Ⅴ 难以接受的命运
〈史特雷加〉的巢穴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
「你不能想點辦法嗎,仁?」
「……沒法子啦,已經救不了了。」
仁朝著滿臉悲痛的隆也搖了頭。
在沒有發生奇蹟的情況下,事態已經不是仁自己能夠扛得起的了。
「想點辦法啦。」
身上還穿著外出用的哥德少女樣式禮服,千鳥滿臉不高興地開了口。
「……就算妳這樣講,死了的東西就是死了。放棄吧。」
「我不信。」
千鳥緊緊地握住了雙手。
「——竟然會沒辦法洗澡。」
「妳再怎麼講都一樣啦。這台爛機器已經完全動不了了。」
朝著裝設在浴室牆上的熱水器,仁叩叩叩地敲了幾下。
剛才仁也設法修理過。他打開了機器的蓋子,並到處調整過裡面的裝置。不過,似乎是某個重要的零件出了致命性的狀況,所以熱水器完全不聽使喚。
現在的季節是夏天,而且,今天又特別熱。廢棄大樓裡裝的是老舊的空調,發揮出來的作用根本就聊勝於無。光是待在室內也會讓人汗流浹背。
老實說,就連仁也很想洗澡。
「想辦法修啦。我今天是在外面寫生,所以汗流得比平常還多。」
「……千鳥啊,妳今天還是放棄洗熱水澡吧。我會在今天的〈影時間〉,去哪裡偷個好的電熱水器回來啦。」
「我才不要洗冷水澡。」
「就算妳說不要,熱水也出不來了啦。水一點也燒不熱。」
仁粗魯地連敲了熱水器好幾下。
「我懂了。」
千鳥生氣地嘀咕。
「妳總算懂了嗎?」
仁放心了下來。但在下個瞬間,他又瞪大了眼睛。
千鳥緩緩地從裙子裡拿出了〈召喚器〉。
她將鎗口抵到了自己的太陽穴。
「妳打算用那個幹嘛?」
「很簡單。我要用〈梅蒂亞〉的火焰把熱水器燒熱,這樣就有熱水了。」
千鳥的〈PERSONA〉——梅蒂亞除了慼覺敏銳之外,還能夠操縱火焰。
「如果是用梅蒂亞的火焰,熱水一下子就燒出來了。」
看到對方好像隨時都要扣下板機的樣子,仁焦急起來。
「妳這樣做也不會有熱水的啦,呆子!」
「……我才不是呆子。仁,你讓開。不然我連你一起燒。」
千鳥扣在板機上的手指頭開始用力。仁變得更慌了。
「妳,妳冷靜一點。讓梅蒂亞在這麼窄的地方用火焰的話,會出事的啦。」
「沒關係。火焰我可以吸收得掉。」
千鳥若無其事地說了出口。這是事實。透過梅蒂亞的能力,所有跟火焰有關的攻擊都傷不了千鳥。別說是這樣,她甚至還能吸收掉火焰,並把那轉變成自己的力量。
「火焰的話,我也不怕啊。這也是靠〈摩洛斯〉的幫忙啦。」
火焰的攻擊對仁也起不了作用。雖然他吸收不掉火焰,卻能將那反射出去。如果有人用火焰攻擊仁的話,那傢伙也只會被反彈回來的火焰燒到而已。
「只有我會被燒死呢。這樣的話——是有點傷腦筋。」
嗯。隆也認真地思考起來。
的確,在這群人之中,會因為火焰而受到損傷的只有隆也而已。隆也的PERSONA——
〈休普諾斯〉雖然能抵擋光或闇屬性的法術,卻對其他屬性沒有抗性。
「这不是有點傷腦筋就能了事的吧?」
「那麼,請你想一點辦法。」
對仁而言,隆也的話是近乎絕對的。他會盡可能地去遵從。
「就算要我想辦法——千鳥,妳就不能去澡堂洗嗎?」
千鳥立刻駁回了仁的提議。
「絕對不要。我不想被人家看到烙印。」
烙印。千鳥指的是因為無法控制PERSONA,而被人烙印在自己身上的難看疤痕。
沒有抑制劑的話,人工PERSONA使者就無法控制住PERSONA。所以他們所有人在使喚PERSONA的時候,都有曾經失敗的經驗。而隆也兩腕的刺青花樣,就是連烙印的傷痕都一起設計進去之後,才刺成了現在的圖案。
和千鳥一樣,仁的身上也有烙印。所以他能體會千鳥的心情。
「这樣的話,妳就趁影時間去澡堂吧。就算過了凌晨十二點,他們的洗澡水應該也還沒放掉吧。」
「那我也不要。」千鸟再度驳回。
「我想趕快把汗味沖掉。」
千鳥堅決不肯讓步。
想破頭之後,仁心裡冒出了一個主意。
不過,這個主意又讓他更煩惱了。
「嗯~」看到仁沉默地低喃出聲音來,隆也問他。
「……是有什麼方法了嗎?」
「如果只有今天一天的話,我是可以想辦法讓千鳥洗到澡啦……。」
仁想到的主意應該是可以實現的。
不過,以心情來講,仁並不是很積極地想去實行這個主意。
「有辦法的話,就請你照著做吧。」
「快点。」
被隆也和千鸟所催促,仁擺出困惑的表情。他從長褲的口袋裡拿出了手機。
「……你們等我一下啊。」
