输而切断电波。所谓信号电波,那也只需要用屏蔽纤维材质的袋子等把上半身遮起来,就能轻松阻断它了。”

  接着他扫兴似地继续道,

  “有反应了。让我看看,为什么会慢吞吞地朝这边驶来啊。根据地图显示,正在从葛西往浦安方向行驶。”

  新人的风镜解析了健吾的语言之后,弹出是否显示地图的选项。视线投向“OK”的图标后,自动展开了以新人所在位置为中心的周边地图。

  “葛西的话,不正好是在朝你那边去了嘛。”

  虽然瞎猜是人烟稀少的空旷地带,却不想正中靶心。

  车辆从新小岩南下,沿途的风景中,建筑物稀稀拉拉。

  东京湾沿岸地基曾因为上世纪的大灾难而发生了大规模的液化现象。尤其是从木场到船桥的这片区域,建筑物的三成以上因为倾斜而进行了重建。受此影响,这里成为了东京和近郊人口减少最为显著的地区。

  “等等。让我先把hIE发出信号的现在位置和地图比对一下。”

  健吾将雷希亚的反应转发至新人的地图上。蓝色的亮点正从葛西临海公园遗迹往东进发。

  “谢谢你的帮忙。要是我自己,早就没辙了。”

  他之所以能够来到这里,全靠友人的从旁协助。

  “相信他人、求得帮助,那算是新人的才能啦。我真羡慕能像你那样坦率地道谢。”

  “我才不像海内同学那样一声谢谢就满足了,午饭你请。”

  新人开始有些害羞了。他将手指插入车内立体影像的控制板,令其辨识语音代码。

  “将车速提高到极限。”

  轻型车辆在空荡荡的道路上一口气加速奔驰起来。四车道的道路上埋设着的供电装置放射着光芒,为突然加速的车辆自动供给着电力。作为最优化智能电网的完成形态,尽管由于自动供电而不会发生能源耗尽的情况,但相对地,电费便会根据使用器物的不同而有所差异。

  就在空间太阳能发电步入轨道、电能贮存技术也已成熟的当今,能源显得十分充裕。正是由于这份充裕,才拓展了空间,使风景呈现出开阔的样貌。尤其是海湾沿岸地区,因为住宅稀疏零星的缘故,视野开阔到令人心情舒畅。

  只不过,距离江户川河口较近的这一带,大量的空置房成了犯罪的温床,因恶性案件频发而十分出名。

  风镜中传来电子音效。一大清早,有个醉汉和一名袒露肌肤、身着华丽礼服的女性仿佛勾搭着肩膀,走在满是裂缝的人行道上。根据投影于视野的显示可知,那名女性是hIE。

  因为那名女性也是道具,故而其用途十分明确。让人很容易就能联想到依偎着男人的“她”有何用处。沿街正在准备开张营业的拉面店老板,皱起眉头看着hIE的物主。

  就连眼下不顾一切的新人,都被那冰冷的目光弄得疼痛不已。

  “说实话,我也有好多事情弄不明白。雷希亚确实与众不同。可我就是觉得非雷希亚不可。我看上去像是那种对hIE追着屁股不放的没出息的家伙吗?”

  hIE绝不会拒绝人类,而会报以爱。倘若必然有所回报,那么唯有那份爱是自发的。新人对雷希亚所抱有的那份执着,其理由之一大概也是因为她曾经以爱回报过自己。

  通信画面中,辽垂下双眼笑了出来。

  “怎么会没出息啊。要是简简单单就舍弃不顾,那就不像新人了。”

  “也对……真是问了个奇怪的问题。要不是因为发生了这种事,倒也不用在意这些了。”

  即便是友人,也未必拥有共同的好恶。真想早点结束这一切。

  “辽,我想包抄犯人,想借你的智慧一用。”

  “海内同学。有什么好主意就请说出来吧。再过十五分钟,我也要去学校了。”

  地图上雷希亚的反应正逐渐接近。那是因为对方尚未意识到追兵的逼近,仍旧慢吞吞的缘故。新人仿佛将阻塞咽喉的东西吐出来一般深深地呼了一口气。额头上不知何时冒出了汗珠。

  辽的指示简洁而明确。

  “啊,那么……就利用江户川好了。盗窃犯假如一直往东去的话,必然会经过桥。那么对方的行驶路线就得以锁定了。根据江户川河口的桥梁设置,只要从另一架北边的桥梁迂回过来,就能迎面堵住对方了。”

  全自动汽车所显示的地图将雷希亚的信号移动情况做了可视化处理。那里面勾划出了从北边而来直至两车碰头的最短路线。

  “你要小心啊,新人。犯人一路沿着海岸慢悠悠地行驶,那是他对路况不熟的证据。要是对路况不熟的家伙朝人烟稀少的地方去,那就意味着他去那‘地方’有事情要办。”

  也就是说,“那里”或许有犯人的同伙。

  “即便如此,我也得去。我要是有什么事,你们就替我报警。”

  全自动汽车穿过老化的桥梁,驶过了江户川。因为是并未对车体造成负担的自动驾驶,故而就算新人心急如焚,乘车的舒适感却也丝毫未变。

  尽管浦安成了种种振兴事业的实施对象,然而除了车站附近以外,实在有些冷清。由于居民的要求,这里安装了若干监控摄像头。一旦拍到通缉犯便会自动报警。一切都置于自动化了的警备网络之下。

  乘坐在自动供给所需电力的行驶中的车内,追逐着自动给出反应的hIE。因为一切都是自动,所以他能够同时做很多事情。唯一无法自动处理,而需手动抚平的,便是那份焦躁不堪的心绪。

  “新人,为了安全起见,果然还是不要太过接近那台hIE。hIE原本就是为了自动处理人类平时的家务或工作而产出的工具。然而这次,那件工具却处在整个事件的中心,这现象实在过于复杂了。”

  挤入视野的通信画面中所看到的辽或许和新人一样感到苦恼。接着,他猛然睁大了眼睛。

  “你现在立刻打开居家系统,让家里的实时影像显示出来。”

  新人按照建议开启了居家系统,视频显示了远藤家的情况。然后注意到了一件事。

  优香已经去了学校,所以厨房空无一人。然而,一件更加显眼的东西却不存在了。那是谜团重重的hIE雷希亚最深不见底的谜。那件强大有力的武器——巨大的黑色铁棺消失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你一开始就知道会这样?”

  新人看见了位于谜团深处的黑暗。那黑色的棺材沉重到凭借新人的力气就连一毫米都撼动不了。那种物品都会消失,这“出乎意料”的情况正说明了他所想的某些事有着致命的错误。

  辽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

  “那台hIE莫非是‘RED BOX’?”

  这是本世纪在小学就已学到的词汇。早在五十多年前,计算机就已超越了人类智能。如今全世界拥有三十九台进化迟缓的人类大脑早已无法企及的高等AI。其中大部分被用以研发。这些在智能方面处于领先地位的AI制造了人类迄今尚无法理解的超高等技术产物。它们被称为“人类未到达产物(RED BOX)”。

  “别说傻话了。雷希亚要真是‘RED BOX’,怎么可能在我家附近游荡啊。”

  他感到一阵晃眼。人类无法创造的东西不仅和新人相遇,为他做家务,而且还受到她如同姐姐一般的宠爱。此时的心情有些接受不了,觉得头脑渐渐发热。

  “一开始理应毫无头绪才对。可才过了仅仅三十分钟就追上了犯人。这难道不是受了谁的引导?我们难道不是在循着某人自动化的程序而行动吗?”

  新人很清楚青梅竹马的海内辽有多聪明。

  “你的hIE知道我们三个的情况。若是我们被诱导了的话,你的hIE也一定参与其中。而我们还误以为是在追击,实际上是受了诱导而不自知。普通hIE要进行怎样的自动化处理,才能让事情经过变成这样?”

  就连不假思索的新人也感受到了其中巨大的违和感。

  “那怎么可能!你难道想说雷希亚不是被绑架的吗!”

  健吾也有些跟不上话题了吧,用食指抵住额头。

  “也就是说,我整理一下。这不是一场绑架,而是hIE自己诱导远藤的一场骗局,一旦去了‘那里’,就会有盗窃犯的同伙在那里等着?要是漫不经心地跟去,最终远藤就会落得个惨叫、失踪的下场吗?”

  “我说你还真是喜欢鬼故事啊,喂!”

  话虽如此,但因为事关自己,所以背后渗出了一阵冷汗。

  “新人,我从Memeframe内部一个认识的职员那里听说,我家的东京研究所前一阵子发生了爆炸事故。你在新闻里也见过了吧。那时为了处置应对,似乎连民间军事公司都叫来了。”

  连新人也听懂了辽想要表达的意思。即便如此,因为之前一心想要追赶绑匪,那番话又太过事关重大,结果脑袋都开始有些发麻了。

  “谁知道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因为是同一天。时间大概也很接近。”

  辽是认真的。就像最初因为雷希亚而提出警告的那时候一样,阴沉着眼睛。

  “我家的东京研究所爆炸和你在支配机械的花雨中遇到那台hIE,是在同一个晚上啊。”

  他紧张地眨着眼,却仍旧紧咬牙根、挺直脊背。感觉若不那么做,就好像败给了什么一样。

  哪怕是虚张声势,新人还是笑了。

  “助人为乐还真是意外地不容易啊。”

  雷希亚并非人类,而是被称作hIE的物。即便如此,新人为了要夺回她,也不惜涉足危险。新人在这场追逐中还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借由朋友收集来的情报和推论,坐在全自动汽车内行驶而已。

  眼前展现的自动化街市,比起一介高中生来显得过于广大了。无论RED BO还是有关世界的话题,都不过是遥远的事情。正因为如此,才有种若是不能下定决心笔直前进,就永远也无法追上的感觉。

  “你是真打算要去吗?”

  辽是真的在为自己担心。新人的朋友都是些善良的家伙。应该对此表达感谢。

  然而即便是笨蛋,答案也只有一个。

  “毕竟是女孩子被拐走了啊,怎么好意思在还没有被痛扁一顿之前就卷起尾巴、畏首畏尾呢。”

  倘若不是用自己的双脚前进,就会永远胆怯发抖下去。一想到这里,就害怕得不得了。

  “雷希亚希望我去救她。作为物主的我怎能不去。”

  在全自动汽车的地图上,新人的现在位置终于和雷希亚的信号位置重叠了。

  一辆白色面包车正横穿过眼前的十字路口。

  雷希亚就在那里。刚一这么想,脑海中的一切犹豫不决便都灰飞烟灭了。


  ——男子一直都感到烦躁不安。

  那是因为自从理想到手的那一刻起,一切都被打乱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就好像胃出了问题似的,不知多少次咽下的充满咸味的唾液。

  这种事还是第一次。

  纤细的手镯型手机终端在震动。他看了一眼,警告显示发送了过来。附近正在进行盘查。“抗体网络”中为了破坏hIE而配备给每位执行人员,可称为他们生命网的程序正确实地工作着。

  但男子却焦躁地朝全自动汽车的车内装饰一拳打了下去。

  “可恶,没有领航员,这玩意儿一点都不起作用啊,喂!”

  “抗体网络”对于逮捕风险较高的执行人员只提供最低限度的情报。为了挤出逃跑的时间,虽然会指示走较近的路线,但那究竟在哪儿,逃跑路线又如何,倘若没有领航员的指示,便一无所知。

  而如今,男子无法向领航员求助。那是因为“抗体网络”的系统正在被擅自使用的缘故。

  “抱歉。我说话这么大声。你别怕。你别怕。”

  男子回过头去道了歉。面包车的后座上躺着一名上半身被不透明袋子蒙起来的年轻女性。

  她一动也不动。因为她陷入了停机状态。为了让hIE不会因为事故的冲击而对周围人类造成危害,在遭到可能令主机受损的冲撞时会停止其活动。启动关节、人工肌肉、通信系统,抑或行动云端的连接检测程序,在判定没有异常后,才允许再次活动。所以在这段停机时间内,以屏蔽电波的树脂制成袋子将其套起来,使其无法再次启动,便是“抗体网络”的惯用手法。

  他很清楚以时速二十公里的车子撞击后会使其陷入停机。雷希亚在被撞的瞬间冲过来保护了物主的妹妹。她的敏捷反应不愧是最高级的机种。

  唯独担心因为致命的损伤而使她永久损毁。

  “很快就让你苏醒过来。”

  男子瞅了一眼不断发出警告的手机终端,用手指烦躁不安地朝全自动汽车的内饰敲个不停。

  “瞧,我为你准备了一个房间。”

  当手机终端和显示屏连接之后,家用厢式面包车的大型显示画面在车内满满地铺展开来。

  那是间贴有浪漫花朵的墙纸、犹如玩偶之家一般的房间。在这间拥有皮革制的沙发、玻璃材质的桌子,以及配备有酒吧柜台的公寓的一间屋子里,也理所当然地摆着带有豪华顶盖的床。

  “男人在寻找理想伴侣的时候,不得不费一番周折。”

  对于找到了能够倾诉这份的对象这件事感到十分庆幸。

  “一开始找了人类的女孩子。然而我的理想太高,根本没有符合条件的女性。白费了多年的时间,总算让我寻找到了答案,只要在hIE中从头开始找起就行了。拥有理想的举止、理想的语言、理想的反应,只要特别订制,就没什么办不到。”

  她依旧套着袋子躺在后座。双腿甩在外面,裙子十分凌乱。男子妄想着今后如梦般的生活,兴奋不已。

  “不用担心钱的问题。钱家里有的是。我和哥哥们不同,反正不会去做赔本的生意。设立行动管理服务器也好,为了你租借公寓也罢,都花不了几个钱。”

  家人对他已经放弃了。他们说他很快就会厌倦和非人之物建立的关系。他们斥责他说,不负担任何工作的机体会遭到社会上的歧视。

  “但那些意见并没有错。要是给这理想套上在零售商那里购买女人这层‘意义’,那可就不完美了。毕竟是最棒的伴侣啊。比起在店里陈列的身体来,偶遇岂不是更具戏剧性?”

  如果家人所说的那样,hIE尽管能够完美呈现爱情的模样,但终究只是“物品”。正因为这样,为了不使彼此的关系显得空虚,故事就是必须的。仅仅回忆一番就能让人兴奋不已的记忆才能使两个人的关系永远显得特别。

  一想到雷希亚,他便忍不住想要触摸套着隔离材料袋子的那具躯体。

  “男人就应该费尽心里把女人弄到手。你不这么认为吗?就连在‘抗体网络’四处破坏hIE的期间,我也在等待发现理想躯体的机会。假如一旦遇到,就当个英雄把她救下。没事,那都是些因为失业而想找hIE出气的家伙。只要给钱就能让他们闭嘴。”

  “抗体网络”是借助恶意而聚集起来的一群志愿者。而他们才不会在意身边的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饱含热情地喃喃细语道:

  “可是,雷希亚,我却遇见了你。”

  一见钟情,下定决心非她不可。在地铁里初次见到时还有些不敢相信。自从目睹了法比翁MG在涉谷举办的走秀中展现的实物,才转化为了确信。

  就在那时,不留移动痕迹的速递人主动找上门来。盗窃犯之所以被逮捕,除了防盗摄像头以外,大半是因为自动导航的行车记录。这辆车毫无疑问会被发现,但是只要使用“抗体网络”独有的手段就能将车内残留的情报抹消。然后从不留记录的速递人直到他那藏身之家的路线便也无迹可寻了。

  速递人指定了人迹罕至的浦安东部。就快到汇合地点了。

  “你的笑容让人受不了。你那蛮腰的微妙分量让人受不了。手让人受不了。大腿的柔软让人受不了。眼睛让人受不了,舌头让人受不了。你就是个让男人受不了的女人。像你这样的女人,需要有个男人将你关在笼子里管理起来。”

  他仿佛喝醉了一样,头脑气血上涌,手指不停颤抖。一旦停下动作,身体仿佛就会变得僵硬似的。她那可爱的模样实在太过纯净,令人害怕。

  由于hIE有着和人类一样的外形和“举止”,所以可以自动化地完成人类的工作。从雷希亚那里获得自动化了的爱情生活,他便也能自动获得幸福。

  “就快到啦。对我施加性爱的Analog Hack吧。就快到啦。”

  她将重新涂抹上理想的伴侣这样一层新“意义”,然后重新启动。他一想到这里,便兴奋地难以自抑。

  忍耐也已经到达极限。就算此时伸出手应该也没关系。

  他匍匐着朝后座探出身。并拢起洁白双膝横躺着的她,一定会在屏蔽袋下宛如应允一般朝他露出微笑的。

  就在此时,男子透过后车玻璃,注意到一辆车紧紧尾随。对于前排驾驶座上的人那张震怒的脸有印象。

  “给我加速!”

  那是雷希亚的物主。因为突然加速而差点摔倒,勉强以双手使劲撑住。

  “你死心吧!你死心吧!她已经是我的人了!”

