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中二骑士少年不会梦到狐狸耳朵少女

第一章 中二骑士少年不会梦到狐狸耳朵少女

经历了几天的颠簸,商队抵达了他们的中转站湖畔村。商队护卫们牵马去湖边刷马,旅行商人则开始和村里人讨价还价。湖畔村盛产苹果与蜂蜜,这两样商品在这个缺乏糖分的时代是珍贵的甜味来源。

湖畔村的老村长桑乔并不算太老,相比于村里的老头子们,他还属于“年富力强”这一档。但他的样貌却比任何人都要显老:头发稀少,胡须全白,下巴的毛乱蓬蓬,随时都可以请鸟儿安居乐业。

“所以说,每一大桶五十个格罗申是我们能给的最高价。”商队事实上的领班,会计员哈姆德·伊本·哈济兹明显地失去了耐心,但还是维持着圣裔信徒的基本美德,虽已青筋暴露,仍未大动肝火。“您的出价太不合理了,我们商队在前几次途径您这里的时候,每一大桶苹果醋的售价还是三十格罗申,而且在新领主……”

“是女公爵,女公爵达达妮娅。”

“我知道我知道。难道女公爵没有给你们更多的果林和更低的赋税吗?你们村的苹果产量已经比前几次我们来的时候翻了两番还不止,果醋的产量怎么会不升反降?你们竟然要一百二十格罗申……”

“是一莱茵又二十格罗申……”

“请您不要打断我,我正在陈述有关于我们交易的事实。”

“您的思维比我还要老了。”桑乔并没有关心哈姆德·伊本·哈济兹的抗议,“首先,我们现在都用帕斯托产莱茵银币结算,已经没人拿着一袋子格罗申四处晃悠了,其次,我已经说过我们的果醋必须优先提供给公爵的宫廷,所以……”

“就算是这样,一枚银币买一桶果醋还是太难以接受了!”

“哈,难以接受?你知道城里人买一桶湖畔村精品果醋要多少钱吗?两枚!而且这还只是卖给大城里,长角的人和尖耳朵出的钱要比这个还高呢!我的先生,现在湖畔只出品精品苹果醋,在您跟我这把老骨头讨价还价的时候,公爵的御用商人已经把醋卖给纳穆戈帝都里的选帝侯和皇帝们啦。而我还是考虑到我们两方一百多年来的良好情谊,所以才给你们开出旅行商人优惠价,你们到底买不买?”

“无论如何我们也不能接受这种离谱的涨价!”

“那你就不要买好啦,整个清泉男爵领有不少人都做这玩意。”

“您在无理取闹,您是知道的,在没有合同的条件下……”

“‘您’比我更加无理取闹,现在全村就剩三十桶,每桶一莱茵又二十格罗申,不接受等价铜币支付,您要买就买,不买就回去睡觉!”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啊,就是我们不卖了的意思。”

“什么?你再说一遍?”会计员身边的一个年青商人拍案而起。

“你想干什么?”村长身边的壮年农夫扶着桌子慢悠悠地起身。

“阿巴顿!”会计员伸出手,使劲按下青年商人的肩膀。

老村长桑乔默默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皱纹中展现出一丝笑意。

“那么,还买不买啦?”

“这帮乡巴佬真是无法无天了,不过是景气了一段时间,他们就好像是成了土财主,竟然连行会起草领主画押的合同内容都敢翻脸不认……”

在回营地的路上,阿巴顿一直小声地发着牢骚,脚上踢着一段麻绳。路过的村民看着他,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在路上发发牢骚得了,回营地之后就别说了。”

“您太好心肠了!咱们完全可以把官司打到他们领主那里去!”

“湖畔男爵十几年前就被女公爵处死了,现在这里是公爵直属领地。她完全可以翻脸不认。”

“但是行会……”

“旅行商人行会在她手里。”

哈姆德·伊本·哈济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都仿佛置身事外。

“但是这些醋要还是按原价的话,运到帝都去能挣不少钱!”