仁按下自己所記得的號碼。對方也馬上接起了電話。
「喂?」是和泉的聲音。
「是我啦。」
「…………什么嘛,是仁啊。有什麼事嗎?」
和泉的話回得慢了一點。仁打去的電話,似乎讓他想到了什么事情。
仁也觉得很尴尬。因为夏天庙会的那個晚上,他們等於是吵了一架。從那之後他就沒有再跟和泉聯絡。
伴随了异样的紧张感,兩人持續沉默著——繼續悶不吭聲也不是辦法,下定了決心,仁开口。
「——我問你啊,可不可以借個地方給我們洗澡?巢穴這邊的熱水器壞掉了。」
「洗澡?現在嗎?」
夜也还不算深。如果有適當的原因的話,在這時候去別人家拜訪,倒也還不至於到失禮或造成困擾的程度。
「对啦,因為千鳥說她想趕快洗到澡。」
仁瞄了千鳥一眼。
「……你怪到我身上了。」
因為千鳥不高興地唸了出來,仁只好慌慌張張地別過眼。
「怎,怎麼樣呢?可以麻煩你嗎——還是不行?」
「不會啦,沒有關係。真希小姐今天上晚班,不到早上她是不會回來的。我今天也沒有要打工。熱水我會先幫你們放好。」
「真的嗎?得救啦!」
一邊遺說著電話,仁朝隆也等人豎起了大拇指。
喔喔,隆也小小地感叹出聲。千鳥的嘴角也微微緩了下來。
「那麼,我們等一下就——」
和泉打斷了仁的話。
「不過啊,我覺得紗耶她……可能會怕隆也吧,因為太醒目了。也必須考慮到鄰居的眼光嘛,如果他可以不來的話,會比較好一點。」
「——呃。」
朝隆也瞥了一眼,仁開始思考。
總是光著上半身,又留有一頭白色長髮。為了防範不時之需,皮帶上還隨時掛著一把特大號的手鎗。
用這種模樣隨便走到街上的話,肯定馬上會有人報警吧。但仁也不會對這多說話。因為這是隆也照自己意思打扮出來的模樣。
仁做了不得已的決定。
「——沒辦法,就這樣吧。」
「你能了解就好。抱歉囉,對你講這種話。地址我會用簡訊告訴你。」
「該抱歉的是我們啦。那待會見。」
仁結束了通話。
「不好意思,隆也,可以麻煩你看家嗎?和泉說他家的女兒搞不好會怕你哪。」
隆也直直地看向了仁。經過一會之後,他開口。
「——沒辦法了。我是不在意被小孩子討厭,但如果這會讓千鳥洗不到澡的話,我也只好留在這裡了。」
仁鬆了一口氣。「那麼,千鳥——」
已經看不到千鳥的人了。從走廊那邊傳來了她的聲音。
「仁,快點帶我去。」
千鳥這麼催促。
而仁的手機也立刻收到了簡訊。他確認起內容。
一如所料,是和泉寄來的。簡訊中所寫的地點比仁想得還要近。
「我有種奇妙的預感,你們要小心。」隆也說。
「奇妙的預感——現在又不是影時間,也沒什麼好注意的吧?」
用著輕鬆的口氣這麼說道,仁離開了浴室。
位於老舊公寓二樓角落的房間。那就是和泉所住的地方。
站在通往二樓的樓梯前,仁停住腳步。
「怎麼了?」
提著裝有一整組洗澡用具的手提袋,千鳥也停下腳步。
「千鳥,妳自己去吧。我在這裡等就好。」
「……這樣我很傷腦筋。我不習慣跟和泉講話。」
千鳥並不討厭和泉。她只是不習慣和泉那種個性而已。
雖然也還不到長舌的程度,但千鳥覺得他再安靜點會比較好。
——只要習慣的話,和那種人在一起也是有意思的嗎?
千鳥想了一下,但她覺得自己在習慣之前就會覺得累了。
「就算妳這樣講——我現在有點不方便跟和泉見面啦。」
「為什麼?」
「妳問我為什麼……。」仁讲话开始含糊起来。
千鳥沉默地等著仁做說明。大概是輸給了壓力,仁再度開口。
「跟妳說的一樣。前陣子我跟和泉小小吵了一架。」
「……你們打架了嗎?」
「唉,或許打一架還比較乾脆點。」
看向了無關緊要的方向,仁搔起頭。
「總面言之,現在我不想跟他見面啦。」
要說服仁好像會很花時間的樣子。千鳥這麼認為。與其把時間浪費在這種事情上,她更想趕快洗到澡。
千鳥走上了階梯。
「那我走了。」
「慢慢洗吧。」
被仁的聲音所送,千鳥爬上樓梯。這道樓梯的老舊程度簡直和巢穴裡的逃生梯一樣。每定一步,鐵板都會咯咯嘰嘰地發出聲音。
和泉的房間離樓梯是最遠的。
走廊兩旁的灰泥牆是龜裂的。千鳥沿著走廊走到了房間前面。
她找起門鈴。但在門板周圍卻完全看不到類似的東西。
陰暗的螢光燈朦朧照出了有點髒的牆面。牆上可以看見一道痕跡,門鈴的按鈕原本應該就是裝在那裡。看來大概是壞掉了,才會被拆掉的吧。
千鳥呆呆站到了原地。她在想是不是該敲門才對。但如果和泉與門離得很遠的話,要是沒用力敲,他也應該聽不到才對。
——要怎麼辦才好呢?