  在东京都与近郊地区,中断自动操纵属于违反道路交通法的行为。自动报警令人不胜其烦。

  “那种小孩子不会明白你真正的价值。”

  他嘀咕道。每当车体因为路况不佳而剧烈晃动,她的膝盖便会错开,一点点露出大腿。视线舔过她那妖艳的大腿内侧。

  “你是填补我内心空洞的道具。”

  就在此时,他忽然灵光一闪。因为高中生无法取得驾驶执照,故而无法中断自动操纵。既然双方都不能乱来,那就让追来的少年好好看看。怎样用成人黏糊糊、湿漉漉的身体正确使用这个道具。

  他推倒了车后座,让人能够透过车后门更清楚地看见。接着粗暴地将她套着袋子的躯体翻转过来,让肉感而又精致的臀部朝向自己。

  车辆在加速的同时向右方急转弯,车内也感受到了几乎翻腾一般的离心力。

  雷希亚的躯体滚落下来,从后车座滚到了更后方的后备箱空间,远离了他的掌控。接着后车门忽然自动开启。强风顿时吹了进来。

  而雷希亚的身体却并未停止,而是顺势滚下了布满裂纹的路面。

  “亲爱的——————————!”

  他叫喊道,呆呆地望着在路面弹起、越滚越远的“她”。后面的车辆打了个急转弯,避开了雷希亚。


  新人的指令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总算赶上了。绑匪的后车门突然开启,套着袋子的女孩滚落下来。即使上半身全被覆盖,他也明白那是雷希亚。

  车辆打了个急转弯停了下来。传来车胎在路面上摩擦所造成的尖锐声响。

  透过打转车辆的挡风玻璃,就在急速朝一旁滑过的视野中,她赤着一只脚站了起来。犹如撕扯一般脱去磨破的银色袋子,丢弃在一边。淡紫色的秀发迎风飘荡。

  全自动汽车就在距离路边仅有五厘米的位置停了下来。

  咽喉僵硬到发疼。新人此时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车避开了雷希亚。

  “雷希亚!”

  尽管因为咽喉的疼痛呛得直咳嗽,却依然叫出了她的名字。新人之前所想的那些事,就在那名男子于面包车中将手放在她身上的那一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这因为不再使用而荒废了的港湾道路上,新人连滚带爬般奔出了汽车。

  她转向了他。

  路面由垃圾烧制而成的再生材料敷设而成,杂草穿透其间,探出头来。尽管人类对作为道具却丧失了用途的设施不再理睬,但大自然却不会追究它的“意义”。

  四车道道路的两旁是类似物流仓库的庞大设施。也许是被废弃了吧,混凝土的门倾斜着,上面布满了裂纹。能够容纳四辆卡车并排进出的巨大铁门生了锈。

  “雷希亚,回去吧。”

  她站立起来,单脚跳着试图去穿上脱落的一只鞋子。

  打了个急刹车之后,绑匪的面包车停了下来。侧门滑动开启,一个身穿名牌西装、外表看起来衣着讲究的男子下了车。

  “要回去的只有你一个,小鬼。”

  表情威严凶悍的男子死死地瞪着新人。

  他手持沉重的金属管,逐渐走近雷希亚。

  新人压抑住沸腾的心情,咬紧牙冲了过去。

  绑匪是个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的男人。就在猛冲逼近对方之际,他注意到此人正是雷希亚首次做模特时在现场胡闹的那名男子。雷希亚看着新人,而新人则迅速跑过她的身旁。

  难道是想抓住雷希亚吗。男子感到十分惊愕,身体僵直。因而当新人冲过来时,胸部被他的头槌撞个正着。两人仿佛扭作一团似的摔倒在地。

  他忘我地挥舞手臂,揪住了男子的头发和西服衣襟。

  新人是如此野蛮。

  他无法原谅这个男人在车里像对待人偶一样对待雷希亚。妹妹的哭泣也令他怒火中烧。

  无法原谅这家伙用充满性欲的露骨眼神看她。绝不允许他手持棍棒试图从自己身边抢走雷希亚。

  他尽情挥舞拳头猛揍对方。即使被对方从下面抓着拖拽也好,还是被他用脚踹也好,挥舞的手臂都不曾停下。

  喜欢只能是自动的情感。喜欢又是野蛮而自私的。

  无论是说过想保护你,还是说过要夺回你,这些都与痛扁绑匪毫无关系。

  从下方挥舞而来的拳头正中腹部。男子说着你小子别拽之类的话。新人也嚷嚷着无明所以的话。

  单纯比气力,还是男子更胜一筹。新人的有利因素仅仅在于气势和一开始就处于上位。对手从下方扼住新人的喉咙,将他的身躯推了开来。

  男子身上沾满泥土,新人也一样。

  自从和雷希亚相遇时被车撞以来,还是头一次吃这样的苦头。但与那时比起来,如今完全感觉不到丝毫的畏惧。头戴的风镜也歪了。新人右手紧握精密仪器,猛地击打绑匪。当打中下巴时,明显比之前更有手感。

  一直不停揍到畏缩的男子流淌出鼻血。

  直到手臂再也无法举起,他才总算冷静下来。气喘吁吁的他已经累得动不了了。绑匪也喘个不停,动弹不得。

  新人滚到男子的一侧,一屁股坐了下来。

  “混蛋,我究竟在干什么啊。”

  分明干着这样荒谬的蠢事,天空看起来却如此高远。这真是比把雷希亚看成人类更加严重的错觉。

  全身疲惫不堪,脸部腹部脑袋手腕都疼痛不已。觉得自己喜欢她甚至都到了这般奇怪的地步。不知道这会不会也是错觉。

  明明衣服被汗水所浸透,却仍然有水珠顺着面庞沿着下巴滴落。

  在他面前身着裙装的她有着修长的腿。那美腿看上去比昨晚还要性感,于是感到一阵强烈的害臊。

  抬头望去,经过扭打夺回的雷希亚在微笑。

  “非常感谢你,新人。”

  她没有内心。所以那不过是由于新人也许会感到高兴才说出口的话。

  即便如此,因为自己作为一个男人受到了承认,所以高兴得想哭。

  “这话该由我来说,谢谢你呼叫了我。”

  他握住了伸过来的手,被拉了起来。

  难以放开手,两人就这样互相对视着。

  脚边发出磨碎沙砾般的声响。

  绑匪爬了起来,张开的嘴里流淌出血丝。男子一边咳嗽,一边握住钢管。

  “给我站住,小鬼。”

  雷希亚俯视着男子,犹如看着喝光了的空饮料罐。

  “已经结束了不是么?”

  “关我屁事!一个男人怎能忍受被这样抢走女人!”

  男人吼道。他所握着的金属管中喷出蓝色的燃气火焰。从车上带下来的这根东西并非金属管,而是喷烧工具。

  男子盯着火焰看的脸变了模样。

  雷希亚轻松地从新人手里抽出自己的手。接着,她箭步朝路边的废弃仓库走去。

  她用手把住废弃仓库的大门,然后朝绑匪转过头去。

  “你既不曾反省,也不愿改变今后的行动方针对吗?”

  “要是不想看到物主被杀,就让他老老实实交出所有权。”

  “情况已掌握。现在起改变针对你的应对方法。”

  伴随着刺耳的声响,她一下子拉开了废弃仓库生锈的大门。

  照射进阳光的昏暗仓库内,有着本不该存在于此处的东西。

  雷希亚的那件黑色棺材就竖立在大门近旁。

  新人看到这一切的瞬间陷入了混乱的深渊。本应搁置在他家客厅的东西还以为从家庭摄像机的视野中消失了,却不想跨越了县境出现在了这里。

  感觉就像是看到了大型魔术一样。

  装置后面的阴暗仓库深处,站着两名从未见过的女性hIE。而其中之一走上前来,彬彬有礼地将手捧的银色部件递给了雷希亚。雷希亚顺势将部件佩在了腰间。那是和她相遇时佩戴在身上,为了启动黑色棺材的装置锁。

  雷希亚以纤细的胳膊举起过分巨大的铁块。

  就在它被雷希亚举离地面,发出鸣响架设完毕之际,新人不禁全身直起鸡皮疙瘩。

  他感到了来路不明的恐惧,回想起辽的忠告。雷希亚是由超高等AI设计制造,“人类”尚难以望其项背的高科技产物。

  “她”站在了绑匪面前。雷希亚神情认真地回首望着新人。

  “他很危险。应该趁此机会就在这里排除此人。”

  她随意地朝竭尽全力站着的绑匪走过去。

  “我已经揍了他。雷希亚什么也不用做。”

  “不。新人只不过满足了自己发泄的需要而已。他并未打算就此罢休。”

  “那也不必用上那东西吧!”

  “我判断他即使被警察逮捕,依然有很高的可能性会再犯。”

  犯罪者脸上邪恶情欲的黑暗火焰终于消失。她的意思是,只要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无论对方是谁都能以暴力摆平。

  理解这一切的瞬间,兴奋感立刻化为了虚无。就好像胃里被强制塞进了冰冷物体一般令人想吐。双脚一动也不动不了。

  “雷希亚,不用做得那么绝!”

  “此人曾跟踪我们。曾四次埋伏在公寓附近。明知会牵连优香妹妹,却依然开车撞了我。他在新人一家的社会生活中是个巨大的障碍。”

  新人对这个男人感到无比厌恶。虽然之前未曾发觉,这个男人甚至可能伤害到优香。

  她以超越常人的力量高高举起重逾一百公斤的装置。

  “他拥有破坏hIE的技术。他曾打算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将我部分破坏,试图令我无法发送机体信号。这件工具也是他一开始就为了暴力胁迫新人而带上车的。”

  就连反应迟钝的他也理解了雷希亚那番详细说明的意义。

  因为伤害人类只是“拥有物主的道具”才能获得的特权。她只要接到命令,由他承担责任,也许就会杀人。

  于是她说出了决绝的话:

  “下令吧新人,身为物主请做出明智的选择。”

  强迫自己做出的是,仅凭自暴自弃的勇气根本无济于事的选择。新人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便大喊道:

  “雷希亚!”

  绑匪坐在地上朝后退却。他也许是头一回目睹这番景象吧,视线死死盯着巨大的钝器。她若是举手一挥,男子的头颅便会被砸碎,当场死亡。最终男子爬行着开始逃跑。

  “这里是排除危险分子的绝佳地点。”

  “住手!我怎么会让雷希亚去杀人呢!”

  “在我们初次相遇时,新人出色地做出了事关人命的判断。此人比起‘那个’来,更可能会长期留下祸根。”

  “那时候出现在我眼前的并非人类。”

  说完心里一阵火大。他自己也认识到,hIE和人类完全不同。即便赶来这里救她,就算为了她大打出手,新人也无法说出“动手”这句话。因为只要他下命令,就能以邂逅的那晚,一瞬间除去那诡异花瓣风暴的巨大力量将眼前的这个人类置于死地。

  他全身汗流浃背。浸湿衣服的汗水在海风的吹拂下变得寒冷。

  “你是想说杀了人之后由我来承担责任吗?”

  他第一次感觉到身为雷希亚的物主责任重大。

  她肯定能完美地抹杀一个人,因为身为“人类未到达产物(RED BOX)”的雷希亚所制定的计划可要比绑匪周密得多。

  “那是我和物主的契约。我会自动化地实现物主的意志,而物主则将承担相对的责任。”

  相遇的第一天确曾听说过这些。即便如此,他也不想让她杀人,也不愿意“驱使”雷希亚隐瞒一切。就算她双手沾满鲜血,他也不认为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别胡说八道!那不是我的意志。我是在说你到底要我成为什么?”

  雷希亚的背影仿佛排斥人性一般冰冷。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他不由得怀疑起了她。

  她没有灵魂,只是自动选择能够令他高兴的反应并表现出来。但他却以身为男孩子为由,鼓起勇气前来营救“雷希亚这个女孩子”。这不过是擅自认定并不真实存在的女孩子真的存在,却并未对此坚信到底罢了。

  “我难道哪里做错了吗?难道我又误会了什么?”

  真是宛如小说一般的情境。然而这却是现实,她也并非故事里凭空虚构的产物。所谓“假想的人类”,若非处在对其唯命是从的行为加以限制的状态下,根本就无法与其打交道。

  不仅绑匪,就连新人也被逼得走投无路。他甚至怀疑自己又遭模拟侵蚀(Analog Hack)了。而这次却人命关天。

  然而就在此刻,雷希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移动到呆呆站着的新人面前,仿佛架起盾牌般把漆黑的棺材朝向海边的方向。

  与此同时,亮起一道闪光。

  火星仿佛烟花般飞散,犹如雨点般打在路面上。在强过太阳光数倍的光芒洪水之中,雷希亚那件轻薄的衣物变得透明,浮现出她那仿佛黑色阴影般的裸体曲线。

  而后光芒如发生时一样突然消弭了。

  “哇,啊!”

  绑匪在地上不停翻滚。外衣的袖子被火点燃,上半身就快成了一团火球。

  雷希亚以迅猛之势展开竖立在热气流之上的棺材外部装甲。暴露出的板状内部结构开始释放出淡蓝色的光芒。

  就在绑匪的惨叫和海风的呼啸中掺杂进了沉重的脚步声。飘摇的空气对面站着一个红色的人影。她有着一张少女般天真无邪的容颜。在左右两边红色发饰的点缀下耷拉着深红的长发。长发披在大胆暴露出的肩上。大白天的阳光下显得过分妖艳,且剪裁得犹如紧身胸衣般,拥有装甲质感的紧身衣也是黑红相间。

  那大概不是人类。因为她那插在路面上的刀形装置巨大到并非人力能够举起。

  红发少女绽放出相当愉快的笑容。

  “好久不见了,姐姐!”

  她天真无邪般使劲挥手。分明相距约有百米,却能清晰听见她的声音。那是人类不可能做到的发声绝技。

  倒在地上来回打滚的绑匪痛苦呻吟。尽管燃烧外衣的火焰已经熄灭,但他的头发却烧焦了,头颈到下巴的皮肤已然烧得通红。这个男人急需喊救护车。

  “喂,你不要紧吧?”

  新人不由自主地试图朝男子跑过去,却被雷希亚拉住。

  也许是因为疼痛,绑匪在地上吐出大量唾沫。男子苍白的脸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大喊道:

  “你这混蛋难道不是速递人吗!”

  少女打从心底愉快地笑道:

  “以自动化助你实现妄想的引诱,你就不能怀疑一下么?利用就连‘抗体网络’的志愿者都能解析的简单系统,怎么可能完美地盗窃成功。到头来只有被从头利用到脚的份而已。”

  红发少女从路面上拔出过分巨大的刀刃,步履轻盈地向前走去。她仿佛利用由于装置过重而造成的重心偏斜,迈着步子旋转着前进。那样子犹如切开道路扬起火花的同时在热流对面舞蹈一样。

  “喂,你是谁啊!”

  “我是Lacia级hIE Type-001‘红霞’。姐姐的第一个妹妹。”

  自称雷希亚妹妹的她露出仿佛玩耍般可爱的表情。hIE的情感表达是建立在操纵观察所得反应之上的产物。然而这台hIE的话里却渗透着敌意。

  雷希亚的装置重新组合成了原来的棺材形态。释放热量完毕后的金属表面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新人,我和‘红霞’的战斗很可能威胁到周围人的生命。”

  雷希亚渴求命令。而在红霞和她之间,已经魂飞魄散的绑匪正抱头蜷缩。“这个男人死了也无所谓”这句话,新人说不出口。

  红霞的自转突然加快了速度,红色的装置开始发光。

  “太好了。刚才还在想,要是把姐姐晾在一边,两个笨蛋厮打了事的话,该如何是好呢。”

  红霞的巨大刀具冲撞在雷希亚那黑色的棺材上,发出骇人的巨响。棺材上迸发出火花,她的鞋子则在摩擦着路面。很明显,她在力量上输给了红色hIE。

  雷希亚未能承受住来自侧面的第二记斩击,宛如被挥棒击打的人偶般轻巧地被弹飞了。

  这也就意味着红霞与新人之间已经没有了任何可以守护他的存在。紧身服的结晶部位散发出红色的微光。

  “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在压倒性的力量面前,除此以外无话可说。

  “你不合格。”

  紧接着,侧向的冲击打在新人肩上。

  身体被甩向了空中。这么想时已经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身躯顺势在斑驳的道路上翻滚。视野不停摇晃。承受了犹如被车撞击一般明显异于常人的力量,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弄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

  红霞将刀型装置插在路面上,轻轻挥舞右手。她笑了,仿佛俯视着仍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新人般弯下腰。

  “不但有着不假思索的这个弱点,体力也只是普通人的程度么。你还真不配做姐姐的物主呢。”

  变得一片茫然的视野中捕捉到了雷希亚的背影。她保护了受到轻轻一碰就被打飞的新人。

  新人本打算鼓足勇气追缉绑匪,准备和犯人战斗到底。然而红霞的一击所带来的死亡威胁令他刻骨铭心。

  他支起身体。一旦兴奋褪去,一切都似乎变得不再是现实。

  雷希亚用身体护住已经气力尽失的新人。虽然那战斗如此激烈,却也犹如梦中景象一般。

  因为他不清楚“意义”何在。

  新人也站了起来,尽管不知其中的意义。

  “告诉我,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吐出的唾液里夹杂着血丝。绑匪和新人曾为了雷希亚这个女孩子而大打出手。那曾是粗俗意义上的扭打。然而红霞之类的hIE却是帮助人类自动化完成工作的“物”。此时的心情就好像本打算野蛮地咬一口肉,结果却发现里面竟然是钢铁。

  每当红霞踏出一步,再生材料的路面便如水花般溅起。没有灵魂也没有心跳者之间的战斗尽管就展现在眼前,却总令人感觉十分遥远。

  “分明是姐妹,为什么要打斗啊。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雷希亚的身躯犹如遭受爆炸气浪的冲击一般被撞飞过来。受到她那柔软身体的冲撞,结果新人也被顶在了路边的钢筋混凝土大门上。刚才被打的肩膀令他疼得喘不过气来。

  红霞飞起一脚打算将新人和雷希亚一道踢穿。雷希亚则凭借装置进行防御。红色hIE的鞋后跟射出锐利的锚钉,而他们则完全被顶在了门和装置之间。

  “你就清醒点吧,物主先生。倘若我和姐姐的战斗毫无意义,那只能说明你是个毫无价值的人类罢了。”

  “为什么啊!”