“你以为女公爵的御用旅行商不会这么想吗?”

“……”年轻的商人沉默了。

“前几天我让你去帕斯托大城的时候,”哈姆德·伊本·哈济兹话锋一转,“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什么?”

“新的商机。”

年轻的商人咽了一下唾沫:“我考察了几个商品的市场价格。”

“说来听听。”

“四枚银币买一头牛,五十铜板买一只产蛋的母鸡,八十铜板买一只骟羊,一匹走马三银币,一匹驽马……”

“你就考察了牲畜市场?”

“没有,先生……”

哈姆德·伊本·哈济兹叹了口气:“我们不是骡马帮,不跑这个生意。如果你只收集到了这些,我对你很失望。”

“并没有,先生!我还有一些其他的……”

“那么,以后就优先说这些‘其他的’,现在说来听听。”

“好的,好的,”青年商人诚惶诚恐,“三金币买一锭精灵铁,一金币买一锭魔族铁,八银币买一件漂亮衣服,十银币一大桶紫色染料。”

“染料有什么新奇?”

“这个染料不像贝壳里炼制的那种,色彩十分鲜艳,而且不掉色。”

“即使刚泼上白布就放进水中也不掉色?”

“那也不掉色。”

“嗯……十银币啊……”

会计员陷入了沉思。直到走到营地门前,他才开口:

“这里有一枚金币。带两个护卫,去买染料。买十五桶,短的钱你自己想办法。”

入夜,商人们开会。这一队商人并不为了自己赚钱,然而赚的每一笔钱都会有他们的分红。当听说苹果醋涨价的消息时,他们闹得不可开交。

“我早就说过了,苹果醋生意完蛋啦!”一个腰里系着黑色布带的人拿着木杯高声说道,“几天前那些上去的(指往北走)旅行商人,你看看他们那个车队,光苹果醋就有十大车。嘿,趁着晚上我跑去他们那里数了数,被他们一个守夜的小伙子看见了,他直接给我点着马灯让我仔细数。那可是一百大桶,足足一百大桶啊!现在想来,他们用的马车都足够把咱们的马车装上两套了!现在是苹果醋,之后又该……”

“他们还运了纸!我这辈子都没见到过那么雪白的纸!”

“神圣物质也是,盖着黑布的车里面运的肯定都是那些发光的白色石头!我前几天去神圣物质的产地看了看,没想到人家都建立堡垒、守备森严了,我本来打算混水摸鱼溜进去看看再说,差点叫士兵当成奸细砍头!”说话的商人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脖颈,几个曾经盗运过神圣物质的人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还有亚人金属!”

“还有盔甲和武器!”

众人七嘴八舌地喧闹起来,大帐篷中充满了焦躁不安的空气。

“哈姆德,”最年长的商人凑近会计员,开口问道,“哈济兹的儿子啊,你买了多少桶?”

“我买了五桶,领队。”

“哦……”领队老商人的胡子颤悠着,“那么得多兑一点水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一般我们得有十桶才够,但涨价太厉害了。”

“原先买十桶才要三百铜板,现在五桶就要了五枚银币……”老商人摇着头。

“那个一直跟着我们的游侠骑士,您看我们该怎么报答他?”哈姆德问道。

“……”老商人喝着啤酒,并没有搭话。

“骑士”的扎营地离商人的驻地远得多。商人们趁着秋天到来,全体驻扎在打谷场。以往是驻扎在村里的商栈的,可是如今商栈整修,租金也水涨船高,这支商团实在不想再担负这些莫名其妙增长的开销,只得在打谷场上住下。村民们还没有丧心病狂到使用打谷场还要收钱,只要驻扎结束后恢复原样就行。

然而“骑士”却驻扎在村子的另一头,旁边就是森林——不是果林,而是原始森林,离村子都隔了很远。

哈姆德骑着自己的毛驴,像他们民族传说中的智者一样慢慢悠悠晃到了骑士的营地。

“骑士先生,您好。”哈姆德在帐篷外说道。

帐篷里没有动静。哈姆德轻轻抚摸了一下门,发现竟然上了锁。他于是席地而坐,靠着毛驴打盹。秋风轻轻吹来,并不寒冷,只是丝丝凉意。

“啊,哈姆德先生!”年轻的骑士背着三支标枪归来,每支标枪上都串着一只兔子,“我刚刚去丛林里打猎了,您找我有什么事?”