喀嚓一聲,門在煩惱著的千鳥面前開了。
千鳥慌慌張張讓出了空間。不過對方開門時似乎有顧慮到她的位置。
耳朵就貼在手機的旁邊,和泉露臉了。
「啊,千鳥。不好意思,妳等了很久嗎?先進來吧——抱歉啦,仁,下次我會裝個門鈴上去。」
和泉結束了手機的通話。仁似乎是從下面看到了干鳥站在門前煩惱的樣子,才打了個電話給和泉,要他幫忙開個門。
「打擾了。」
千鳥走進狹窄的玄關。進到玄關之後,馬上能看到的是一間小小的廚房。在廚房旁邊則是房間。隔著一道崁有毛玻璃的拉門,可以看見裡面還鋪著塌塌米。
和房間相反的方向,則有一道應該是廁所的門。旁邊還用了長長的布簾區隔開來,那裡大概就是供人脫衣服的空間吧。
——和外表一樣,是間老舊的公寓呢。
儘管陳舊,只要能洗澡的話,千鳥就滿意了。
在和泉關門的這段空檔,千鳥已經手腳俐落地脫掉了鞋子。她走進房裡。
這時侯,拉門後面有個小小的人影冒了出來。
「是公主耶!」
有個小孩撲到了千鳥禮服的腰際。千鳥見過對方。
——記得這孩子是叫紗耶吧。
「我說過,我不是公主。」
又被人叫成了公主,這讓千鳥覺得有些不愉快。另一方面,紗耶卻是笑了個開懷。
「爸爸說妳是公主沒錯啊!」
「咦?」千鳥看向和泉。
和泉突然低頭道了歉。
「那次在購物廣場遇到你們之後,雖然妳有說自己不是公主,可是紗耶無論如何就是不肯相信——所以,我只好這樣講了。」
「沒有所以。」
就是因為這樣,千鳥才覺得自己應該沒辦法接受和泉的個性。不過,她也沒那個力氣再去強調自己不是公主了。
趕快沖掉這一身汗,然後回去吧。這樣就好。千鳥兀自決定。
「……我想和你們借浴室來用。就在那裡吧?」
千鳥走向應該是換衣問的地方。但紗耶還是不肯放手。
「我要去洗澡。妳放手吧。」
「嘻嘻,一起洗一起洗。」
紗耶笑瞇瞇地抬頭看了千鳥。
千鳥再度把目光轉向和泉。
這一次,和泉則是合掌拜託了干鳥。
「抱歉,她一直說要一起洗,怎麼講都不聽——所以就。」
「………………不要再所以了。真是的。」
打從心裡呆住的同時,千鳥困惑了起來。
她想洗澡。可是她又不擅長應付小孩,也不想被對方看見烙印。
儘管這兩點都是肯定的,但她更討厭滿身的汗味。
煩惱了數十秒之後,千鳥放棄了。
「……我只跟妳一起進去。不會幫妳洗,這樣可以嗎?」
「嗯!」
用著像是會讓脖子扭到的勁道,紗耶反覆點頭。
「厭謝。」和泉說。
「我又沒辦法。」千鸟答道。
經過了一陣搞不清楚是誰來借浴室的對話,和泉慌慌張張地走到玄關。
「紗耶會自己脫衣服,也會自己洗身體。洗完之後她也知道怎麼處理,妳只要看著就好了。那麼,不好意思,拜託妳囉。」
「……和泉呢?」
「我在外面等。因為換衣間很窄嘛。光是掛一道布簾,從外面還是看得到的。」
一邊笑著,和泉走出了玄關。從外面則傳來上鎖的聲音。
「妳慢慢洗。」隔著門板聽到他的聲音之後,腳步聲快速離去了。
「雖然不是個壞人……他還是很煩耶。跟以前一模一樣。」
千鳥茫然地唸了出口。在紗耶的催促下,她走向換衣間。
這時候,仁則是坐在樓梯下方的地面。他沉思著。
——荒垣真的和那件事有關係嗎?
現在只能從狀況中得到一點證據而已。
第一,事件似乎是發生在影時間。
第二,到事件現場的空地去獻花的,好像就是荒垣。
只有這兩點。或許荒垣只是認識被害者而已。
——可是,他卻在拉麵店表現出那種態度。
——讓人有點在意哪。
那時候,飯才吃到一半,而荒垣開時的氣氛就像是在說「關於這件事,我不能講」。仁有這樣的慼覺。
不能講。這表示他知道些什麼。
——會露出隱瞞的態度,代表他有必要刻意去隱瞞這件事。
——因為沒有呆子會特地去掩飾不用瞞的事哪。
和泉這項委託的犯人,搞不好就是荒垣。
既然荒垣也是PERSONA使者,又可以在影時間之中活動,那麼這種假設就不是完全沒有可能發生。
「……只要能直接問的話,就一清二楚了。可是那傢伙嘴巴又很笨。」
仁知道荒垣是個正直的人。所以就算當場問他「这件事是你幹的吧?」,對方肯定也編不出謊話來蒙混過去。這是可以預測到的。
就個人而言,仁並不討厭像荒垣這樣的男人。
「還是只能直接跟他問吧。」
到目前為止,仁從來沒有在幫人報仇的時候混入私情。可是,這次的事卻讓他覺得很沉重。
唉,仁淺淺嘆出聲來。
「你是怎麼了啦?竟然還會嘆氣。是在煩惱什麼事情嗎?」
突然被人這麼一問,仁抬起頭。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和泉已經來到身邊了。
也因為自己在想事情,仁沒有發覺到對方走下樓梯的動靜。
「……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看起來不像這樣就是了——可以坐你旁邊嗎?」
「这裡是所有人都能走的馬路,你就隨便坐吧。」
和泉坐到了距離仁一步遠的地方。不過,好像還帶有尷尬的樣子,和泉沉默著。
——關於荒垣的事情,現在還是別跟他講比較好吧?
