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Ⅵ 炼金术师
序章Ⅵ 炼金术师
真是的,世事太过顺利,顺利到连我都害怕起来。
偷偷摸摸东躲西藏超过两百年,才觉得将那些家伙「吞食」掉的机会终於来临——想不到同时还即将赚到一笔能够让我暂时不愁吃穿的巨款。
收到麦沙的信时,一开始我还不敢相信。信上提到那个圣拉多「被吞食掉」了。於是我回了一封主旨为「今年冬天去找你」的信给他。反正本来就有前往纽约的计画,这倒刚好。
我从以前研究至今的东西……老实说虽然那只是副产品而已,那「炸药」因缘际会下将卖给纽约的某个组织。
原本是打算和军方交涉,不过我的名字不便被公诸於世。这个国家的军备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含糊不清,再也无法进行匿名交易。对於受限於「制约」,无法使用伪名的我而言,这是一个致命性的负面因素。
无奈之下,我只能考虑将这种炸药卖给其他国家的组织,持续暗地里进行交涉。
就在那个时候,我收到两封信。两封信的寄件者都是我的老相识,寄件地点也都是纽约。
我感到焦虑,他们为什么会知道我人在这里?信上写道,他们都是从纽约的情报商那里问到我的所在位置。
这是怎么回事?连另一个都市的情报商部能知道我的所在位置,如此一来,我已经不知道那群家伙什么时候会杀过来「吞食」我了。
我马上想到要转移阵地离开那里,可是读了信的内容後,我又考虑了一次。
一封信是炼金术师的同伴——麦沙寄来的。上头提到他在纽约的一个什么组织当会计,不过没提到太多细节。信上的内容只写到:「圣拉多的存在已被消灭,请安心度日。」
圣拉多是我们在两百年前获得「不死」後,马上背叛大家,开始吞食同伴的臭老头的名字,害得同伴们最後散落各地。时至今日,几乎所有人都因为害怕被「互相吞食」而低调地过活。当然也包括我在内。
真是的,竟给我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如果当时,圣拉多没有那么鲁莽草率——
——现在所有人早就被我吞食殆尽了。
我当时脑中根本没有一丝一毫这种念头。可是,在大家各奔东西生活之後,辛酸的岁月让我的想法产生极大的转变。
我原本和一位一起逃跑的炼金术师同伴共同生活著,然而那种生活却糟糕透顶。糟糕的不是贫困,就算我们的肚子会饿,但不死者不用担心会饿死。
问题出在和我一起生活的同伴身上。
他一开始原本对我很好,後来却逐渐显露其令人战栗的本性。
当躲避圣拉多的生活安定下来之後——「他」开始变得不论心情好坏,都会对我施以毫无道理可言的暴力。伴随著愤怒和笑容,甚至伴随著悲伤,那种暴力变成一种有如呼吸、吃饭般自然的行为,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扎下了根。
随著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些行为越演越烈,就像在玩弄不管如何伤害也能够再生的身体一般,有时又像进行实验似的,他对我身体的折磨不曾间断过。
明明即便不死,痛觉也不会跟著一并消失。
而且这件事他再清楚不过。
那家伙当时总是寻找各种理由,想要正当化他的行为,然後那时的我总是轻易被骗。又或许是我虽然理解那是藉口,却有种若是拒绝他,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的预感。就算想要逃离那样的痛苦,当时的我也不具备独自活下去所需要的智慧与勇气。
在那段扭曲日子的某一天,我们突然收到一则讯息。
一则他私底下有联络往来的同伴炼金术师,被圣拉多「吞食掉」的消息。
从那天起,他对我的凌虐开始变本加厉。原先他只会拿实验器具来折磨我,在那以後,殴打和其他单纯的暴力也开始变得明显。使用器具的凌虐,则升级成过去远远比不上的残酷。
只要我对他投以怀疑的眼神,他便会感到过度的恐惧,然後说出一连串数量是过去好几倍的藉口。那模样甚至像是在讨好我,让我感到一种无可救药的丑陋。每当他发现我的那种视线,他的脸就会更加狰狞,然後对我施以暴力。