这位自称游侠骑士的年轻人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与帕斯托拉雷亚的人不同,他的头发是黑色的,眼珠也是,就像从戏剧舞台上走下来的少年英雄。但是,他可不如那些英雄一样雄壮:中等身材,不矮小但也绝不算高大,四肢也并不壮实,像是城市里长大的孩子。

“您吃饭了吗?我现在正好可以烤一烤兔子。”

“您不是说您在村子里有得吃吗?”哈姆德记起来,在进村子之前,骑士曾经以此为由婉拒了商人们搭伙的邀请。

“进了村子就离森林近了,正好可以进去打猎,所以就不用劳烦你们啦。”说话间,骑士已经蹲在地上开始生火。他的技巧很精熟,会利用各种工具保存火种。他颇为得意地掏出一个小筒,对着一吹,就亮起了火花——在哈姆德看来颇有一种滑稽剧的张力,现在的人取火早就用上火石和火镰了。

“我们还有做多的麦粥,您要是不嫌弃的话……”

“不了不了。”年轻的骑士摆摆手。

哈姆德清了清嗓子,看着青年骑士用小刀剥皮、切块、串木签。

“我来是为了讨论报酬的事情。”

“嗯?”骑士刚刚把兔子烤串放上简易烤架,“我是游侠骑士,保护弱者是应该的!我不要报酬。”

“这也是我们全体的意见,当时在郊野,如果不是您赶跑了狼……”

“那是小事一桩啦。”骑士低头关照着肉串,却难以掩饰喜悦自满的神色。

“不不,相应的报答还是要……”

“哈姆德先生,我并不需要报酬。我是游侠骑士。”年轻的骑士坚定地捍卫着自己的尊严。

“骑士先生,我们是商人,既然获得了帮助就要给报酬。我们的信条不同,但请您接受我的诚意。”

“可是骑士是不应该……”

“骑士也不应该为了苦修损害自己的身体!”哈姆德年长者的威严压过了骑士的骄傲,“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接受!”

“……我不要钱。”

“那就请您放心吧。”

哈姆德转身,从毛驴身上的褡裢里取出两个坛子。

“这点心意请笑纳。”哈姆德指着坛子介绍道,“这是豆酱,这个是橘子酱。您的体力太虚弱了,这是缺乏盐分导致的,这两样可以保证您有足够的体力行侠仗义。”

骑士打开了坛子,酱料的气味让他晕晕乎乎的。

“那,非常感谢您的,呃,礼物。”

“也感谢您的帮助。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等一下。”

年轻的骑士举起肉串。

“因为您不吃猪肉,我的锅煮过野猪,所以这回就用烤的了。一路上承蒙您照顾了,这些食料都是我从森林里刚刚捕获的,您要不要……”

“不必了,现在月亮已经升起,我们还要遵守夜间斋戒。”

“这样啊……那您慢走。愿唯一圣神赐福于您!”骑士用不知道哪里听来的圣裔信徒问候语向商人道别。

“也愿唯一圣神赐福于您。”哈姆德骑上毛驴。

骑士自豪地目送商人离去,想起那些被自己一标枪戳了个透心凉的狼,颇有一种自己拯救了世界的骄傲。

其实打狼的事确实是小事一桩,南来北往的商队遇到狼群算是常有的事,他们的护卫更是如此。如果没有骑士来搅局,他们说不定还能收到几张好狼皮的。

骑士名叫盖乌斯·维迪乌斯·阿庇多。还没有领主。

他侍奉的领主家族是帕斯托拉雷亚的老公爵家族,家族的长子因为一场愚蠢的叛乱被斩杀,而公爵爵位已经转封给女公爵达达妮娅了。这么说可能不太贴切,他所侍奉的领主家族还没有绝嗣,其幼子还活着,只不过被剥夺了贵族身份,现在连乡绅都不是了。传说他在女公爵的天鹅堡里被当成奴仆一般养着。