仁也沉默了下來。
經過了大概十五分鐘,和泉朝前面的馬路開了口。
「抱歉,之前是我不好。講了那種會讓你生氣的話。」
仁側眼瞥過了和泉,然後又馬上把視線轉回前面了。他撿起附近的小石頭,並隨手把那往前丟了出去。
「那件事情我已經忘記了——對我來說,你只是顆路邊的小石頭而已。要怎麼活下去都隨你高兴。」
這段台詞雖然很狂妄,但口氣卻是平靜的。
和泉呵呵笑了出來。他站起身。
「就讓小石頭請你喝罐飲料吧。我去公寓後面的販賣機買,你要喝什麼?」
想了一陣子之後,仁回答。
「那就摩洛納命G吧。」
這個營養飲料的名稱讓和泉歪過了頭。
「那種飲料對頭髮好嗎?這麼說來,你額頭好像又變高了——」
像是逗著仁那樣,和泉笑了出來。仁又撿起小石頭朝他扔過去。
「吵死啦!你趕快買回來就對了。」
仁與和泉都對彼此笑了。帶著笑臉,和泉來到公寓的後面。
目送他的仁則收起了笑容。
——和泉這項委託要早點做個了結才行。
荒垣以及和泉,將這兩人放到天平上的話,對仁來說和泉比較重要。
「我使喚的是專司死亡的PERSONA——有什麼好猶豫的。」
仁這麼低語。但他的話中卻帶有迷惘。
濃濃的蒸氣正充斥於狹窄的浴室裡。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公寓老舊的關係,排氣扇不是很有作用。
小小的浴缸中,千鳥與紗耶正肩並肩地泡在裡頭。雖然有點窄,泡起來倒也還算快活。
很久沒泡到的熱水澡比什麼都讓千鳥覺得舒服。因為她在現在的巢穴只能淋浴而已。
——該讓仁想點辦法才行。
千鳥也開始希望巢穴裡要有浴缸了。反正是一棟被人擱置在那裡的大樓,排水的問題就隨便他處理吧。找地方去偷個華麗的澡盆好了。不是那種用樹脂做的或貼磁磚的,而是稍淺的金屬製浴缸。千鳥還希望上面能有一些雕飾。
千鳥妄想起一間照著自己喜好裝潢出來的浴室。
面無表情的她,露出了一瞬間的笑容。
「怎麼了?」
紗耶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什麼事都沒有。」
立刻回答之後,千鳥從澡池裡站起身。
「妳要走了嗎?」
「我只是要洗頭髮而已。」
千鳥走出了浴缸。紗耶則乖乖地繼續泡在熱水裡面。
「……好孩子。」
這麼說著,千鳥蹲下了身子。她開始用熱水洗起自己的頭髮。浴室裡可以活動的空間和浴缸一樣窄,所以千鳥的背離浴缸也很近。
「啊。」被人往自己的背上摸了一把,千鳥驚叫出來。
「……什麼事?」
隔著肩膀將臉轉回浴缸後,她看到了紗耶難過的臉。
「这個會痛嗎?」
紗耶所注視的,是千鳥背上的兩道傷疤——
那就是人工PERSONA使者的烙印。
「並不會痛。」
千鳥打算繼續洗頭,而紗耶又對她問道。
「之前應該很痛吧?妳是被壞人拔掉了翅膀對不對?」
千鳥沒聽懂紗耶的意思。
「……翅膀?」千鳥反問。
像是在關心自己的事情一樣,紗耶打從心裡為千鳥感到難過。她開口。
「爸爸有跟我說。他說公主姐姐本來是一個天使,卻被壞人拔掉了翅膀,所以在背上會有傷痕。他還叫我不可以被嚇到。」
從千鳥的肩胛骨一直到背部中間,有兩道平行的烙印。要說的話,的確也可以把那看成是翅膀被拔掉的傷痕。
可是,這終究只是道烙印而已。並不是翅膀被拔掉的痕跡。
——那個男人為什麼要跟小孩子講這麼奇怪的事?
雖然千鳥曾為此感到一瞬的煩躁,但她想通了這樣說的理由。她重新思索。
和泉是為了不讓紗耶被千鳥的背影給嚇到,才編出了這套說詞的吧。千鳥這麼理解了他的用意。
「……真是個多管閒事的人。」
和泉的用心並未讓千鳥感到不快。但她也沒有感謝的想法。
根本說起來,只要和泉從一開始就能說服紗耶,叫她別跟自己一起洗澡的話,事情也就解決了。
沒有說服紗耶是和泉的責任。但千鳥覺得紗耶並沒有錯。可愛的想法就是可愛。不會有任何罪過。
「……對啊,那時候真的很痛。不過現在已經沒關係了。」
紗耶的表情中滿滿地透露出擔心。千鳥則把手輕輕地放到了她的頭上。
「來這邊。我先幫妳洗頭。」
紗耶的表情完全改變了。「嗯!」她用著燦爛無比的笑容點頭。
千鳥一瞬間曾經在想,將來如果能生一個這樣的小孩的話,應該也不錯——
只有一瞬間而已。在內心的角落裡,她希望自己還有未來。
隨後,千鳥又輕輕地甩過了頭。她把愚蠢的幻想從意識裡趕了出去。
——像我這樣。
——才不會有未來。
似乎是察覺到千鳥的表情有了小小的變化,紗耶跟著歪過頭。
「……怎麼了?」
「……什麼事都沒有。」
小聲回答了對方,干鳥牽起紗耶的小手。
「……好慢哪,和泉那傢伙。」
和泉跑去公寓後面的販賣機那裡之後,已經過了幾分鐘。
以買個飲料來說,花的時間已經算很多了。
「該不會是摩洛納命G賣完了吧?」
和泉是會委託自己幫恩人報仇的人。平常雖然也有輕浮的部份,但仁知道他的個性根本上仍然是規規炬炬的。
以和泉的個性來想,如果沒有在自動販賣機看到想要的商品的話,就算他特地為此跑到便利商店去買,也一點都不奇怪。
仁原本想站起身,但他中途又決定再坐回路面
「再多等一下好了……」
又過了幾分鐘,和泉還是沒回來。
在和千鳥來這裡的途中,仁有經過一間便利商店。即使是從公寓這裡過去,也不會花上太多時間才對。照理說和泉是該回來了。