那段日子的某个夜里,他试图吞食我。
或许定当时还醒著的我非常聿运,又或许,我早有预感迟早会发生这种事情。我使尽力气拨开他的右手,两人就这样激烈地扭打起来。
大概是我绞尽身上许久下来不断累积的质疑和憎恨所带来的结果吧。我比他早了一瞬间,将右手按在他的额头上。下一刻,我便将他所有的一切全部吸入自己的掌内,包括身体、记忆,甚至是他的心。
紧接下来才是地狱。在他的知识中,我只看见他对我扭曲至极的情感,以及哪天该不会被我「吞食掉」的恐惧而已。到头来,我充其量只是他扭曲欲望的一个宣泄口,其中不存在任何一丝一毫名为信赖的情感。
最不想见到的事物,变成令人作呕的画面被吞进自己的记忆中。那已经成了我本身记忆的一部分,我只能和那令人战栗的知识共存下去。
遭到背叛的感情,背叛的那个人的记忆。两种无法相容的东西,让我这些年来不断地活在苦恼之中。
在不老不死的法则之下,我只有精神持续成长著。
然後我被逼著去体会,活在这世界上的家伙有多么卑鄙、肮脏和渺小。
曾几何时,我对只忠於自己的欲望而活的圣拉多抱持一股憧憬,虽然那个臭老头大概只会把我当作食物吧。
那样也好。我决定将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以外的存在都视为自己的食物。既然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人可以相信,那么我就利用这世上的一切活下去吧。然後我最後甚至作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将世界上所有人的身体变成和自己一样,然後将他们全部吞食殆尽。
为了这个目的,我必须去做的便是将当初搭乘那艘船的同伴全部吞食掉。
圣拉多总有一天会被人反过来吞食掉——我一直都有这种感觉。不过我应该能够「继续」下去,我有那个自信。
他们以前对我就很好了,现在大概依旧认为我仍然是以前的那个我吧。另外,我和圣拉多不同,当他们得知我的意图时,人就已经被我吞食一半了。而这意图也不可能传递到其他的炼金术师那里。
面对别人进攻虽然很可怕,不过若是由自己主动出击,我倒是很有把握。
我写了一封信回给麦沙,里面的内容只写著想去见他。
见面的日期和时间都已经确定,而决定的原因出於另外一封信。
另外一封信也是人在纽约的旧识寄来的。我本来以为他和麦沙之间互有往来,结果根本是另外一件事。他在信里提到想要我研究的副产品,也就是「炸药」。
另一名炼金术师似乎栖身於一个叫做什么鲁诺拉达家族的地方。
真是心想事成!除了能够得到一笔钜款,还可以将他和麦沙一并吞食掉。而且吞食掉麦沙,还可以直接得到圣拉多所累积的知识。
我想像当自己的欲望得以实现的景象,回过神时,发现嘴角已经微微上扬。
用来运送炸药的列车也确定了。
「飞翔禁酒坊」——是由独立於铁路公司之外的单一企业所经营的特殊列车,同时私底下还是一班可以用来载运私酒的方便列车。
我尽可能搜出家里所有的钱来使用,总算成功将大量的炸药装上那班列车。
搭上列车的时刻终於要来临。车掌现在正在乘车口查对乘车名单。
我本来想直接不理他走过去,但车掌眼睛很敏捷地叫住我:
「弟弟,一个人搭车吗?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
会让人特别关心,是我这个模样的好处也是坏处。所以我总是提醒,尽量让自己的言行举止获得更多好处。
就像我刚刚撞到一个男人,他也没抱怨什么。真是一个「天真过头」的家伙。
不能使用假名登记著实不方便。我只能尽量使用像个小孩子的表情和口吻,很有礼貌地说出自己的本名:
「——察斯沃夫。我的名字叫做察斯沃夫·梅耶鲁。请叫我察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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