每次想到这些,盖乌斯·维迪乌斯·阿庇多就会义愤填膺。

盖乌斯·维迪乌斯·阿庇多并不是本地人,他是帝国南方边境的一个骑士团家庭的孩子——而且是第四个。老大可以继承父亲的家业,老二就差一点,老三大概只能当扈从,轮到他老四,基本上就断了继任的念头了。在帝国南部,很多人都想着进城做点小生意,盖乌斯的二哥早早就进了商团历练,三哥则是跟着文员学了文书知识,转行做文员了。

而盖乌斯却不大想放弃骑士出身。从小到大,盖乌斯的睡前故事就是父亲给他讲的骑士传奇,从莱茵一世的帝国征途到圣骑士征讨魔鬼的英雄史诗,百听不厌。那些威风凛凛、光彩照人的骑士形象震慑了小盖乌斯的心灵,加上他父亲就是一位骑士,他经常半真半假地幻想自己真的成为了伟大的骑士,随着一位英明领主征讨四方。直到他十二岁,突然发现自己并不能进入骑士团,哪怕考试也不行。

盖乌斯从小体弱多病,体格也比其他的骑士家庭的孩子瘦弱不少。比起那些力量型的骑士,他更爱学行军布阵之类的知识。然而,貌似骑士团的小朋友们并不赞成让一个瘦弱的人作团队领导的看法。在玩打仗游戏的时候,他就一直被排除在外,即使提出了策略也被人冷眼相待。结合起那些英雄故事里讲述的骑士们悲惨的童年经历,尤其是皇帝莱茵一世幼年时的流亡生活,小盖乌斯怀才不遇的牢骚反而增长了。他没有读过正史,当然不知道莱茵一世从小就是大公之子。

等到他长大到十四岁,被人篡夺了领地的帕斯托拉雷亚公爵拉克塔开始招募军队。他许诺了巨大的报酬,包括金银珠宝、商业利润,甚至还有封爵。小盖乌斯被那些镜花水月般的承诺弄花了眼,甚至已经开始幻想起自己成为城堡领主之后的生活。啊,一城一地的领主,伟大的男爵盖乌斯,甚至可能是伯爵!为了追求那镜花水月的理想,盖乌斯打破了自己的储钱罐,买了一副锁甲——这件锁甲的历史可以追溯到百年之前传奇英雄斯坦斯威利的时代,在那时他麾下的一位步兵靠着他慷慨的捐赠,置办了这全套锁甲,因此就说它是斯坦斯威利的铠甲也不为过,毕竟是他的钱买的。不过,时过境迁,现在这套锁甲已经染上了土系魔法的棕红颜色,当年的光彩荡然无存。盔甲匠把这套源远流长的铠甲用10银币的价格卖给他之后,不知道是出于道德上的压力还是良心的拷问,额外送给他一整套商人皮甲以及配套的棉甲。

盖乌斯一直以为店家是感激于他的骑士精神。

等到他买了盔甲之后,他就买不起战马了。优秀的战马,带马衣和马甲的那种,对于维迪乌斯·阿庇多这种普通骑士家庭本来就是高不可攀的奢侈品,更别提他这个老四。然而即使是扈从战马也要20银币。他去马市上蹲了三天,终于蹲到一个马帮的大甩卖。

“看看这些好马,看看吧,各位先生们!”马帮的售货员声音洪亮,“看看这些高头大马!不要看他们体型壮大,他们其实非常温驯,仅仅一匹就能拉动两匹驽马才能拉走的马车!不要犹豫啦,范·何西马帮每年只赶来十五匹这样的夏尔马,如今只剩这一匹,如果还不抢先购买就要再等一年啦!”