「真奇怪。」
仁感到一陣不安。他想起在出門之前,隆也曾對自己說過一番話。
「我有種奇妙的預感,你們要小心。」
照道理講,不管是隆也本身或他的PERSONA,應該都沒有預知能力才對。但不可思議的是,他講的話卻常常會實現。
眼前的這一位,和我這種人是不一樣的。
隆也近似預言的話語,也是仁對他產生欽佩的原因之一。
「連我都開始覺得擔心了。趕快去找和泉吧。」
才慌忙從地上站起身,仁便跑向了公寓的後側。
只有一盞盞的街燈零星點亮在柱子上,巷道裡又暗又窄。
周圍完全看不到和泉的身影。
「……不在哪。那傢伙到底跑去哪了?」
仁跑向不遠的自動販賣機旁邊,也確認了商品的內容。
如仁所料,他要的飲料已經賣完了。
「那還是在便利商店囉?」
通往便利商店的路不只一條。就算仁跑去找和泉,也很可能和他走到不一樣的路,結果讓彼此都遇不到對方。
——就再等一下吧。
仁大幅度地甩起頭。
「糟糕,總覺得事情很不妙哪。」
仁隱約感觉到,潛伏於自己精神中的PERSONA——〈摩洛斯〉好像正想告訴自己這份不安到底是怎麼回事。
懷抱著這份不安,仁跑向便利商店。他在腦海中設想出店面的位置,並計算怎麼去才是最快的。仁選了附近居民應該會走的路線過去。
每來到一個十字路口,仁都會停下來,並且盡可能地去確認周圍是否有和泉的身影。
這樣重複過幾次之後,仁在靠近大馬路的巷道中找到了一個人影。那個人影就趴在陰暗的街燈旁邊。
絕不會錯,那道背影肯定是和泉。看起來他應該正要從便利商店回公寓,因為購物袋就掉在他的旁邊。
仁打算跑到和泉的身邊,但他躊躇了一瞬。
他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仁也不知道身體出現這種反應的理由。
——我是在害怕什麼?
——明明沒什麼好怕的啊。
甩掉了這份來路不明的恐懼,「和泉!」仁叫道。他跑向對方。
和泉趴在地上呻吟著。呼吸也很急促。
「你怎麼啦?」
把手放到和泉肩膀上之後,仁嚇得抽回了手。他的身體熱得不像話。
和泉的身影突然變得扭曲了。
「難道是PERSONA要失控了吗?」
在提心吊膽的仁面前,「某種東西」的形體正要跟和泉重合在一起。他們的身形正在搖晃着。
具有光澤,而又令人覺得黏膩的黑色人影。
那道身影使仁產生了戰慄。
幾天前,曾經在影時間襲擊過仁的黑色〈暗影〉——暗影吞食者。
眼前的和泉與那實在非常酷似。
「怎麼可能會這樣……這種事——」
不可能會發生的。這麼想著,仁猛眨起了眼睛。
就在那個瞬間,黑色異形消失了。
仁甚至以為自己是不是看到了幻覺。
但濡濕他全身的汗水證明了這不是幻覺。
恐怖燒烙進了身體的核心,就留在那裡。
「……好乾……好乾……我的頭……」
頭好乾。和泉夢囈般地反覆說著不知所以的話。
仁愕然地俯瞰著這樣的和泉。
過了幾十秒,仁才回神過來。他從長褲的口袋裡拿出手機。
「我馬上叫救護車!」
仁根本忘記了自己是生活在社會暗處的族群,他只想到要打一一九而已。和泉則在這時抓住了他的腳踝。
「……住手……你這樣做的話,我就得殺——」
和泉微微抬了頭。隔著長長的前髮,他瞪向仁。眼裡還蘊藏著詭異的目光。
仁也知道他不想看醫生的理由。根本說起來,仁與和泉就連戶籍也沒有,當然也不可能會有健保卡。而且,從平時就有服用抑制劑這一點,也會在就醫時造成問題。可是,仁也不會就這樣就放著對方不管。
「就算是這樣,你的狀況在別人眼中看來已經很不得了了啦。」
仁拿起手機想要打,但和泉抓在他腳踝上的手卻越握越緊了。這股力道非常驚人。
「好痛——你在幹嘛!」
仁皺起了整張臉。而和泉的手則鬆了下來。
「咳。」和泉開始猛咳。
看到從和泉臉上一滴滴流下來的液體,仁更驚訝了。
那是血。
「和泉,你……!」
仁說不出話來。手機也從他手中掉到了地上。
有服用PERSONA抑制劑的人,在開始吐血之後便活不久了。
即使從現在開始停止服用,也已經於事無補。
在不久的將來,和泉就會死。這是無法避免的結局。
叩地一聲,手機砸到了地上。
連手機都忘了要撿,仁等著和泉結束這次的發作。
經過一會兒之後,和泉停止咳嗽了。
他吐出的血量很可觀。比起打翻五○○毫升的瓶裝飲料時所會流出的量,灑到地上的血看起來還更多。
和泉緩緩地撐起了身體。一邊扶著旁邊的牆壁,他設法站直身子。
「——抱歉。讓你看到了我難堪的樣子。」
因為吐血而沾污的嘴唇上,在這時露出了笑容。和泉那帶有某種瘋狂的眼神,使得仁的背脊湧上了一股涼意。
和泉搖搖晃晃地踏出了一步。
仁則是退了一步。鞋底發出與地面摩擦的聲音。
「……幹嘛要露出那種看髒東西的臉啊?我的瞼有那麼髒嗎?」
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包濕紙巾,和泉反覆擦起自己的臉。即使用了好幾張,濕紙巾還是馬上就被染紅了。
似乎是被怎麼擦也擦不乾淨的血污給惹惱了,「可惡!」和泉露出惡形惡狀。他把整包濕紙巾摔到了地上,並用腳猛踩。
仁凝視變得皺巴巴的濕紙巾屑屑。
——事情怪怪的。
——為什麼,我會這麼的……
——這麼害怕和泉?