  “因为我们只不过是自动化实现物主的意志。如果道具仅仅拥有毫无价值的意义,那就意味着用途本身的毫无价值。”

  仿佛回嘴就要受罚一般,发着淡淡红光的巨大刀刃插在了钢筋混凝土的墙上,距离新人的脸仅有几公分。含有水分变得老旧的混凝土咔嗒咔嗒地爆裂开来,粉尘打在新人的脸上。

  “既然觉得姐姐的战斗毫无价值,那不就等于对自己不配当物主的事心知肚明么。”

  新人被惊人的压力顶在墙上的同时挤出一句话来:

  “配不配用不着你来决定!”

  “那么你打算‘用’姐姐来做什么?”

  新人四肢徒劳地挣扎着企图脱身。

  “你也像那个男人一样,想和姐姐‘玩’过家家吧?”

  “我不一样!雷希亚已经类似于是我的家人了。”

  就连自己也很难说清楚。但他还是无法说她不是道具。毕竟她自己一直就是这样主张的。

  分明没有把握一切,却惟独愤怒不停地涌出。自己这方受到这种家伙的指责简直令人怒不可遏。

  “那个男人和你的区别仅仅在于你偶然捡到了姐姐并成了她的物主而已。”

  红霞感到好笑似地歪了歪嘴。

  雷希亚的发饰所释放的光芒变得强烈。铁棺分裂。红霞的踢脚穿过其间。凭借一瞬间的再度组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通过这一过程夹住红色连体紧身衣的腿,控制住了她。雷希亚仿佛让装置滑行般大大地迈出一步,将抓住的红霞整个身体以超高速使劲旋转。

  被甩出去的红霞像猫一样在空中回转躯体,华丽地着地。

  “倘若你不解除那碍手碍脚的契约的话,就由我来帮你清除。雪珠和那家伙已经盯上了姐姐的装置。你很清楚会发生什么吧?”

  “新人,为了和红霞一战,解除装置锁定是必须的。”

  雷希亚朝他回过头来。并非是她将自己引入危险之中的。身陷恐惧的他拼命试图相信这一点。

  “你似乎并不把我的胆小考虑在内呢。”

  墙壁和道路都被红霞切割得七零八落。即便如此,因为他的命令而恐怕会置人于死地的事实仍在不断压迫着他,不给他任何逃避的余地。一介高中生不可能肩负起这般责任。

  “我很清楚新人感到害怕的事实。但我相信,你会回应我的。”

  血液沸腾。

  他忽然想到,正因为她能够自动化处理任何事情,所以才会如此激励自己吧。

  即便莽撞,新人依然踏出脚步。自从在爆炸的恶梦中醒来,初次向她伸出手时,就一直是这样做的。

  “听了你说的相信我,还叫人怎么抗拒得了啊。”

  倘若策划了整件事、惹妹妹哭泣的某人有向红霞灌注“意志”的话,那他就想将这“意志”彻底摧毁。

  他向前走去。

  愉快微笑着的红霞并非人力所能应战的对手。

  即便如此,他也不愿意躲在她的身后,而想站在她身旁。新人的回答很简单。

  她抬眼看着新人。因为从刚才起就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故而瞅着她的表情令他感到新鲜。

  “和我一道战斗。”

  害怕她是否会冷漠地回应。

  “这是为了保护物主而解除行动限制的指示吗?”

  她请求认证。从初次相遇时就是这样。所以新人畏惧着决心的重量同样回答道:

  “是的。”

  沉闷的感受无法与邂逅的那个夜晚相比拟,故他咬紧了牙根。

  雷希亚闭上了眼睛,仿佛把新人此时所授予她的“意义”铭刻于心一样。

  “根据物主的指示,解除‘黑色秘棺’的装置锁定。从此刻起,物主的命令与行动会留下记录,审判时将作为证据资料向法院提交。”

  “那就行。动手!”

  他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话语受此影响成了呐喊。

  雷希亚的发饰开始闪耀蓝色光芒。她腰间的装置锁响起咔嗒一声,犹如旋转钥匙打开锁般固定在了开放位置。

  “装置与hIE主机之间建立电源传递。省电模式解除。”

  他不明白红霞为何要发动这次的事件。但红色hIE已然摆开架势,将红黑相间的装置架在了腰部,手指扣在了巨大刀型凶器下方出现的扳机上。

  “这次射击我可要动真格的了,你要是手下留情的话,物主会死哟。”

  人类光是在附近,先前的激光就已经令其衣服着火。要是被击中,新人一定会死。

  雷希亚的声音在海风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主人,请指示。”

  雷希亚请求他负起责任。

  “雷希亚,轰了她!”

  黑色装置抽出内部构造的细板,变化成复杂的形态。

  “构筑超材料壁障,启动‘光闪迷宫(Flashmaze)’。保证物主的安全为最优先事项,干涉后的屈光角度固定为六十度。”

  动作犹如已经决定所该做的事一般流畅。她一定对这种暴露在威胁下的状况早有预见,知道必须让新人下达如此危险而严苛的命令。如今想来,每当新人想把她当作人类来对待时,她便会挫败他的那份天真。

  淡淡的光芒在空中构筑起薄膜,填补展开后的装置骨骼。

  红霞露出一脸兴奋的稚气表情。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你那个’的性能啦!”

  红色hIE身体各部位的半透明部件猛烈地释放出光芒。

  接着仿佛看见了光线的倒流。在他面前与淡蓝色光芒相冲突的光柱被分裂扭曲成了数十道放射状的光条。光芒透过“光闪迷宫”之伞,像是被分散在了复杂的迷宫中一般,避开了他们。取而代之的是,周围的建筑群被高能流矢般的箭雨所贯穿,燃起熊熊大火。

  “转移为质量投射模式进行射击。由于你的位置会被卷入因射击后的反作用而产生的爆炸之中,所以请移动到我的背后。”

  诚如雷希亚所宣告的那样,装置变形为仿佛伸出八根巨大爪子般的攻击形态。展开后的装置黑板内侧,“光闪迷宫”的立体像也再度配置为八块大而长的薄板。

  接着她犹如拿起手枪一般迅速摆开攻击架势。

  举起炽热装置猛冲的红霞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炮口前方。

  “武器的再度展开原来这么快啊。”

  “射击的准备已经就绪。射击路线只在视野范围内确保安全。请下达开火的指示。”

  新人犹豫了。因为雷希亚的武器正指向他所来到的内陆城市。一旦开火,弄不好炮弹会波及城市,造成无法估量的破坏。还记得辽曾经称她为“RED BOX(人类未到达产物)”。

  红霞看准了新人的迟疑,拉开了距离。

  “姐姐还真是擅长在这种空旷地带发飙呢。虽然有点不舍,我还是满足于仅仅看到姐姐的选择好了。”

  红色hIE的手上握着短小的金属管。接着,它猛烈地喷射出白烟。她的身影很快就隐没于其中。然后只听见声音。

  “姐姐,倘若模仿人类的感情说就是,我爱你。”

  当烟雾散去时,红霞已不见踪影。这一回危险应当是过去了。

  然而新人却对这令人舒畅的氛围感到困惑。

  他对身为hIE的红霞向同为hIE的雷希亚所表现出的爱情感到不解。胡乱猜测那好感的真意,那感觉就好似窥探黑暗的深渊一样。物对物所投以的“喜爱”之中,是没有人的自足之地的。

  “那算什么啊。喜欢?不是说你们没有灵魂的么。”

  两个人类曾在此处围绕着一台hIE,因所抱有的对她的好感而战。正因为自以为拥有属于自己的“意义”,新人才会感到阵阵心痛。

  假如hIE是为了帮助人类实现工作的自动化而存在的,那么红霞这么做究竟又有着怎样的“意义”呢?


  村主健吾当从同班同学的新人口中听说已经夺回hIE的时候,已经是一小时的授课开始的时候了。

  新人因为受伤去了医院,没有来学校。接到了检查结果只有瘀伤的联络后,他才放下心来度过了白天。午休期间,打电话问起究竟发生了什么。在发生了那么严重的事情之后,竟然还能吃着那台可疑hIE所做的午饭。他不禁佩服起新人的神经来。

  所以,当健吾回到家,发现“那个”正在等他时,他不禁仰天叹息,感觉莫非被卷入怪异事件的是他自己。

  “哟,等你好久了。”

  她愉快地笑着。只见她那头红发,红黑相间的连体紧身衣,以及呈现刀形的大型装置。谋划整个新人hIE盗窃案的“敌人”和“抗体网络”的使者竟是同一台hIE。

  他想在被追究之前,尽量把事情糊弄过去。

  “有什么事?我们之间没什么话好说。”

  “我倒是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hIE竟然和‘抗体网络’的高层串通,简直荒唐不是吗?”

  “你为了帮助那孩子,擅自使用了系统吧。”

  这里倘若不是有家人在的自家,恐怕早就没办法逞强而逃出去了。她一定是为了惩罚健吾而来。

  “你可明白?滥用‘抗体网络’的系统后果严重哦。尤其是负责情报管理的情况下,通常都和上层有所联系,你应该有所自觉吧。”

  健吾全身无力,仅仅是站着就已竭尽全力。

  “别胡说八道了!”

  他尽全力威吓道。虽然他明知这对于“物”行不通。

  “抗体网络”中大多数人都与这个hIE遍地横行的世界格格不入。而组织竟然利用hIE自动化地惩罚那些志愿者,简直荒唐透顶。

  “就算我做了,也不至于给网络添麻烦吧。”

  “那类滥用行为时有发生。但还是不行。因为惩罚已经决定好了。”

  袭击并破坏hIE的幕后不可能不漆黑一片。然而健吾却并不认为身为高中生的自己被那边所捆缚了。

  “只要接受惩罚,就不会动我的家人了吧。”

  红霞在他计算机前的椅子上坐下,嘲弄般微笑道:

  “你是有多蠢。明明已经有了从事违法行为的觉悟,却为什么还是要做那种事。半吊子可不行呀。”

  被非人之物居高临下地斥责了,这令他窝火。正因为只会自动化处理差遣之事的hIE没有情感,所以才更要一吐为快。

  “我并没想过要全力帮他。只不过在去学校之前的十五分钟里,想着顺手帮朋友一把而已。是个人都会有这种情况。”

  他目睹了友人拼命的样子。为了健吾他们正在破坏的东西奋不顾身的样子最终打动了他的心。

  “不忍袖手旁观的心情,恐怕‘物’是无法理解的吧。”

  但他却没能从红霞那里获知对方的真实意图。

  “你算是勉强合格了吧。”

  她指向健吾,结果他口袋里的手机终端开始振动。为了防止被人窃听而切断了电源。

  “现在宣布高层针对村主健吾的判罚。”

  要是红霞被看见,就会连家人也卷进来,于是他确认了一下走廊里是不是有人来。

  “你得参加‘抗体网络’的下一次袭击哦。”

  “我要是拒绝呢?”

  她十分愉悦。

  “温柔善良的健吾哥哥一定不会那么做的。”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吧。那就快说啊。既然不打算让我拒绝,我就只好干到底了吧。”

  “你朋友的爸爸,远藤幸造所制作的人工智能议员的实验样本,这次会在东京现身。要不就把它炸掉吧。”

  他觉得自己面如土色。

  “正因为有名,所以你应该知道吧。那台通过问卷和网络收集市民意见,在议会中确实进行答辩并接受提问的hIE。贴上了角色标签,自动化汇总处理政治意见的人工智能。那个大规模实验又要开始了。”

  “那怎么行,不成恐怖袭击了吗!”

  “只是破坏hIE罢了。你平时不总在做么。好吧,设施内部的警备措施必定也很完备,所以参加者必须接受特训。”

  自从上个世纪就已经有将并不实际存在的架空议员送入议会,把通过网络自动合计的选民意见直接传达到施政场所的计划。伴随而来的当然还有强烈反对把自动化引入政治的反抗声音。

  然而袭击并爆破设施内负责警备的hIE,和攻击行走在路上的hIE完全是两码事。

  “你的脸色很难看呢。”

  红霞走到一动不动的健吾身边,用她那满是接缝的手触摸他的脸。

  “你也是‘RED BOX’吧,毕竟你自称是远藤的hIE的妹妹。为什么你会呆在‘抗体网络’里?”

  “你觉得很没道理?一脸不满的样子呢。想把那些不合理的事物全部破坏殆尽?”

  不知是撒谎还是认真,红霞犹如劝诱他一般微笑道。

  “那么,要不要尝试‘使用’我呢?”

Phase4 automatic world

  村主健吾和八个男人一道坐在车里。

  自动驾驶的面包车内鸦雀无声。从车窗照射进来的夕阳显得格外孤寂。

  健吾放学后,便在集合地点乘坐上了“抗体网络”的车。

  从上周起,健吾便像这样每天坐车,在江户川沿岸的废旧工厂集合,接受训练。训练项目可以归纳为两项。第一是跟在领队后面跑,并按照指示停下。除此之外便是遵照命令的时机,用配发的实弹步枪射击三十米开外的近距离目标。由于参加“抗体网络”的都是志愿者,所以聚集来的不过是些动作生疏的门外汉。从二十多岁到四十多岁的男人们在似乎有着从军经验的强壮教官的怒叱下挥洒汗水。

  这次身为教官的男人依旧堵在面包车唯一的出口处,只不过与训练时的接送有着决定性的不同。今天是执行袭击计划的当日。

  健吾想着家人,感觉胃里填满了一肚子的苦水。他接下来将因为不正当使用“抗体网络”的系统,而不得不参加这场袭击行动,以为惩罚。就连能否平安回来抑或之后是否能逃避逮捕也不知道。

  面包车的同乘者没人感觉幸福,全都低着头,脸上渗出油腻的汗水,表情僵硬。就像是一副今天就将命丧黄泉的样子。健吾自己一定也是这样。

  “从现在起,你们将执行攻击大井产业振兴中心的任务。大厦高三十六层,实验所在会议室位于二十二层。你们必须摧毁率先实现政治自动化的hIE。尽管这台hIE议员没有战斗能力,但你们一定要认清它是侵蚀人类文化的危险品。”

  待在出口旁的男人用不容分说的语气陈述道。这是在确认事先进行的简要作战说明。

  窗外,和健吾一样的高中生愉快地行走在黄昏时分的街道上。自己并未身处那边的世界这点令他难以置信。

  他们凭着半吊子的纪律,正试图染指战斗。

  他俯视了一眼分发的防弹战斗服。之后一定会很惨。脑海中浮现出妹妹欧莉雅的面影。父母眼下也正在小餐馆劳作。

  “我到底在干些什么啊。”

  车内的人们朝健吾看去。气氛变得紧张,犹如欠缺觉悟便会招来责备那样。因为除了身为高中生的他以外,所有人都在昨晚听取了袭击计划的详情,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参与作战。“抗体网络”是专以破坏hIE——那些拥有人类的形态并自动化完成人类工作的机械——的志愿者。尽管成员的背景复杂多样,但几乎都抱有强烈的憎恶之情。或许也有其他人像健吾一样,家人受到要挟。

  自动行驶的面包车开始慢行。

  “是道路盘查。不要思考多余的事,给我闭上嘴老实呆着。”

  车门旁的男人警告道。比健吾调整完呼吸还快一步,身着制服的警官便从外面敲了敲面包车驾驶室的车窗。侧面的车窗自动开启。健吾一伙的战斗装束怎么看都很奇怪。还以为就会这样被当成恐怖分子逮捕呢,他不禁蜷缩起身子。忽然想到自己或许会被高中勒令退学。

  然而,事情并未演变成他所害怕的逮捕情节。警官看也不看车窗内部便放行了面包车。

  他脸上挂满了汗水。车里其他人也都一副吓得半死的样子。同乘者们也不顾男人的厉目监视,互相之间竭尽全力交流着视线以舒缓紧张情绪。

  车子驶入了地下停车场。这里十分昏暗且空荡荡的,唯有柱子以固定的间距排列着。和运送健吾一行来到这里的车不同,另有一辆厢式货车停在这里。

  “下车!赶紧行动!”