这匹马确实高大,盖乌斯需要仰头才能看得到那硕大的马头。刚刚看到这匹马的时候,盖乌斯就爱上它了。这匹马确实高大,盖乌斯需要仰头才能看得到那硕大的马头。他健壮,威武,好像狂欢节里赶到斗兽场的斗牛一般结实,肌肉高高地隆起,宛如巨人的臂膀。

“年轻的先生,您中意这一匹吗?”马帮的小伙计机灵地关注到了骑士的眼神。“这匹马的马力惊人!它连城门的记功碑都能拉走,精灵岛的古代巨石阵也不在话下!如果您买上这一匹的话,它会在您的马队里发挥巨大的作用,任何商帮都会对这匹温驯的巨兽赞不绝口!它干的活比三匹驽马还多,吃的却比两匹还少,买它绝对不亏。”

“……它要多少钱?”

“四枚银币,先生。”

盖乌斯看了眼自己的钱袋子,默默地走了。

不过,既然身为骑士,是不能没有马的。已经在城市里充任文员的三哥看见弟弟天天在市场晃悠,心里已经猜到了八九分。趁着一次家庭聚餐,他偷偷塞给弟弟两袋铜钱,还有一枚银币。盖乌斯再次来到马市,发现那匹魂牵梦萦的夏尔马已经被买走了。他只得挑了一匹灰色走马,老板不收铜币,他又是鞠躬又是磕头,把中年丧子——只是夭折的老幺,其他儿子都活得好好的——的老板娘恳求得直落泪,才终于用一枚银币加四百八十枚铜币的价格成交。

随后就是出门旅行的道别。他决定效仿“狮子骑士”堂·吉哈诺故事,给家人留下一份字条。字条上是这么写的:

“亲爱的爸爸妈妈:

儿子已经决定要效仿历史上知名骑士的事迹,出门游历,成就一番功 业。请不要为我担心,众神必将护佑我走向成功。

你们的盖乌斯”

然后,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盖乌斯骑着灰色走马踏上了游侠之路。家里人看到他的字条之后,并没有什么感慨。盖乌斯的老爸以为这只不过是年轻人的一时冲动,一旦他花光了零钱,自然就会回来的。刚怀孕的老妈倒是很激动,她成天哭哭啼啼,以泪洗面,一见到老爸就气得拍桌子瞪眼睛,动不动就拿铁勺敲身为荣誉骑士的老公的脑袋,还说都怪他挂在嘴边的骑士故事,害她的小儿子至今下落不明。街坊四邻十分担忧孕妇的心理,怕影响到还未出世的孩子,当爹的却一脸悠然自得,说她怀前四个的时候也是这样无理取闹,不让她发泄出来才会妨害身体健康。果然,六个月后小女儿诞生,老妈对老爹的怨恨刹那间全部消了,抱怨的对象反而转移到背井离乡的盖乌斯身上,因为他出门游历时缺少武器,拿走了她从娘家带来的野猪矛。

“呃……”盖乌斯在睡梦中不安地呓语着。他头枕着马鞍,身上只盖了一块薄毯子。这薄毯子是老农用来盖干草的苫布,呈现出一种五颜六色的黑,貌似并不太能抵御秋夜的寒凉。幸亏还有皮甲棉甲穿着,不至于吹个透心凉。

“呜!”他突然蹬了下毯子。

盖乌斯·维迪乌斯·阿庇多又做噩梦了。

“呜嗯!”

青年骑士从梦中惊醒。

“啊……又是那个梦……”晚风晃动着骑士的单人帐篷,盖乌斯下意识地坐起来,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窸窸窣窣~”

“是风在吹吗?哎,算了……”一旦接近聚落,盖乌斯就变得有些疑神疑鬼,更何况现在在女公爵的直辖领。

“哐啷!”