一瞬間,那個黑色異形的身影跟和泉重合到了一起。
據仁所知,和泉的PERSONA並不是那樣的。
——剛才的那個,到底是什麼?
這個疑問殘留在仁的肚子底部,怎麼也說不出來。說出口的話,事態就無法收拾了。仁有這樣的預感。
樣貌酷似暗影吞食者的黑色妖異,還有和泉死去的前兆。
兩項衝擊讓仁久久說不出話來。
「仁?你到底是怎麼啦?」
一邊問著,和泉撿起了掉在路邊的超商購物袋。他的動作十分自然,除了嘴角還留有血漬之外,完全沒有奇怪的地方。
但就連這樣的動作,都讓仁產生了警戒心。
可以說是自己分身的PERSONA——摩洛斯已經將和泉當成了敵人。
仁確實有這樣感覺到,但他仍設法裝做平靜。撿起了剛才掉到地上的手機,仁把那塞回了長褲的口袋裡面。
「——沒啥事情。只不過是看你吐了血……所以講不出話而已。」
「那還真抱歉。」和泉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先跟你講清楚,這不是血。」
和泉開始講起根本連謊話都稱不上的藉口。
「我最近工作太忙了,所以胃的狀況不是很好。連飯都進不了喉嚨哪。剛才在便利商店買了番茄汁來喝之後——不知道是不是胃有點難過,結果就吐出來了。就這樣而已啦。」
「…………是嗎。這樣的話也沒辦法。」
仁硬裝出接受和泉這番說詞的模樣。
他能為死期將近的朋友做的事,也只有這樣而已。
「回去吧。千鳥差不多也該洗好澡了。」
仁先一步走回了自己過來的路。雖然他一直覺得晚了幾步才跟過來的,是一隻猛獸。但他也沒辦法回頭多看對方一眼。
在那裡的並不是猛獸,而是自己的朋友。
明明是這樣,仁卻無法打從心裡去相信。
不知道是在想什麼,一路上和泉什麼都沒說。偶爾會傳到巷道裡的,只有汽車在大馬路上來往的聲音。彌漫著緊張慼的寂靜,已經支配了這條巷道。
走到和泉公寓的這段路程只有幾分鐘,仁卻覺得有幾個小時那麼長。
仁與和泉回到公寓的樓梯下面時,剛好千鳥也牽著穿睡衣的紗耶走了下來。
為了不讓禮服被頭髮弄濕,干鳥把還沒乾的頭髮朝上方綁成了一束,也沒戴平常那個附有短劍的頭飾。
「喔,出來啦。洗得舒服嗎?」
仁問了剛洗好澡,臉上還泛有紅潮的千鳥。
「嗯。」面無表情地回答過後,千鳥看了和泉一眼。她皺起眉頭。
「你的臉上……那是血嗎?」
「爸爸,你又咳嗽了嗎?」
紗耶也注意到了和泉嘴角的紅色髒污。她跟著露出擔心的表情。
哈哈,和泉擺出笑容。
「我剛才在便利商店買了番茄汁喝啦。喝到一半覺得不太舒服,結果就吐出來了。搞不好那罐番茄汁是壞掉的哪。」
和泉在勉強自己。仁雖然知道這一點,卻還是裝作什麼不知情的樣子。
「番茄汁……」狀似訝異地,千鳥低聲說道。
「紗耶不喜歡番茄汁。」
好像是想到了那個味道,紗耶一臉嗯心地吐出了舌頭。
被千鳥說了表情很奇怪之後,紗耶嘻嘻地笑了。
「妳們感情變好啦?」仁問道。
「嗯。紗耶點頭。
「並沒有。」千鳥用了也非全然否定的臉說道。
「好棒喔,紗耶。」
連拍帶摸地,和泉輕撫起紗耶還沒乾的頭髮。
像是打從心裡開心著,紗耶也滿臉笑容地仰望了和泉。仁沒有辦法繼續看這樣的光景下去,他別過頭。
——你爸爸已經活不久了。
仁不可能說得出口——他轉身。
「回去啦,千鳥。」
不等對方回答,仁邁出腳步。
「再見。」
道別之後,千鳥放開了紗耶的手。
滿臉遺憾地,紗耶把原本被人牽著的手放到了胸前。
「要再來喔。」
「這我………………」
直直地看著紗耶滿懷期待的眼睛,千鳥開口。
「沒辦法和妳保證。可以來的話我就會來。就這樣而已。」
不知道是有聽懂還是沒懂。要再來喔,紗耶又重複了一次。她朝千鳥揮起手。
「路上小心。」
從背後聽到和泉的聲音之後,千鳥並沒有回頭對紗耶揮手。她追到了仁後頭。
仁在巷道裡快步走著。這讓千鳥追得很辛苦。
最後,千鳥放棄了。她停下腳步,並且歪過頭。
「……仁真奇怪。」
在不遠的未來,和泉就會死。
即使腦袋裡是這麼理解的,仁還是沒辦法接受。
跟和泉重逢還不到兩個禮拜。
高興著與他重逢的那晚,現在想起來都還像是昨天的事一樣。
那一天,在那個地方。當和泉用手撥起前髮時,曾經讓左眼的傷痕露了出來。過去在人工PERSONA研究所進行訓練時,曾經發生過一場事故。和泉則在那場事故保護了仁。那個深痕就是當時所留下的。
這也是讓仁覺得自己虧欠對方的原因。
但是,和泉從來沒有提過那個傷痕的事。
回到巢穴之後,仁找不到事情可以做。他靠著牆邊坐了下來。雖然沒有看到自己愛用的筆記型以及隆也的蹤影,但仁也不想去找。
「——我很清楚,這個世上既沒有神也沒有佛。可是……這樣不是太過分了嗎?」