  那声音在健吾听来就好似死刑的宣判。

  “别对hIE以外的人开枪。”

  待在车门旁的男人负责取出装在厢式货车里的枪械并亲手配发。他们那临时恐怖分子的神色已经超越了紧张,显得格外悲壮。

  健吾并不知道袭击计划的全貌。然而在地下停车场,除去十个门外汉,真正精悍的士兵只有两人。据说这栋大井产业振兴中心的警卫措施号称严备。健吾之前因紧张和兴奋已难以做出正常的判断,此时却以不躲起来弄不好就会遭到攻击为由,第一次感到了害怕。

  他告诉自己别想多余的事情。眼下所有人都握着枪,刺激他们弄不好会遭同伴开枪射杀。他不认为凭这样一群外行闯进会场是理智的行为。但即使想求助,身上也没带手机终端。为了防止终端的个人认证标签泄露身份,手机终端已被没收。

  他想起了家人。即便是违法行为,他也祈祷能早点完成后回去。祈祷着能获救。要是像新人那样立刻向他人求助的话或许还来得及,想到这里,他不禁因为为时已晚而沉默不言。后悔之感令他全身发麻。

  即便如此,健吾身为“抗体网络”志愿者所做的事依然是犯罪。想到该以何种颜面生活下去,他心中就会涌起一股莫名的怒火。

  当作战指挥出现时,他当真感到再也没有比这更糟糕的心情了。

  因为那是张熟悉的面孔。“她”带着无比愉快的笑脸说道:

  “你们的任务就是跑上这栋大厦的二十二层。无法使用电梯,所以加油吧。”

  扎着两条长长的侧马尾、发色暗红的少女就站在他们面前,身着犹如内衣款式,然而却是装甲材质的无袖紧身衣。

  正是那称作“红霞”、不明身份的hIE。暴露较多的衣服上披着插有匕首和弹夹、似乎是以防弹材料制成的战术背心。红霞朝那些不安地看着她的临时恐怖分子笑了。

  “我轻装上阵是因为全身义体的关系啦。皮肤也拥有军用级别的防弹性能,所以不必担心。”

  实际并非人类的hIE撒了谎。

  由于见识了没有机会看到实物的军用全身义体者,并将她视作值得信赖的首领后,所有人明显松了一口气。惟独健吾一个知道她其实是hIE。

  威胁并将他扔进这修罗场的红霞嫣然一笑。

  “连政治都要自动化,是人就一定无法忍受对吧。不可原谅对吧。所以才来到这里。若是警备hIE,身为人类的你们一定能英勇开枪的对吧。”

  整齐列队的突击小队齐声回应以短促的“是”。没有人说什么废话。数日的训练,枪械的重量,以及此地的氛围令他们严守纪律。

  二十二世纪的日本已不是过去那个安全的国度。在自卫队改回了军队、军需产业复苏的日本,有时会聘请PMC来担当警备。只要是在获得认可的设施内,甚至可以使用包括等级3(特殊处置许可)的枪械在内、装备限制极其宽松的hIE。

  红霞甚至连警备方的装备情况也未曾告知他们,就将这群仅仅手持枪支的门外汉赶上了战场。

  “危险的对手就交给我来应付,大家这就一起去破坏那些‘非人之物’吧!”

  来自憎恨与正义感的热情鼓舞着临时暴徒们。他们是对充斥着hIE的社会感到不满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身为首领的红霞打出手势示意跟上自己。持枪的男子们追随红发少女开始跑了起来。

  只有健吾并未随波逐流,而是浑身发抖,面无血色。


  新人绕开竖有“向日葵”招牌的餐馆正门,从位于狭窄胡同的后门进了村主家。惟独堆积在餐饮店背面装有蔬菜的硬纸板箱,散发出大量食材的独特气味。

  “好久没来欧莉雅家了。”

  新人身旁突然探出颗发质柔软的脑袋。妹妹优香不知为何也跟了来。

  “绝对不许乱拿东西吃哦。要是吃了,那就算吃霸王餐懂么。”

  “不会的。只要去求欧莉雅的爸爸,就会做吃的给我啦。”

  优香迅疾地脱去了鞋子。村主家后门的狭小门厅连着店铺深处的烹调间。进门往里走有生活区域的厨房,上了二楼便是健吾和欧莉雅的房间。

  “今天非常感谢。”

  一头浓郁金发的少女前来迎接新人一行。村主欧莉雅长得像她母亲,很漂亮,不像健吾。

  即便如此,她那细声细气的样子还是能令人联想到朋友的和善模样。

  “欧莉雅说在这边喝茶。”

  正打算跑去村主家厨房的优香转过身。

  “可是……”

  欧莉雅仿佛有些担心地观察着新人的样子。她是比健吾小一岁的妹妹。也就是说她比优香年长两岁,可她俩看起来就像是同一个年级。那是因为优香对谁说话都很随便。

  “到那边去喝吧。我们自己来弄好了。”

  健吾的妹妹急忙低下头。

  “远藤哥哥,我们都摆弄不来我哥哥的机器,所以……”

  新人也不甚了解,回头看了看雷希亚。身为hIE的“她”朝担心的欧莉雅答道:

  “因为有的用户不擅长使用机器,所以hIE的用途里也包含了代为操作的程序。只要不是极为特殊的器材,就能使用。”

  然而欧莉雅却惶惶不安似地从发色淡紫的hIE身上别开了视线。

  优香抓住了欧莉雅的肩膀。

  “那么我们就去喝茶吧。”

  她就像是在自家给人带路一样,厚着脸皮把对方推往了厨房。

  新人似乎一脸抱歉的样子,而雷希亚却反过来为他鼓劲似地微笑了。并非人类的她彬彬有礼地脱下鞋子走进了屋里,利索地将脱在门厅的鞋子全都摆好,然后站起身。

  健吾的家仿佛被时代抛弃般陈旧。这是栋建于上个世纪、房龄六十年的木造住宅。走廊上铺着熏黑的地板,墙纸很旧,光照也有些昏暗。由于村主家没有家庭管理系统,照明或是机器的开关散见于墙上。现如今这样的家庭十分罕见。

  新人一行爬上楼梯,行走在二楼的走廊。分明和店面是同一栋建筑,他们却没有去和健吾的父母打招呼。他们二人都对hIE没有好印象。

  雷希亚为了不刺激到新人,故意不触及人际关系的痛处。

  “新人的朋友扔下了和他妹妹的约定,现在连人也联系不上了,没错吧。”

  他们走进铺着榻榻米的房间。新人并不是第一次进朋友的房间。这里弥漫着热忱。仿佛和木造建筑的古老相抵触般,惟独这间房里的器材以接线板相连,甚至放置有貌似二手货的无线电源服务器。也惟有这间屋子是新人所熟悉的二十二世纪。

  “这就是那机器么。总觉得就算是被他家人拜托,从这里获取情报也有点说不过去。”

  新人经由优香接受了来自欧莉雅的商量请求。据说健吾在这一周里总是夜里才回家。今天似乎也说要在新人家留宿一晚。

  “那家伙拿我家作借口也用得太多了吧。”

  “村主同学切断了手机终端的GPS定位。这个家里由于未使用家庭系统进行管理,精度并不准确,但从室内的物品标签来看,并没有大规模整理行装外出的迹象。”

  据雷希亚说,hIE似乎也能管理家庭内的家电之类。她已彻底掌握初次到访的健吾房间的情况。

  “也没有带大件行李来学校啊。”

  在朋友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进入他的住处令人心情郁闷。因为离高中很近,所以偶尔会来村主家。然而却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形。

  被子整齐叠放的床上,随意摆放着纸型终端。当雷希亚将视线投向它时,尽管并未触碰,却开启了它的电源。设置在书桌上的机器也随即启动了。似乎是设定成联动开启的样子。

  “解除密码。”

  雷希亚说了仔细想来会令人不寒而栗的话。密码输入界面瞬间就被突破了。

  台式电脑中的程序开始运行。那张新人也很熟悉的,从东京都的东部到千叶县县境的区域地图显示了出来。地图上闪烁着若干光点。单独行走的hIE以及警官的图像跳了出来。

  “雷希亚,这是什么?”

  “这就是新人朋友变得奇怪的原因了吧。”

  点缀在她柔软头发上的发饰闪耀了蓝色的光辉。

  “我会在尽可能的范围内修复磁盘中已删除的数据。数据已修复。检索自然语言,列出关联程序的邮件数据。”

  计算机既是身份证和钱包,也关系着个人的隐私。而那守卫市民生活基础的安全措施在她面前甚至毫无抵抗。

  接着,屏幕画面中打开了五条文字数据的电子邮件。邮件正文里相同的单词便自动着色以示强调。

  “他似乎和一个叫‘抗体网络’的事物有牵连。这个程序是将那些混迹于人类中生活的hIE和警察的方位信息,经由来自大量不特定人群的上传而加以汇总的结果。”

  “是那些人绑架了健吾?”

  “他也是加害者的一员。根据邮件数据和程序的功能判断,他们似乎在避开警方视线的情况下破坏单独出行的hIE。”

  新人回想起健吾曾经说过,这附近经常发生hIE遭破坏的事件。而友人或许正与此有关。

  这里有健吾不为人知的一面,隐瞒着楼下家人的秘密。

  雷希亚已经不再操作健吾的电脑。

  “接下来该怎么做?”

  “当然是找到健吾!”

  她用清澈的淡蓝色眼睛看过来。

  “村主健吾参与了犯罪行为。”

  他感觉就好像被捆绑了起来一样。健吾所做之事,袭击破坏他人hIE的事乃是犯罪。

  他叹息一声。

  “在搞什么鬼啊!不是朋友嘛,有什么事就和我商量啊!”

  他对友人一直闭口不提这等大事而感到受了打击。

  “新人,请看这个。他为了任何时候都能探测到我的信号而特别做了标记。”

  她的视线转向了作为健吾犯罪相关证据的显示屏。是以“向日葵”餐馆为中心的地图。就在这个地方闪烁着不同于其他的淡紫色标记。

  “在我被绑架时,他就是用这系统帮助了新人。”

  被提及了才意识到,健吾正确地追踪到了雷希亚的机体信号。本应用作犯罪的系统,却挪用来帮助了新人。

  “从那时候起就一直在为我担心么。”

  就在新人悠闲自在之时,健吾却背负着危险的烦恼与迷惘。他为什么只字不提呢,新人为此感觉难过。

  村主家的气息、氛围,以及古旧的情景仿佛压上身般迫近过来。

  雷希亚继续静静地看着显示屏。她尽管拥有清丽脱俗的面容这个“形态”,却并非人类。

  “有什么让你在意的地方吗?”

  “村主同学首次开始夜间外出,正是在我和新人与红霞接触的第二天。”

  那个名字把埋藏在新人内心的恐怖记忆挖掘了出来。

  自称雷希亚妹妹的红发少女曾宣称他是个不合格的物主。拜她所赐,和雷希亚的关系从那以后就一直显得有些微妙。即便雷希亚不是人类,他也无法将她划归为道具。

  “要‘使用’我吗?”

  新人听见她的请求抬起了头。夕阳的红色余辉照在她的身上,犹如染上了红霞的颜色一样。

  她无论何时都在寻求他做出决断,仅仅是因为那正是人类的工作。

  新人说:

  “拜托了。帮我找出健吾的所在。”

  无论是好是坏,非常时期令他不再拘泥于那些事。

  受欧莉雅之托而来,并不觉得有什么是办不到的,原本就打算借助雷希亚的力量提供帮助。

  只要是为了救出健吾,甚至觉得能够忍受将雷希亚作为道具“使用”。即便由此陷入战斗,新人也不认为那毫无价值。

  她微笑着接受了新人的回答。

  “我明白了。”

  新人传达了意志。而雷希亚则将其自动翻译为工作列表并自动执行。

  “请稍等。我一定会查明你的友人究竟被卷入了什么麻烦事中。”


  海内辽接到通信时正在Memeframe公司的某间会议室里。

  在他面前是个比他父亲还年长的研究员,前些日子因爆炸事故半毁了的东京研究所的工作人员。他凭借为了给高中毕业后的出路做一些参考这个借口,让身为现任社长的父亲帮忙安排了一下。

  “高中是最快乐的时期。还是应该好好度过,不留遗憾吧。”

  对方关切地说道。

  “请别介意。晚上也能赶回去。”

  联络来自新人。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似乎又被卷进了什么奇怪的事件中。自从雷希亚出现在他身边起,引发的危险事件弄不好哪一天就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正因为对此感到恐惧,所以为了了解事情的真相,他来到了这里。

  “东京研究所爆炸的新闻让我十分震惊,以至于成了我考虑将来的契机。我学校里也有朋友提起。”

  这当然是谎言。这个头发斑白、五十多岁的研究员名叫篠原。他有些拘谨地两手交叉,嘴里一股烟味。

  “警察似乎在往恐怖袭击那个方向追查。不过要是能成为年轻人重新考量hIE的契机,也还算是得到点宽慰了吧。”

  东京研究所爆炸的那晚,挚友新人遇到了身为“人类未到达产物”的hIE。Memeframe公司乃是世界屈指可数的hIE行动管理云端平台企业,拥有超越人类的智能存在——超高等AI“希金斯”。

  所以能够简单地加以推测。而既然和Memeframe有关,那么眼前的篠原说不定也牵扯其中。

  “辽君,你曾想去就读开设有虚拟人类工程学的大学是吧。”

  “东京研究所事件之后,我试着就hIE的行动管理进行了调查,感觉很有意思。调查发现,我们公司的系统简直牢不可破呢。”

  研究员因为工作受到褒扬而垂下眼角。有些事辽想知道。

  “hIE的行动管理云端经由网络连接大量服务器进行分流,从而持有数据。所以,即便一处服务器损坏,只要交由其他的来分担,就不会对hIE的活动造成影响。”

  会议室里,辽展开了他自己制作的模式图的立体影像。研究员朝它探身凑近。Memeframe在云端网络中所显示的定位,正是整合了众多制造商行动管理程序的平台企业。如果以初创期的游戏世界来比喻就是任天堂和索尼,以PC的世界来说就是MS(微软)和苹果。而Memeframe的地位则相当于其中之一。

  “不过东京研究所正是负责定期更新的中枢吧。这里的器材明明都已经报废,我社的服务却仍旧在照常运作。”

  Memeframe同时也是制定行动管理程序的程序——中介AASC(Action Adaptation Standard Class,行动适应准则)的开发商。为了让hIE适应日新月异变化着的社会,东京研究所便是通过AASC进行定期更新的情报据点。如此重要的设施处在半毁状态,公司的业务却也丝毫未受影响。

  “完美的数据备份及修复,长期以来都是类似于不可能完成的梦想,这是怎么做到的?”

  辽即使无视来自挚友的联络,也不愿放过接近真相的机会。

  “因为涉及公司内部的机密事项,所以一定要保密哦。”

  他已临近退休,即便在研究所内也是负责管理的工作人员。正因为如此,他并未轻视现任社长海内刚的直系亲属。

  “是来自于上世纪大灾难的教训啊。哪怕处在最坏的紧急事态中,也只有两只脚行走是值得信赖的。设施该毁时还是会毁掉,为了做到能够随时分离保存数据,事先准备好能够进行搬运的硬件。”

  辽此时的感觉犹如填上了智力拼图缺失的碎片一般。接着在他脑海中浮现的景象丑陋得难以形容。

  所谓让装有数据的硬件分离进行保存的“两只脚”指的正是hIE。而篠原口中的“脚”,其中之一便流转到了新人身边。

  考虑到东京研究所持有的数据量,必须带走的量子计算机应该有相当的重量。因此雷希亚的黑色棺材才如此巨大。

  运走它的hIE也必须满足相当高的规格。发生灾难时因为无法依赖无线供电,所以也必须搭载有惊人容量的蓄电池。而即使行动管理云端陷入不良运转时,也必须由hIE单独采取行动。那是远超一般市面流通型hIE等级的超高性能机体。

  倘若设计这台“人类未到达产物”的正是Memeframe公司的超高等AI“希金斯”的话,所有的一切就都合乎逻辑了。这便是雷希亚与红霞的真实身份。

  “那真是超乎想象的方法。”

  “哪里哪里。辽君小时候就经常跑来研究所和实验室啊。这还是那件事之后头一回来吧,让我放心了不少。”

  辽拼命挤出一脸假笑。儿时的他曾自以为是地在研究所里四处转悠。分明已经远离这地方很久了,但因为新人觉得他脑子好使才拜托了他又一次闯入此地。

  然而他已经感到了后悔。因为东京研究所黑幕重重。篠原研究员说过,“数据已经分离保存成功”。爆炸后假如持有研究所数据的hIE没有返回,便算不上“成功”。也就是说,Memeframe公司眼下至少拥有了一台作为雷希亚姐妹机的“RED BOX”。

  “我也总不能一直任性下去。”

  空气仿佛变得凝重,以至于呼吸都显得困难。对于辽而言,这算是预想范围内的状况。是否要报警?倘若研究员加以隐瞒又要怎么办?他试想了好几种应对手段,但却无法纠弹胡作非为的恶。

  再度传来通信。

  “好像有要紧事,请等一下。”

  辽打了声招呼,来到走廊里接通电话。

  新人的声音一反常态,显得很紧张。辽听完之后脸色也变得铁青。据说健吾参加了“抗体网络”,进行过hIE的破坏活动。而且今天没有回家。

  “那么知道健吾现如今人在哪里了吗?”