“是谁!”盖乌斯拿起轻标枪,打开了帐篷的门。

门外没人。盖乌斯的左手向身后探去,抓紧了野猪矛,然后冲出了门。

四周都没有人。

“出来!”一群睡得好好的乌鸦被骑士的喊声惊醒,纷纷飞起,在天上冲着骑士破口大骂。

“是我听错了吗……”盖乌斯的额头渗出冷汗,“糟了,坛子……”

盖乌斯冲向刚刚埋起坛子的土坑,这才发现上面的土已经挖开了。装橘子酱的坛子完全失踪,豆酱的倒是安然无恙。

“该死……是哪里的贼?”村里人不稀罕偷这东西,商人没有必要把刚送给他的又拿回去。难道是山贼?

如果抓到山贼去领赏的话,那也算是……而且在这一带……

骑士就着月光,看着刚刚遭受洗劫的土坑。旁边明显出现了一串脚印,延伸到了树林里。

“好了,那就……”

盖乌斯攥紧了标枪,为了赢取荣誉与橘子酱,向密林深处走去。

林子外面月光很亮,里面就没有什么光了。盖乌斯想起有召唤萤火虫的神圣咒语,他心中想象着光明之神的形象,念了几次,并没有萤火虫响应他的号召。

“……忘记了……”

也不能折返回营地查书。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向密林深处搜索。

这片森林蕴含着魔法的力量,具体表现为泉水是甜的,非常甜,如果有人拉去帝都卖,一定会赔个血本无归。在上古时期,先民们曾经在这片林地里进行湿法炼铜,当他们走出密林时,才发现附近几百步远有成片的露天铜矿,于是林子里的硫酸铜就再也没人问津过。夜色里,含铜的泉水发出晶莹的光,这是神圣物质的功劳,跟铜并没有什么关系。

盖乌斯蹲在草丛里。

“哗啦~”泉水发出奇异的扰动。是兔子?还是什么小型野兽?盖乌斯屏息窥探着,手还没有碰到身后的标枪,又是一声“哗啦”。

这是人趟过流水的声音!盖乌斯的心脏狂跳着,右手早把轻标枪攥在手中。他轻轻拨开了草丛,发现一只大大的尾巴。

尾巴?

前方不远处是一片林中空地。一位少女抱着什么东西,蹑手蹑脚地走向空地中央的大石头上。她身后长着大大的尾巴,头顶上则是一双毛茸茸的耳朵。头发非常长,都要到膝盖了。全身的毛发都是白色的,在月光下反射出柔美的光。

(糟了,是半兽人……)

“半兽人”少女把手中的东西放在大石头上,盘腿坐上了旁边的小石头。那正是装着橘子酱的坛子。

“嘿嘿嘿,看来是好东西呐,咱开动了~”少女开心地自言自语着,“呜嘤”一使劲,打开了坛子。

“好香好香,就像刚摘下来的橘子呢。”

盖乌斯吞了下口水。

“是甜味的还是咸味的,啊,这时候就要拿出珍藏已久的棕色面包~嘿咻!”

少女用石片切开了面包,抓出一坨橘子酱抹在上面。

(就是这个时机!趁着她大快朵颐的时候!)

盖乌斯死死地盯着少女。少女背对着他,距离并不算近,但正好是标枪的覆盖范围。

(该死的,那个橘子酱本来要偷偷还回去的!)接受商人的礼物太有违于骑士道了,如果没能还回去的话他岂不是会被世人耻笑。事实上他到底是不是一开始就打算还,还是个未解之谜,但面临危机的时候,他自己的荣誉感忽然高涨起来,所以他也就半真半假地认定了“要把酱还回去”的这个动机。如果没被偷,他不见得会还。

少女的耳朵扭动着。

“咱开动啦~啊呜~”

就是现在!盖乌斯轻轻抬手,标枪“嗖”一声飞出。他从草丛里一跃而起,手持野猪矛冲锋呐喊:

“山贼,纳命来!”