——和泉如果在〈塔爾塔羅斯〉裡就死掉的話,還比較幸福哪。
仁沒有遇過那個叫真希的同居對象。所以仁不是很確定,和泉到底對真希抱有多少的感情。
不過,只有一點是明白到沒辦法再明白的。
和泉很溺愛紗耶。
如果是為了那個孩子的話,和泉大概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吧——
即使是叫他去殺一千個人,和泉一定也會毫不猶豫地化成厲鬼。
仁對此深信不疑。
「……和泉捨得留下那個小孩而死嗎?」
隆也時常說「我們不能對事物過於執著,只要能享受當下就好了」。
這就是史特雷加奉行的主義。
「到了這時候,我總算才知道,執著只會給我們帶來悲慘的結果。」
你要怎麼辦呢,和泉?
就是在這麼低語的時候。去了其他房間的隆也回來了。他的手上還拿著仁愛用的筆記型電腦。
「仁,有委託我們報仇的郵件寄到了。」
「不好意思,隆也,我今天晚上不是那種心情……可以明天再看嗎?」
「你現在就得看。」
隆也用了異常強硬的口氣說道。
感覺到不尋常的氣氛,仁提起了沉重的身體。從隆也手中接過了筆記型電腦,他檢視起開在畫面上的郵件。
理所當然地,寄件人的姓名仁並沒聽過。
記載於郵件上的聯絡地址是在巖戶台——就在附近而已。
開始閱讀起內文後,仁的臉上漸漸失去了血色。
「——不會吧。」
懷疑了自己的眼睛,仁說不出話來。
我的男朋友在某個晚上說要去找打工的晚輩之後,就變成廢人了。這真的很奇怪。連醫院都查不出他變成廢人的原因。而且,警察也覺得這不是什麼值得調查的事件。我想拜託你們幫忙報這個仇,不管多少錢我都願意付。
我男朋友打工的地方叫做葉隱。他一定是被那個晚輩害的!
請你們幫我殺了那個叫和泉的傢伙!!
仁動也動不了。他的身體簡直就像是變成了別人的東西一樣。
仁連呼吸都停住了。
只有心臟的鼓動聲還持續著,嘈雜的程度甚至讓他心煩。
仁勉強保持住了就要崩潰的意識。
——怎麼可能,會有。
——這種事情。
像是在呻吟般地掹吸氣之後,仁總算取回了身體的自由。
「無,無聊,真是太惡劣了,這種委託我們怎麼可能會接受。這一定故意寄信來惡作劇的在隆也面前別過臉之後,仁提高音調罵了出來。他蓋上了筆記型電腦,隨即便把那丟到了沙發上頭。儘管筆記型電腦可能會因為他這樣粗魯的對待而被搞壞,但這種事情仁已經覺得無所謂了。
「你是認真的嗎,仁?」
隆也用著冷靜的口氣說道。面對不做回應的仁,他沒有再多做追究。
隆也平靜的眼神,像是已經看穿了仁的心。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會發生。
雖然仁一再否定,但他的腦海裡浮現了一個景象。
他想起自己大概在一個禮拜前看到的黑色異形,也就是暗影吞食者的身影。
以及今天重合在和泉身上,那個酷似暗影吞食者的身影。
就算想將兩者當成是毫無關係的存在,那外表也太接近了。
和泉的PERSONA變成了暗影吞食者,還會從人類身上獵取暗影,來當成自己的食糧。
反而要這樣去推理才是自然的。
暗影是將人類精神中負面的部份具象化之後,所出現的存在。
而且,人類要是失去了精神中的暗影,就會變成廢人——也就是〈影人類〉。
「男友在跟和泉見過面之後,就變成了廢人。」
剛才被仁否定成惡作劇郵件的委託信,也在幫這項推理背書。
「……你發覺到了嗎?」
隆也靜靜地繼續說道。
「——你有發覺到和泉身上、他的PERSONA,還有他的性命所產生的變化。」
仁將臉猛然轉向了隆也。
隆也始終保持靜謐的表情,讓仁發熱的腦袋逐步冷卻了下來——
才沒有那種事。仁收回了原本要說出的話。他決定不再對此說謊。
「……是啊。和隆也你說的一樣。之前提過的暗影吞食者,恐怕就是和泉的PERSONA沒錯。剛才那封信提到的被害者,大概就是被暗影吞食者襲擊過,才變成影人間的吧。」
「仁也這麼覺得嗎?」
推理的根據遠比仁還少,隆也卻導出了同樣的結論。
仁越來越覺得眼前的這一位真是高深莫測。就連自己心中所抱有的疑問,搞不好隆也也知道答案。這樣想過之後,仁問出了口。
「——可是,我還是不懂,為什麼和泉要叫自己的PERSONA去吞食暗影……要是做了這種事的話,PERSONA會出狀況也是當然的啊。」
嗯。隆也陷入了思考。
「把臆測說出口很容易。但這是愚笨之人才會做的。」
過了一會,隆也這麼說道。然後他又補上一句。
「應該要直接問當事人——和泉才對。反正我們就要去見他了。」
「你說要見他,是指現在嗎?」