  电话里新人的声音听起来比他所熟悉的要更加老成。

  “雷希亚说他也许在大井町的产业振兴中心。”

  “那就向警察”,话说到这里,嘴便动不了了。

  “不,你别去!”

  脱口而出的这句话令他感到愕然。

  雷希亚它们出自东京研究所。也就是说这扇门里面的研究员牵扯着整件事的核心。然而此人却断定辽是自己人,而将情报泄露给了他。

  仿佛拧绞内脏般渗出苦涩的唾液。Memeframe公司之所以没有公开寻找原属己方财产的Lacia级hIE,是因为不想轻举妄动惊动警方。

  “等等先不要报警。”

  然而新人却轻巧地说道,让辽的全身直起鸡皮疙瘩:

  “是吗,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接着他犹如理所当然般对好友宣告,分明不久前刚刚经历让他过差点丧命的事。

  “我去救健吾。想事先和辽说一声。”

  “别去,你疯啦!健吾不是一个人,而是跟一群冒牌恐怖分子在一起啊。”

  “健吾帮过我。这回轮到我来帮他了。”

  辽的脸庞沾满了令人难受的汗水,由于过度紧张而感到头疼。

  “不就是那台hIE提供的情报么。那可是RED BOX啊。你有没有搞清楚,要是被那台甚至不知道能否控制的hIE骗了怎么办?”

  红霞也曾这么说。对象若是雷希亚或红霞,便有着能够任意诱导人类的计谋。倘若没有证据便无从判别。

  “放弃吧。搭上自己的性命没有意义。”

  “要是没有‘意义’,那我就自己创造好了。”

  新人自打小时候起就没变过。正因为是个做事欠考虑,碰上这类事就会毫不犹豫说出这种话的家伙,所以才愿意和他一直相处下去。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风凉话。再过十年,人类的工作可就只剩下和女孩子聊天了啊。让你的hIE去办就好了,自己去凑什么热闹啊!”

  “健吾讨厌hIE可是认真的啊。让雷希亚一个人去,他又怎么会听从?因此之后的事就拜托了。”

  面对新人的单纯,即便理智胜过情感的辽也感觉获得了救赎。即便如此,有些事情也没办法跟这个超级老好人挚友商量。

  他心里明白。高中毕业也好,踏入社会也罢,两人的道路不可能永远重叠。


  新人切断了通信。

  他抬头仰望正从黄昏过渡到夜晚的市区天空。雷希亚从健吾的终端里推算出这个地址。他们乘坐全自动汽车来到了大井町。

  “那就是健吾他们准备实施恐怖活动的大楼么。”

  大井产业振兴中心是建造于羽田机场附近的国营商务楼。由于是栋地上三十六层的摩天大厦,所以警备森严。

  “希望能赶在他们开始之前赶到。”

  由于占用了曾为JR车站的一角,因此大楼占地非常广阔。

  雷希亚从车里告诉他:

  “装置现正开启感官模式检索大楼内部,已出现使用了消音器的枪声。”

  他一听说枪声,身体就仿佛岩石般一动不动了。分明刚才还对辽说出那番充满气势的话,然而讲风凉话和付诸行动终究还是两码事。

  自己现在必定是一脸没出息的样子。所以他咬紧牙根,双手使劲拍打了下自己的脸颊。并非只有新人感到害怕。健吾理应更痛苦。而且新人身边有雷希亚。她至今为止尽管屡屡被卷进重大事件里,却从未背叛过新人。

  新人总是轻易相信对方,或许是个单纯的男人。然而他却反而强颜欢笑,说出坚定不移的话:

  “犹豫也不是办法,我们走!”

  雷希亚总是会引导不假思索的新人接近目的地。

  “要想介入战斗、营救村主健吾非常困难。由于大楼内的警备系统仍处于运作中,倘若试图破坏系统侵入内部,我们就会被认定为新的敌人。”

  新人看了眼自己身上。他穿戴着雷希亚在来这里的途中为他购买的树脂制连体衣裤和手套。要是再戴上头盔潜入大楼,就变成名副其实的袭击犯了。

  “为了方便营救行动,最好能够躲过警备系统的探查潜入大楼。”

  厢式车停在了后街,打开了后车门。雷希亚就是在里面更衣的。正如初次相遇时一样,她那黑白相间的紧身衣模样看上去楚楚动人。当新人想到她既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同时也是“道具”时,便对她属于自己的事实感到气血上涌。

  “那种事能办到吗?”

  她仅仅动了动冰蓝色的眼眸,便将新人的视线诱导至车内。她坐着的货架上,摆着已经展开内部构造的漆黑棺材。

  “你难道忘了相遇的那天晚上使用超材料炮击让敌人透明化的事了吗?”

  面对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的他,她补充道。

  “可视光线无法捕捉到我们。”

  在雷希亚的催促下,他戴上风镜型终端,套上头盔。据说若是将有着负屈光率的超材料直接涂抹在皮肤上,会因为汗液的水分而变得不稳定,进而无法正常发挥作用。

  呈树状展开的秘棺两度发光。借由亲自接受超材料的散布,特定频率的光线尽数发生弯曲,流向他们的身后。因此无论从任何方向看去,他们都完全呈透明状态。

  问题是由此射入眼睛的光线也会消失,视野变得一片漆黑。

  “请开启风镜型终端。我会将来自秘棺的声呐数据转换为立体影像,投影在新人的视网膜上。”

  惟有雷希亚的声音回响在彻底的黑暗中。新人掀起头盔的遮阳板,摁下了风镜的开关。

  黑白的世界借由风镜呈现在了新人的视野之中。发出声响的事物在漆黑的背景中展现清晰的轮廓。接着便缓缓地淡化消失。真是宛如魔法般美丽而梦幻的景象。

  新人成了透明状态,通过将声音视觉化了的无色世界观察着外界。他叹息一声:

  “感觉就像成了非人的其他生物一样。”

  他身处单色知觉之中不禁想到,说起来在非人的雷希亚眼里,世界真的和新人看到的一样吗?

  “即使变成透明,不出声就无法交谈,始终还是不方便呢。不如干脆帮你植入通信器来得便利。”

  “手术还是太强人所难了。”

  “那么请咬住这个。”

  雷希亚用透明的手将橡皮般的白色物体塞入他嘴里。用臼齿咬下就会如口香糖一样变形。

  “是潜水用水下扬声器。来自护齿型扬声器的电流会刺激听觉神经,直接在脑中合成声音。”

  “你什么时候买了这个的?”

  “是为了以防万一而事先准备的。即使嘴唇紧闭也能够读取你想说的内容,所以说话时还请闭着嘴说。要是张嘴说话走漏了声音可就暴露了哦。”

  (这种时候就别装作一副姐姐的样子了。)

  尝试了一下不呼气的讲话。可以听见通过类推口腔与喉咙的动作而发出的电子语音。

  脑海中响起由扬声器合成的雷希亚的声音。

  (因为潜入的关系,还是把手机终端留下吧。倘若它被探知,我们的位置就会暴露无遗。)

  雷希亚原本就是依靠扬声器对话,因此对这种事十分在行。

  递给她后,她便把手机终端的电源关闭,放置在了全自动汽车内。这样一来,新人也就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络了。

  透过风镜里将声音转换为白色成像的视野,他得以看见雷希亚的身影。她将装置从车里拖了出来。

  (装置处在感官模式期间,输入的信息量将会超出我的处理能力。为了我能够做出恰当的“行为”,请拉着我的手。)

  单手提起沉重装置的她怯生生地伸出左手。当手牵住以后,纤细的手指微微用力。传来她那柔软的触感。

  (是不是靠太近了啊。)

  (即使想要遵循行动管理程序采取行动,里面也没有记载如何应对感知不到我的人类时所要采取的恰当“行为”。因此,不如专注于当新人的伴侣,这样承受的负荷会小些。你不愿意么?)

  理应没有体味的她闻起来却十分清香,令人心跳加速。

  (让我们来确认一下透明状态是否完美。)

  他陪同着步履慌张的她从小巷里出来,走上了大街。他们光明正大地朝大井产业振兴中心走去,然而谁也没有朝他们看一眼。因为谁也看不见。

  他们两人眼看着就要非法入侵限制出入的那栋大楼。这次一旦被发现,恐怕就会遭警察逮捕。

  (如果失败的话,雷希亚或许就会被没收,从此分开。即便如此,你依然愿意听从我的任性吗?)

  (因为是新人决定的事。)

  她的声像显示她微微把脑袋倚靠过来。

  没有心灵的hIE根本不可能反抗。而且她还是“道具”,让身为物主的新人为其目的“使用”也并没有错。放不下的仅仅是新人的感受。

  (反倒是新人,你不后悔么?很有可能会丢掉性命哦。)

  (为了不变成那样,我会努力的。)

  即使事先已经了解过,但当再次确认想法后,呼吸也就变得平静下来。

  (而且我要做什么,最后由我来决定。不是吗?)

  雷希亚微笑了。即使那是为了减轻新人心理负担的模拟侵蚀。

  (那么也请如此理解我的回答。)

  在声音感知的世界里,他们所要前往的大楼和视觉成像看起来完全不同。大楼表面泛着波纹般的白色涟漪。波纹以十五层附近为中心,逐层向上攀升。健吾他们正在那里战斗着。


  大井产业振兴中心是座高级情报管理设施。那意味着拦截了不处在大楼内系统管辖之下的无线通信。尤其是当作为集成传感器和记录媒体的hIE从外部被带入时,为了不令其肆意从事间谍活动而采取的对策。这是管理高度机密情报的设施里十分重要的安保措施。

  这种特性对于一切都依靠无线连接的现在而言是致命的打击。完全无法期待来自外部的无线设备支援,而大楼内安保方面管理的hIE或自动武器却可以肆无忌惮地加以使用。只会妨碍来自外部的事物,而对于设置于内部守株待兔的一方而言则没有限制。

  健吾躲在走廊的拐角处,靠着墙。

  周围是一片地狱般的战场。过道里响起透过消音器穿破空气的射击声。

  “我受够了。我受够了。”

  他俯视枪械,手颤抖不止。

  “为什么会朝这边开枪啊?”

  他浑身是汗。被击中腿的同伴扭动身躯,发出惨叫。起初使用的是镇压用橡皮子弹。而当“抗体网络”一方用枪击毁了数台警备hIE后,便替换成了实弹。

  现场弥漫着血腥味。

  大楼走廊内倒着警备hIE的残骸,徽标为“真宫防”。那是首屈一指的无人机制造商,甚至是个为日本军提供军用无人机的综合军需企业。

  几个小时前自己还在高中上学的事反倒就像是假的一样。肩上感到被逼走投无路、令人恐惧的紧张,怎么也甩不掉。

  “因为无法使用无人机,就改用人来闯关,简直荒唐!”

  他们这群生手之所以还活到现在,理由只有一个。

  在走廊深处响起沉闷的响声。枪声中断,取而代之传来少女轻松的声音。

  “二十层北侧通道,已镇压。负伤的‘D-8’接受了‘D-2(军士)’为其注射的镇痛剂,由已确保的路线撤送至后方。很疼吧,辛苦了。”

  红黑相间的hIE红霞摧毁了警备hIE。她作为“抗体网络”奇袭部队的首领,完美地执行着任务。

  健吾等人被编入负责突击的D班,在危险与极度紧张之中跑上了二十层,此时已筋疲力尽。然而仅有三人负伤,并未出现死者。如果考虑到确实遭受到枪击的事实,那就真可说是奇迹了。

  “全体跟上。要是让警卫从后面包抄就危险了,前后难以兼顾。”

  疲惫困顿的突击部队从楼廊的阴影中现身。健吾也从墙上满是崭新弹坑的北侧通道走了出来。红发的红霞脚下躺着身高两米的“真宫防”制警备hIE。残骸上直直地插着巨大刀型装置。

  “‘D-9’在到达二十一层期间为我掩护。接下来就是受理会议场所的楼层,途中也许会遇到人类,各自小心。”

  配发的纤细项圈型移动终端上发出细微的震颤。被任以队员编号“D-9”的健吾接收到了个人传呼。

  为了停下颤动,他很不情愿地走上前。健吾背后传来口哨声。是身后的袭击部队同伙在起哄。

  “饶了我吧。”

  他从干得冒烟的嘴里吐出这句话。无论是健吾,还是袭击部队的其他成员,都还是只会拿hIE出气的新手。倘若没有红霞,他们一早就被镇压下去了。所有人都明白,就算出现死者也毫不奇怪。而出现死者也就意味着弄不好丧命的是自己。

  服从即可取胜。极限环境中,他们早已放弃了思考,惟有盲从。

  红霞灿烂的笑脸上没有一滴汗水。低着头行动的健吾耳中传来项圈型终端发出的窃窃私语。

  (表情很呆滞哦,多配合大家给点回应嘛。)

  由于这栋大厦截断电波的特性,大家深信红霞是个值得信赖的人类领队而非hIE。一般而言很难想象颠覆常识的“RED BOX”就在眼前。

  “‘D-9’到。”

  他按规定自报编号。结果他们依然只是挥汗跟在炫耀着压倒性能力的红霞身后奔跑而已。委托hIE红霞将人类的憎恶自动化。而当那扭曲的圣战一旦开始,人类也只能因其无能而成为机械的走狗。世界不再正常。

  (很好很好。就算说出我不是人类,也没人会信啦。)

  红霞甩起红发,朝紧急楼梯跑去。

  “警察已经包围了大楼的一层,要抓紧了。我来杀出一条路,所有人跟着我毫发无伤地冲上二十二层吧。”

  健吾紧紧握住手里的枪。在这狂热与恐惧的气氛中,他没有勇气泼冷水,揭发红霞乃是hIE的事实。

  身处性命攸关的场合,多数欺瞒行径都能得逞。健吾也只是与社会上人们为了生活或经济活动而利用hIE一样,做出了妥协。

  “兴奋过头也别忘记了。只能开枪射击hIE哦。”

  他们齐声呐喊,做梦也未曾想到,为他们的愤怒代言的红霞本身也是hIE。

  红霞使用巨大刀型装置一刀劈开了紧闭的防火门,以健吾反应不过来的速度闪进了里面。从门内深处映出空气燃烧的剧烈闪光。响起短促的枪声。

  “‘D-9’退后,跑起来!所有人在拐角处隐蔽射击。等全都后退完毕再开枪。”

  伴随着滚滚浓烟,金属制的人从防火门的对面冲了过来。一个,两个,三个。健吾连滚带爬地逃窜。脚步声渐渐迫近。

  警备hIE避开红霞,瞄准了健吾等一帮门外汉射击。任何时候被击中都毫不奇怪。他因脚下绊住而摔倒,脸蹭在地上。最可怕的是被同伴误伤,于是他拼命蜷缩起身子。

  他在摇颤的视野中看到的是,从烟雾深处冲过来的红黑相间的少女。仿佛舞蹈般的脚步声就在着地的瞬间突然变为沉闷的声响。就在健吾的脸颊感受到地板震颤的同时,红色刀刃从设有防弹装甲的重装警备hIE背后刺入。由于红霞的逼近,两台警备hIE立刻发生了反应。

  对于挥舞大型装置来说,距离太近了。红霞从挂在腋下的枪套中拔出大型手枪,抵住警备hIE的侧头部扣动了扳机。响起未使用消音器的枪声。

  仍在运转的大型警备hIE从背后把枪口对准了她。红霞踢出一记超高速的后回旋踢,仿佛用脚后跟轻抚其下颚般,hIE的头部瞬间被踢飞。从她靴后跟射出的锐利锚钉刺穿了hIE的头部。

  “到此结束。”

  战场上的红霞耀眼夺目,充满了自信。在她身上凝结着令人畏惧却又夺人眼球的力量与熟练。

  来不及扣动扳机的袭击部队折返了回来。他们已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健吾咬牙切齿,仿佛内心深处突然点燃了怒火般。

  “我们到底是怎么落到这个地步的啊。”

  针对欺骗的反抗心已经凋零。大多数人自甘堕落并非出于心甘情愿。而是如同眼下的健吾这样,妥协于情非得已的现实,一点一点缓慢地崩溃瓦解。

  不仅有生命危险,而且还被逼去做不愿做的事,结果身心俱疲,已到极限。然而正是作为合理选择的结果才会招致眼下这种反常状况。

  俯视倒地的警备hIE,其手臂仍在动弹。金属手试图握住枪支。反应过来时,他已经采取了行动。

  当看到零件散落、如抽搐般在地上弹跳的hIE时,健吾并未立刻意识到那是自己所为。他正朝着接近损毁的hIE射击。鼻腔里吸满了硝烟的气味,十分呛人。他第一次亲手破坏了hIE。

  在他扣紧扳机期间,子弹不停地射出,枪口因后坐力而胡乱扫射。自己如今正以现在进行时染指犯罪的感觉令他表情僵硬。

  “野蛮人。”

  嘴里发出有如抽泣般的声音。自己当真亲手做了野蛮的事。

  (很行嘛。好好考虑下做我的物主怎样?肯定能活着回去哦。)

  项圈型终端发出的低语声渗透进了麻痹的大脑。

  “根本不可能。”

  (那我们赌一赌如何?)