一刹时中很寂然。

大石头边并没有少女的身影。橘子酱的坛子还在,棕色面包还在,甚至刚刚充当餐刀的锯齿形石片也还在。盖乌斯警惕地望着四周。

“山贼!出来!”

枝头的猫头鹰用盯着傻子田鼠的目光盯着他。

“……消失了?”

一颗石头飞过来,打中了他的屁股。

“啊啊痛!宵小之辈,你的手段就到此为止了……啊啊啊痛!”又是两颗石头飞过来,分别打中了他的胳膊和前胸。他出于秘密行动的需要(其实只是忘了)没有穿那锈得掉渣的锁甲,甚至连皮甲也没穿,直接被石头打出了淤青。

“出来!你偷的东西是我的!”又是一群乌鸦惊醒,扑啦啦响成一片,猫头鹰咕咕叫着。

“咱说你啊……喊什么喊……”慵懒的声音传来,神秘的少女从密林深处缓缓走出。

“半兽人山贼,看我——啊!”

一颗石头飞来,正好打在他脑门上。盖乌斯的大脑瞬间空白,失去了所有力气,仰面倒在身后的空地上。

“咱都说了喊什么喊,没听见人家都在骂你吗?”

少女走到他跟前,跪在他的胸口上。

“拿了你的东西就跟咱好好说呗,咱也不是不会还~啊,怎么不答话,没死吧?喂喂喂?”少女拿右手扇着少年骑士的脸,左手还拿着涂了果酱的棕色面包。

“你,你到底是……”由于胸部被压迫着,盖乌斯就算想喊也喊不出来了。

“刚才那个标枪很危险啊,要不是咱身手好的话就当场报销了。嗯,头发差点被戳到。有好好反省吗?杀狐狸是要遭报应的哦?”

“噗,噗啊……”盖乌斯挣扎着。

“哈哈哈,你头顶上被砸出包了,哈哈哈,像独角兽一样。两脚独角兽!”

“放……放了我……”

“要说对不起哦~”

“噗,咳……对……对不……”肺部的空气被压榨了个干净,盖乌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好啦好啦已经传达到啦。不过,危险的东西,没收~”少女抓过野猪矛,从盖乌斯背后拔出了没来得及扔出来的标枪,顺手一撇,矛和标枪就钉进了身后的地上。

“起来吧。”少女轻盈地起身。

“我叫盖乌斯·维迪乌斯·阿庇多,是一名骑士。”

少女一边摇着尾巴一边大嚼面包,时不时痛饮装在叶子碗里的泉水。两人在巨大的石头两边相对而坐。

“既然是骑士的话,怎么会流亡在外呢?你所在的骑士团没有晚间点名?还是领主不需要你侍奉?”

“……是流浪的。”

“咕噜咕噜……噗啊!好爽!”狐狸少女并没有太关心他的陈述。她吃下一大口面包,一仰脖喝干了杯子里的水。

“所以,您偷的……不对,拿的……”被缴了械的骑士说话明显软了许多。

“嗯?”

“对不起……”

“这年头怎么还会有流浪骑士呀。”

“这个说来话长……所以,那个橘子酱……”

“你想吃吗?想吃就吃呗~不过我这里的东西都来路不正,骑士先生可千万别嫌弃哦~”

“不,那个是……”

“别啰啰嗦嗦的,快吃!”少女突然探过身来,把剩的果酱面包塞到他嘴里。

“呜!呜!”

“很好吃吧,这个面包可是附近的城市的出产呢,再搭配上咸味橘子酱就是绝配啦,好吃不,好不好吃?”

“呜呜呜!!!”

“呀,是不是噎到了?这里有水!”

盖乌斯伸手乱抓着,终于抓到了水杯,赶忙一饮而下。

“咳咳,咳咳咳……”

“嘿嘿~”少女又坐在石头上,双手捧着脸,一脸灿烂的笑容。

盖乌斯咽下了面包,惊魂未定。确实味道还好,但是太恐怖了!

“抱歉,吓到你了吗?”