就快到影時間了。這是適合PERSONA使者密会的时间。不过,即使只有今晚也好,仁很希望能讓吐了血而疲憊著的和泉得到休息。
但隆也卻不讓步。
「沒錯,就是現在。他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對吧,千鳥?」
隆也突然叫了不在現場的千鳥。
千鳥剛才似乎一直躲在牆際的陰影中,她在房間入口露出了身影。
「……是啊。他的生命已經快撐不住了。梅蒂亞是這麼感覺到的。」
千鳥已經吹乾了頭髮,也戴回了平常的頭飾。她身上穿的不是家居服,而是華美的外出服。之所以會如此,大概是她有了再度出門的預感,而在回來時便換過衣服了。
儘管千鳥的PERSONA有著超凡的感應力,這樣說也只是多此一舉而已。
和泉的生命已經快要走到盡頭了,關於這一點,看到和泉吐血現場的仁可以說比誰都還要清楚。
仁決定不再隱藏自己的心情。
「……那傢伙就快死了吧……就算我們不親自下手,這項委託也會自己了結的。我想讓他安靜地去——這是我的想法。」
現場一片寂靜。
「这樣好嗎?」
開口的是隆也。
「和泉的PERSONA會從人類身上獵取暗影。或許他現在還可以自己選擇想要狩獵的對象——如果,他反而被身為僕人的PERSONA所支配的話,事情又會變得如何?這一點你知道吗?」
不多做思考,仁把想到的答案直接說了出口。
「那當然是從身邊的人開始下手——」
說出口之後,仁感到愕然。
和泉身旁的人。
換句話說,就是和他同居的,那個叫真希的女人。還有她的小孩,紗耶。
和泉最想守護的人,將會被他親手加害成廢人。
「——這種事情。」
仁咬緊了牙關。對於眼前沒有道理的事態,他只能昆到悔恨。
「——實在太殘酷了。」
「和泉也不會希望這樣的事情發生吧。看是他的生命會先結束,還是PERSONA會先失去控制,這點我們沒辦法知道。但是……他已經沒多少時間了。」
隆也閉上了眼睛。然後,他再度緩緩地睜開眼。
「能救他的只有我們而已。這就是,現下唯一的真實。」
緊緊握住了拳頭,仁捶向旁邊的牆壁。皮裂開了,血也滲出來了。
——今天晚上,和泉的PERSONA也可能會失去控制。
——在變成那樣之前,我必須要——
「這樣的話,我會親手送和泉上路。」
做下了堅定的覺悟,仁宣言出來。
「这就是被那傢伙當成朋友的我,所具有的義務。」
仁從長褲口袋裡拿出了手機。
現在的他,正要叫朋友赴往死地。
仁想要打開手機的上蓋,但他的手卻發抖著。
深呼吸了一次,他試著讓心情平穩下來。
上蓋掀開的聲音在這時聽來格外大聲。
就連按下明明已經摸熟了的手機按鍵,都意外地費工夫。
顯示在液晶螢幕上的號碼並沒有錯。仁用著還在顫抖的手指按下通話鍵,並把手機拿到了耳边。
對方接起電話所需的時間,這時候等起來特別久。鈴聲究竟要重複幾次呢?
電話通了。但是,通話的對象——和泉卻不講話。
不過,和泉的呼吸是急促的。他的身體狀況似乎並不尋常的樣子。
「——怎麼了,和泉?你在喘哪。」
「——我才想問你哪,怎麼啦,這種,時間打來?」
講的話變得斷斷續續,和泉又咳了出來。
仁聽到類似水滴的聲音,對方大概又吐血了。
等到和泉的咳嗽和緩下來後,仁再度開口。
「我簡單跟你講有什麼事。」
和泉不作聲。把這陣沉默當成了他的回答,仁開口。
「是關於你的PERSONA的事。我想跟你談談。你可以在影時間出來嗎?地點的話——就選在巖戶台車站後面的停車場吧。」
儘管說話時刻意用了冷酷的語氣,仁還是在心裡祈禱著。
——別跟我說你會來。
「——————我知道了。」
長長的沉默之後,和泉這麼回答。然後切斷電話。
——是嗎。你做好覺悟了啊。
我懂了。你這一句已經說出了一切。
和泉是知道的。他知道自己已經走上了沒辦法回頭的路。
——那麼,我也只能去把你攔下來了。
呼地一聲,仁合起手機。他把那收回了口袋。
第一個轉身的是千鳥。身上的禮服翻飛而過,她消失在走廊。
隆也拔出了平時就插在腰帶上的手鎗。轉輪咯地旋轉出聲,他檢查起裡面的彈藥。裝回轉輪之後,他再度把手槍插回了腰帶上。隆也轉過身,走向走廊。
仁則提起了擺在房間一角的手提箱。那是搬運武器用的。
裡面裝的全都是手榴彈。而且,手提箱本身也是仁在緊要關頭時,最後的一項武器。
手提箱沉甸甸的。
一瞬間,仁覺得這似乎就是和泉生命的重量。
「……我是呆子嗎?那傢伙的命怎麼可能這麼輕嘛。」
提著手提箱,仁離開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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