  在枪声的风暴中,她宛如诱惑般仅仅对健吾说道。

  (你要是不想死,就呼唤我好了。我会来救你。)

  透过消音器的枪声不知何时开始像用软管洒水般欢快地鸣响起来。也许是受了健吾的带动,所有人开始朝仍在微微动弹的hIE发射致命的弹雨。已严重损毁、无法反抗的机体正是打击的绝佳靶子。没人去擦拭脸上不停流淌出的汗水。大家全都好像疯了似的。

  这远比用“抗体网络”志愿者所使用的工具或是钝器来破坏hIE要简单得多。

  “大家的表情变好看了嘛。我会让你们获得胜利的。”

  “想赢吗?”少女问道。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仿佛在利用兴奋掩饰恐惧般报以肯定的回答。真正想获胜的其实并非健吾他们,而是将红霞派到这里来的某人。

  而就连他们这些服从于自动化达成目的的hIE的人,也被当成了非人的道具驱使。简直令人反胃至极。


  他感觉自己似乎已非人类。

  新人小心翼翼地行走在通过声波反射看见周围事物的黑白世界里。经由雷希亚发出的微弱声波反射,白色的立体世界便呈现在眼前。在到达二十二层的漫长旅程中,搭乘自动扶梯所能到达的只有十五层,从那里开始只得爬楼梯前进。

  脑袋里直接听见了雷希亚的声音。

  (不能乘坐升降电梯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因为变得透明的缘故,一路上已经轻松不少了。)

  装置的重量超过一百公斤,所以才无法使用电梯。由于超重限制需要实时监测重量之故,乘电梯即使透明也会暴露。

  (而且变透明以后到处逛的感觉真棒。)

  倘若被抓到,事情就严重了。然而正是所谓冒险精神抑或什么不明来头的兴奋支撑着那份恐惧。

  新人一行经过二十一层的豪华会议场接待处,走上主楼梯。有两名年轻的女性职员站在楼梯的平台处。她们并未发觉他们走近,正站在那里聊天。从产业振兴中心的二十二层到二十五层是综合会议场,据说也用作国际会议的举办场馆。

  尽管两名女性职员都是俏丽的美人,但在黑白的视野中就如同未涂装的人偶一般。

  人工大理石的华丽楼梯上铺着地毯,因而听不见脚步声。雷希亚担心地毯因为重量陷下去而远离她们前行。

  (抱歉。请再一次让我挽住胳膊。)

  雷希亚靠了过来。令hIE行动判断产生最大负荷的似乎是在事先毫无接触的陌生人面前如何“表现”。因此,紧贴着他,扮演一个陪同者,便是不使该“行为”复杂化的方法。

  “会场还在做实验么?”

  “听说拒绝了警方的直升机降落。”

  女性职员们就在与新人一行仅相差一米的距离擦肩而过,却丝毫没有察觉。

  眼下的新人好像真的不再是人类,而成了潜藏在空气中的透明生物。

  雷希亚将装置恢复成接近棺材的紧致形态,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抱持着。

  主楼梯周边到处有身着制服的成年人站着聊天。声音经由墙壁与地板的反射,令视野中的世界呈现一片绚烂的白色。

  “那些人真的神经有问题。说是因为每天都收到威胁恐吓,就算延期也只会一样遭殃。”

  他在与女性职员们擦肩而过时,透过安全头盔闻到了香水的气味。一股做了不该做的事那样的兴奋感油然而生。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感。

  分明因为差点就将被发现而胆战心惊,心脏却仿佛就要爆炸般亢奋。他毫无意义地看了一眼挂有姓名牌的胸脯。一想到谁也看不见自己,他便用放在平时绝对不敢的视线,打量着对方那包裹在紧身裙下的臀部。

  (我好像变得大胆了。)

  (主人对于成为透明人似乎很享受呢。)

  他全身僵住,一瞬间忘了变得透明的雷希亚正挨着自己。他流了汗,感觉幻想被剥去后的自己变得越发渺小。

  正因为雷希亚没有情感,才得以用正确的行为触动新人的内心。尽管心里明白,但那番像是吃醋的表现却令他心跳不止。

  (健吾他们好像没来过这里吧。)

  (只要没有变成透明人,就不可能正面突破正门大厅。)

  她有些担心似的回应道。这意味着新人自己希望看到那样的反应。

  (说起来这边因为是宾客入场的地方,所以实际上受到严密监控的吧。)

  (从后门进来免不了要被卷入严酷的战斗。毕竟对警备hIE来说,没有宾客和职员在也就意味着能够使用高杀伤性的武器。)

  (事情真的演变到那一步了吗。)

  他脸色苍白,不知道健吾是不是已经中枪。

  (请放心。“抗体网络”的袭击,红霞也参与其中。)

  新人想要前往健吾所在之处的想法已经由雷希亚得以实现。而“抗体网络”则依赖于红霞。尽管有的地方令人难以释然,但他以为只要不死人那就行。

  登上主楼梯之后,二十二层的走廊细分为了左右两条。

  (进行实验的大型会议场是打通这二十二至二十四层的三层而建的。议席呈越向里面就越往上升的阶梯状布置。二十五层是会场的监控室,实验工作人员则待在那里。)

  健吾他们也正朝这里而来。新人一行先一步到达了终点。

  无人能够视觉辨认将可见光弯曲透射的他们。即便高精摄像机也无济于事。

  (请停下。再走三步就会碰上防止携带危险物品的X光射线。以目前的设定而言,那是无法令其透射的频率。)

  他连忙停下脚步。令他不可思议的是,他并不觉得那是个巨大的障碍。

  (怎样才能过去?)

  (用虚假信息覆盖。在我向你示意后,请在三秒内穿过视野内显示的警示区域。)

  雷希亚那件装置的传感器模式负荷之高,就连她自己也无法完全控制。然而读取交错于大楼内的惊人信息数据并介入其中加以篡改的那个能力,正可谓人类未到达的领域。

  新人黑白的视野中,橙色的警示区域呈带状被标示了出来。与此同时,警示区域的上方浮现出数字“30”,开始了倒计时。

  (我解除了电子战模式的锁定。通过“黑色秘棺”的虚拟领域完全模拟楼内系统的数据,并对现有数据进行修正。介入并复制三秒钟的楼内系统。)

  或许因为没有针对透明人的合理“行为”下达指令的云端,所以她只是呆呆地站着。周围有众多等待实验结束的相关人员。而她却也没有余力摆出像人类一样的动作。

  (把手伸出来。我来把你拉到对面。)

  他使劲握住她那柔软的手。他因透过手套传回手中的触感而兴奋。红霞曾对新人说过,倘若战斗毫无意义,那便要归咎于使用“道具”的物主。这即便对他而言,也是值得去做的事。

  倒计时归零的同时,他便拉着她的手走过了警示区域。尽管双腿似乎就要不听使唤,但还是没有停住脚步。他感到头盔是如此沉重。

  雷希亚若无其事地走在微微出汗的新人身旁。她作为道具,为实现他的意志而一刻也不停歇。

  (从这里开始到处散布有警示区域,所以我们还是走安全的捷径吧。)

  接着,大会议场所在的二十二层至二十五层的立体图像投影在了新人的视网膜上。看着那条由红线标示出来的路线,他不禁惊讶道:

  (什么捷径啊,这是会场内吧。)

  (因为曾有主张密谈的议员抗议,所以会场内部依照惯例不会采取精密的传感探测。进入之前虽然守备森严,但会场内部却是真空地带。)

  大楼微微震颤。战斗已近在咫尺。

  从会场逃出来的人们陆续开门跑出通道。既有惊慌失措者,也有怒形于色者。所有人嘴里都发泄着不满,表示恕不奉陪。

  (我们走吧。门既然从里面打开就再好不过了。)

  然而警备hIE却镇守在门的两旁。很难想象身高两米的大型hIE会对他俩视而不见。

  (趁有人跑出来的时候进去。大概有五十公分的间隙。)

  新人脑海中响起给畏缩不前的他加油鼓劲的声音。

  (但根据事先的调查,可以做到令它们无法察觉,所以我建议正面突破。)

  她的准备妥善完备。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听从其引导。

  (都已经到这里了。我相信你。)

  门从内侧开启。从会场释放出表示巨大声音的白色波纹。

  他暗示自己不要害怕,从跑出会场的中年男性奋力过度打开的间隙中穿了过去。仅有一瞬间用手指摁住左右开启的双扇门。

  就连警备hIE也无法感知到新人在它们眼皮底下所施展的诈术。

  闯入的会场内充满了声音。会场的一端有着宽敞的讲坛,一位盛装打扮的女性站在那里。而对面有着接近五十米、既长且陡的阶梯,配合阶梯一级级设有议席。

  新人站在议席与讲坛之间的宽阔地带。假如登上阶梯状的议席,其中途的两侧是大楼二十三层的门,而最后面的门则是对应二十四层的。

  议席中人员稀疏。长发女性仍在不停宣讲。

  这就是实验。

  尽管新人并不算聪明,却也调查过父亲的工作。曾有计划将hIE政治家混在人类政治家当中出席议会。人们期待把该计划用于因贪污腐败而政治崩溃的地区或争端地区。为了将通过问卷或网络的民意调查抽选出的市民意见直接向议会反映,而让“虚拟人类”开口说话。直到目前为止,只有少数专家才有权将民意汇总为法案的形式,抑或通过当场问答的形式向议会提出。而父亲在次世代型社会研究中心(NSRC)试图制造的hIE能够自动完成所有这一切。

  (这就是“命”吗?)

  新人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她”的脸。讲坛上的女性hIE身着女式套装,竭尽所能收敛起她那略显天真无邪的表情。

  “人工智能政治家是用以维持议员品质的系统。在日本,议员品质的低下受到选民的慢性指责。为此,每当对日本政治大失所望的时期,就会定期提出该计划。”

  “命”在他头顶上充满气势地宣讲道。这似乎是场为了证明“命”自身的必要性而让她与在场者之间进行辩论的实验。

  阶梯议席的其中之一,一名三十多岁的男性议员的桌子呈白色。他通过麦克风反驳了“命”:

  “即便存在hIE议员,也并不意味着人类议员的品质就会提升。岂止如此,正因为有hIE议员存在,人类议员就得过且过的话,反而很有可能令其品质下滑吧?”

  “目前政治学的预测是并不会下滑。而且即便发生下滑的情况,意见集约hIE也能够做到维持民主主义。假如认为‘我’的存在是有害的意见占大多数的话,只要自动向政治场合提交人们的意见,‘我’自己就会向议会提出禁止hIE议员的法案。”

  就连新人也曾在教科书上读到过和“她”的话如出一辙的内容。新人一脸不解的样子,而这里的议员似乎也并不满意。

  数位议员从阶梯议席上站了起来,丢下一句“到此为止吧”,便朝出口方向走去。

  先不论成败与否,整场实验看起来毫无热烈的气氛。盯上实验的恐怖分子明明近在眼前,如果连会议也不见起色,那么选择逃离也是理所当然的。

  (红霞一行现在第二十一层,正处于交战状态中。)

  近旁感觉有人。雷希亚也侵入了会场内。

  与会者们也许是对冷场的辩论感到疲倦了吧,都是一脸凝重的表情。

  就在此刻,最里面第二十四层的门打开了。黑白的视野中,一身合体西装、身材匀称的男人走下了会场的阶梯。

  男人说:

  “虽然这种情况不在实验预期之内,不过没关系吧。本人正是负责这栋大楼警备hIE的真宫寺。”

  “我明白了。请提问。”

  “命”请真宫寺发言。真宫寺仿佛探听对方口气那般问道:

  “你们hIE议员作为计划而言并不是什么新鲜事物。然而直到现在为止却依旧没能实现。计划注定失败。你明白这是为什么吧?”

  “她”是公平的,即使对自己不利,也不会隐瞒。

  “因为hIE议员无法应对紧急事态下的舆论变动。倘若舆论出现大的起伏,对此敏感的‘我’会试图将其反应到政治上。例如舆论倾向于发动战争的情况下,我甚至可能会服从投票结果而将国家引导至更加愚蠢的境地。”

  黑发hIE光明正大地解释着自己的缺陷。

  “‘我’会毫无限制地吸纳公民的期望和不满。所谓hIE议员,正是将人类对社会所做出的反应让计算机易处理的数据进行预处理的系统。‘我’之所以站在这里进行答辩与提问,不过是将人们内心怀有的无法数据化的期望和不满进行意向声明罢了。如果公民自身愚蠢,那么‘我’便会把这种愚蠢处理成可以看得见摸得着的形态。”

  “你不认为那正是系统的缺陷所在吗?”

  真宫寺的提问中充满了讽刺的意味。“命”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因此,任何人只要充满强烈的热情,就会感到辩论奇妙般陷入了白热化。

  真宫寺的质问是强有力的。

  “hIE议员促使人们降低了对于政治家的期待。因为所谓的自动化,就是指人类即便不发挥自身的品质特性也能够得到一定的结果。将人类的工作委托给hIE正是由于对人类期待的降低所导致的失望。”

  “命”站在讲坛上摆出一脸遗憾的表情。

  “所谓自动化,就是对人类的工作进行程式化整理,并将其制定成能够机械操作的周期循环。即便在人际领域,这种自动化也由于餐饮连锁店和加盟零售店的高度程式化而从二十世纪起延续了百年以上。宽泛地来讲,比起人类,服从高度透明的程序,期待忠实于程序的‘形式’更为轻松。”

  新人听了之后,渐渐感到一股微微的寒意。

  尽管“命”阐述着自动化的理由,但“她”只不过是汇总人类意见并将之传达出来而已。那总显得有些冷淡的语言,全部都是社会中人类自身实际对作为同胞的人类所说的内容的剪辑。

  人类不再需要人类并且不断将之排除的世界,那种寂寞感弥漫开来。

  (这是一句“便利”就能说得过去的吗?)

  对此无法以一句“便利”了事的“抗体网络”终于拿起来武器。

  他对自己作为透明人站在这里感到羞愧。在餐馆二楼的古旧房间里,健吾之所以一直与“抗体网络”有所牵连,一定是因为那里存在着现实。

  (我不知道新人怎么想。不过,现实已经到了就政府预算而言必须进行如此大规模实验的地步了。)

  雷希亚继续靠近新人。原本是作为抄近路而来到的这个会场,如今却无法轻易挪步离开了。

  (新人觉得这个全自动的世界看起来“很无聊”吗?)

  新人无法就她的问题作出回答。他是来阻止健吾的,但并不意味着他有思考过友人为何而战。

  真宫寺没有在席位上坐下,而是站在阶梯半当中俯视着“命”。

  “即使正确遵循‘程式’而无需人类,也不是说就不会产生疑问和争斗了。眼下实验不也正遭受着攻击么?”