“没有!”盖乌斯自尊心受挫地大叫着。枝头的猫头鹰咕咕咕地发出抗议。

“不要叫,咱可不想招来狼。”

“我会杀狼!”

“傻小子……哼哼。”少女一脸微妙的表情,但是她很快恢复了笑容,向少年骑士伸出手:

“我是福克斯,很高兴认识你!”

“福克斯小姐……等等,那不就是狐狸吗?”盖乌斯刚刚伸出手,忽然觉得自己被戏弄了,又缩了回来。

“对呀,我就是狐狸呀~还没有名字。你怎么不吃呀,不饿么?还是不想吃?”

“半兽人小姐,我只是想……”

“真无礼!我可不是半兽人!我是狐狸仙人,你们都不信狐仙吗?”

“‘仙人’是……”

“你就当我是女神就好啦。”

“我们的女神可不会偷别人的东西!”盖乌斯回击道。

狐仙少女双手抱在胸前,“哼”一声扭过了头。

“我是被解雇的,被赶出来的,行了吧?人类真是麻烦,明明就放在这里还不许别人拿!土地和水也是放在那里的,难道就不让我们散步和喝水了吗?空气也摆在那里,难道不让我们喘气?”

“空气是什么?”

“……挺难解释的,就是类似于风那样的东西吧。你们用风车的时候,大自然也没有说你们偷了风,种庄稼的时候大自然也没有说你们偷了土地,养鱼的时候大自然也没有说你们偷了水,那我拿来放在那里的东西有什么不对!咱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偷’啦!烦死了!”

“……”骑士沉默了,不是被说服,而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总之我就是没有名字啦,你要是想偷走坛子的话就偷走,大不了我再去拿别人的。”

“……我就送给你了好吧。”要是她真的去偷别人的话,还会给别人带来麻烦。虽然这项功绩并不为人所知,但少年骑士还是用牺牲自己利益的方法增长了自己的荣誉。

“你说话好奇怪哦,本来就是我的。”

“呃……”盖乌斯满脸黑线。

“不过,既然坐在一起吃了东西,咱们就是一起的啦!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你不想吃吗?我来喂你!”

“别了别了我还不想吃!”

在狐仙的邀请下,盖乌斯盛情难却,因此违背了不得消费赃物的骑士道精神——虽然根本没人这么规定过,都是他自己脑补的——切下一片面包抹上果酱。这回不是被粗暴地㨃(duǐ)进嘴里的,能够仔细品尝。棕色面包的香气,就像童年的回忆那样隐隐约约,他已经有三年没有尝到过这美妙的滋味。

“很好吃吗?”

盖乌斯点点头。

“你哭了诶,是石头打疼了吗?”

盖乌斯连连摇头:“才没有!”

看着盖乌斯吃完面包之后,狐仙少女“啊呜”一声伸了个懒腰,趴在地上睡着了。盖乌斯看她并没有要醒来的意思,悄悄地回收了插进地里的武器,这才发现野猪矛被钉进了土壤下面覆盖的石头上,怎么用力都拔不出来。他本来想借个铁镐砸碎石头,但想了想还是算了,还是赶紧逃离这个恐怖的森林为好。

跑出森林,冲向土坑。坑里的豆酱还健在,他赶紧挖出坛子搬到了小帐篷里。闭上眼睛,并无法入眠,刚才的魔幻经历还历历在目,仿佛村子里的人来了,给他扔来几个棕色面包。旅行商人向他问好,还带来了新的橘子酱。哈姆德先生仍然要求他务必收下,他刚想推辞,一抬头却看见圣裔教徒长出了狐狸耳朵……

外面传来了羊的叫声,他连忙起身,走出帐篷门,发现一大群羊从面前的草地走过。羊倌一脸神秘的笑容,并没有回应他的问候,只是露出牙齿一笑。

两只手环上了他的脖颈,两团柔软温热的东西贴在他的后背上。

“嘎呜嘶骑士,你想吃羊吗?那里有好多诶,要我抓来吗?”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