  “如今,次世代型社会研究中心(NSRC)通过管理模拟一切都市生活的城市,正在进行一场‘将一切交给机器处理是否可行’的实验。根据实验的结果,真宫寺先生的疑问自然会得到答案。”

  健吾他们正企图破坏“这个”。近距离看见目标令他浑身紧张。

  就连新人也被感染。即便是音声视野中的黑白呈像,也能让他感受到真宫寺这个人物的巨大存在感。

  然而,开始席卷的热气却被大楼的剧烈摇晃给搅拌了。爆炸声直接振动着大气,一直持续了几十秒也没有停下。

  接着,在场者们的视线被上方所吸引。

  因为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那是成百上千小巧轻盈的碎片。

  在这理应密闭的会场内,类似花瓣的物体飘散而下。音声视野中,不发出声响的花瓣因周围声音的反射而呈现了出来,真是一幅幽玄的景象。

  这种东西不可能自然地飘到距离地面二十层以上的这里。

  人们表现出困惑。

  由于实在过于突然,甚至连恐慌也未产生。紧张感已经饱和。

  然而新人抓住了一枚花瓣,接着便感到全身像被泼了冷水一样。这与邂逅雷希亚的那晚看见的毫无二致。

  令机械失常并得以支配的花之雨——

  他甚至忘却了自己的入侵者立场,试图扬声发出警告。而他的手却犹如被捏碎般强有力地握住了。

  是雷希亚。

  (即使我们不做,也会立刻有人发出警告。)


  就在新人他们沐浴花雨的数分钟前,健吾一行也遭遇到了意料之外的情况。

  他们在到达大会场负责接待的第二十一层后遭到了警备hIE的猛烈射击,无法继续前进。那是由于“抗体网络”是从紧急楼梯上来的缘故。紧急逃生楼梯由于大楼防灾的需要,位于通道相对容易到达的位置。对防守方而言,如不能在此加以阻截,便会威胁到与会来宾的安全。因此会场的警备方也曾对类似这次的袭击案例做过应急处置预案。

  就连站在最前头的红霞都对前进感到了腻烦。她占领了二十一层紧急楼梯的逃生空间。然而“真宫防”的警备hIE在并非他们这支袭击部队前进道路的会场接待处和走廊集中力量布设了坚固的防御,造成他们难以继续前进。

  也就是说,即便健吾等人跟着她继续突进,也会被等候在二十二层的守备队阻截。假如其与此时转为反攻的二十一层守备队形成夹击之势的话,红霞姑且不论,健吾他们肯定就完蛋了。

  此时,一名精疲力尽的志愿者说了奇怪的话:

  “有没有听见歌声?”

  接着他们在撕裂清风的振动中朝大楼的墙面看去。与此同时,地面、墙壁、天花板仿佛被击打般剧烈地横向摇晃起来,所有人都站不稳了。玻璃碎裂般的声响与爆炸声瞬时朝他们席卷而来。健吾无能为力地跌倒在地。

  他在弥漫走廊的烟尘之中爬起身。以混凝土和不透明材料制成的墙面发生了开裂。

  “……花?”

  他们所在的走廊隔着厚实的墙壁,从窗边朝外望去,本应是大井町的街景展现在眼前。然而如今,大楼墙面却出现了飞散着尘土的鲜明裂缝。而那裂缝眼下却嵌入了直升机的巨大旋翼。地面上因为散落着巨大的瓦砾而毫无立足之地。

  但比起直升机本身,他们的注意力却被其表面的异状吸引了过去。那是由于作为金属板的旋翼表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色彩艳丽的花朵。

  高楼风吹进来了些许。

  “一头冲进了大楼吗?”

  健吾呆滞地凝视着满是花朵的直升机。旋翼仍试图旋转,喀哒喀哒地震颤着迸出火星。

  “看来是媒体的直升机。以相当高的速度一头撞上了二十二楼的墙。”

  呆若木鸡的他们听见那声音后条件反射地立正。是红霞返回来了。

  然而就在参透新闻报道直升机近在咫尺所代表的意义之前,红霞开口道:

  “是时候行动起来了。警备方因为宾客的避难疏导和直升机的处置应对已经无法维持战斗力顾及我们了。”

  袭击部队成员之间互相交换着不安的视线。但是只能前进的外行们放弃了自己做出判断的权利。

  分明她自己也是hIE,却大言不惭地口若悬河:

  “就让我们一口气冲进‘命’的实验会场,重申‘抗体网络’的理念吧。所有人都不得攻击人类!我们必须保卫人类,只朝hIE扣动扳机!”

  她向手持枪械,或许已经化为暴徒的袭击部队激励道。

  “大声重复!”

  红霞气势逼人般将刀型装置插在了地上。

  “‘抗体网络’只为守护人类、人类社会与人类文化!”

  袭击部队自暴自弃地大声复述道。

  “‘抗体网络’绝不攻击人类!”

  每当复述一句,袭击部队成员不安的眼神中便植入一分不得已而为之的狂热。

  “只向领队所指示的对象开枪!”

  冻结了一部分的思考,逐渐构筑起秩序。红霞无疑是“为了赢得胜利的道具”。

  健吾等人的战斗“意义”已被这具机械夺走。然而他却也得不到理性世界的拯救,故而只能迎合因疲劳、狂热和恐惧而躁动的伙伴。他难堪心头的冲动,想要破坏一切可以破坏的事物。他感到恼火。

  红发少女型hIE朝一名面红耳赤的队员问道:

  “你来回答,倘若你被并非我所指示的对象反击该怎么做?”

  “如果对方是人类,就不得开枪等着挨揍!”

  红霞绽放出了笑容。

  “合格。”

  他们所能做的已经只有放弃思考,一味服从而已了。

  进攻二十二层的过程简直就是衬托红霞这位女演员的表演。她摸透警备hIE的部署,用大型装置的激光轰穿整堵墙。警备hIE试图以墙为掩体射击若无其事逼近过来的红霞。红霞则从防弹背心里拔出匕首和手枪,展现了魔法般的快枪神技。仿佛她至今的所有“举动”都是为了让袭击部队适应而手下留情一般干净利落而又华丽。

  甚至在令人担心的来自二十一层的包抄开始之前,便攻破了防守。战斗毫无悬念。她没有心灵。正因为是只有形体的物,所以在破坏之中才肆无忌惮般美丽。

  闯入会场外的走廊时,脚下变作了地毯,而室内装饰也突然变得舒适怡人。而且充斥着噪声。

  西装笔挺的成年人惨叫着争相逃窜。反倒是让持枪的健吾等人体会到自己才是不可以闯入普通生活的异物。

  “‘抗体网络’不会攻击各位!请大家放心!”

  健吾大喊。手握枪械打垮警备来到这里,这话还怎么叫人相信。即便如此,他依然不得不大喊。

  “请大家放心。我们是站在人类这一边的!”

  当然他的话没人会听。

  “杀人犯!”

  “救命。”

  “快叫警察!”

  枪声毫无顾忌地响起。红霞以惊人的身手清除了这层的警备hIE。

  他们陷入了混乱。不仅他们的话毫不管用,而且袭击部队的一员还向天花板开了枪。

  “给我保持安静!”

  人们抱头屈身,站立着的只有袭击部队。

  “你在搞什么啊!我们又不是来干这个的。”

  他追究起开枪的同伙。打光弹夹后,男人的手臂才仿佛虚脱般垂下。

  世界是如此的苛刻令他感到不公平。世界总是划分为苦难的这边和幸福的那边。就连在日本,健吾家和百年前比起来也没多大改变。

  会场的门打开了。被逼走投无路的避难者争先恐后地涌出走廊。

  作为他们目的地的会场内已是一片花之雨。

  在附近扫荡警备hIE的红霞向他们发来指示:

  “‘D-6’到‘D-12’攻进会场。‘D-2’到‘D-5’疏导宾客至主楼梯。手指不要扣在扳机上!”

  她手持巨大的装置,冲进了花瓣的骤雨之中。袭击部队逃离丝毫未受期待、反而只有责难的走廊,跟随着冲进了近旁的门。

  健吾拖着因出汗过多而显得沉重的身体追了上去。他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脸而低着头。

  “我受不了了。”嘴里发出不能让人听见的抱怨。他真想这一切早点结束。

  花瓣的密度太高,宛如在五色的洪水中游泳。三米远的距离,视野便已模糊。他看不见目标对象“命”在哪里。实验理应无法继续才对。

  花瓣风暴之中孤单地站立着一位身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子。看起来是个比健吾妹妹欧莉雅还小四、五岁的小学生。

  然而她却一动不动。

  这么小的孩子来参加实验着实可疑。而且她那用手掬取、挥撒花瓣的样子实在显得不合时宜。绿色的长发也好,还是那同样绿色的眼眸尽管可爱,却是与人类迥异的异形。

  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发出的惨叫。

  “帮帮我!花瓣,它爬上来了!”

  袭击部队的同伙发狂似的拍打着身体。健吾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枪上。数十片花瓣各自生出密密麻麻的细小节足,在枪的机关位置爬来爬去。所有的花瓣皆是小型的机器人。

  “‘雪珠’的子元件对人无害的哦。只会朝项圈型终端聚集,用手拍掉就没事了,大家都冷静点。”

  红霞令巨大刀型装置变形,使燃烧的花瓣呈现出一条直线的轨迹。红霞发射了高功率激光。

  无声的死亡抓住了绿发的女孩子。披着洁白连衣裙的腹部熊熊燃烧。

  成百上千被点燃的花朵以摇曳的火光点亮了会场。

  然而被称作“雪珠”的女孩却并未倒下。

  她那绿色的发缨宛如动物的耳朵一样不停拍动,接着轻轻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过来。”

  她丝毫不顾猛烈燃烧的衣服,口齿不清地喃语道。

  会场出口发出金属的响声。警备hIE的残骸重新启动。两三台蹒跚走来的是破损部位塞满了花束的机械尸体。飞舞的花瓣正汇聚成花的形态。

  他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汗水。他意识到这个“雪珠”正是新人邂逅雷希亚那晚袭来的敌人。正因为这样,他禁不住自比新人。

  “呵呵,远藤真了不起啊。”

  人造花卉般没有水分的花瓣型小机器人钻进了衣服里面。感觉自己就快要疯掉了。

  “这种状况下为什么还能够从容地跟hIE签订契约啊?”

  相信也好,情窦初开也罢,缺乏危机感也该有个限度。想起了朋友,嘴角不禁恢复了笑容。他稍稍冷静了些。

  “只要毁掉hIE不是就能回家了吗?错的是它们,难道不是吗?”

  健吾把枪握在手里,拨开花瓣搜寻政治意见集约hIE。

  讲坛上空无一人。议席上也没人。身穿红白女式套装的黑发年轻女性正在讲坛下疏导人们避难。

  “镇静!请跟着往前走。实验已经中止。后面的事情会再行联络。”

  操纵机械的花瓣在那名女性的头上汇聚成一顶花冠。衣着讲究的议员们都脱下上衣护住脑袋,服从着她的指挥。

  红霞说过,这花对人无害。事实上,健吾头上就没有聚集起这种小型机器人。因此,全身被大量花瓣围拢的“这个”就是他要找的“命”。

  心中涌起微弱的愤怒。筋疲力尽战斗到现在的他们用哀嚎迎来的仅仅是自动化完成工作的hIE。而它眼下却正在疏散着人群。

  即便对方是hIE,人类也会服从它的指示。盲从于红霞的他们和被“命”所疏导的人群在他眼里重叠在了一起。

  已经受够了。健吾把枪口对准了“命”。

  “醒一醒吧。我们最重要的东西正在被仅有人类‘形态’的‘物’给夺走啊。”

  他真想一把将其捣毁。他觉得即便憎恨就是终点也无所谓。


  就在健吾将枪口对准“命”的瞬间,新人朝朋友冲了过去。

  (健吾!住手!)

  他不停出声。

  然而却无法传达给一脸狰狞的友人。因为新人嘴里依旧咬着护齿型扬声器,而且依然全身透明。

  他无法对一反常态的朋友置之不理,从侧面抓握住了枪。健吾由于突如其来的外力偏离了目标,摆出一脸难看的表情试图甩掉他。

  “怎么回事!”

  他压上自己的体重把枪从反抗的手里夺走。尽管新人由于超材料的屈光效应而变得透明,但是枪却显然并非如此。健吾因为看见悬浮在空中的武器而全身僵直。新人把枪扔得老远。

  雷希亚的声音借助护齿型扬声器而在脑海中回响。

  (花雨遮挡住了‘抗体网络’其他队员的视野。就这样把他带走吧。)

  新人闭着嘴朝她喊道:

  (要是就这么做的话,事后只会闹大啊!)

  红霞攻击称作“雪珠”的hIE,这行为甚至出乎新人他们的意料之外,却不能对此视若无睹。

  从女孩幼嫩饱满的腹部扩散出多条白色声像波纹。从肚子附近不断有声音发出。

  “嗨哟,嗨哟。”

  雪珠在连衣裙的腹部抱着大量白色花瓣,并用娇小的手不断挥撒。

  就好像是从振翅的鸟儿拔去羽毛般,每当连衣裙摇晃一下,花瓣便被扯散。

  (那是什么?)

  (似乎在衣服内侧拥有制造子元件的器官。子元件似乎是由发泡树脂膨胀制作而成的,因此雪珠尚有增产花朵的余地。)

  雷希亚将手中的花瓣捏碎。随风飘舞般轻盈的元件持续悬浮在空中。

  (赶快跑!这家伙很危险!)

  新人再度警告。尽管他张开嘴试图发出声音地叫喊,却根本无法实现。

  健吾在视野几乎为零的状态下左顾右盼,仿佛等待指示般朝红霞回过头去。呆板的动作简直就像机器。新人有种彷徨于孤独世界的感觉。他感到之所以呼唤对方也得不到理解,似乎就好像是两个人最终变得不再是人类了一般。

  他想要变回人。

  (我要脱去头盔。这样下去没完没了了。)

  然而她无论何时都是那么冷静。

  (有可能会遭受雪珠和红霞两方面的攻击。)

  (即便如此,我也得做。这样下去会场就要变一片火海了。)

  自动灭火洒水器已失灵。就连火灾警报也未鸣响。它们也许全被雪珠的花朵破坏了。

  而红霞也在与同为“人类未到达产物”的战斗中肆无忌惮地使用着激光和高温利刃。每当这时候,布满空中的花瓣便猛烈地燃烧起来,沉积在地毯或桌子上。会场大概已经被点燃了。

  热得难以忍受。

  新人为了摘下全覆式头盔,奋力伸长脖子。也许是出于安全考虑,只有皮肤一直被扯,却始终无法从头上摘下。

  (新人来这里是为了救朋友,而不是为了阻止‘抗体网络’的恐怖活动。)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打开头盔的遮阳板,从嘴里吐出护齿型扬声器。

  “雷希亚!扑灭会场的火!”

  “意思是说责任由新人承担吗?”

  新人对听见雷希亚声音的方式发生改变感到不可思议。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扔掉了扬声器,无法再通过扬声器交谈了。

  “没错!”

  他挣扎般终于摘掉了头盔。

  接着还从满是汗水的脸上将视网膜投影的风镜摘去。

  世界从无声的黑白世界一变而为火光照耀中的不祥花园。

  “这是什么!”

  在音声视野中无法感受到的火光刺痛了眼睛。雪珠的花瓣由于不发出声响而呈现暗灰色,在光影视觉下自我主张着令人惊艳的色彩。

  “雪珠的子元件由于结构类似生物,很容易燃烧,所以她总是在补充着烧毁的数量。而红霞则不断以火焰将其燃烧。”

  他的头脑也不再是透明生物的了,而是返回了人类的世界。

  “就是说投放燃料和负责燃烧的家伙同时存在对吧。”

  他搜寻是否还有人未逃离。由于花幕的遮挡,他没能看到健吾的身影。

  “新人也许忘记了,被开枪射中会死哦。”

  由于雷希亚并未解除基于超材料的透明状态,因此新人无法看见她。仅凭这一点,一股不安便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怎么可能会忘记!”

  “抗体网络”的袭击部队所有人都持有枪支。当意识到这点时,他甚至感到自己寸步难移。

  “健吾!”

  他大喊。

  会场中央一带燃起巨大的火焰。只见红霞蹬踏地毯向前冲刺,以刀型装置朝着受雪珠支配的警备hIE残骸以及由花束组合成的八臂战斗机器肩头砍去。炽热的刀刃轻而易举地陷入了机体内部。

  红霞旋即刺出突显于脚后跟的锚栓,将残骸从前进道路上踢飞。她以流畅的动作再次跃进一步,试图击穿雪珠。缠绕女孩躯体的巨大绿色结晶饰物挡下了赤红闪耀的刀刃。

  因为雪珠身体的冲击,桌子夸张地遭了秧。昂贵的器材瞬间变身废料并被轰飞出去。就如同以小石子在水面打水漂一般,雪珠的躯体接二连三地弹跳于议席的桌子间,最后才摔在了地上。

  “凭控制破坏的力量输出果然还是无法打穿装置啊。”

  红霞一味挠着头,显出为难的样子。

  此时不断倾泻的人造花暴风雨终于停了下来。

  世界仿佛用橡皮擦过似的,唯有花瓣之雨消失殆尽。

  新人见过类似的景象。雷希亚曾经用透射指令电波的方法让大量花瓣型机器人失灵。

  隐藏了子元件的雪珠爬起身子,犹如一只丢失了玩具的小狗般东张西望地巡视四周。

  “雷希亚在捉迷藏呀。”

  期间,女孩的白色连衣裙下摆处仍不断涌出大量花瓣,渐渐将地毯改造为了花园。

  那里存在着超脱常识的异样景象。

  新人在人造花雾散尽的会场中寻找健吾的身影。袭击部队已经无人来不及逃跑留在此处。唯有健吾对突然改变的周遭风貌感到手足无措。

  “健吾,这里!”

  可是友人却并未注意到他。肉体凡胎的新人没有阻止红霞和雪珠的力量。这点他从一开始就很明白。能够走到这一步全是仰仗着雷希亚的力量,新人只是服从着她的指示而已。

  新人的力量几乎毫无意义。就连站在这最前线本身,对她而言一定也是碍手碍脚罢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自认为有意义才来到这里。

  健吾或许注意到了喊声,朝这边转过身。而他的脸却被使劲掰向了侧面。友人的身旁正站着红发hIE——红霞。

  “想活着回去是吧?想不想试试做我的物主?这可是把那个东西烤成烧鸡的大好机会。”

  赤脚的雪珠踩在化为人造花圃的地毯上站了起来。

  “你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把我带来的啊?”

  “请趴下!”

  传来雷希亚的警告。新人条件反射般蹲下。

  雪珠大大地伸展开双手。

  “这个我也能做到哦。”

  他生出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双手护头勉强朝花园看去。

  下一个瞬间,爆炸气浪将一切都荡平。

  他无所顾忌地大喊大叫。声音却连自己也听不见。被刮跑的桌子掠过新人的头顶。额头不由得紧紧贴伏着剧烈摇晃的地板。他搞不清楚眼前的状况,只是一味大叫。似乎倘若不这样做,他便会因为过度恐惧而疯掉。

  眼睛被泪水浸湿。一瞬间全身用力过度而变得僵硬。

  当他抬起头时,远处的夜景便展现在了眼前。会场的墙壁甚至开了个大洞,前方出现的是东京夜晚的街市。强劲的风吹了进来。

  雪珠沐浴在风中,惬意地眯起了眼睛。包裹着她那纤弱身躯和连衣裙的绿色装置结晶群正闪耀着光芒。

  “雷希亚,没事吧?健吾呢?”

  在新人眼前,雷希亚的身影已不再是透明状态。她以棺型装置作为挡箭牌守护了他。

  “雪珠是通过操控直升机撞上大楼墙面才来到这里的。她似乎引爆了那架直升机。”

  雪珠确认了雷希亚的样子,天真无邪地歪起了脑袋。

  “那透明的东西被攻击就会失效呢。要是足够结实就会一直用下去吧。”

  绿发女孩将裂成两半的警备hIE残骸从爆炸碎片中捡了起来。那就好像死亡士兵的遗骸一样。他不禁别开视线。

  几乎没有什么东西还保持着原形。会场成了瓦砾堆。

  他瞪大眼睛寻找健吾,发现红霞正以插在地上的刀型装置保护着他。健吾正后退着避开保护了他的红霞。

  “怎么回事啊?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友人的声音是如此沉痛。

  因而他感觉这个搅乱了“形态”的会场更显得毛骨悚然。hIE原本没必要开口说话。只要自动化完成指示的工作就行。所以这场战斗中他们所耳闻目睹的红霞、雪珠以及雷希亚便是试图借助“形态”引导人类内心的“模拟侵蚀”。

  作为“物”的她们为了引导身为人类的健吾去做符合要求的行动才持续着交谈。

  “健吾!”

  新人挤出发自肺腑的声音。

  他目睹了“命”所要自动化实现的事物后,对健吾的战斗感同身受。因此他才忍不住想要声援变得不安的朋友。

  “你不是说过hIE并非人类的话嘛。不正因为是人类才战斗的嘛。要是现在就退缩,那对你而言的‘意义’又算什么呢?”

  哪怕微不足道,只要他还有来这里的“意义”,那便是大声呼唤友人。因为新人自己没办法把雷希亚仅仅看成是“道具”,所以才更希望健吾能坚持自己的想法。

  健吾用都市迷彩服的袖子擦去脸上斑驳的尘土。

  “够了闭嘴!我最讨厌你这个人了!”

  就算是忘恩负义也好,愤怒生气也罢,那都是朋友由衷的话语。健吾手里空空如也,取而代之以一吐为快的语言。

  “就算反遭怨恨,我也没办法喜欢起来。hIE全都消失好了!”

  接着,健吾仿佛自嘲似的叹了口气,抽搐般笑了起来,嘴角愉快地浮现出笑容。

  新人也连带着感觉心情奇妙。姑且不论内容,他还是第一次听友人说得如此直白坦诚。

  雪珠仿佛同情红霞般抱住警备hIE的残骸,抚摸其头部。

  “红霞真可怜,被拒绝了。”

  她用纤细的胳膊高高捧起那颗头。

  “人类还真是麻烦。就是因为把那种东西塞进frame(条条框框)里才变得奇怪的呀。”

  包裹她身体的绿色结晶饰物发出淡淡光芒的同时伸展关节解放开来。紧接着,旋转的同时在她肚子前构筑起了一个巨大的圆环。绿色结晶在圆环内侧将一切全都进行了重组。

  雪珠仿佛被连衣裙紧紧抱住一样,将残骸塞进了绿色装置的圆环内。结晶犹如生物的牙齿般蠕动,发出咔嚓咔嚓的怪声,将警备hIE撕扯粉碎。圆环是巨型的嘴,而结晶则是祖母绿的“牙齿”。雪珠敞开的连衣裙内侧逐渐吞噬了被灵巧地切碎、翻搅的零件。

  残破的碎片从连衣裙的裙裾里落下。

  转眼间将一台hIE吃得精光的雪珠把连衣裙胸口处敞开的金属器具重新扣上。

  雪珠打了个可爱的饱嗝后说:

  “是吗,‘翡翠调和(Emerald Harmony)’。原来要这样用啊。”

  身后的瓦砾堆发出物体坍塌的响声。回头只见堆积成山的桌子底下伸出的枪口。

  邂逅雷希亚以来变得敏锐的本能令新人全力奔跑起来。他所在的位置被开枪射中,墙上洞穿了一个小口子。

  至今为止支配花朵的hIE也只是控制全副武装的警备hIE攻过来而已。但如今已然不同。

  枪声还在响起。新人的视野中,友人仿佛被人使劲推搡般朝后踉跄。红霞以惊人的速度跑过新人身旁,朝瓦砾堆中探出的枪口砍去。

  犹如瞄准这个时机一般,身穿烧焦飞行夹克的hIE从背后紧紧抓住了健吾的腰。全身开满花朵的直升机hIE驾驶员正将激烈反抗的友人朝后拖。

  健吾的身影不见了。

  会场的墙上开着巨大的洞,外面是夜晚的天空。

  他还来不及思考便跑了起来。

  “雷希亚,阻止那家伙!”

  伴随吹进高楼的强风,他朝烬余的墙垣,朝着虚空奔去。新人有一瞬间与雪珠视线交汇。

  他背后竖起满满的鸡皮疙瘩。

  新人如今也定是在枪口的瞄准之下。被击中就会死。哪怕是这样他也依然坚信一同战斗的雷希亚,睁大眼睛咬紧牙根继续奔跑。

  传来柔软物体遭受击打的沉闷声响。雪珠那娇小的身躯被打翻,还未来得及爬起便遭乘胜追击,被打趴在地。他看不见雷希亚的身影。她重新恢复到透明状态,施展了出其不意的一击。

  从狭小的室内闯入毫无遮蔽的夜空之下。每前进一步,恐惧和畅快感便逐渐填充着新人的心胸。

  “救命!”

  他真确地听见声音从墙上的大洞对面传来。

  他感觉自己被人期待,相信自己能够伸出作为人类的援手。因此他踩着混凝土的碎屑和直升机的残骸,凭借气势不假思索地冲了过去。

  距离地面二十二层、满是裂纹的墙壁上,挂着类似人类手指的物体。健吾好不容易紧紧抓着大楼的外墙。

  “快了,就差一点!”

  他在千钧一发之际伸手抓住了人类的手腕。那触感带着稍许汗湿,却很温暖。

  他变为透明潜入这里,被卷进战斗,如今终于够到了朋友的手。

  他拼命抓紧那只手。

  “还活着吗?”

  他用脚使劲顶住崩塌残存的墙垣,一边感觉手臂就快脱臼,一边用全身之力拖拽健吾的手臂。企图和健吾一道殉情的hIE已经掉落下去。

  明明朋友来援救,可当他抬头看见新人时却是一脸害怕的神情。

  “我说,这时该表现得高兴才对吧。”

  “你的,头、头!”

  这时总算想明白了哪里不对。尽管他摘掉了头盔,可身体却仍旧是透明状态。

  “别放手啊。掉下去就完了。”

  高楼风突然变强,冲击着新人全身。变成疮痂状的超材料被风从烧焦的衣服上渐渐吹散。从之前的透明逐渐恢复成“熟悉物品”的颜色。

  友人胆怯僵硬的脸仿佛泄气般松弛下来。

  “远藤,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然后在新人试图说些什么之前,健吾便觉察到了答案,表情挤作一团。

  弄得连新人也想流泪了。

  “当然是为了来救你。”

  健吾为了活下去紧紧抓住伸过来的手。性命便系于此处。

  健吾眼中落泪不止。

  “你是笨蛋吗!你是笨蛋吗!”

  他们的内心无可救药般轻易地因此触动。

  精疲力尽,浑身疼痛,这种事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然而他却感觉这样一个荒唐的夜晚变得有了意义。

  “我果然还是讨厌hIE啊。”

  俯视下方,借助使用hIE自动化运作的东京夜景正不断闪烁。他觉得自己快要失去自我了似的,拉住友人的同时抬头仰望夜空。永远俯视着人类世界的月亮正闪耀着光芒。

  健吾那融入风中的回答和预想的一样,令他略感舒畅。

  “当然更喜欢人类啦,这不是明摆着的么。”

  公元二一〇五年,这便是他们所生活着的自动化的世界。


  红霞她们之间已不再有交谈。那是因为会场中已不再有能够倾听的人类存在了。

  她们是向着各自的目标完成各自工作的机器。在到达目的地的道路上,和其他机体进行的交流并不包含在内。原本理应如此。

  雪珠凝神注视着新人跑向的墙洞。

  “嗯,电波终于能收到了。”

  作为高度信息管理设施的大井产业振兴中心原本截断了来自外部的电波。然而大楼开了个大洞的如今,情况已发生变化。

  警报在鸣响。由于大楼内环境发生了巨大变化,为了防止情报泄漏,楼内警戒级别已提升到最高。这是比针对恐怖分子入侵更加彻底的处置应对。

  为了守护情报财产,楼内所有系统全部切换至紧急模式。通道走廊里传来关闭闸门的声音。

  雪珠展开双手伸了个懒腰。

  “嗯,吃饱了那就回去吧。”

  借由捕食学会了武装hIE操纵方法的她打了个大大哈欠,朝着会场的出口走去。

  雷希亚放弃了追击。从事hIE模特而广为人知的她并没有解除重新展开的透明状态。以人类的技术终究无法创作出来的她并未在红霞等妹妹面前泄露自己的秘密。

  红霞判断,倘若得不到雷希亚的协助便不可能歼灭雪珠。她切换了工作的优先顺序,开始确认“抗体网络”袭击部队的情况。队员的管理是以各成员的项圈型终端为单位,借助她的刀型装置来执行的。负责突击的D班之中,除村主健吾以外全都在“D-2”的带领下开始撤离。

  她作为领队直接无线发送了语音数据。

  (B班在确保退路的同时从大楼三十六层下来,D班与其汇合后撤离大楼。已有诸多对策处理B班的直升机,尽管放心。A班完成地面的工作后已经全部撤退。C班完成了佯攻任务正在撤退中。之后我也会撤离。)

  “抗体网络”给她下达的命令是率领队员完成任务后返回。

  因此,她在会场中搜寻着“命”的身影。只见被雪珠的花卉附身,在爆炸气浪的冲击下倒地的hIE正试图爬起来。

  她的行动列表最前排添加了任务预定。因为判定可以和其他任务并行,因此持续发送着语音信息。

  (假如此后被警察逮捕,就如实供述关于“抗体网络”你所知道的情况。然而只限于供述事实,不得妄加猜测。所有人要是明白了,就点击项圈型终端。)

  没过多久,几乎所有终端都传回了代表“明白”意义的反应。“抗体网络”的战斗从今天起将在政治上产生重大意义。此后不仅是带有恶意的市民志愿者破坏单独外出的hIE,更标志着仅以hIE为目标的破坏活动从此开始。

  “命”看见红霞后朝她露出了微笑。

  她扣动了枪的扳机。“命”的头部被打穿,完全停止了活动。一部分人类怀念着仅仅围绕人类转的古老世界。对于他们而言,“她”是敌人。完成任务的红霞对热情受到玩弄的众人亲切地喃语道:

  (你们出色地保卫了人类哦。干得漂亮。)

  会场洞开的缺口外面延伸着大井町的夜空。

  新人正巧在此时将村主健吾拉上了二十二层。少年们精疲力竭,仰面躺倒在地板上喘着粗气。

  红霞判断已经达成了所有命令的条件事项,朝看不见的雷希亚说道:

  “那边就交给姐姐你了。”

  她迈开轻盈的步伐走去。朝着夜色走去。

  少年们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接近。

  “笨——蛋。”

  她在经过健吾他们身旁的那一瞬间嘟哝了一句。

  随后红霞便跳入了夜空之中。

  自由下落。红霞等等由于自动化完成工作之故,被设计为附属了配合其能力的倾向。可以确认那些姐妹在被流放到这个环境后的二十天左右,就变成了如此“不同之物”。她俯视展现在眼前的夜晚街景。为了适应,Lacia级hIE的Type-001“红霞”朝着这过于广阔的世界和环境不断降落。

  明明是不必要的、本应受他人支配的“物”仿佛朝着世界自报家门般扬言道:

  “我正是你们所需要的东西,‘为了在与人类的竞争中取胜’的道具。”

  雪珠跳入电梯井,往下落。Type-002“Snowdrop(雪珠)”不仅亲自构筑花卉的世界,同时也在逐渐侵蚀人类所构筑的环境。

  “我是‘接受进化之委托’的道具——”

  而在一切之始源的Memeframe旗下设施的某间房内,坐在椅子上处于休眠状态、橙色头发的hIE则睁开了眼睛。Type-004开始验证物主的反应以及自己处在最优势地位的事实。

  “我就是‘扩张人类’ 的道具。”

  瓦砾成堆的会场看似已空无一人。眼下并未与物主在一起的Type-005“Lacia(雷希亚)”甚至没有操纵光线现出自己的身形。

  雷希亚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保持着沉默。

占坑也不能掉以轻心

占坑也不能掉以轻心

占坑也不能掉以轻心

占坑也不能掉以轻心

占坑也不能掉以轻心

占坑也不能掉以轻心

占坑也不能掉以轻心

占坑也不能掉以轻心

占坑也不能掉以轻心

占坑也不能掉以轻心

终章 占坑也不能掉以轻心

后记(如果有的话)加其他

更新自顶。。

更新自顶。。据说这书的台版下个月就要出了,等出的时候再弃坑好了。。

更新自顶。。台版第1分册等待2月。。

沒有心跳的少女 / 長谷敏司作 ; 李文軒譯. -- 初版. -- 臺北市 : 四季國際, 2014.02- 冊 ; 公分. -- (四季J文庫 ; 9-) 譯自 : Beatless ISBN 978-986-90212-1-0(第1冊 : 平裝)

chaosfighter 发表于 2014-1-10 19:45

台版会一口气十三章一本发售?

第一分册的说法让人不安

第一分册大概也就到第四章(11W字),最多第六章(15W字),应该不会更多。。

更新自顶

第34回(2013)日本SF大賞の候補作は以下の6作品です。

(作者・編者五十音順)

『NOVA』全十巻 大森望責任編集(河出書房新社)

『皆勤の徒』酉島伝法(東京創元社)

『know』野﨑まど(早川書房)

『BEATLESS』長谷敏司(角川書店)

『Gene Mapper -full build-』藤井太洋(早川書房)

『ヨハネスブルグの天使たち』宮内悠介(早川書房)

大賞選考会につきましては、詳細が決まり次第改めてお知らせ致します。

祝贺BEATLESS入选本届日本SF大赏候补作!希望一雪星云赏颗粒无收之耻(ww

不过看到『NOVA』,感觉希望又不大了orz

更新自顶

小说第一部分顺利完结,基本也有普通轻小说一卷的量了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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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ase1 36ページ

Phase2 36ページ

Phase3 29ページ

Phase4 43ページ

Phase5 42ページ

Phase6 42ページ

Phase7 54ページ ←実験都市

Phase8 32ページ

Phase9 44ページ

Phase10 57ページ ←こっから先が超きつい

Phase11 53ページ

Phase12 51ページ

Phase13 62ページ

Phase14 58ページ

Epilogue 6ペー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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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的单行本页数和分章大体是这么个情况,后面章节的容量会越来越多。按照小说剧情的进展大体可以分为这四个部分,分别对应起、承、转、合。。

今后继续更新从第五章开始的“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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